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光熙放下碗,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咚,咚。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根发麻。
“妈说她那正好有个理财,你那18万该拿出来了吧。”
我夹着一筷子咸菜,停在了半空。婆婆低头喝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公公坐在对面,筷子在盘沿上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伸向花生米。
一家人。整整齐齐。
没人注意到,我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口袋里那张写着180万的存单凭证,正隔着布料,烫着我的大腿。
我笑了笑,把咸菜送进嘴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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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进萧家,是在立秋后第三天。
南方的天还热着,萧家所在的北方小城已经凉快了。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该有的排面都有,酒席摆了二十八桌,公公萧洪波端着酒杯挨桌敬,红光满面。
婆婆黄桂兰那天穿一身暗红旗袍,嘴边的笑就没收过。
送走最后一桌亲戚,婆婆拉着我的手进了新房,说闺房里的规矩,婆婆得给媳妇递碗红糖水,往后日子才甜。
我端着那碗温热的红糖水,心里确实涌上一股暖意。
远嫁之前,我妈拉着我在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一遍遍擦着灶台,头也不回地说:“闺女,嫁妆的事,记清楚了。对外只能说18万,剩下的,烂在肚子里。”
“妈,那可是你和爸攒了一辈子的钱。”
“所以才不能让人知道。”母亲终于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发红,“180万,够你在婆家挺直腰板过日子。可要是让人摸清了底,那腰板反倒挺不直了。财不露白,这个道理你以后会懂。”
我点头,记住了。
新婚夜,萧光熙睡得沉,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楼下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我披了件外套走到楼梯口,听见婆婆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
“她家那个闺女,嫁妆到底多少钱,你看清了没有?”
“你收彩礼的时候不是问了么,说是18万。”是公公的声音。
“18万,顶个什么用?咱家光彩礼就给了八万八,酒席又贴进去五万二,里外里一算,咱家等于白娶个媳妇。”婆婆顿了顿,“老萧,这账可得算明白。”
“行了行了,人都进门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我就是得把钱看紧了。她一个南方姑娘,嫁到咱家来,是图咱光熙对她好。那她知道不知道,光熙单位里今年评职称,要活动经费呢。”
我站在楼梯口,脚跟发凉。
回到房间,我关了灯,盯着天花板。身边这个男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揽住我的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张存单凭证。母亲说得对。
不该让人知道的事,就得烂在肚子里。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做了满满一桌菜。小米粥、烙饼、四个炒菜,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剥好了放到我碗边。
“心悦啊,多吃点,到了咱家就是自己家了,别客气。”
我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婆婆笑盈盈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粥,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描一张画。
“光熙,你媳妇长得真俊。带出去有面子。”
萧光熙咧嘴笑了笑,没接话。
早饭快吃完时,婆婆像是随口一提:“心悦啊,你妈给你的那个嫁妆钱,是办了卡还是存的折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存的死期,三年才到期呢。”
“哟,死期啊。”婆婆放下筷子,“那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怎么办?”
“妈,那笔钱是娘家给我压箱底的,一般也用不到。”
“说的是,说的是。”婆婆笑着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看不见底的光。
午饭后,萧光熙说带我出去转转,熟悉熟悉周围环境。他开着车,带我在城里绕了一圈,拐进一条步行街,停在了一家银行门口。
“心悦,你那个存单,带在身上没有?”
“没有,放家里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他握着方向盘,望向窗外,“我同事他媳妇,人家嫁妆陪了五十多万,买了个小户型当投资。现在房价一个月一个价,早买早赚。”
我笑着反问:“你也想买房子?”
