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休金被儿子丢在老家,女儿接我去她家养老9年,除夕夜儿子携全家来看我,张口就是:妈,我是唯一男丁,拆迁款都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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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深秋,我蹲在村口桥洞底下。

风呜呜地灌进来,身上裹着儿子扔出来的旧棉被,还是冷得直哆嗦。

兜里揣着二十七块钱,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拨出去的那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断了。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眼皮发涩。

远处亮起一束车灯,突突突地颠簸过来。

车子近了,我看见骑车的女人裹着头巾,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她跳下车,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妈,走,回家。”

那是陈明霞。

我嫁出去二十多年的二女儿。

我一辈子没正眼瞧过几回的闺女。

她背后是黑漆漆的夜,身前是她那辆破三轮。

可我愣在原地,脚像钉死在地上——我还在等儿子陈俊杰的电话,等他来接我回去。



01

我二十岁嫁到陈家村那天,媒人就说我命好。

丈夫陈德山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庄稼地里一把好手,不抽烟不喝酒。头一胎就生了儿子,把我公公乐得合不拢嘴,满月酒摆了八桌。

那时候全村女人都羡慕我——有儿子傍身,这辈子算是稳了。

后来又怀了。生下来是个闺女,就是陈明霞。

我没怎么抱过她,也记不清她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反正有她没她,家里日子照过。儿子才是命根子,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明霞七岁那年,我怀了第三胎,想再要个儿子,给俊杰做个伴。

结果生下来还是丫头。

生下来就没了气。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接生婆把那团发紫的小东西抱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丈夫蹲在门口,闷头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起来说:“不生了,就这两个吧。”

从那以后,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俊杰身上。

家里有点好吃的,先给俊杰。

鸡蛋、肉,都是俊杰的。

明霞馋,瞅着碗里流口水,我就瞪她一眼:“你一个闺女,吃那么好干什么,以后到婆家吃去。”

俊杰上学,明霞就没上过一天正经学。

她十一岁那年,我让她辍了学,跟着公公下地干活。十三岁,我让她去镇上饭馆端盘子,挣的钱一分不少地交回来。

俊杰考上县一中那年,学费要三百六。我二话没说,把明霞的彩礼钱给垫上了。那时明霞才十五岁,有人来提亲,说给三千块彩礼,我一口答应了。

明霞跪在我面前哭,说她不想嫁,说她想继续干活挣钱。

我说:“不嫁人你养谁?你弟弟要读书,你想让他跟你一样没出息?”

那个男人姓刘,大她八岁,在工地上干活。

明霞嫁过去那天,没穿红衣裳,只穿了件她自己的旧衬衫。

我站在门口送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后来俊杰大学毕业,回来开了家火锅店。我要他把明霞的彩礼钱还给她,他不吭声,我就没再提。反正是为你好,你是陈家的独苗。

老伴陈德山还在那几年,我跟他还算过得去。

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有一次夜里,他喝了点酒,躺在床上说:“爱娣,你偏心偏得太过了。”

我不爱听这话:“我哪里偏了?儿子是根,女儿是水,水泼出去还能收回来?”

老伴有好几次病得下不来床,明霞大老远赶回来照顾,俊杰连个电话都没打。我替他打圆场,说俊杰忙。

老伴走那天,抓着我的手,费了好大劲才说清楚:“我的……钱……不要全……给儿子……”我点了点头,可心里想的是,这老头瞎操心什么呢。

他走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来,我每个月的养老钱,都是明霞寄的。

俊杰没给过一分,我也没要过,总想着他有他的难处,火锅店生意不好,又养着老婆孩子。

四年前,我腰不好,干不动地里的活了。俊杰说:“妈,你到我这来住吧,正好帮我看孩子。”

我收拾了行李,把老宅锁了,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去了县城。

我以为,这后半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02

俊杰在县城租了个两层的门面,一楼是火锅店,二楼住人。

王芳是他媳妇,在店里管账。我住了三天就看出来了,这家里谁说了算。

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想着给一家人做早饭。

灶台上全是油,锅底黑乎乎的,我刷了半个钟头才刷干净。

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摆好碗筷等着。

俊杰九点多才起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什么。王芳下来,皱着眉头说:“妈,您别忙活了,我们早上不吃饭。

我说:“不吃饭哪行,胃受不了。”

王芳没接话,上楼去了。俊杰跟上去,我听见王芳压着嗓子说:“你妈做那饭谁能吃得下,油这么重,你妈是不是想把我吃出病来……”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端着粥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孙子陈浩宇那年上初中,早晚放学都是我接送。

学校离家两公里,我腿不好,走得慢,浩宇嫌我丢人,不让我在校门口等他,说让我在对面巷子里等着。

有一次下雨,我站在巷子里等了四十分钟。

浩宇跟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看见我,脸一下子拉下来,扭头就走。

我追上去,鞋里全是水,一瘸一拐的,喊他他也不应。

回家后王芳问:“浩宇,你外婆没去接你?”

