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十鼠九苦”,我妈偏不信,非让我娶了属鼠的媳妇,结婚第2年,我们家发生的一件事,让全村人都羡慕我妈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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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傍晚,村口老槐树开了花,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像飘了层小雪。

我蹲在树底下给摩托车补胎,韩玉丽嗑着瓜子晃过来,斜着眼说:“听说你妈给你说了个属鼠的媳妇?十鼠九苦哟,往后有你受的。”

我没搭腔,拧螺丝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我把话学给我妈听。

我妈正剁猪草,刀起刀落,快得吓人。

末了,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明天去提亲。我偏要看看,我袁丽蓉选的儿媳妇,到底能苦到哪去。”

她说完这话,顿了一顿。我瞥见她眼角亮了一下,又没了。



01

我没想到我妈说去就去。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听见堂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起来一看,我妈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蹲在地上翻柜子。

她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镯子。老式的,上头刻着缠枝莲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妈,这是干啥?”

“去见人家姑娘,不能空着手。”她把镯子包好,揣进上衣口袋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你赶紧洗把脸,换件衣裳,别邋里邋遢的。”

我愣了一下:“去谁家?

“镇上,欣瑶那姑娘。”我妈头也不回,“昨天托你舅打听过了,她在镇上兽药店上班。我看了照片,眉眼正,是个本分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今年二十八,在镇上中学当体育老师。

相过几回亲,都没下文。

我妈急,嘴上不说,心里跟烧开水似的咕嘟咕嘟。

但她偏偏不急着催我,更不逼我。

这趟突然要去提亲,倒让我有些意外。

摩托车驮着我妈,一路颠到镇上。欣瑶兽药服务部,门脸不大,挂牌子的木板有点翘边,但擦得干干净净。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她正拿着小秤称药粉,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姨,您找谁?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你就是欣瑶吧?我是袁昊然他妈,听你舅妈说起你。”

“噢,是袁阿姨。”她放下小秤,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您快坐,我给您倒水。”

她弯腰从旁边抽出一张圆凳,用手掌擦了擦,摆在柜台前面。转身去倒水时,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这姑娘多利索。

我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欣瑶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给我妈,双手递的。

一杯给我,也是双手。

接水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上沾着几处浅褐色的药渍,指甲剪得短而齐,虎口处有茧子。

这是一双干惯了活的手。

我妈端起水喝了一口,和欣瑶拉起了家常。

问她在镇上开这店多久了,家里还有哪些人,日子过得辛苦不辛苦。

欣瑶答得不紧不慢,说她父亲前几年过世了,母亲改嫁到外地,她一个人在镇上,开店也有五六年了。

我妈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不赖,一个姑娘家能撑起一间店,不容易。”

临走时,我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搁在柜台上:“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欣瑶看了一眼红布包,没有马上接:“阿姨,您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个见面礼。”我妈把她的手拉过来,将红布包按在她掌心里,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姑娘,阿姨心里有数。”

欣瑶低着头,手指攥着红布包的边角,没有推回来。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摩托车后座,手抓着车座后头的铁架。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骑出去老远,她忽然开口:“昊然,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我想了想:“她擦凳子那一下,我看着挺实在的。”

我妈在后头笑了一声:“你倒会看。我告诉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能把一间店撑好几年,身上的韧劲儿,比什么都金贵。”

我没接话。说实话,我心里头也有些打鼓。韩玉丽那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十鼠九苦,这四个字,搁在谁头上都硌得慌。

但我妈偏不信这个邪。

过了两天,我舅袁江生登门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电三轮,车厢里装着两袋玉米面,搬到棚子里,拍拍手上的灰,跟我妈说:“姐,那姑娘的底细我摸清楚了。”

“说来听听。”我妈给他倒了碗茶。

我舅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姑娘叫吕欣瑶,二十六岁,属鼠。前几年她爹没了,娘改嫁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守着那间店过日子。平日里给镇上老百姓的牲口看看病,配点药,人缘不错,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些。”

“人品呢?”

