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两难：被欧美强行改造的太平洋岛屿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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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肆拾叁》

一提到太平洋岛屿政治转型，有人可能会疑惑：那些太平洋深处的岛屿，能有人烟就不错了，难道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还存在什么政治传统？答案是肯定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政治。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人类已经进入太平洋岛屿，那里自然会酝酿出政治。只不过，受制于地理环境和人口规模，太平洋岛屿政治长期处于缓慢发展甚至停滞状态，不能与亚欧大陆相提并论。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大多数太平洋岛屿处于家族、部落阶段，少数岛屿发展出了酋邦或者早期王国，都没有进化到国家阶段。欧美殖民者的到来，完全改变了太平洋岛屿政治面貌。

从17世纪开始，几乎谈不上防御的太平洋岛屿，陆续被欧美殖民者纳入囊中，并且按照欧美的意志进行自我改造。除了汤加尚能维持独立外，其他岛屿的政治和社会结构皆被打破，沦为欧美白人主导的种族等级社会。多数酋长和部落体系或者濒临解体，或者被纳入殖民体制，成为欧美殖民统治的辅助工具。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殖民宗主国又推动或强制太平洋岛屿向民主政体转型，硬生生将懵懵懂懂的太平洋岛屿居民，抛到了高度复杂的民主舞台上。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找到自己的政治灵魂，是当前太平洋岛国迫切需要解决的课题之一。

太平洋岛屿的传统政治社会机制

太平洋岛屿最古老的土著居民，是美拉尼西亚板块的巴布亚人。巴布亚人生活在新几内亚岛、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等岛屿，形成复杂多元的巴布亚语系。他们是五六万年前萨胡尔大陆时期的遗民，与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土著属于远亲。直到一万年前海平面上升，三个岛屿及其土著居民才各自分离开来，形成不同的土著文化系统。巴布亚人分散在新几内亚及其附近岛屿，这些岛屿濒临西边的印度尼西亚群岛，混杂着不计其数的印尼土著成分。

新几内亚偏居一隅，远离人类四大古代文明中心，但是其进入农业社会的时间并不逊色于其他地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9000多年前，当中国境内人群培育粟黍和水稻、西亚北非人群培育麦类豆类时，新几内亚岛高地地区的巴布亚人，也自主培育出了芋头、类甘薯等农业产品。根据考古发现，岛内东部库克遗址的人工排水系统，修建于公元前7000年左右。

巴布亚新几内亚山区

在亚洲和北非，农业的推广刺激了人口增长和频繁战争，进而催生了规模庞大的国家机器和官僚组织。但是，同样早早发明农业的新几内亚居民，受地理环境限制，并没有持续深入发展。新几内亚岛中部贯穿着高耸山脉，将岛屿分割成数百个孤立河谷，山地和河谷以外，是广袤的热带雨林、湿地与海岸低地，地貌极其多样。这种特殊的地理条件，既抑制了农业推广和人口增长，又阻碍了人口流动和区域整合，使得巴布亚人分散为成千上万个部落，仅互不相通的语言就有上千种。

没有人口压力和大规模接触，就不会发生大规模战争，也就没有必要组建大规模政治组织。因此，新几内亚岛及其周边岛屿，长期以来没有文字，没有城镇，没有法典，没有军队，更没有首都。不必说国王，多数地方甚至连酋长也不需要。亲属、村落或部落是其基本社会单位，小规模的群体冲突时常可见，但是大规模的武装战争，几乎难以想象。

如果家族或部落内发生冲突，怎么办？依靠“大人物（BigMan）”来化解。这不是新几内亚土著自己的称呼，而是欧美人类学图3-2巴布亚新几内亚部落村庄家通过观察，对新几内亚岛社会领袖的称谓。这种领袖并非世袭，也非官职，而是个人通过组织主祭、修建房屋、安排婚礼、调解纠纷和跨村交易等活动，获得的一种社会认可和社会地位。他们是村落或部落的组织者、谈判者和分配者，但是他们没有强制性权力，只能依靠个人魅力和社会威望，劝导他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巴布亚新几内亚部落村庄

