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停了半个月,灰尘落了一指厚。
郑建强蹲在厂门口,面前是银行刚贴的封条。
身后,三百多号工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人说话。
一阵风卷过来,卷起地上的烟头纸屑,打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年轻的助理王宇轩,声音发颤:“郑叔,沙特那边来邮件了,要订40万台空调,定金只给5%。”
郑建强愣了十来秒。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把烟头摁灭在墙皮剥落的门柱上,猛地一拍铁门,声音嘶哑——
“签!”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马路对面。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笑眯眯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郑建强认出那是胡宏的车。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室走。
身后,工人们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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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银行的人早上八点就来了。
郑建强正蹲在车间门口刷牙,满嘴泡沫。
领头的信贷员他认识,姓周,前年还一起喝过酒。
可这回,姓周的没看他,只冲着仓库大门一扬手,身后两个穿制服的就拎着封条上去了。
“老周,给我留两天。”郑建强把嘴里的泡沫吐了,“月底,就月底,我把那笔利息凑上。”
姓周的叹了口气:“郑厂长,不是我不帮你,上头催得紧。你那笔贷款逾期四个月了,总行下了批文,我也是照章办事。”
封条“哗啦”一声贴上,贴着去年刚换的铁皮门,白底红字,刺眼。
郑建强没再说话。
他蹲回原处,摸出烟盒,捏了捏,空的。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厂里的老车工张德发走过来。
张德发五十多岁,跟了他快二十年,头发白了一半。
他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郑厂长,我们信你。”
郑建强接过烟,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点,只是把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办公室走去。
一整天,他都在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同学,对方说最近手头紧。
第二个打给以前的老客户,那边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听到是他,支支吾吾说正在开会。
第三个没等他开口,直接说:“老郑,那批尾款的事再宽限两天,我这边也难。”
郑建强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像一块洇开的云。
傍晚六点,王宇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份盒饭:“叔,你午饭没吃。”
郑建强没接,问他:“那封邮件,你给人家回了没有?”
王宇轩愣了一下:“哪封?”
“下午说的那个,中东的。”
王宇轩这才想起来,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封邮件,递给郑建强看。
郑建强眯着眼,盯了屏幕好一会儿,上面的英文他认不全,但那个数字他看懂了:400,000台。
“口气不小。”他把手机还回去,“假的吧?”
王宇轩说:“我查了一下,发件域名后缀是沙特阿拉伯的商务注册域,不像群发钓鱼邮件。而且附件里有银行信用证草稿,抬头是利雅得的一家商业银行。”
郑建强抓起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能联系上吗?”
王宇轩说:“我已经回复了,问对方能否安排视频会议。”
郑建强点点头,没说别的。
入夜,他一个人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库房空了,剩几个破木箱。
流水线停在半当中,上面还挂着一台装了一半的空调外壳,落满了灰。
他一台一台摸过去,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边缘,像在摸一件老家具。
手机响了。王宇轩发来一条语音:“叔,那边回信了,说后天上午视频会议。”
郑建强站在漆黑的车间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走出车间时,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一颗也不少。
他忽然想起师傅郭寿生说过的话:“建强啊,做厂子跟做人一样,最怕的不是欠债,是没了心气。”
师傅已经走了三年了。
02
视频会议定在早上九点。
郑建强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也拢了拢。
王宇轩架好笔记本电脑,那边画面一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戴着头巾、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他自我介绍叫阿卜杜拉,是沙特王室工程采购项目经理。
对方英文说得很流利,王宇轩在旁边同步翻译。
“郑先生,我们的需求很明确,40万台窗式空调,25天内交付。定金5%,验收合格后支付30%,剩余65%在装船后45天内结清。”
郑建强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
“定金太低了。”他说,“行业常规是30%。”
阿卜杜拉笑了笑:“郑先生,这是王室工程的财务特批流程,定金比例由我们内部统一设定。而且,我要提醒您,如果一周内无法确认签约,我们将转向其他供应商。”
这笔账,郑建强心里算得清楚。
40万台,按每台三百多美金的出厂价算,总货款过亿。
即便只有5%的定金,也足够他把生产线重新转起来。
但万一对方是骗子,这笔定金拿不到手,他连工人的工资都垫不出来。
他没有当场答应,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会议结束后,郑建强把王宇轩和刘峰都叫到办公室。
刘峰听完情况,眉头皱成了疙瘩:“25天出40万台?咱们满负荷生产,一个月最多25万台。这还不算采购零部件的周期。怎么可能?”