“没得挑。”我舅放下碗,咂了咂嘴,“我问过她家隔壁开五金店的老板娘,说这姑娘心善,有回村里一户人家没钱买药,她倒搭了好几回。还说她手艺好,她爹以前就是这镇上出名的兽医,闺女算是接了班。”

我妈听完,没吭声,端着碗愣了一会儿。

“姐,你咋了?”

“没咋。”我妈放下碗,“她爹是兽医,她跟着她爹学的?”

“可不嘛。听说她爹走得早,就是因为村里闹瘟,他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挨家挨户给牲口看病,回来就倒了。人没撑过来。”

我妈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转身去灶台前添柴火。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舅压低声音问我:“昊然,你妈这是……”

“你甭管。”我妈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这门亲事,我定了。江生,你帮我挑个好日子,去把媒人请了。”

我舅看了看我。我没说话,低头摸了摸鼻子。

其实我心里头也认了这门亲。

那天见欣瑶,她说话不急不慢,手脚利索,眉眼间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这样的姑娘,像一株晒足了太阳的红薯苗,不显山不露水,但根扎得深。

韩玉丽那句话说“十鼠九苦”,可我从欣瑶身上,看不出半点“苦”相。

我只觉得,她像是那种能把日子嚼碎了慢慢过的人。

02

婚事定下来后,家里开始忙活起来。

我妈是个急性子,认准了的事,恨不得一天当三天使。

她先是找村里木匠老李打了新床新柜,又拉着我上镇上扯了几尺被面,说是给新媳妇做两床新被子。

我说:“妈,欣瑶又不挑这个,你少忙活点。”

我妈瞪了我一眼:“人家姑娘不挑是人家的事,咱家做不做是咱家的规矩。你别管,该干啥干啥去。”

我爸在旁边蹲着磨锄头,一声不吭,但我看见他嘴角咧了一下。

我爸袁永康,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少,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我妈的。但这人心里有数,从不添乱。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去镇上找欣瑶。

说是找她,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

有时候她店里忙,我就帮她搬搬药箱子、扫地,打打下手。

她也不推辞,干活时偶尔抬眼看看我,笑一下,又低头继续忙。

有一回,她正给我看她爹留下的药方本子。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翻开来,里头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着各种药方配伍。

有些页边角上还有圈圈点点的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这是我爹写的。”她说着,手指轻轻划过纸面,“他那时候晚上有空就坐灯下头抄方子,一边抄一边念叨,说这行当要紧的是心细,一只鸡一头猪,都是老百姓的家当。”

你爹是个好人。

“嗯,是好人。”她合上本子,停顿了一下,“好人常常不长命。”

我不知怎么接话。她又笑了笑,把本子锁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岔开话题说:“对了,你爱吃酸菜鱼不?镇东头新开了家馆子,做得不错。

那是我们头一回一起下馆子。

饭桌上她话也不多,只是给我夹了几回菜,问我学校里的学生好不好带,问我妈喂的那几只鸡精神头怎么样。

聊的都是些家常话,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正正常常的,没有半点相亲的那种别扭。

那天送她回店门口,要走时,她叫住我。

“昊然。”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钥匙,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你妈跟你舅来提亲那天,其实我挺意外的。咱们这不兴包办婚姻那套,但嫁谁不嫁谁,我自己说了算,你别觉得委屈。”

我说:“我不委屈,真不委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来,银镯子在她掌心里躺着,月光照在上头,泛着温润的光:“这物件我收下了。往后我会好好孝敬你妈。”

我鼻子头有点发酸,没说话,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灯照在乡村土路上,两旁的麦田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秋天一到,喜事就办了。

婚礼操办得热闹,我妈请了全村人,院子里摆了十几桌。灶台上大锅炒菜,热气腾腾。我舅当司仪,嗓门大得震天响。

欣瑶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胸前别了一朵小红花。

她跪下来磕头,一个不敷衍的响头磕下去,额头都红了一块。

我妈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眼睛一直盯着欣瑶,接茶时,红布包又递了过去,说是给儿媳妇的改口礼。