巴布亚社会高度分散的社会权力，显然难以集中资源防御外来攻击。任何一个亚洲大陆国家，都具备碾压新几内亚岛屿土著的实力。然而，征服容易统治难。进入深山老林后，如何驾驭分散破碎、各自独立的部落？因此，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进入东南亚后，都没打新几内亚岛的主意。

与新几内亚岛相邻的美拉尼西亚岛屿，比如瓦努阿图群岛、所罗门群岛、斐济群岛以及新喀里多尼亚等，大都与新几内亚岛一样地形多样，难以形成大规模农业和人口，因而同样盛行巴布亚人的“大人物”社会机制。文明程度更高的南岛语族到来后，也没有改变美拉尼西亚岛屿社会状况。

相对来说，从中国东南沿海和东南亚迁徙而来的南岛语族，在政治组织上比巴布亚社会复杂很多。五六千年前，中国东南部已经出现良渚式的早期国家形态，具备大规模组织和动员能力。南岛语族的前身，想必接受过东亚农业生产和社会组织熏陶，否则其很难克服汹涌的波涛，冒着生命危险走向东南亚，再向东深入太平洋岛屿。

南岛语族在太平洋上形成的第一个族群文化，被学界称为拉皮塔文化。作为海上迁徙族群，他们具备较高的组织能力，由家族或氏族首领领导海上航行、分配资源、调节内部争端、主持祭祀等活动。从公元前1500年到前500年左右，拉皮塔人以美拉尼西亚海域为中心，逐渐分散到其他两大岛屿板块，成为太平洋岛屿社会的主导族群。

拉皮塔人登陆美拉尼西亚东部岛屿后，同样受地形特征和人口分散制约，未能改变巴布亚人的“大人物”社会机制。他们带来的先进农业和航海技术，只是强化了“大人物”积累和再分配财富的规模，使得“大人物”制度不再局限于部落内部，而是走向了跨社群的更大范围竞争。本质上，这种更大范围内的“大人物”制度，仍然是一种非世袭的社会威望竞争，具有强烈平均主义色彩。

当拉皮塔人登上密克罗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岛屿时，同样长时间停留在家族或部落社会阶段。密克罗尼西亚岛屿以低平珊瑚环礁为主，土壤贫瘠、淡水缺乏，受海洋气候影响较大，所以高度依赖公共工程和航海贸易。当公共工程和航海贸易日趋复杂时，就会在贸易节点催生高度组织化的酋邦政治。在1000年左右，雅浦岛强势家族通过控制耕地、淡水、航海和神化自己，形成了初级酋邦；在1400年左右，又通过掌控巨型石币分配权，要求附属岛屿进贡食物、保持忠诚，形成了一种区域性酋邦贡赋体系。

密克罗尼西亚中部的楚克群岛，则呈现出另一种酋邦形态。由于资源分布不均，楚克群岛内部经常相互劫掠，14世纪形成了以劫掠为荣的武士阶层及作为其领袖的酋长和祭司。16世纪，楚克主要岛屿酋邦通过血誓和人质交换结成军事同盟，定期向周边岛屿抢劫食物和奢侈品。精通航海巫术的祭司，则为抢劫行动赋予神圣合法性。这种政治体制完全依赖武力霸权，是一种赤裸裸的海盗酋邦体制，与雅浦岛的柔性朝贡体制形成鲜明对照。

相对于密克罗尼西亚，波利尼西亚岛屿政治体制更为复杂，涵盖了从酋邦到王国的不同等级。其中，萨摩亚和汤加是波利尼西亚海域的超级酋邦。萨摩亚群岛土地肥沃，能够发展灌溉型农业，且资源分布均匀，形成了分权协商酋邦体系。各家族选举酋长进行管理，各家族酋长再组成议事会，共同决定重大事项。

