去省委报到被处长拍桌骂迟到,我递上中纪委证件:我是巡视组组长
省委大院的门卫查了三遍我的证件。第一遍看照片,第二遍看公章,第三遍把身份证号输进系统核对。我站在传达室门口等,拎着一只磨了边儿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份报到函和几件换洗衣服。门卫终于放行,指了指后面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说综合处,五楼。
我没告诉他我是谁。报到函上写的是借调干部陈默,原单位是省审计厅,来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帮忙三个月。这是上面安排的,中纪委三室的人事处长跟我交代得很清楚:以借调干部身份先到省委报到,观察一周,等巡视组其他成员到位再亮身份。我干了十二年纪检,头一次用这种微服私访的笨办法。但上面说了,这个案子牵扯面广,不能打草惊蛇。
综合处在五楼走廊尽头。楼道里铺着灰地毯,墙角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空气里一股打印机的碳粉味。几个年轻公务员端着茶杯在走廊上走,瞟了我一眼又移开。我敲了敲贴着"综合处"牌子的门,里面没人应。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路过,说你找谁。我指了指门牌。她说处长在开会,你等会儿吧。
我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四十分钟。期间那女孩给我倒了杯水,我说谢谢。她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审计厅。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分,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我数了数,四十分钟里七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其中三个人看了我一眼,四个人直接无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外面是灰蒙蒙的省城冬天。
会议室的门开了,涌出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很高。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训身后的人,说那份材料下午三点之前必须送到,送不到你们全部给我写检查。身后几个人连声应着,低头夹着文件夹小跑。
马尾女孩从后面探出头,说赵处,审计厅来报到的人等半天了。那个赵处长脚步一顿,转头看过来。我迎上去,说赵处长您好,我是陈默,审计厅借调的。
赵处长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了。他说九点报到你不知道吗,现在几点了。我说我八点五十就到了,门卫核实证件花了些时间。他冷哼一声,说你这意思是我冤枉你了。旁边几个下属屏着气,不敢出声。赵处长往前走两步进了办公室,我跟进去。他的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廉洁奉公",落款看不清楚。桌上堆着几沓文件,烟灰缸里半截没掐灭的烟还在冒青烟。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转过身指着我:"借调的人我见多了,像你这么没时间观念的还是头一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省委办公厅!你以为是审计厅那地方混日子的?"
我没说话,站在办公桌前。他把文件夹啪地往桌上一拍:"今天早上九点有个协调会,就因为等你,我让人家等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你耽误的是省委的工作效率。"他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行了,既然来了就干活。去隔壁找小刘拿一份今年第三季度的运转台账,今天下班前把所有问题条目列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处长挑了挑眉:"还站这儿干嘛?等我给你泡茶?"
我说:"赵处长,我想先跟您单独聊几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明显的轻蔑:"聊什么?你第一天来,有什么可聊的。先干活,过两天再熟悉情况。我这边忙得很,没工夫陪借调的人聊天。"
我说:"借调是明面上的。我实际是中纪委第三巡视组的,这次来是做前期摸底。"
空气静了两秒。赵处长脸上的笑没收住,但眼神变了。他盯着我,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八度:"你说什么?"
我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那本墨绿色的工作证,翻开,放在他办公桌上。证件正面是国徽,下面是几行字:姓名陈默,单位中央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职务巡视组组长。
赵处长的目光落在证件上,整个人定住了。他先是看见了国徽,然后看见了我的名字和职务。那两秒钟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空白,然后是一种我见惯了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先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去拿证件,指尖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得像胶。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格外清晰。烟灰缸里那截烟烧到了过滤嘴,灰烬塌下来,散在桌面上。赵处长的喉结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干:"您……您提前怎么没通知……"
我说:"通知了就不叫摸底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全没了,腰微微躬着,脸上堆出一种扭曲的笑容:"领导,您看我刚才……我真不知道是您来了。您坐您坐,我给你倒杯茶。"他伸手要接我的公文包,我后退半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讪讪放下来。
他嘴里开始不停地解释:"领导,综合处的事情您也知道,每天电话响个不停,文件堆积如山,我实在是忙昏了头。早上那个会是因为有一份紧急批示要转办,我催了又催,下面办件效率太低,我这火气就上来了。我不是冲您……我是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十二年纪检工作让我学会了一件事:话说得越多的人,心里越虚。赵处长额头开始冒汗,掏出手帕擦了擦。他衬衫领口那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背心。他浑然不觉,继续说着:"领导,我们处的工作您放心,每一项都有记录,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您要什么材料我马上调,档案室随时对您开放。"
我伸手拿回桌上的工作证,揣进公文包。我说:"赵处长,我今天就是来报到的。按程序,我应该在综合处工作一周,了解日常运转情况。所以从今天起,我名义上还是借调干部,您也不用特殊对待我。"我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我今天来过这间办公室的事,出了这个门您最好就当没发生过。推荐信、打招呼、通风报信,这些动作您千万别做。"
赵处长的脸色白了一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我说得够清楚吗?"
"清楚,清楚。"他连声应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又掏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处长在背后叫了一声:"领导……"我回头。他脸上的汗已经淌到了下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领导,我干了二十三年了,从来没有……从来没出过事。您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次查什么方向?"
我说:"你做了二十三年,应该知道纪律。"
他那个瞬间的表情,我在很多落马干部脸上见过。侥幸、恐惧、愤怒、哀求,最后都变成一种说不出话的死寂。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的马尾女孩正端着一杯热水经过,看见我从处长办公室出来,嘴张了张想打招呼,又看见我脸上的神情,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我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给中纪委三室的联络员发了条消息:已到位。观察期开始。对方回了个"收到"。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缓了口气。刚才那间办公室里的烟味沾在了大衣上,我掸了掸,掸不掉。
中午我去省委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在窗口排队。前面排着综合处那个马尾女孩和另一个年轻男的,他们在聊赵处长上午发火的事。男的说赵处今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开完会脸色铁青,谁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女孩说可能又被上面批了吧。男的说活该,他那账谁不知道……
女孩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那男的话头一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站在后面。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端着餐盘快步走开了。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百来号人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嗡嗡响,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借调干部"。
下午我被安排到综合处最里面那张空桌子办公。赵处长让马尾女孩给我搬了一台电脑,又让隔壁的小刘把三季度台账送过来。他自己再没出过办公室的门。我偶尔起身接水,路过他门口,门缝里透出他压低了嗓子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省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我走出省委大院,门卫这回没拦我,冲我点了点头。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口袋里那本墨绿色的证件硌着手心。我在想,赵处长现在应该在打电话。打给谁,我猜得到。这正是我要的效果——那些电话打出去,那条绳子才会自己动起来。
远处一辆出租车闪了两下灯驶过来,我抬手拦住。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省委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五楼综合处的灯还亮着,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
我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酒店的地址。后视镜里省委大院越来越远,融进省城冬天的夜色里,像一个正在收紧的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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