欣瑶双手接了,喊了一声:“妈。

我妈应得响亮:“哎!往后你就是咱家人了。

那声“哎”里带着水气,别人没听出来,我听出来了。

韩玉丽也来了,坐在靠门口的桌上,嗑瓜子磕得不歇气。

她身边坐着几个妇女,时不时往欣瑶那边瞟几眼,交头接耳。

我经过时,隐约听见一句:“属鼠的,往后有苦头吃。”

我没理她。

婚后头几个月,日子过得平顺。

欣瑶白天帮着料理家务,隔三差五回镇上看看她的店。平时我上班,她就跟我妈在家里待着,帮帮手,喂喂鸡,翻翻菜地。

我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儿媳妇是打心眼里满意。

有回我去灶屋盛饭,正听见她跟隔壁来串门的婶子夸欣瑶:“我这媳妇呀,手脚麻利不说,心眼还实诚。上回我感冒了,她熬了两天姜汤,硬是把药给我换成热乎的。你说现在几个年轻人能做到这份上?”

婶子打趣她:“当初韩玉丽不是说人家十鼠九苦嘛,你也不怕?”

我妈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她懂个屁!嘴长在她身上,我倒要看看,往后谁家的日子熬得比谁家好。”

那时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我妈年轻时有个闺中密友,小名叫铃子,属鼠。

铃子跟邻村一个年轻人相好,谈婚论嫁时,找镇上算命的合八字,算命先生一句“属鼠命苦,克亲克子”,那家人就把婚事推了。

铃子后来远嫁他乡,头两年还写信回来,后来断了音讯。

我妈为这事难受了好一阵。

打那以后,她就听不得“十鼠九苦”这说法。

那是她心里头一道陈年旧痕,她自己不提,也从不让别人提。

日子像门前的溪水,缓缓往前淌。

我以为往后一直都是这样平平稳稳的,没想到的是,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波,正从韩玉丽家的鸡窝里,悄悄冒出了头。



03

那是入夏后的头一个礼拜天。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院墙外的丝瓜叶子都打了卷。

我在屋里午睡,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门喊:“不得了了,我家鸡不知道咋了,一下子死了三只!”

起来一看,是韩玉丽。她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只耷拉着脑袋的芦花鸡,鸡爪子直挺挺的,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了气。

“咋回事?”我妈从灶屋走出来。

“我哪知道!早上喂食的时候还好好的,晌午去捡鸡蛋,鸡窝里就躺了一片,仨都硬了!”韩玉丽说着,把死鸡往地上一扔,“你家那些鸡呢?没啥事吧?”

我妈看了看地上的死鸡,眉头拧了拧:“我家的看着还行,就是前两天有两只蔫了吧唧的,让欣瑶拌了些药,缓过来了。”

“吃药了?”韩玉丽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媳妇给吃的啥药?”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她自己配的草药末。”我妈说着,朝屋里喊了一声,“欣瑶,你出来看看。”

欣瑶从东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药包,见韩玉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死鸡,皱了皱眉,又掰开鸡嘴闻了闻。

半天,她站起身来说:“婶子,这鸡不是闹瘟,像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韩玉丽瞪着眼,“我家鸡喂的都是自家苞米面,能有啥毒?”

欣瑶没急着回话,看了看鸡嗉子的位置,又用手指按了按,抬头问韩玉丽:“婶子,你家鸡这几天是不是总在外面啄食?”

“鸡嘛,不都那样,散养的,四处溜达。”

欣瑶拍了拍手,站起来:“婶子,你回去看看鸡嗉子里有没有碎塑料薄膜。最近这两天风大,地头那些盖菜的烂薄膜被刮得到处都是,鸡啄了那东西消化不了,积在嗉子里就完了。”

韩玉丽的脸色白了一白,顿了顿,没接话,拎着死鸡转身就走了。

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不信,又像是忌讳。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这女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虚。”

欣瑶没说话,转身回屋继续配药了。

这件事过后,一连十来天都没再出幺蛾子。

可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韩玉丽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院,只站外头隔着门喊:“嫂子,你家媳妇在不在?”

