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把三张票子拍在柜台上,说就这么多。
我数了数,三百块,比说好的少了一半。
蹲在店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回到家,电话又响了,女儿在那头说卖房的事。
我一句话没说,挂了电话,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外孙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我从塞着的枕下摸出那本《悉达多》,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
三十年过去了,我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老太太”,只有这台缝纫机知道,我这双手,本来不是只会做这些的。
![]()
01
老伴走了五年了。
老屋东墙那张合影还在,他穿着灰布夹克,笑得眯着眼。
每年农历二月十九,我都去坟前烧一刀纸。
今年回来,翻箱底找那床旧毯子,想把坟前垫的棉布换一换,就翻出了那本书。
《悉达多》。
书皮是深蓝底子,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像被谁啃过。我拿着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个字。
“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不慌。”
是我自己的笔迹。
那时候大概十八九岁,在厂里刚当上缝纫工,不知道从哪儿听了这么一句话,就记下来了。
书是托人从县城新华书店买的,在那个年代,这书算稀罕玩意儿。
我其实没怎么读懂,就是觉得里头有个人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找来找去,最后找到了河边的渡船老倌底下。
书页里夹着一张旧剪报。省服装设计比赛三等奖,徐秀梅。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看了半天,把剪报夹回书页里,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开始收拾毯子。
晚上邻居老陈媳妇拿来一条裤子,裤缝绷线了,让我帮忙给缝一缝。
老陈媳妇现在管我叫“徐师傅”,整条巷子的人都这么叫。
她递过裤子的时候说,不急,你哪天有空哪天弄。
我说现在就能弄。
缝纫机是上海牌的,跟了我三十多年,铁架子都磨出包浆了。
这台机器是老头子当年托人从外地弄回来的,那时候为了买它,攒了半年工资加一张自行车票。
机器声音不大,踩起来有节奏,嗒嗒嗒,像下小雨敲在瓦片上。
裤子是条休闲裤,裤缝开了一道口子。
我穿好线,踩了两下,出了点毛病,线卡在梭芯里,拆了三遍都缠线。
第四遍拆下来,我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现是送布牙的间隙偏了。
用螺丝刀拧了一下,再试,好了。
但心里头那根弦,像也拧了一回。
手生了。我好几天没正经摸机器了。上次接活还是上上礼拜帮巷口修车摊的老谢补了一副帆布手套。毕竟,没什么人需要天天缝东西。
缝完裤子,天都黑了。
我起身泡了杯茶,坐在缝纫机前头喝水。
水汽浮上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关节鼓起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顶针和针杆磨的。
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一天能上十来条拉链,能裁一件套头衫的领子不用画粉。
现在,它卡在一条裤缝上。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晓萌”。我没有马上接,让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拿起来。
“妈。”女儿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还在超市里没下班。
“吃了没?”我问。
“还在加班呢。妈,我跟你说个事。明天我带中介回去看看房子,你收拾一下。”
“看房子干什么?”
“卖了呀。上次跟你提过你忘了?你一个人住那老屋多不安全,去年那场煤气管子老化的事你忘了?中天花园那边有一套小一居,环境好,楼下就是菜市场和诊所。我把这边账算过了,卖完还有富余,你手里宽裕些。到时候搬过来跟我住也行,自己在那边住也行,总比那老屋子强。”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那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你不用准备啥,中介拍拍照就行。”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缝纫机前没动。
窗外的天黑透了。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花白,眉骨高耸,颧骨上有一块淡褐色的老年斑。
那张脸看了六十多年了,说实话不觉得老,就是眼窝往下陷了一些。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本书,翻开扉页看了一遍那行字。
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不慌。
我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又把缝纫机锁好。然后去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床单,叠好,放在沙发上。
中介要来拍照片了,总不能让屋里看着太寒碜。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
躺下去就是老伴的脸,还有闺女小时候扎着两条小辫子跑进厂里车间来找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缝纫机前坐着,她趴在膝盖上玩线团,满手都是线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天亮是被巷子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吵醒的。我起来洗漱,把头发拢了拢,扎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
八点多钟,徐晓萌的车就到了。
她穿一套黑色西装,踩一双矮跟皮鞋,头发剪得比上次回来更短了。
身后跟着一个小伙子,瘦高个,背着一个铁灰色双肩包,手里拿着卷尺和文件夹。
“阿姨好,我是好家房产中介的小张。”小伙子笑着说。
我点点头,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了。
小张很专业,一进门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绕着墙线走了一圈,又去阳台、厕所、厨房看了看。一边看一边拍照,对着墙角和天花板仔细打量。
“这房面积不小。就是年头久了点,楼板是最早那种预制板,电路也老,真要卖的话,价格得上不来。不过位置好,走出巷子就是大路,附近有小学有菜场,还是有客户看得上的。”
他回头看看我:“阿姨,您这屋里的老家具,到时候要一起处理吗?”