汤加群岛土地较为贫瘠，但是岛屿集中，当地人擅长集约化农业种植和海洋资源开发，所以同样养育出一定规模人口。早在10世纪就形成了准王权性质的图伊汤加王朝。1845年，乔治·图普一世家族又统一三大群岛，建立了中央王权体系。乔治·图普一世推行现代化改革，如废除农奴制、颁布宪法、确立基督教国教，使汤加成为太平洋地区首个君主立宪国。

汤加国王乔治·图普一世

夏威夷和塔希提群岛集权程度更高，是政治复杂化最高的两个岛群。它们都是肥沃的火山岛，能够支撑梯田农业和密集人口，因而在1300年后分别发展出了复杂酋邦体系。其顶端是兼具政治与宗教权威的世袭酋长，通过宗教和武力维持权威；中层由专业祭司和土地管理者组成，负责祭祀与资源分配；底层平民承担生产劳动。夏威夷王国拥有常备武士，塔希提则有事临时征召。18世纪末19世纪初，夏威夷和塔希提两岛的酋邦政治在欧美技术支持下，都进化到了神权王国阶段。

回首殖民者到来之前的太平洋岛屿，可知波利尼西亚板块政治化程度最高，已经进入准国家阶段；其次是密克罗尼西亚板块，依靠航海贸易形成了酋邦体制；最后是美拉尼西亚板块，仍然停留在权力松散的“大人物”社会阶段。然而，无论是哪个板块，哪种政治体系，都无法阻挡欧美坚船利炮的攻击。一旦欧美海军登陆，这些太平洋岛屿注定顷刻土崩瓦解，沦为殖民者任意宰割的羔羊。

欧美入侵与岛屿殖民体系的建立

在太平洋岛屿三大板块中，最北方的密克罗尼西亚命运最为多舛。由于扼守美洲和亚洲之间的太平洋通道，密克罗尼西亚岛屿最先被欧洲人占领，而且先后遭受西班牙、德国、日本、美国四个国家的殖民统治。欧美不同国家的殖民统治，几乎摧毁了本就脆弱的酋邦体制。

17世纪西班牙占领关岛和北马里亚纳群岛后，依靠耶稣会士强力传播西班牙语和天主教，取代土著查莫罗人的酋长权威。查莫罗文化和酋邦体制迅速瓦解，西班牙语和天主教成为当地社会基础，远道而来的天主教传教士，则在西班牙军队保护之下成为事实上的基层管理者。

1898年美西战争后，西班牙将密克罗尼西亚群岛(除关岛)卖给了德国。德国是中央高度集权的联邦制，喜欢对殖民地进行直接控制。其否定了土著酋邦制度，以雅浦岛为行政中心设立了总督府，负责税收、司法和劳工招募。具体执行政策的，则是总督府任命的土著头人(Luluai)。酋长被架空或者边缘化，沦为文化仪式主持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借助对德作战占领了关岛以外的密克罗尼西亚群岛。1920年，得到国际联盟承认后，日本在帕劳设立“南洋厅”管理辖内太平洋岛屿。为了彰显自己的“解放者”形象，日本殖民政府废除了德国时期的头人制度，完全以日本人组成的町内会作为管理机构。部分酋长被任命为“部落协会”会长或村长，协助人口登记、征兵或者主持节日庆典，以示日本政府的优容。但是，这些参与基层管理的酋长，没有任何决策权，只能机械执行日本殖民命令，仍然是傀儡。

德日严重打击了密克罗尼西亚土著统治网络，导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托管时期出现权力真空，不得不探索新的统治方式。最初几年，美国海军将整个密克罗尼西亚群岛，都纳入了以关岛为中心的军管之下。1951年以后，美国内政部接管了密克罗尼西亚岛屿，设立高级专员负责监督和管理当地事务。美国高级专员依靠美军和美援，任命亲美精英组建地方文官政府，负责日常治理、税收、教育、基础建设等。