王宇轩也说:“定金5%确实不合常规。我查过类似的国际贸易案例,定金低于10%的,八成以上最后都出了问题。万一他们验收时找茬不付款,咱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建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几个工人蹲在车间的台阶上晒太阳,脸晒得黝黑。他想起上午银行贴封条的场景,又想起张德发递给他的那根烟。
他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下午,他给以前在商会认识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想侧面打听打听这家沙特公司。
朋友说:“你问老胡啊,去年永辉厂好像也接过中东的单子,跟他们打过交道。”
郑建强心里一沉。胡宏。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胡宏的永辉制冷厂跟宏达同行了快二十年,两家明里暗里较劲,这几年胡宏生意做得大,说话也硬气了不少。
去年中东的单子他接过?
怎么没做成?
这里头有什么事?
傍晚,郑建强走出办公室,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开着,胡宏坐在里头,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笑眯眯地看他。
“老郑,听说你们厂被贴封条啦?”
郑建强没答话。
胡宏也不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缺钱跟我说一声,我那还缺个看大门的老头。你来,我给你开双倍工资。”
说完,车窗摇上,黑色奥迪缓缓驶走,留下一排淡淡的尾气。
郑建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句话像根针,扎得不深,却正好扎在心口最疼的地方。他站了好几分钟,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十一点,他给王宇轩发了一条信息:“订机票,后天去上海。”
王宇轩回了个问号。他又补了一条:“我要当面见见那个沙特代表。”
凌晨两点,他醒了。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打在墙上那条“人无信不立”的横幅上。
那是当年他接手宏达厂时,师傅郭寿生亲手写了送给他的。
字迹苍劲,像是在用劲儿往纸上刻。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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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王宇轩查到了阿拉伯人的行踪。
那个叫阿卜杜拉的采购代表恰好来上海参加一个国际制冷展会。
郑建强二话没说,开着厂里那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老别克就往上海赶。
路上,王宇轩坐在副驾驶,翻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资料:“叔,我查到胡宏去年确实跟这家沙特公司有过接触。但奇怪的是,双方往来两次邮件后就没了下文。”
郑建强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还查到一件事,”王宇轩合上电脑,“胡宏去年底通过外贸公司出口了一批空调到中东,但因为质量问题被退回来了。退回来的货,后来怎么处理了,没有记录。”
郑建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翻了个个儿。
到上海已经下午三点。展会最后一天,人流量不小。郑建强在展馆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阿卜杜拉的展位。
阿卜杜拉看到他,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把他带到隔壁的咖啡厅。
听郑建强说明来意后,阿卜杜拉搅着咖啡,不紧不慢:“郑先生,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是我们公司的政策,定金比例不是针对你们一家,所有供应商都一样。”
郑建强问:“那去年永辉厂的事,您还记得吧?”
阿卜杜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打量了郑建强几秒,然后笑了:“打听过?”
“巧了。”郑建强说,“我们是同行。”
阿卜杜拉放下咖啡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郑先生,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去年我们确实跟永辉那边谈过,也签了意向合同。但第一轮样机检测就没通过。他们的产品,散热性能差了整整三分之一。这样的货送去红海那边用,不到半年就得全挂掉。”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们才特别看重生产厂的底子。听说你们宏达厂给荷兰做过高温高湿环境的产品?”
郑建强心里一震。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那是十几年前了。
他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不显:“定金的事,真的不能再商量?”
阿卜杜拉摇摇头:“没有商量的余地。”
郑建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如果签约后定金没到账,怎么办?”
阿卜杜拉笑了:“合同里写了,定金3个工作日到账。到不了,你可以解除合同,我们承担违约金。”
郑建强看了看窗外。展馆外人来人往,几个穿西装的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好,我签。”
王宇轩在旁边急了:“叔!”