“欣瑶,找你的。”我妈朝屋里喊了一声。

欣瑶出来,韩玉丽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上回那几只鸡,我回去杀了一只,嗉子里头真翻出一块塑料薄膜。你说是那东西闹的,还真是。这几张票拿去买包烟抽。”

欣瑶把布包推回去:“婶子,不用。”

“给你你就拿着,我又不是那种白占人便宜的人。”韩玉丽说完,扭头就走。

欣瑶攥着那只布包站在门口,愣了半晌,然后把包收进口袋里,没再说什么。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韩玉丽嘴碎的老毛病改不了。

过了半个月,她又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嚼舌根,说:“我跟你们讲,那媳妇是有点小本事,可她爹当年不就是给牲口看病累死的?她那套手艺,指不定是从啥地方学来的,谁知道管不管用。”

有人问她:“人家不是把你家鸡治好了嘛?

韩玉丽嘴硬:“治好是碰巧了。你等着吧,真摊上大事,她那点小把戏就露馅了。”

这话传到欣瑶耳朵里,她没生气,只是把手头的药包系紧了一些。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圆溜溜的,挂在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她忽然开口:“昊然,韩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劝她:“你别往心里去,她那嘴就是那样。”

她低头搓着手指头,半天才说:“我爹走的时候,我十五岁。他累倒在别人家的牛棚里,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怎么清楚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闺女,爹没本事,没能把你娘的病治好,你以后要是能干,就替爹把这个手艺学下去。”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提起她爹走时的事。

她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白,指甲边缘带着常年握药勺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哭,声音平稳得很,像是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已经磨平了棱角。

我握住她的手:“你爹是个好人。”

“是。”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不怕别人说啥,我就想把日子踏实过好。属鼠不属鼠的,我管不了别人嘴上咋说,但我自己心里有杆秤。”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她小时候跟着她爹走村串户,给人家猪啊牛啊看病,她爹在前头走,她背着小药箱在后头跟。

说她爹总是把药钱往少了算,村里条件不好的人家,他干脆不收钱。

说她爹走的那天,镇上来送他的人排了一条街。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做那样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我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轻轻靠过来,靠得踏实。

我打定主意,这辈子定要护着她,不让她受那些闲气。

可我这个当丈夫的,怎么也想不到,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那场风浪来的时候,全村上下,连个喘息的工夫都不给我们留。

04

暴发那几天,太阳毒辣得不像话。

地里的玉米叶晒得打了卷,塘水蒸发得飞快,连塘泥都干裂成一块一块的。村里的狗也蔫了,趴在地上耷拉着舌头,连屋檐下歇凉的麻雀都少了。

我放学回来,经过韩玉丽家门口,听见她在院子里大声嚷嚷:“又死一只!今早喂食还好好的,这会儿就口吐白沫了,这啥毛病?谁来给我瞅瞅?

隔天,消息就在村里炸开了锅。

韩玉丽家的鸡,一夜之间倒了七八只。

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生蛋母鸡,第二天早上就直愣愣地躺了一片。

随后,住在村东头的王婶家也出了事,紧接着是村西头的李大爷家。

三天之内,大半个村子的鸡都出了问题。

鸡瘟。

这两个字一传开,整个村子都慌了。

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瘟病传得快,一旦染上,一只鸡能传给一圈。

那些年村里闹过一回鸡瘟,死了几百只鸡,好些人家好几年都没缓过劲。

要知道,这小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鸡就是农家人的活银行,下蛋换油盐,公鸡卖了换化肥。

谁家鸡群出了事,半年的开销就打了水漂。

先是韩玉丽家的鸡都倒了嗓子,接着王婶家的鸡蔫头耷脑,再到李大爷家的鸡开始打蔫,流口水,拉白痢。

头半天,村里还有人说:“可能是天气太热了,鸡中了暑。”可到了下午,有人家开始挖坑埋死鸡,才慌了神。

傍晚,我还没进家门,就听见我妈在院子里跟欣瑶说话。

“欣瑶,你听说了吧?咱村好几家的鸡都染上病了。你懂这个,给妈说句实话,咱家的鸡要不要紧?”我妈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欣瑶蹲在鸡棚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妈,眼下还没事。但这种病传染快,再拖下去就难说了。”

“那咋办?要不要去镇上买点药?”