1942年，菲律宾美军向日军投降

不过，美国迫于冷战压力，不得不赋予海外托管地形式上的民主。1952年由美国海军主导成立的地区咨询委员会，逐渐演变为酋长、美国代理人和土著精英组成的文化事务咨询机构。酋长不能干预决议，主要提供习俗咨询。1955年，美方高级专员又组织成立托管地议会，亲美土著精英占绝对多数，酋长只占15%左右，而且担任议员之前，必须放弃酋长头衔。议会成员由高级专员提名，高级专员对议会决议拥有高度否决权，所以托管地议会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美方高级专员的决策工具。

密克罗尼西亚以南的美拉尼西亚，最早主要是英、法、德势力范围。德国以新几内亚东北部、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北部为中心，组建了德属新几内亚行政区；法国占据了新喀里多尼亚；英国则掌握着新几内亚东南部、斐济、所罗门群岛南部，并与法国共管新赫布里底群岛。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属新几内亚和英属巴布亚都由澳大利亚托管，所以美拉尼西亚体现出明显的英式色彩。

前文已经说明，以新几内亚为中心的美拉尼西亚地区，是古老土著巴布亚人的聚集地。受制于碎片化的地形地貌，巴布亚人分散为成千上万个部落，长期停留于简单的“大人物”社会阶段，连酋邦体系都不常见。“大人物”依靠个人能力、财富积累和慷慨分配确立权威，协调冲突。只有个别岛屿边缘，尤其是东部边缘的斐济群岛，演化出了较为复杂的酋邦体制。

这种权力高度分散的社会形态，深刻影响了英式殖民选择。英国认为美拉尼西亚“大人物”缺乏执行力和稳定性，不是理想的间接统治依靠，因而采取了有限直接统治。其绕过传统的“大人物”制度，任命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头人，负责税收、劳役、治安等管理工作。多数“大人物”被剥夺实权，沦为普通村民或充当殖民当局代理人，丧失了群众基础和社会权威。

20世纪初，澳大利亚接管英属巴布亚、德属新几内亚后，沿袭了英国以头人削弱传统“大人物”的殖民模式，“大人物”群体继续遭受压制，濒临瓦解。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澳大利亚将以上两地合并为巴布亚新几内亚，并在联合国反殖民浪潮的压力之下，着手推动巴布亚新几内亚自治。1964年成立的首届众议院，基本由澳大利亚代理人或受过西式教育的土著精英主导，传统“大人物”已难见踪影。传统社会权威和整合机制的崩溃，为巴布亚新几内亚独立后的政治动荡埋下了伏笔。

从1853年就控制新喀里多尼亚的法国，更加简单粗暴。其统治新喀里多尼亚的指导原则，就是建立以总督为核心的殖民官僚体系，完全取代传统“大人物”社会机制，并全面同化土著居民。1885年设立的地方议会，主要由殖民者或法国移民代表组成，受法国总督主导，基本架空了传统的社会治理结构。多数“大人物”沦为殖民政府基层代理人，负责征税、传令和维持秩序，少数带头反抗者遭到血腥镇压。即使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新喀里多尼亚转变为法国海外领地，地方议会开始向自治机构过渡，实际权力仍然操纵在法国高级专员手中。

在美拉尼西亚海域，唯一比较特殊的是斐济。斐济拥有丰富的海洋资源和平坦富饶的河谷，早在1000年左右，就形成较为稳固的酋邦体系。英国殖民者进入斐济后，发现可以借助酋长力量进行间接统治，遂将大酋长会议纳入殖民体系。1876年的《斐济土著事务条例》（Native Affairs Ordinance 1876）承认大斐济酋长委员会为咨询机构，可以协助处理土地、习惯法和社会事务等方面的问题。这种间接统治使得斐济得以保留传统，避免了权力真空和政治破碎。直到今天，酋长势力都是斐济政治的主导力量。