“家具不卖。”我说。
“那行,那行,我跟您说下大概的价格区间……”
他报了一个数。我知道那数比前些年涨了不少。徐晓萌听了,立马开口说:“行,那就这个价位挂出去,妈,你签个委托书就行。”
我没有说话。
徐晓萌催我:“妈,你愣着干什么?小张他们那中介费是卖出去才收的,不卖不收钱,你先挂上,看看有没有人出价再说,又不损失什么不是?”
我还是没说话。屋里忽然安静了一阵。小张很识趣,说去门外站一会儿,让你们母女商量。
门关上,徐晓萌看着我,眉头拧起来:“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要卖。”我说。
“你不卖房,你一个人住这么大老屋干啥?你知道前两天咱楼下那个刘阿姨不?六十七了,半夜头晕从床上栽下来,天亮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躺了半个月。你身体比她好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不走。”我说得不大声,但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徐晓萌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坐下来不说话了。
我没动。
她闷了一会儿又开口:“行,你不卖,那我问你,你准备在这屋里住到什么时候?往后你手脚不利索了,谁来照顾你?你连智能马桶都不会用,水电出了毛病你找谁去?”
“我自己能行。”
“你拿什么行?”
“我还没那么老。”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看她。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随后是一米七几的个子挤进来半个。
谢睿翔,我外孙,今年高二,穿了件蓝白拼色的校服,书包歪歪斜斜挂在一边肩膀上。
“外婆,妈,你们怎么又吵了。”他说着就脱鞋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了我们之间的什么。
徐晓萌看见他,语气没之前那么冲了:“你少来,昨天让你给你外婆打电话说研学的事,你打了没?”
“打了打了。”谢睿翔瞅我一眼。
他那个眼神我懂。他还没提钱的事,怕我为难。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跟我说了。你别操心,外婆有办法。”
那天下午,徐晓萌带着中介小张走了。
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睿翔想,他明年就要高考了。这房子卖了以后你手里头有钱,他读书的事你也能帮上忙。你要是一辈子窝在这屋里,你自己一个人到时候靠谁去?”说完摔上车门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车子从巷子口开出去,消失在灰扑扑的十字路口。
谢睿翔还在屋里,他说:“外婆,你别理我妈。我明年上大学的钱不用你操心。你就在这好好住着。”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踏实,但后半句说得蛮笃定。
我没接话。我转头看了眼缝纫机。
那台老机器安安静静立在墙边,像一头熟悉了主人节奏的牲口,等着我哪天再踩下去。
02
第二天上午,罗淑芬的女儿打来电话。
“徐姨,我妈昨天摔了,在楼下花园。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了,今天早上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在上班正忙,这边实在腾不开人手……您要是方便,能不能过去帮看看她?”
罗淑芬是我在服装厂干了几十年的老姐妹。
当年一块儿进厂,一块儿学踩缝纫机,倒班的时候睡一张上下铺。
那时候老杨——她前头那个男人——还不认识她。
他在我们车间门口等了三个钟头,就为了送她一袋热水瓶厂的次品玻璃杯。
后来罗淑芬退休那年,家里老头子走了。
她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去年她脑子开始糊涂,儿子就把她送进了敬老院,叫“康乐老年公寓”。
名字是好听的,条件么,我不多说了。
我挂了电话,换了双平底鞋,拎着个布袋子出了门。袋子里装了三个苹果。还是前几天下雨的时候,赶集买的,一直没吃完。
康乐老年公寓在县城东边,坐公交要五站路。
下了车,又走了五六百米,才看见大门。
门口有一个用铁架焊的铁门,推起来吱呀吱呀响。
里面是一栋五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漆,但漆皮已经起翘了。
前台登记了一下,一个穿着粉色工服的护工领着我上三楼,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停下来。
“罗淑芬家属来了。”护工冲里面喊了一声,就走了。
我推开虚掩的门。屋里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白色的被子盖到下巴,头发灰白,乱糟糟地贴在枕头上。我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淑芬。”我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转过脸来。她的脸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睛盯着我看了看,忽然露出一个笑模样。
“小徐。”她说,声音很小,“你来了。你带钥匙没?我把门锁上了,咱们回车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我当成几十年前的同事了,还以为我们还在厂里倒班。
我走过去,坐到她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骨节硌手。
“淑芬,是我,秀梅。”我说。
“秀梅?”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眼睛里一阵亮一阵暗,像老旧的日光灯。
“哦,秀梅。秀梅,你帮我跟他们说说,我不想住这。我想回去。我家那个老屋还在,我自己能做饭。没人管我,我挺好的。”
她不知道,她的老屋早就是她儿子的了。去年她进养老院之前,那房子已经过户到她儿子名下。
我没有回答她。我把苹果掏出来,拿了一个放在她床头柜上。
“吃苹果吗?”