郑建强抬起手,打断了他:“把合同发给我律师看一眼。”
当天傍晚,他坐在上海一个路边小旅馆的床沿上,盯着手机里那份英文合同。
律师回电话说:“条款没什么大问题,除了定金比例偏低的商业风险,法律上没有坑。”
郑建强说:“好。”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旅馆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隐隐约约,他想起车间里那些落了灰的机器,想起张德发花白的头发,想起胡宏那道笑眯眯的目光。
他给王宇轩发了一条信息:“签吧。”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王宇轩电话就打过来了:“叔,你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宇轩轻声说了句:“好,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郑建强把手机扔在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回程的车上,他在副驾驶打起了盹。王宇轩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才发现老厂长眼角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深了一道。
04
签约后的头三天,满心盼头。
郑建强把生产线全面检修了一遍,把停工的工人都叫了回来。大家听说有大单,一个个都精神头十足,车间里久违地响起了机器轰鸣声。
可到了第四天,钱没到账。
他打电话给王宇轩,王宇轩联系魏紫萱,对方说:“银行系统延迟,最迟明天。”
明天过去了,依旧没动静。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第三天傍晚,郑建强站在车间里,看着新启动的生产线。
机器在转,但只开了一半产能。
为了省钱,他把采购量压到了最低限度。
工人们还不知道,这笔订单的钱,一分都没来。
晚饭时,刘峰端着搪瓷碗,蹲在他旁边:“老郑,那笔定金,到底来了没有?”
郑建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来。”
刘峰筷子停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生产线已经开了,每天都在烧钱。”
郑建强说:“再等等。”
刘峰没再说话。他吃完饭,默默站起来,又回到车间去了。
第八天傍晚,魏紫萱的电话彻底打不通了。
王宇轩试着打了几次,对方直接关机。
他心里发毛,打开电脑查对方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办公地址留的是一个代理邮箱。
他把这个情况告诉郑建强,郑建强沉默了一会儿:“联系上之前那个阿卜杜拉没有?”
王宇轩摇头:“邮件不回,电话不接。”
郑建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货,那是最后一笔零星订单的尾货。
他忽然觉得,那个曾让他燃起希望的大单,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正一点一点把厂子压下去。
第九天夜里,王宇轩查到了一条让他后背发凉的线索。他半夜跑到郑建强宿舍,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叔,你看这个。”
郑建强戴上老花镜,凑近看去。屏幕上是一份海运提单的扫描件,收货方是利雅得某公司,发货方是永辉制冷设备有限公司。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王宇轩指着提单上的一行小字:“这批货,走的是红海航线。收货地址,跟阿卜杜拉给我们的合同地址完全一致。”
郑建强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慢慢摘下眼镜。
胡宏果然跟这家沙特公司有过实际交易。
既然有过交易,为什么最后拍板的时候,对方没选胡宏,选了他?
王宇轩说:“我查了海关记录,那批货的退运时间是今年三月底。退回来之后,至今没有任何出库记录。”
郑建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胡宏交货,被退。对方转而找到他。而胡宏这个性子,知道自己单子黄了,心里能服气?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前,胡宏来“慰问”的那天,临走时摇上车窗,眼神朝厂里的仓库瞟了一眼。
那个眼神,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十天上午,两百多个工人围在办公楼前面。
张德发带头,站在最前面:“郑厂长,不是我们给你压力,大家都有老婆孩子要吃饭。你就跟我们交个实底,这单子,到底是真的假的?”
郑建强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一张张满是期待又带着怀疑的脸,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扯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对方还不打款,我卖设备,卖多少算多少,先把工资给你们发齐。”
人群散了。张德发走出两步,又转回来,把一包烟塞进他手里:“郑厂长,我不是催你,我就是……心里没底。”
郑建强攥着那包烟,点了点头。
三天期限的第二天深夜,王宇轩接到了门卫的电话:“小王,门口来了好几辆大巴,下来一大帮外国人,说要找郑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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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建强被王宇轩从被窝里拖起来的时候,门口已经闹哄哄一片。
他披上外套,走到厂门口。
铁门外停着十二辆考斯特,车门大开,陆陆续续走下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戴白头巾、穿深色西装的壮实汉子,身侧跟着两个穿白袍的人,后面跟着的男男女女,有的拎着黑色仪器箱,有的抱着文件袋,还有几个举着手机,不住地四下一通拍。
空气里掺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和沙漠地带才有的干燥气息。
王宇轩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叔,他们是沙特方面的人。那个打头的,就是阿卜杜拉。”
郑建强心里也是一震。
电话打不通,款子没到账,他以为这单子黄了,人都凉了半截,没想到对方却冷不丁露面,还带了这么多人。
他定了定神,迎了上去。
阿卜杜拉倒是熟门熟路的样子,上前握了握手,用带着口音的英文说了两句。王宇轩翻译:“他说,他们是来验收的。”
郑建强问:“定金呢?”