斐济以东的波利尼西亚海域，最初由英、法、美、德、智五国瓜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被迫退出，占有复活节岛的智利暂且不论，波利尼西亚岛屿主要是英、法、美殖民地。法国控制塔希提群岛，美国主导夏威夷群岛和东萨摩亚，剩余岛屿由英国及新西兰管理。其中英国控制皮特凯恩群岛、保护汤加王国，新西兰托管西萨摩亚、库克群岛、纽埃，占有托克劳。它们对波利尼西亚的殖民统治各有特色。

被地震摧毁的汤加民舍（康建军供图）

1875年汤加王国确立君主立宪体制后，获得了英国、德国等承认，避免了被殖民的命运。不过，汤加王国鉴于自身实力孱弱，仍在1900年与英国签署保护条约（Treaty of Amity between the UnitedKingdom and Tonga），自愿成了英国的保护国。由于汤加拥有完整的王国体制与治理体系，英国仅派出一名驻汤加高级专员，负责外交监督与有限干预。因此，汤加是太平洋地区唯一得以保留内政独立的太平洋岛国。

汤加王宫（康建军 摄）

西萨摩亚原为德国殖民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新西兰接管。新西兰确立了以驻西萨摩亚行政长官为核心的殖民政府。行政长官下设立法委员会，由新西兰人和土著酋长组成，控制着西萨摩亚内政决策。地方上，殖民政府保留了酋长及酋长会议，但是剥夺了其政治权力，仅仅作为殖民政府代理人或合作者，管理村庄事务，保留文化和社会职能。酋长体系的继续存在，使得西萨摩亚长期保持强烈的民族主义与文化认同，为后来争取独立埋下了伏笔。

东萨摩亚和夏威夷群岛由美国控制。前者由当地酋长决定，自愿归属美国，是美国无建制领地。从1900年到1951年，美国对东萨摩亚实行军管，由海军部指派总督负责统治。传统酋长被剥夺决策权力，仅处理土地纠纷、家族事务和地方冲突。夏威夷王国本来已经主动向欧美靠拢，建立了国王、内阁与议会三权分立体制，但是美裔势力推翻王室政权、建立临时共和国，于1900年主动成为美国领地。随后，夏威夷模仿美国其他海外领地，建立了以总督和议会为核心的美式体制。王室和贵族彻底失去权力，转型为教育家、慈善家或文化保存者。

法国最初以“保护传教士”为由，迫使塔希提王国接受“保护国”地位，后架空了其外交与军事权力。1880年，又通过设立驻军、控制土地、推行殖民制度，彻底废除塔希提王权，将其纳入了以总督为核心的殖民地体系。1898年，塔希提群岛在总督之下成立殖民议会，主要承担咨询职能，直到1957年才演变为具有自治色彩的领地议会。传统酋邦贵族被剥夺了实权，但是并没有瓦解或消失。部分贵族转入地方行政或文化事务，成为地方文化认同的重要象征。

独立以来太平洋岛屿的政治选择

在太平洋三大岛屿板块中，美拉尼西亚地区是最早反殖民，而且反抗力度最为强烈的。从19世纪末开始，各大群岛的反抗运动就此起彼伏，不绝如缕。但是，由于族群复杂和政治碎片化，这些反抗运动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获成效。反倒是相对平和的波利尼西亚岛屿，凭借高度民族认同和有效的传统组织，在太平洋岛屿地区率先实现了民族国家独立。

第一个获得民族国家独立的岛屿是西萨摩亚。1962年，西萨摩亚摆脱新西兰的温和托管，成立了萨摩亚议会制共和国。独立以后的萨摩亚，在议会制基础上积极恢复传统酋长制度，形成了现代民主和传统酋长的混合政体。国会议员多由酋长担任，村庄层面也由酋长主导，体现出强烈的文化延续性和土著治理色彩。东萨摩亚群岛高度依赖美国，民众缺乏独立意愿，至今仍是美国海外领地。已经成为美国联邦州之一的夏威夷，也因缺乏独立意愿而继续从属美国。