这种病没有现成的药。”欣瑶拧着眉头,“得上手配。

我妈沉默了半晌,轻声说了句:“丫头,实在不行,咱家的鸡舍就全关上,添水喂食都由我来,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别掺和太多。”

欣瑶没有吭声。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欣瑶的侧脸上。她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房梁出神。

“睡吧。”我伸手搭在她肩上。

她没动弹,声音轻得像叹了口气:“昊然,这不是一般的病。”

“你知道是啥病?”

“看着像鸡新城疫。”她小声说,“我爹留下的本子上记过这个症状。”

“能治吗?”

她沉默了好长一会儿:“能试。”

次日,韩玉丽家的鸡又倒了一片。

她把死鸡用蛇皮袋装起来,提到村口,扯着嗓子喊:“一宿工夫,又死了两只!这可是我家那只下蛋最多的芦花母鸡。半个月前就说有瘟,你们还不当回事,等着吧,全村鸡都得死光!”

她嘴上说着“瘟病”

“鸡都要死光”,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往我家方向瞟。当天下午,我骑车路过村口小卖部,听见里头传出的对话:“你们说,这事怪不怪?前些年村里也闹过瘟,可也没这回这么凶。偏偏是娶了个属鼠的媳妇进门头一年,鸡瘟就来了。”

“你还是小声点,让袁丽蓉听见了不撕你的嘴。”

听见就听见呗,怕啥哩。我这话又不是我说的,算命先生说的嘛,属鼠的命里带煞,进了哪家门,哪家就不安生。

我心里头那团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恨不得冲进去问个明白。可脚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万一把人打了,理亏的是我。

我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正巧看见欣瑶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好几个纸包,正在配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没事,路上碰见个人说话不中听。”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配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昊然,我明天想挨家挨户送些药水。”

“你说啥?”

“这种病起得急,传播快,要是拖上几天,全村鸡都得染上。他们没防备,又不懂这病的脾气,我怕再拖就晚了。”她把手头的药粉倒进一只陶罐里,用筷子慢慢搅动着,“我自己配了点,每家分一些,告诉他们怎么用。”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心里头又堵得慌。那些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她这时候还要送药上门?换作我,我没那么大度。

“要不……再等等?”我说,“等镇上兽医站的人来了再说。”

“他们在镇上,也管不了村里这么多户。这种病等不得的。”她搅动药粉的筷子没停,声音很平静。

“可万一……那些人不领情呢?”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眼神清亮亮的:“领不领情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我做我该做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成。”

她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我坐在她身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拦她,又知道拦不住。

我妈从灶屋出来,听见我们的话,没做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欣瑶,明早妈跟你一块去。

欣瑶愣了一下:“妈,您……”

我陪着你,省得那些长舌妇以为咱家好欺负。”我妈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但里头那意思透着笃定,“再说了,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去送药,人家不一定信你。我跟着,好说话些。

欣瑶低头没吭声,半晌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身旁的欣瑶也是翻了几个身,她知道天亮后要做什么。

天还没亮透,村里头就传来动静。鸡叫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往日里那此起彼伏的打鸣声,好像一夜之间稀落了不少。

我妈起来煮了一锅稠粥,一人盛了一碗。三个人坐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喝粥。没人说话,都闷着头喝。

喝完了,我妈把碗一搁:“走吧。”

欣瑶背上药箱,我妈提一桶配好的药水,我拎着几袋药粉跟在她们后头。

院门外,晨光干巴巴的,一股子青草混着尘土的味道。

我们挨家挨户走,敲开一扇一扇门。

走到第三家时,就碰上了软钉子。

那家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烟袋叼在嘴里,一听说来送药,脸色变了变:“不用不用,我们家没啥事。”

我妈笑了笑:“老宋,不收钱,白给的。”

“白给的也不要。”老宋把烟袋往门槛上磕了磕,看也不看欣瑶,“谁知道这是啥药?万一吃死更多,我找谁算账?”