她没看苹果,一直看着我。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清醒,清醒得让我有点难受。
“秀梅,”她压低了声音,“你别学我。儿子靠不住,闺女也靠不住。最后能靠的,就是你自己年轻时候攒下的东西。你明白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清楚地看着我,不像一个糊涂的人该有的眼神。我一时没接上来话。
那天下午我在养老院待了两个多小时。
罗淑芬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会儿拉着我的手叫小徐,一会儿又管我叫“妈”。
护工端着晚饭进来时,她忽然哭起来,说不想吃。
泪水从她干瘪的眼眶里淌出来,沿着颧骨上的皱纹一直流到下巴。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坐公交回来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
车窗模糊了,路边的树变得影影绰绰,像化在水里一样。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响着罗淑芬那句话:“最后能靠的,就是你自己年轻时候攒下的东西。”
我攒下了什么?
除了这台缝纫机,我好像什么也没有。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黑糊糊的,我摸到灯绳拉开。
堂屋的灯亮了,墙壁上的照片框里,老伴在玻璃后面笑着。
我站在屋当间,环顾了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墙皮有些地方长了霉斑,地板砖有几块裂了缝,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中午没刷的碗。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空荡荡的。空得能听见钟摆走道的声音。
我给谢睿翔打了个电话,问他周末回来不回来吃饭。
“回来!”他那头有同学的背景音,“外婆你做好吃的!我想吃你做的那个红烧肉!”
“行。”我说,“外婆给你做。”
我还没说八百块钱的事。算了,周末等他回来再说吧。他高中学习紧,人看着瘦了不少,那八百块钱游学费我得出。
可是钱从哪儿来呢?这些年积蓄不多,老头子的抚恤金加上退休金,每月两千出头。多了拿不出来。
谢睿翔下个月要交游学费八百块,这是学校组织去省城科技馆的研学活动。我不愿抹了他去这个面子。同学们都去,他一个人不去,心里该多难受。
我站在缝纫机前站了一会儿,把罩布掀开,拿抹布把台面上的灰擦了一遍。
机身擦干净以后,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头老黄牛在默不作声地等着春天翻地。
![]()
03
星期三的下午,接了个活。隔壁阿婆的大门口坐着,见我走过去了,喊我:“徐姐,你会修拉链不?”
“会。拿来嘛。”
阿婆拄着拐棍回屋里,翻出一条旧棉袄。拉链头掉了,拉不上。我接过来看了看,链牙没坏,换个拉头就行。
“现在换不了,我回去把拉头拆下来,明天配一个合适的给你装上。”我说。
阿婆说行。她忽然问了一句:“徐姐,你闺女不是说要卖房子吗?卖了没?”
“没卖。”我说。
“我听说你闺女在省城混得不错,你该跟着她去享福的。我那个儿子,唉,一年到头不来一趟。上回带了两盒糕点来,话也没说几句就撤了。老了老了,吃那两盒点心干什么呢。”
我没接话。她在那儿絮叨着回了家。我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
第二天一早,我推着自行车出门。
骑了十几分钟,到了城北那片文具批发市场旁边的布料巷。
巷子里有二三十家布料店,花花绿绿的布卷前摆着。
我到相熟的老林店里去配拉头。
老林五十多岁,精瘦,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皮:“徐师傅,今儿有空过来?”
“配两个拉链头。你看看这种型号。”
我把拉头递给他。他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小盒下来,从里面倒出几个差不多的。
“这种?”