汤加本来就是内政独立的国家，只是外交和军事依赖英国。1970年脱离英国保护取得独立后，汤加王室和贵族权力更加凸显。国王掌控军队、司法和土地，有权任命首相和内阁成员，可以解散议会；贵族和酋长占据议会主导，并在基层治理中掌控社会秩序与资源分配，体现出鲜明的传统贵族统治色彩。不过，2010年以来，汤加王室被迫进行议会改革，大幅提高民选议员比例，扩大议会立法权限，将首相和内阁任命权转交议会，民主程度有所提高。

波利尼西亚另外两个获得独立的国家，是基里巴斯和图瓦卢。这两个岛屿本来属于同一个英国殖民地，统称“吉尔伯特与埃利斯群岛殖民地”。吉尔伯特人属于密克罗尼西亚语族，埃利斯人属于波利尼西亚语族，两者差异甚大。埃利斯人趁着英国主动去殖民化，于1978年选择独立，建立了图瓦卢。1979年，吉尔伯特群岛紧随其后，建立了基里巴斯。

基里巴斯实行总统制共和国体制，总统由全民直选、兼任国家元首与政府首脑，掌握行政实权；议会为一院制，具有立法和制衡功能。图瓦卢则为君主立宪制国家，英国国王为象征性元首，由总督代行职权，实际权力由议会选出的总理行使，政府运作依赖议会多数支持。两国均采用议会民主制度，但基里巴斯总统权力集中，图瓦卢政治更依赖政治协商与传统精英，且无政党制。

基里巴斯首都塔拉瓦的柴油发电厂（陈德正 摄）

基里巴斯民众自制的雨水收集装置（陈德正 摄）

库克群岛、纽埃和托克劳都曾是新西兰殖民地。其中，库克群岛和纽埃已经获得高度自治，只是军事防务依赖新西兰，属于半独立国家。它们都实行君主立宪制下的议会政治，国王为国家元首，由代表行使职权，实际行政权力由议会选出的总理掌握。托克劳实行议会民主与轮值酋长结合的自治体制，但是由于人口不到2000人，支持独立的民意不足，两次公投都没能通过，仍然是新西兰属地。

法国控制的两大属地，法属波利尼西亚、瓦利斯和富图纳群岛，由于各种原因同样未能独立。法属波利尼西亚实行议会民主制，传统酋长体系处于边缘地位。法国总统是国家元首，由高级专员代行职务，总理由议会选举产生，负责行政管理。瓦利斯和富图纳群岛保留着酋长体系，负责维护传统和文化传承，管理土地与资源，调解社区纠纷，但是立法权掌握在议会手中，最高行政权掌握在法国任命的行政长官手中。

在波利尼西亚岛国独立刺激下，抗争近百年的美拉尼西亚岛屿，终于也迎来了政治硕果。1970年，斐济脱离英国，建立议会君主制国家；1975年，巴布亚新几内亚脱离澳大利亚托管，成立议会君主立宪国家；1978年，所罗门群岛脱离英国，建立议会君主立宪制国家；1980年，瓦努阿图脱离英法共管，成立议会共和制国家。西新几内亚长期追求政治独立，目前仍然归属印尼；新喀里多尼亚举行三次公投都未成功，目前仍然是法国的海外属地。

巴布亚新几内亚像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一样，奉英国君主为国家元首，由当地总督代行职权。立法权掌握在一院制议会手中，传统的“大人物”型领袖逐渐恢复，长期主导议会政治；总理由议会选出，拥有最高行政权。与波利尼西亚的岛屿国家不同，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大人物”型领袖，由于未能经受民主政治系统训练，再加上族群多样、地形复杂，更多追求部族或部落利益，致使政党薄弱、腐败丛生，国家治理能力比较低下。