浩宇说:“去了,我不让她跟着我,丢人。”

王芳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站在门口,把伞上的水沥干,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在俊杰家的日子,我把自己当成了保姆。

早上五点半起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

中午店里忙,我要下去帮忙端盘子,王芳嫌我端不稳,让我在后厨洗碗。

冬天水冰得刺骨,我手指关节疼得弯不下去,就用热水泡一泡再洗。

俊杰偶尔看见了,说:“妈,你歇着吧。”

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心里清楚,这家里没我的位置。我们母子俩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尴尬。

有一回,王芳娘家的亲戚来吃饭,一桌人又是喝酒又是划拳。我端完最后一道菜,王芳说:“妈,您上去歇着吧,这儿不用您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嫌我上不了台面,怕我给陈家丢人。

我上楼,关上门,坐在床上想老伴。

要是他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儿受这份气了?

第三年的时候,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县医院查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卧床休息。我给俊杰说了,他嗯了一声,说“那就歇着吧”。

歇了三天,王芳就不高兴了。

那天我在房里躺着,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我能听见:“你说你妈又不干活,又没退休金,你让她来干什么?白吃白喝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人伺候……我跟你说陈俊杰,你妈最好赶紧回老家,我伺候不起……”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第五天,俊杰上楼来,坐在床边。他坐了很久,终于开口:“妈,您回老家吧。”

我说:“老宅都锁了,回去住哪儿?”

“我给您租个房子。”

“我腰不好,租房子一个人怎么过?”

俊杰站起来,背对着我说:“要不……你先去明霞那儿住一阵?”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走了两步,回头又说:“明霞那儿地方虽然小,但总能住个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手机摸出来,想给明霞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二十几年,我几乎没主动给闺女打过电话。

我欠她的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俊杰把我的行李塞进一个编织袋,扔在店门口。

王芳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说:“我叫了个三轮车,送您去车站。”

我提着袋子走下楼,浩宇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俊杰在门口站着,眼睛看着别处,递给我两百块钱:“妈,您拿着。”

我把钱推回去,拎着袋子走了。

那天风很大,我蹲在桥洞底下,兜里是最后的二十七块钱。

我没有俊杰的电话,打了他也不会接。

我想起明霞,想起她出嫁那天看我的眼神,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我拨了明霞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断了。

我想,她应该也不想接。



03

电话挂断后,我蹲在桥洞底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哭出声,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

我想起这些年做的事——让明霞辍学,收她的彩礼,把她的钱全塞给俊杰。我连她嫁给谁都没好好问过,只知道那人姓刘,在工地上干活。

明霞嫁过去后,头几年几乎不回来。

过年回来一次,进门先把东西放下,然后干活。剁肉馅、包饺子、洗碗,忙前忙后,像家里的保姆。我从来没问她过得好不好。

有一年,她脸上带着伤回来的。嘴角青了一大块,左眼也是肿的。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摔的”。

我信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是被打的。可我没追问,也没留她多住几天。我怕留她住久了,俊杰不高兴。俊杰不喜欢她,嫌她土气,嫌她说话嗓门大。

明霞那天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拎着我给她装的一袋子玉米棒子。她转身那一刻,我看见她嘴角的伤又裂开了,渗出血丝。

她一句话没说,自己坐班车回去的。

后来我才听说,那年她老公喝醉了打她,她跑了五里路躲到镇上,天亮了又回去了。没人给她撑腰,她娘家没人管她。

这事是李强告诉我的。

李强是村里的退休老师,住我隔壁。他说:“爱娣,你闺女的日子不好过,你怎么也不问问?”

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管不了那么多。”

李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那眼神跟明霞离开时一样,空空的。

桥洞底下,冷风把回忆一段一段地吹进脑子里。

我想起明霞十三岁那年,在饭馆端盘子。有一回烫伤了手臂,回来裹着布条,也不哭。我给她换药,她疼得额头冒汗,就是不出声。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那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正想着,远处车灯又亮了。

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在桥洞口停下。

车上的人裹着头巾,风把她的脸吹得红一块白一块,手扶在车把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是明霞。

她跳下车,蹲在我面前,声音哑得不像话:“妈,走,回家。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力气大得出奇。我腿都蹲麻了,站都站不稳,她一把扶住我,把被子卷进车厢,又把一件旧棉袄披在我身上。

她自己的棉袄也薄,领子那儿都磨破了。

一路上她在前面骑车,我坐在车厢里,裹着被子,风刮得眼睛睁不开。

车开了快三个小时,我才看见她家的房子。

一个农家小院,三间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几棵白菜,晒衣绳上挂着几件布衣裳,风一吹,摆来摆去。

刘建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馒头。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然后说:“妈来了,快进屋坐。

我低着头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两碟剩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

明霞说:“咱吃了没?我去热点饭。”

我说:“不饿。”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热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我跟前,说:“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我拿起筷子,手还是抖的。面条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又酸了。

我没敢看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晚,明霞把她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住。她跟建国挤在偏房里,小军睡客厅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头糊着旧报纸,边缘卷起来了。

隔壁房里,我听见明霞压低声音跟建国说话:“你妈过来是住几天?”