“差不多。我试试。”
我顺手抄起柜台边一块边角料,把拉头装上去试了试。咔嗒一声,拉上了,顺滑。
“行,多少钱?”
“两块钱。拿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刚要转身走,老林叫住了我:“哎,徐师傅,你手艺还在不?我这儿有几块布,想找人做几件小孩儿棉袄,手工盘扣的那种,你能做不?”
我站在柜台边上,想了想。手工盘扣,我年轻时候做过一批。那时候在厂里做出口童装,一水儿的蝴蝶扣、琵琶扣,做着做着熟了,闭着眼都行。
“什么样的单子?”
“有个老客户,在省城开童装店的,想要一批手工做的中式小棉袄。布料我供,手工活儿外包。一件给四十块的工费。你一个月能做个十几件不?”
我心上动了一下。
“我看看布。”
老林从柜台下面拽出一卷碎花布。
棉布,料子还行,花色是红的底子配白的小碎花,像极了当年我们车间里做的那种老款。
他扯开一块布头在台面上铺了给我看,我心里头有个声音响起来:“这活儿我能干。”
但我没当场接下。我说先看看,回头再答复他。老林说行,你回去想想,不急。
出了布店,我推着自行车沿街走。
春天,风沙大,吹得眼睛有点涩。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又拐去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晚上要给谢睿翔做红烧肉。
他周末要来,我得提前把肉做出来,放到冰箱里冻着,等他来了热一热就行。
04
星期五晚上,谢睿翔来了。
背着书包,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我提起来瞅了一眼,说:“你袖子短的,回头我把那件蓝的外套袖子放开一格。”
“哎呀没事,我们班男生都穿这种短的。”他说着就往厨房钻,“外婆,红烧肉呢?”
我笑了一声,给他盛了一碗饭,把红烧肉端出来。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菜不够?”我问。
“不是。”他低下头,拿筷子在碗沿上划了一下,“外婆,学校下个月组织去省城科技馆,说是要去两天一夜。”
“嗯。去呗。”
“那个……要交八百块钱。加上吃饭什么的。”
他说完,马上又接了一句:“不过我跟我妈说了,她也答应了。”
我没吭声。他妈妈答没答应,我心里有数。昨天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提都没提这件事。
“你妈怎么说的?”我问。
“她说……她看情况。外婆,你别管了,要是实在不行,我就不去了。反正也就是去科技馆嘛,以后还有机会。”
“你去。外婆给你出。”我说。
谢睿翔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外婆你别逞强。”
“外婆有的是钱。”我笑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外婆,你真好。”
我背对着他,没应声。
心里头又酸又软,像什么东西泡在温水里。
我比他更清楚,我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这个月的退休金刚领出来,交了水电煤气费,剩下的加上卡里存款,也就勉强够八百。
要把这钱拿出去,往后这个月就得省着花。
那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倒是他,正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看着他那些同学都去了,他自己去不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坐在缝纫机前发了很久的呆。第二天早上,我骑上自行车,去了王老板那家服装店。
王老板的店在步行街中段,门面不大,招牌写着“华美服装”四个字。
店里面挂着各种各样的成衣,从前两年的羽绒服到今年的新款夹克,穿在塑料模特身上,摆出各种姿势。
王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看见我进来,略带意外地抬头:“哟,徐师傅,稀客啊。”
“听说你这儿有活儿要包出去?”我说。
王老板磕了磕烟灰:“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活。”
王老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打量了我一番:“倒是有一批旧旗袍,要改款式。八十件,都是去年的老式样,肩膀收不拢,下摆太长。得改短改瘦,盘扣换掉。工费嘛,一件八块。你要是有兴趣,拿去干。”
“八块?”我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价钱压得低。改一件旗袍,工序不少,从拆线、剪裁、缝合到换扣子,将近十来道工序。
“行情就是这样。你要嫌少,我也不勉强。这种活呀,多的是人抢着干。”
他想晾我。他大概知道我有难处,故意压价。
我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谢睿翔低着头说“那就不去了”的样子。
“行。”我说,“我干。”
王老板笑了:“好,你等会儿。我让人把货搬出来。这批旗袍下周四之前要交货,你赶赶工。”
“周四。”我算了一下,三天的工夫,八十件旗袍。白天晚上不睡觉,兴许能干完。
我没说难处。
我把旗袍装好,绑在后座上,推着自行车穿过步行街。
车把两边晃晃悠悠的,那两大包旗袍像两座小山一样支愣着,惹得路上行人侧目。
我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家走。
风从巷道里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了。
我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就是个倔驴。别人给你上嚼子你也倔。”
对,我是倔。我不倔,我活不到今天。
到家以后,我解开袋子,把旗袍一件一件挂在堂屋里那根铁丝上。
八十件旗袍,红红绿绿的挂了一屋子,像谁家办喜事晾出来的衣裳。
我坐在缝纫机前,拿起第一件,拆线刀从肩缝划下去。
当天晚上,我做到十一点。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接着做。中午就着茶水啃了一个馒头,又坐回缝纫机前。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的手已经有点不太听使唤了。