我妈脸上的笑收了收,正要开口,欣瑶先说了话:“叔,药放在这儿,用不用您自己看着办。要是鸡有症状,把这个药水兑水,按一比十的比例喂给鸡喝,一天两回。要是精神头还好的,就先别喂,再等等。”

她把一个小瓶子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走。老宋愣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把药瓶踢开。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敲门,有人接了,有人犹豫了,有人斜着眼看我们,没接话也没关门。

韩玉丽家,在村子最东头。我们到时,她正蹲在鸡窝前,手里攥着一只奄奄一息的母鸡,头也不抬:“我没病!你们走!”

欣瑶没往前走,就站在院门口。

“婶子,你家鸡染的是鸡新城疫。”她语调不高不低,“光靠硬扛是扛不过去的。药我放在门槛上了,你要信,就按刚才说的法子用。你要不信,就当我没来过。”

她弯下腰,把一小瓶药水放在门槛边上。塑料瓶在清晨的阳光里晃了一下光,像一颗安静的露珠。

屋里没有动静,过了十几秒,韩玉丽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搁那儿吧。”

走出她家院子十几步远,我妈忽然开口:“丫头,你这脾气,像你爹。”

欣瑶脚步微微一顿,没说话,低头继续走。



05

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袁丽蓉家那个媳妇挨家挨户送药了。”也有人说:“她一个闺女家,能懂个啥?还鸡新城疫,吓唬谁呢?”还有人说:“属鼠的命这么硬,瘟病该不会就是她带进来的吧?”

这话传到欣瑶耳朵里时,已经是傍晚了。她蹲在院子里洗药罐子,听到最后一句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妈正在堂屋择韭菜,听见了,把韭菜根往地上一摔,就要往外去。

欣瑶叫住了她:“妈,算了。”

“算了?”我妈的声音都变了调,“她这是往你身上泼脏水!这话要是传开了,你往后还怎么在村里待?”

传开了也堵不住她们的嘴。”欣瑶把洗好的药罐子倒扣在石台上晾着,“该做的我都做了,日子还长着呢。

我妈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几天,整个村子都被一股闷热的气压抓住。

鸡瘟没有刹住的迹象。

虽然用了药的人家,病鸡的症状有所缓解,但没用的人家还在硬扛着。

韩玉丽家又死了一只鸡。

她站在村口,骂骂咧咧:“狗屁药水!根本不管用!还说是啥新城疫,我看就是害了妖精风!”

我妈听见了,这回没接话,只是拽着欣瑶的手,回了屋。

“闺女,妈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坐在床头,盯着欣瑶的眼睛,“你那药水,到底管不管用?”

欣瑶没有马上回答。

她坐在窗边,手指慢慢摩挲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妈,我爹的方子救过很多鸡,可这病来得太快,光靠挨家挨户送药水,来不及。要是能集中起来,把病鸡都隔开,彻底消毒鸡舍,还能控制住。可现在各家各户都忙着自己的事,谁也不听我的。”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去把你那些药配得多一些,我帮你。”

“妈……”

“他们不听你的,是因为你年轻,又是新媳妇,还是个属鼠的。可我不一样。”我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我在这个村子住了三十年,谁家有难处我没搭过手?我说的话,至少有人听。”

欣瑶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等她再抬起头来时,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

那几天,我妈带着欣瑶,白天挨家挨户跑,晚上回来赶工配药。

我爸一声不吭,把自己平时舍不得抽的几包烟卷拿到村口,挨个给上岁数的老头递烟,跟人家说:“你们信信我那儿媳妇,她爹是镇上老兽医吕三斤,他治了一辈子牲口病。”

吕三斤这名字一出口,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愣了一下:“吕三斤?那个给人看病从来不收钱的矮个子?”