“我也不知道……看看再说吧。”

我没听见建国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天亮,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里翻涌。

这房子,比我儿子那个两层楼,冷多了,也暖和多了。

04

在明霞家的头一个月,我心里还惦记着俊杰。

总想着他没了娘在身边,吃饭怎么办?冬天了,他那店里的水管冻没冻?浩宇的衣服有没有人给他添?

明霞每天起早贪黑,天不亮就下地,回来还要做家务。

建国在工地上干活,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小军在县城送快递,骑个三轮车,从早跑到晚,一个月挣三千来块。

这个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下去。

我来了之后,明霞每个月多买十斤米,买菜也从两样变成了三样。她知道我爱吃土豆,隔三差五就炒一盘。

我没说过谢谢。

我也很少跟她说话。

倒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跟她之间,除了那些年的亏欠,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有一回,小军下早班回来,带了一袋橘子,说是路上看见便宜,买了几斤。

他剥了一个递给我:“外婆,您吃,挺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

小军哈哈大笑,自己也剥了一个,酸得龇牙咧嘴:“老板骗我,说甜得很!”

明霞从厨房探出头:“你净上人家的当。”

小军说:“那我明天去给老板说,让他换。”

明霞说:“算了,赶明儿我泡点盐,酸橘子也能吃。”

晚上建国回来,小军把橘子的事说了一遍,建国笑了:“你呀,跟你妈一样,尽吃亏。”

这些事,俊杰从来不干。他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次,明霞在院子里洗衣服。水冰得刺骨,她搓着领口,手背冻得通红。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说:“你买个洗衣机吧,也不贵。”

她说:“洗衣机哪有手洗干净。”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钱。

小军在外边租房住,一个月房租八百,吃饭还要花不少。她总说小军攒不下钱,以后讨媳妇怎么办。

我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我只想着俊杰开店不容易,王芳管钱管得紧,浩宇要上学,每样都要花销。

可明霞呢?

明霞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建国在工地搬砖,小军风吹雨淋地送快递。

我拿着明霞给我的零花钱,省下来,攒了几个月,凑了三千块钱。

那是去年腊月的事。

我偷偷给俊杰寄了过去。

我找了村口的小卖部代寄,写了张条子:“俊杰,天冷了,给浩宇买件羽绒服。妈。”

寄完钱回来的路上,我心里踏实了很多。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总算还能帮上儿子。

可我没想到的是,明霞知道了。

那天她帮我去镇上取养老金,顺便去寄东西,邮局的人说漏了嘴,说“你妈上个月寄了三千块钱呢,好几张单子”。

明霞回来没说话。

晚饭吃得沉默。

我低头扒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想帮忙。

她没回头,只说了四个字:“妈,您歇着。”

那四个字,比打我还疼。

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没有吵,没有闹,只是继续洗碗。水哗哗地响,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我站在她背后,想说“明霞,那钱我下次不寄了”,可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是骗人。我可能真的还会寄。

那几天,家里气氛很怪。

建国好像也知道了,每天回来就钻进偏房不出来。小军不知道,还是嘻嘻哈哈的,说明天带外婆去镇上赶集。

我没去赶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柿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想着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05

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二月里连着下了好几场雪,院子里的白菜都冻坏了。

明霞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她也不吭气,戴着手套照样下地。

有一天早上,她用凉水洗脸,手一沾水就缩回来了。

我看见了,说:“你烧点热水再洗。”

她说:“不费那个事了。”

我进厨房,把灶点着,烧了一锅热水。

她看着我忙活,愣了一下,低头说:“谢谢妈。”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坐到她房里,跟她唠了会儿家常。

我问她:“建国对你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

“不打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早不打了。他年轻时候脾气不好,那时候喝了酒,人年轻不懂事。这几年改了。”

“那你还怨他不?”

明霞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能怨他,您不能。”

“为啥?”

“因为您是我妈。您怨他,就是怨我嫁错了人,就是怨我没出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可我没法子,我生在这个家,长在这个家,我受的罪,都是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她接着说:“妈,我不怨您。我就是有时候想想,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读过书。我脑子不笨,小时候老师说过,我要去上学,肯定能念出来。”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没那命,我得供俊杰读书。”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妈,您别哭。都过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我认命了,就是不认命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发了一夜的呆。

李强是腊月二十九那天来的。

他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只公鸡,说是儿子从省城寄来的。

他把鸡塞给明霞:“给你妈炖了吃,补补身子。”

明霞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

李强坐在院子里,跟我聊了会儿天。

他说:“爱娣,你在闺女这儿住得惯不?”