手指关节酸胀,握缝剪的时候发颤,眼睛也酸得快睁不开了。
我把最后一根盘扣缝完,剪断线,把那件旗袍叠好。
八十件,齐了。
第二天上午,我用自行车驮着那两大包旗袍,送到王老板店里。
王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掐了烟站起来,把包拖进屋里。
他一件一件抖开来翻看,看肩线,看下摆,看收腰的尺寸,看了好一阵子。
我站在旁边。
他翻完了最后一件,摸了摸下巴,又翻回来看了一件领口的盘扣。
“盘扣不够讲究。”他说,“样式有点老。你知道吧?现在市面上流行那种细条盘扣,你这扣子做的太大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手指头肿得像萝卜,连顶针都戴不进去。最后那十件,盘扣是拆了重做的。我做到凌晨四点半。
“这个……工钱得扣点。”他说。
我说:“你扣多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票子,放在柜台上:“三百。你就拿着吧。”
“说好一件八块。一共六百四十。”
王老板笑了一下:“徐师傅,那八十件有好几件下摆缝歪了,盘扣样式也不统一,我这就价钱得扣。你要觉得不满意,你自个儿再拿回去改改也行。”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神没躲,直直地迎着我看。我弯下腰,捡起那三张票子,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走出店门。
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刺眼。低头数了一遍那三张票子。三百。连谢睿翔研学的一半都不够。
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腿像灌了铅。走到半路,在路边水泥台子上坐下来,坐了十几分钟。
![]()
05
回到家,屋里还挂着几件换下来的旧旗袍。我收拾了一下,把那两件不合格的叠好。
电话响了。是徐晓萌。
“妈,你那屋的事考虑怎么样了?中介小张跟我说,最近有个客户想看房,出价还挺合理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把人带回去。”
我握着听筒,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妈?”
“我不卖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你说啥?”
“我说我不卖房。我就在这儿住着。”
“妈,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舍不得那几件家具还是啥?我都跟你说了,卖了以后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不去。”我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你不去?你不去你一个人住那破屋里干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现在不趁这机会卖,以后房价再跌了你想卖都卖不出去。你这么大年纪了,你自己想想,你一个人在那屋里有什么意思?万一你还摔了,谁管你?”
“你管我吗?”我说,“你一个月回来过一次吗?”
我说完这句话,听筒那头沉默了。
隔了好一会儿,徐晓萌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觉得你是真的越来越犟了。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那个客户我明天回县城来带你见见,你就当看看人家出价,行不?”
我没有任何力气再多说什么。我只说了一句:“你带吧。”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外头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的头有点晕。
这三天熬下来,睡得少,吃得也少,腿肚子一直是软的。
我慢慢地往床边挪,想躺下来歇一会儿。但还没走到床跟前,腿一软,整个人就栽下去了。
脑子里最后那点意识,只来得及感觉自己膝盖磕到了水泥地上,然后什么都白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刺鼻的消毒水味先钻进鼻子里。然后听到有人在喊:“外婆!外婆!”
是谢睿翔的声音。
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努力了好几次,才睁开一条缝。
入眼的是一片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
输液瓶挂在床边的铁架子上,透明的管子连在我手背上。
“外婆醒了!妈!外婆醒了!”
余光里,一个人影从门口冲进来。
是徐晓萌。
她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表情。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憋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谢睿翔赶紧端了一杯水过来,扶着我的头让我抿了两口。
“我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哑。
“你晕倒了。”谢睿翔说,“我去你那屋找你,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没人应,吓死我了。后来翻窗户进去的,你躺在地上,人事不知。我给妈打了电话,又打了急救电话……外婆,你吓死我了。”
他说得声音都抖了。
我看着他的脸,少年的脸本来就有棱角了,这会儿眼角有点红。我心里头某个地方忽然一酸。
“没事,外婆命大。”我说。
徐晓萌站在床尾,半天才开口:“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妈,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没什么?”徐晓萌的声音高了,“你都进医院了还说没什么?”