“对。”我爸点了点头,“就是她爹。”

村里人的态度,悄悄松动了一点。有人开始把药水兑了喂鸡,有人学着欣瑶教的方法清理鸡舍。但还是有一户人家,始终死活不接这个茬。

韩玉丽家。

她的鸡已经死了十来只,剩下那几只也耷拉着脑袋蹲在角落里,连食都不啄了。

她男人急得直跺脚,说:“你就试试人家那药!死马当活马医还不行吗?”

韩玉丽犟着脖子:“我不信她!”

“你不信她?你信谁?信你那张嘴?”她男人火了,“当初那塑料薄膜,人家姑娘看一眼就找着了病根,你还嘴硬!这会儿鸡都快死绝了你还要脸!”

韩玉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半天没动弹。

那天傍晚,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那瓶欣瑶放在门槛上的药水,仔细看了一会儿标签。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鸡新城疫防治”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兑水十倍,灌服或让鸡群自由饮用,一日两次。”

她攥紧药瓶,走进了鸡棚。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打开门,韩玉丽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红红的。

我家剩下的六只鸡,救活了五只。”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这鸡蛋……给欣瑶的。

欣瑶闻声出来,穿着睡衣,拖鞋都来不及穿好,站在堂屋门口。

韩玉丽把鸡蛋篮子往前一递,嘴唇抖了抖:“丫头,婶子……婶子以前那张嘴,不着调,你别往心里去。”

欣瑶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那些鸡蛋,然后抬头说:“婶子,药你接着用,往后鸡舍要勤打扫,石灰水能用的就多用些。”

韩玉丽使劲点了几下头,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场风浪,好像就要过去了。

可我没有想到,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等着我们。

06

鸡瘟的势头,总算缓了下来。

用了欣瑶药方的人家,病鸡渐渐恢复了精神。

先是李大爷家的鸡开始啄食,然后是王婶家的母鸡重新下了蛋。

再然后,韩玉丽家那六只剩下的鸡,有毛色都亮了起来。

有人上门来问欣瑶:“下回再有这种病,你可得再指点指点。”

有人送来一篮土豆,有人送来一把青菜,说是给“小吕兽医”的谢礼。

韩玉丽不再嚼舌根了,但她的嘴还是闲不住,只不过换了个方向。

逢人就说:“我早看出来了,这姑娘是个能干的。她爹是吕三斤嘛,有名的兽医,闺女还能差了?

我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个活宝,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妈倒是看得开,不跟她计较:“她那人就这样,嘴上痛快,心里头未必有坏水。”

那天晚上,村里几个妇女约着来我家串门,坐在院子里唠嗑。

有人说起韩玉丽从前那些话,大家都笑起来。

一个婶子问我妈:“他婶,你说当时全村人都说十鼠九苦,你咋就那么大胆儿?”

我妈剥着花生,头也不抬:“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小姐妹也属鼠。她那时候定亲,男方家里嫌她属相不好,硬是把亲事退了。后来她嫁到别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我就琢磨着,这日子过得好坏,跟属鼠属猪有啥关系?你勤快,日子就好过;你懒惰,属啥都白搭。”

“那你当初看上欣瑶啥了?”

“看上她眼里有活儿,这丫头心正。”我妈把手里的花生壳往筐里一扔,“属鼠的不属鼠的,我不管。我只管跟过日子的人投不投缘。”

欣瑶坐在我妈旁边,低头听着,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日子好像开始往顺的方向走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晚上,欣瑶忽然跟我商量,说她想去县城进修兽医专业。

“进修?”我愣了一下,“咋突然想这个?”

“这回想给村里治鸡瘟,光是靠我爹留下的那几本旧方子,已经有些吃力了。”她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想了好久了,“鸡瘟药方是我爹从书上抄来的,但这些年新的病不少,我光靠老办法,怕是不行了。”

她顿了一下:“我想去县里农校读个畜牧兽医的班,半年时间,不算长。”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倒不是不愿意让她去,而是家里眼下正忙着筹备秋收,再加上这半年她在村里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一下子说要走,我心里头有些没底。

“你跟我妈商量了没有?”