阿卜杜拉笑了笑:“郑先生,定金明天到账。我们做事有我们的流程。既然合同签了,我们总要先确认一下,你们有没有能力在期限内交付40万台机器。”
他看了看手表:“你的人手,够吗?”
这话落在郑建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是个滋味。
他看了一眼那些扛着仪器的人,又看了看车间方向。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郑建强低头一看,是短信通知:一笔来自香港中资银行的转账,金额正好对应合同的5%定金。
“到了。”他没露声色,把手机收进兜里,冲阿卜杜拉点点头,“定金到了,我们好谈。”
阿卜杜拉哈哈笑了一声,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那三百多号人便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宏达厂的大门。
郑建强跟在队伍后面,王宇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叔,他们这个阵仗,不像普通验货。”郑建强看了他一眼:“怎么说?”王宇轩悄悄朝他努了努嘴:“你看那些人,好几个拎的不是检测设备,是摄像机和录音笔。哪家客户验货,要拍录像的?”
郑建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接话,脚下加快了步子。
他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阿卜杜拉,没有先去车间,而是径直往西边那片空地走过去。
那片空地,就是堆报废品的地方。
郑建强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第二天早上,定金确实到了。
可这三百多号人,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阿卜杜拉说,按合同约定,需要对他们进行为期三天的全面验收。
他拍了拍郑建强的肩膀:“郑先生,你们准备一下。”
太阳爬到头顶,胡宏那辆黑色奥迪又停在了厂区对面的马路边。
他摇下车窗,隔着几百米看着厂门口停着的那排大巴车,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慢慢皱起了眉头。
06
验收第一天,阿卜杜拉的人兵分三路。
第一路坐在会议室,把宏达厂过去三年的采购合同、质检记录、财务流水、税务申报,逐一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路进了车间,从流水线上随机抽了十二台成品,当场拆机。
第三路,在室外架起一台巨大的模拟箱,把空调整机抬进去,接通电源,开始进行连续运行测试。
郑建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穿白袍的人围着拆开的机器,一件一件零件过目,扳手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王宇轩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叔,他们先看压缩机品牌,再跟合同附件比对。”
“嗯。”郑建强应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出事了。
对方从十二台拆卸的机器中,挑出了四台,指着里面装的某品牌轴承,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王宇轩脸色发白:“他们说,这四台机器的轴承品牌,不在合同附件的许可清单里。”
郑建强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
那确实不是他合同里指定的牌子,是采购时为了赶工期,临时换的替代品。
合格证齐全,性能参数也达标,但合同里白纸黑字列了指定品牌。
对方手里拿着合同,用红笔在轴承上画了一个圈。
气氛瞬间冷下来。
阿卜杜拉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郑先生,合同怎么写的,我们就怎么验。不符合的,我们会记录在案。”
刘峰急了,冲上来想解释。
阿卜杜拉抬手制止了他:“我们不看解释,只看写下来的东西。”他转身朝外面走去,留下一句话,“明天上午,我们测试结果见。”
这天夜里,郑建强没睡。
他蹲在车间打包区的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台被画了红圈的机器。
王宇轩坐在他旁边,一筹莫展。
刘峰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四台机器,”刘峰终于开口,“用的是A类轴承。性能不比合同指定的差,但确实没按合同来。这事是我没盯紧,我认。”
郑建强摆摆手:“不是让你认错的时候。现在要想办法,明天怎么过这一关。”
刘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承认这个疏漏,主动换回合同指定的轴承。”
王宇轩摇头:“不行。合同里写了,验收时发现的不合格项,如果占比超过5%,对方有权要求整批退货并索赔违约金。四台机器占比多少?百分之三十三!”
车间里陷入死寂。冷却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郑建强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嚼着。
夜里十一点,他准备回办公室歇会儿,经过检测室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那台模拟箱还在运转,里面那台空调嗡嗡地响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
他停住脚步,看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啪”的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崩断了。
他猛地推开检测室的门。
仪表盘上,压缩机温度一路飙升,红色的报警灯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紧接着,测试空调发出一声轰鸣,整个机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空调,停机了。
郑建强的脑子“嗡”的一声响。他伸手摸了摸那台空调的外壳,烫得几乎不敢碰。一股淡淡的焦味从出风口飘出来。
凌晨两点,他给刘峰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刘峰套着工服小跑过来,手里拎着扳手。
两人把机器拆开,一件一件排查。
一个小时后,刘峰的手停在了制冷剂加注阀上。
“老郑,你过来看。”
郑建强凑过去。
加注阀的密封圈膨胀变形,几乎堵死了整个阀体。
刘峰用镊子夹起那圈密封圈,对着灯光看了看,慢慢皱起眉头:“这个圈,不对。”
“怎么不对?”