谢睿翔插了一句:“妈,你别问外婆了。外婆是帮人赶工做衣服,熬了三天……”
“做衣服?做什么衣服?为了那几百块钱你把身体都熬垮了?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干什么要自己逞强!”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说着说着,声音哑下来了。她没往我跟前来,就站在床尾,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我没说一句话。我闭了一下眼睛。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纺线的梭子声。
我不缺钱吗?缺。我那八百块钱还没凑齐。
晚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谢睿翔。徐晓萌下去买饭了。谢睿翔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外婆。”他忽然说。
“你以后别这么干了。我不去科技馆了。我就跟老师说家里有事。”
“不行。”我说,“你去。”
“外婆——”
“你去。我说了你去你就去。”我停了一下,“钱的事你别操心,外婆有办法。”
他低下头,没说话。苹果削好了,他切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雨还在下,走廊里传来小推车滚过地板的声音。
谢睿翔忽然从床边拿起我的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书,蓝色封面的那本。《悉达多》。
“外婆,昨天我翻窗户进去的时候,你屋里地上掉着这本书。”他拍拍书皮上的灰,“我看了一眼,是这本书啊。里头还有一张剪报,写着‘徐秀梅,省服装设计三等奖’……外婆,你以前还得过奖啊?”
我没说话。
“外婆,你会做盘扣啊?”他问。
“会一点点。”我说。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熟悉的人:“外婆,那你挺厉害的。”
他说完这句,那本《悉达多》就放在床头柜上。封面朝上,深蓝色的书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06
住院第二天,徐晓萌在医院陪了我一整天。
她没有再说卖房的事,但也几乎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就是坐在床尾那把小塑料椅子上,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站起来去给我倒热水。
她办事利索,给护士台交代事项的声音清清楚楚,跟我说话的时候反倒磕巴了。
中午她下楼打了一份排骨汤面,放在床头柜上:“你吃一点。”
我坐起来,端起碗。汤面热乎乎的,排骨炖得软烂。我吃了几口,抬起头,看见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
她的眉头皱着。鬓角有白发。什么时候有的?
我记得她小时候,扎两条羊角辫,穿一条红裙子,在厂门口等我下班。
见了我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妈妈”。
一转眼,四十岁的人了。
离了婚,一个人带着谢睿翔过了这么多年。
她不容易。
我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睡脸,想起了昨天夜里在网上看到的那个关于《悉达多》的新闻。
不是新闻,是听谢睿翔说的:“外婆,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叫悉达多的人,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出家修行,后来走得远了,他才知道人生不是光靠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说得很简单。但我记住了里面一句话。他用大概的意思翻译的:“河水会教人很多。你回头看的时候,才明白。”
我回头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明白。
只知道十八岁那年去县城参加比赛,评委说我“针脚细密,款型大方,有灵性”。
那时候我还没结婚,还没生徐晓萌,还没在那个厂里耗掉三十年。
我那时候能踩着缝纫机连着干一整天不叫苦。
没想到老了老了,倒了。
徐晓萌睡了一会儿醒了,看了看我碗里的汤面没怎么动,叹了口气:“妈,你多少吃一口。”
“吃呢。”
她又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那本书我看了。”
我一愣。
“昨天夜里没事,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剪报。……你年轻的时候还拿过奖?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年轻时候的事,有什么好讲的。”我说。
她没再追问。但她显然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妈,你以前在厂里做衣服,做得很好吗?”
我没回答。缝纫机的声音在我心里头转了一圈。“还行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洗手间,门关上了。水龙头响了好一阵,像哭的声音压在水流底下。
谢睿翔下午放学来了,一进病房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本书。他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念了出来:“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不慌。”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亮:“外婆,这你写的啊?”
“外婆,你是有手艺的人,你会慌什么啊?”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他。
但你知不知道,人有手艺是一回事,老了敢不敢用那门手艺,是另一回事。
我住院第三天,罗淑芬的女儿带着罗淑芬来看我。罗淑芬比上次精神了一些,看见我坐在病床上,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把一个橙子放在我床头。
“秀梅,你病了?”她说。
“没事,就是累着了。”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