“还没。”她低头绞着手指头,“没想好怎么说。”

我思来想去,还是跟她一起去了我妈屋里。我妈正坐在灯下补衣裳,听完了欣瑶的话,手里的针停了半天没动。

“你走了,店咋办?”我妈的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来有些紧,“家里那些鸡咋办?村里往后有个啥事,找谁去?”

“店先关门半年,东西收起来。”欣瑶声音很低,“鸡场那边,我提前把该准备的药都配好,教给妈咋用。”

我妈放下针线,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比平时苍老了几分:“欣瑶,妈不是拦着你学手艺。可你这刚嫁进来头一年,突然说要抛下家去县城,村里人会咋说?”

妈,我……

“他们那嘴有多毒,你也领教过了。这回是鸡瘟,你压住了。可你要是走了,往后有个风吹草动,那些旧账又会翻出来说。”我妈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妈不想让人看你笑话。”

欣瑶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接话。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个结,她爹的那门手艺,她一直想接住了、撑起来。

可我妈也有她自己的委屈,她这个当婆婆的,好不容易护住了儿媳妇的名声,哪能眼看着她自己又把自己推回风口浪尖?

那晚,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像一口没有风的老井,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07

婆媳俩僵了三天。

那三天里,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我妈还是照常做饭、喂鸡、下地,该干啥干啥,但吃饭时一句话也不说。

欣瑶也不提走的事,可她那股子沉默里的拧巴劲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白天去学校上课,心不在焉的,晚上回来,院里那股低气压压得我透不过气。

第四天傍晚,我舅袁江生来了。他是听村里人说了欣瑶想去进修、我妈不肯的事,拎着一瓶白酒上门的。

我妈正在灶前烧火,见我舅进来,也没起身:“你来干啥?”

“来喝酒。”我舅把酒瓶往桌上一搁,“我跟你弟媳说了,让她给整俩下酒菜。”

欣瑶没吭声,去灶屋切了一盘咸鸭蛋,又拍了两根黄瓜,端到桌上。我舅打开白酒,给我妈满上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闷声喝了一口。

我舅开了口:“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为啥非要娶这个儿媳妇?”

我妈没说话。

我舅又说:“我给昊然去提亲那会儿,你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铃子当年要不是被那算命的毁了一门亲事,后来说不定也不会跟那边闹成那样。”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妈握着酒杯的手明显顿了顿。

我舅不紧不慢地说:“铃子是属鼠的,她这辈子没苦在属相上,苦在别人的嘴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讲究上。你当年要是听了媒人的话,说啥也不肯娶欣瑶进门,那你跟那些嚼舌根的人有啥区别?

我妈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把酒杯里的酒一仰脖子干了。

我舅又添了一杯,慢悠悠地说:“再说了,她又不是去耍。她是去学手艺,学了回来,不也是给这个家争光?你看这回闹鸡瘟,她那点本事救了咱村多少人家的鸡。她要学得更好,往后这个家还愁没好日子过?”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本存折出来,搁在桌上。

“钱在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够了不?”

欣瑶站在门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说:“妈,够了。”

我妈没看她,转身回了灶屋,过了一会儿,传来当当当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

我舅咧嘴笑了笑,端起酒杯,仰头喝了。我走到欣瑶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那天晚上,欣瑶翻出她爹留下的那个牛皮纸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着。末了,她合上本子,轻声说:“等学完回来,我要把这门手艺真正撑起来。”

我没问她要怎么撑,但我看她眼神里那股劲头,忽然觉得,我妈当初那眼力,是真的不差。

那夜的风轻悄悄地吹过院子,吹得屋檐下的丝瓜藤晃了晃。

事情到了这一步,本以为一切都开始顺了。可我没想到,这趟去县城进修,会牵扯出一个更大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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