“原装的密封圈是氟橡胶的,耐高温。但这个圈,是普通丁晴橡胶,型号差了两级。”刘峰把密封圈放在桌上,“这是被人换过的。”
郑建强瞳孔一缩:“换过?整机出厂前不是有检测吗?”
“是有检测,但只查制冷剂压力,不拆加注阀。”刘峰盯着那圈密封圈,声音低下去,“这种东西,只有对设备非常熟悉的人,才能用最小的动作,做最大的手脚。”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夜色很沉,车间熄了灯,只有检测室这一小片地方还亮着惨白的光。
郑建强忽然想起王宇轩白天跟他说的话,胡宏去年那批货,被退了,退回来之后,一直没了下文。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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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郑建强一夜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
那台出故障的样机已经被他连夜封存了。但在没有找到证据之前,他暂时不打算声张这件事。他得先看看对方的态度。
上午九点,阿卜杜拉带着验货组进了车间。
没提故障机的事。倒是拿了一份加急的报告,递给郑建强。王宇轩接过去扫了一眼,脸彻底白了。
“叔,他们通过第三方检测机构查了那四台机器的轴承。结果不合格。”
郑建强的心往下坠:“不合格?哪不合格?”
“轴承滚珠的硬度差了五个洛氏点。用上两三年,必然出问题。”
车间里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工人们围过来,交头接耳。
阿卜杜拉站在人群中间,语气平淡:“郑先生,按照合同条款,抽检不合格率超过5%,整批验收不通过。你有权在24小时内提出申诉,24小时后,我们会出具正式的验收结论。”
说完,他转身要走。王宇轩急了,追上去想拉住他。郑建强一把拽住了他:“让他走。”
王宇轩转过头,眼睛都红了:“叔,他要是出具了验收不合格的结论,咱们的定金要全额返还,还要赔合同总额30%的违约金。咱们赔不起啊!”
郑建强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沉默了片刻,猛地转身,踹开检查室的门,把那台封存的故障机拖了出来。
“刘峰!”
刘峰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那把镊子。郑建强把那台机器往台面上一放:“再拆。”
当着所有人的面,刘峰动手把那台机器拆开。
压缩机被逐一卸下,制冷管路断开,最后,他伸手将那只变形的密封圈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放在托盘上。
验货组里有个人凑过来看。
刘峰用镊子指着密封圈上的型号编号,声音不高不低:“这个密封圈的型号是B-210,氟橡胶。但装在这台机器上的,是B-208,丁晴橡胶。你们哪位懂行,可以自己看一眼。”
验货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接过去,对着光端详了一阵,回头,用阿拉伯语跟同伴说了几句。
阿卜杜拉走了过来,看了看那只密封圈,又看了看郑建强:“郑先生,你的意思是?”
郑建强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这台机器是昨天在你们的模拟箱里运行到一半停机的。密封圈被人提前换了,换这种不耐高温的,机器跑上十几个小时就堵。这不是质量问题,是有人做了手脚。”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四台轴承不合格的机器,也被做了手脚?”
郑建强说:“我暂时不敢下这个结论。但两件事同时发生,都指向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要申请24小时复查。”
阿卜杜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中午,郑建强把王宇轩叫到办公室:“你去查一件事,一个月内,厂里有没有新招的质检员。”
王宇轩出去了,两个小时后回来,脸色铁青:“新招了三个。其中一个叫孙磊,是设备科的临时工,入职二十来天。”
“他入职前,在哪儿干过?”
“永辉制冷。”
郑建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那天下午,孙磊请假没来上班。
手机关机,出租屋也人去楼空。
郑建强站在孙磊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床板上扔着的一个笔记本。
他捡起来翻了翻,里面记着几串数字,全是车间设备的编号和检测流程的时间点。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这本笔记本仔细地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晚上,他回到车间,把二十几个老师傅叫到一起。
他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低沉:“今晚,咱们把那四千台成品,全部拆开重新检查。每一台,都要查。”
张德发第一个站起来:“拆就拆,怕什么。咱们手上有活,心里不虚。”
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就各自回到岗位上,拎起扳手和螺丝刀,开始了这场通宵的战斗。
拆机声在车间里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