我说:“还行。”

“我闺女也让我去她那儿住,我不去。”他喝了口茶,“我一个大老爷们,住到闺女家,让人笑话。”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其实谁会笑话?还不是怕人说三道四。可话又说回来,闺女不是孩子?闺女养爹天经地义,谁规定的只有儿子才能养老?”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橘子滚到了地上。

“爱娣,你老伴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点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别把钱全给儿子。”

李强叹了口气:“你听他的了吗?”

我没有回答。

李强把那杯茶喝完,拍拍裤子站起来:“爱娣,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腊月三十那天,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

明霞剁了一盆馅儿,准备包饺子。建国在院子里劈柴,小军在厨房炸酥肉。

我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暖洋洋的。

明霞突然说:“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镇上拆迁办寄来的。”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信上说,老宅那片要拆迁了,按照政策,补偿款一共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嗡的。

明霞看着我,说:“妈,这钱是您和爸的,您说了算。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分娘家的财产。”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外面突然响起鞭炮声。

小军跑进来喊:“妈,饺子熟了吗?我饿了。”

明霞拍拍围裙:“马上就煮。”

她转身去忙了。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灶台前,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浸湿了。

我想,俊杰也该知道了吧。

06

正月初一早上,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院子里有汽车声。

我心里一紧。

穿好衣服出来,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王芳,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儿,脸上画着妆。

接着是俊杰,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亮的。

最后是浩宇,低着头玩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像从画上走下来的。

明霞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说:“哥来了,快进屋坐。”

王芳没理她,眼睛四处扫了一圈:“这房子挺旧啊,你们就住这儿?”

明霞笑了笑,没接话。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俊杰。

九年没见了。

他发福了,肚子鼓出来了,脸上有了褶子,但依然是那副模样。

“妈,过年好。”他说。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芳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妈,我们这次来,是有正事要跟您商量。”

我手上的活儿没停,继续揉面。

王芳看了俊杰一眼,俊杰清了清嗓子:“妈,听说老宅要拆迁了?”

我没吭声。

“这个……我是家里的独子,按咱们村的规矩,这拆迁款应该归我。”他顿了顿,“我们也是为您好。您这么大岁数了,手里拿那么多钱不安全,放在我这儿,我给您保管。”

我揉面的手停了下来。

明霞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但还是没说话。

小军从外面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车,问:“谁来了?”

看见俊杰,他也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屋。

王芳笑了笑,说:“妈,您看,这房子破破烂烂的,住着多憋屈。您把钱给我们,我给您在县城租个楼房,带暖气有卫生间的,住着多舒服。”

我说:“我在你妹这儿住得挺好的。”

王芳的脸色暗了一下:“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接您,您还不领情?”

“我领情。”我说,“但我哪儿也不去。”

俊杰急了:“妈!您是不是糊涂了?我是您儿子,唯一的儿子!您把钱给明霞?她可是嫁出去的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脖子,看着他眼里的急切。

这个孩子,从小我捧在手心里,冷了怕他冻着,热了怕他中暑,饿了怕他吃不饱。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把明霞的一切也给了他。

我想起老伴的话:“别把钱全给儿子。”

想起明霞冻裂的手,想起她吃土豆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没读过书”时平静的眼神。

“钱的事,改天再说。”我说。

妈!”俊杰拍了一下桌子,“您现在就得说清楚!

明霞终于开口了:“哥,妈说了改天再说,您别急。”

王芳冷笑一声:“你也想分一份吧?你一个外嫁的女儿,想分娘家的家产,不嫌丢人?”

小军从房里冲出来:“谁外嫁了?我妈伺候我外婆九年,你们谁管过?现在来要钱,早干什么去了!”

王芳腾地站起来:“你一个外孙子,轮得到你说话吗!”

院子里乱成一团。

谁也没注意到,我什么时候走进房里,关上了门。

我把那封拆迁通知的信放在桌上,看着它发呆。

够买回一个儿子的良心吗?



07

争吵声在外面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我听见俊杰的声音越来越大,王芳时不时的冷笑,明霞忍着气说的话,还有小军压抑不住的怒吼。

最后,是刘建国的声音:“要不,明天去村委会说吧。”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李强来了,几个村干部也来了。

俊杰先开口,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我是陈家唯一的男丁,按规矩,家产就该归我!我妈跟你们过了九年,那是她心善,你们倒想吞了我家的财产!”

明霞没说话,把一个硬皮本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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