“我这不是替你考虑嘛。”他转过头来,笑得有点急,“咱爸咱妈那套房子是老小区,以后咱有孩子,肯定得换大的。”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发现婆婆正在我房间里叠衣服。
我的行李箱摊在床上,里面的东西被翻了一遍,虽然归置得很整齐,但我放的衣服是叠成四方的,婆婆叠的是对折。
我妈说过,看一个人动没动你东西,就看她的折法。
我没出声,退到门口,等她自己出来。
婆婆转身看见我,没有一点慌张,笑着说:“我看你衣服挺薄的,咱这边入秋凉快,回头妈带你去买件厚外套。”我笑着应了声好。
晚上回屋,我打开行李箱夹层,那张存单凭证还在,但我母亲写的那张纸条,似乎被挪动过位置。
纸条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本金1,800,000。
我记得母亲递给我时,是折了三折,面朝里。
现在纸条朝外。
那晚我没合眼,盯着窗外的月亮,从天边一角挪到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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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对我越来越好。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熬粥,晚餐变着花样做。
我换下来的衣服,她趁我洗澡时就顺手搓了,连内衣都不放过。
我嘴上说着“妈你别这么辛苦”,心里却一阵一阵发紧。
她越热情,我越觉得像温水里的青蛙。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第三天傍晚。
我在客厅扫地,扫到沙发角落时,感觉扫帚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弯腰看了一眼,沙发的弹簧缝隙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回执单。
我以为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垃圾,捡起来正要扔,一眼瞥见上面的收款人名字。
萧雨薇。我那小姑子。
回执单显示,黄桂兰半个月前向这个户头转了一笔二十万的款项,附言栏写着“投资备用”。
坐在沙发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上午,婆婆说要去趟菜市场,公公去了棋牌室。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本该平静下来,可心跳莫名其妙地快。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没人。
但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户口本正摊开放在最上面,夹层里的那张纸条不见了。
我四下翻找,在抽屉底下压着。
纸条正面朝上,那一行“本金1,800,000”被窗外的光照得明晃晃。
有人看过这张纸条,又放了回去。
我握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傍晚婆婆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喊:“心悦啊,今晚给你炖排骨。”声音又亮又脆,跟没事人一样。
我应了声“好”,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贴身衣物的最深处。
那晚我烧水时,水都溅出来了也没察觉。我在想一个问题:婆婆已经知道了我有一百八十万,可是她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为什么不直接摊牌?
答案只有一个。她在等机会。等一个开口时让我没法拒绝的时机。
04
那个时机,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四天晚上,萧光熙下班回来,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却没喝,盯着茶杯看了很久,才开口:“单位竞聘,我没上去。”
“什么意思?”
“被一个有关系的新人顶了位置。名额就那么一个,人家有个舅舅在省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平的,可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两句,话还没出口,婆婆从厨房里端着菜走了出来。
“光熙啊,妈就说你该早点儿活动活动。你看人家多懂规矩,你光知道埋头干活有什么用?”
“妈,你别说了。”
“妈这不是心疼你嘛。”婆婆把菜放在桌子上,顺手拿起抹布擦了一把台面,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心悦啊,光熙现在这个位子要是上不去,以后涨工资都受影响。你那笔嫁妆钱,要不先拿出来应应急?”
空气凝住了。我看着我丈夫,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妈,那是死期,取不出来的。”
我说完这句话,婆婆没再开口,但那顿饭吃得像嚼蜡。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隐约听见阳台上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我光着脚走过去,贴着门缝听。
是萧光熙的声音。
“……媳妇这边一直不给拿,我有什么办法……妈,你跟我说的那事,真能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萧光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我回到床上,装作睡熟了。门开了,他蹑手蹑脚地钻进被子,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很长时间没有入睡的动静。
那晚我睁着眼,在后颈的汗意里,第一次认认真真想过“离婚”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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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饭,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
窗外起了风,卷着落叶贴着窗户飞。婆婆端着一锅小米粥出来,热气腾腾地落在每个人面前。
萧光熙放下筷子,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咚,咚。
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根发麻。
我夹着一筷子咸菜,停在了半空。
正准备按我预想好的“答应他”的路子走,萧光熙又开口了。
他说:“妈说了,剩下的那162万,也一并放进去打理。都是一家人,钱放在一起生利息,比分开强。”
整个厨房安静了。公公的筷子停在半空。婆婆低头喝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躲闪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移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这才抬起头,笑盈盈地看了看我:“心悦啊,妈也是为你们好。这个理财产品,妈的一个老朋友介绍的,利息高,稳当。你放心,亏不了。”
我攥紧了筷子。那根竹筷子在我手里被攥得发烫,几乎要裂开。
“好。我去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两个字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那顿饭我吃得干干净净,连粥底都没剩。
放下碗时,我甚至还冲婆婆笑了一下。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抖得厉害。
我抖了很久。抖完了,我擦了把脸,打开手机,拨通了表哥邓阳曦的电话。
“哥,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婆婆,黄桂兰。她有个账户,频繁向一个叫萧雨薇的人转账。还有她最近提到的一个理财项目,帮我查查底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邓阳曦沉稳的声音传过来:“行。给我半天时间。”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到了窗外院子里种的枣树,秋天快到了,枣子红了大半,像一簇簇血珠子挂在枝头上。
这棵树,是萧光熙他爸结婚那年种下的,跟他们的家一样,看上去根深叶茂。
根底下烂没烂,只有挖开才知道。
06
下午三点,邓阳曦回了电话。
“心悦,情况不太对。”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