所罗门群岛与巴布亚新几内亚体制类似，也是奉英国君主为国家元首，由一院制议会掌握立法权，议会多数党领袖组织内阁，传统“大人物”或酋长主导国家政治，导致政党脆弱、议会动荡，国家治理能力低下。如果说区别，那就是所罗门群岛族群集中、资源有限，使得族群冲突更为激烈、社会治安更加紧张，部落主义对议会政治冲击更加明显，也更加依赖外部援助和干预。

瓦努阿图原是英法共管的殖民地，独立以后没有追随英国，更偏向法国，实行议会共和制。一院制议会掌握最高立法权，并与各省议会主席共同推举国家元首。议会多数党或执政联盟领袖出任总理，掌握最高行政权。瓦努阿图承认传统“大人物”制度，传统权威和民主政治融合度较高，再加上遵循“不结盟”外交，能够保持内政自主性，所以避免了巴布亚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的治理碎片化与内乱风险，政治和社会相对稳定。

瓦努阿图街景（罗治伟 摄）

斐济是太平洋地区权力结构最复杂的岛屿国家。独立初期，土著与印裔代表按照比例组成议会，掌握国家立法权。此后，土著与印裔冲突不断，导致军方三次发动政变，将议会君主制改成了议会共和制。自2013年确立新体制以来，斐济不再奉英国君主为国家元首，而是由议会投票选举总统担任国家元首，再由总统任命议会多数党或执政联盟领袖出任总理，掌握最高行政权。军方逐渐回归中立，民主政治趋于稳定，不过印裔势力与土著之间的冲突，仍然是政治动荡的潜在根源。

密克罗尼西亚板块多数岛屿狭小，人口规模相对有限，再加上历经西、德、日、美殖民变换，传统酋长体系被完全边缘化，反殖民运动始终比较弱小。美国鉴于密克罗尼西亚岛屿扼守太平洋航线的重要战略地位，也不愿轻易允许其独立自主。只有英、澳、新联合共管的瑙鲁，早在1968年便摆脱殖民控制，获得主权独立。由于人口稀少、资源有限和民族自决意识强烈，瑙鲁没有追求英联邦国家的议会君主制，而是模仿美国建立了总统共和制。

美国控制的密克罗尼西亚岛屿，像关岛、北马里亚纳群岛以及没有常住人口的威克岛、中途岛，至今仍然属于美国海外领地。只有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马绍尔群岛、帕劳三个群岛通过1982年与美国签署《自由联合协定》（Compact of Free Association)，陆续获得了有条件的国家独立。

1986年《自由联合协定》生效后，密克罗尼西亚联邦获得了内政和外交自主权，从联合国托管状态变为独立国家，但是军事安全仍由美国负责，财政也高度依赖美国援助。密克罗尼西亚联邦模仿美国，建立了以三权分立为基础的共和制度。总统由国会从4名州议员中选举产生，拥有最高行政权；国会是一院制，由4名州资深议员和10名普通议员组成，拥有立法权；司法系统独立，最高法院为终审司法机构。各州享有高度自治，许多地区仍以部落长老会议、酋长制度作为仲裁机制。

几乎同时独立的马绍尔群岛，同样仅拥有内政和外交自主权，而由美国提供军事和安全防护。马绍尔群岛建立的也是美式总统共和制，不过其总统由国会从议员中间接选举产生，又有点议会民主制的味道。酋长理事会主要是咨询机构，负责土地分配、家族事务以及习俗治理。酋长不能参加议会，更不能参与国家决策，但是他们对议员选举具有重要影响，酋长家属或家族成员更容易获得议员席位。

帕劳直到1994年，才脱离美国托管而获得主权。美国仅负责帕劳国防，为其提供援助，而允许其内政外交自主。与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和马绍尔群岛相比，帕劳的政治体制更接近美国，几乎是美国三权分立的缩小版。帕劳国会分为参议院和众议院，掌握立法权；总统由普选产生，掌握行政权；法官由总统提名、参议院确认，独立行使司法权。与美国不同的是，帕劳仍然保留着酋长体系，在土地使用、资源分配、基层治理等问题上发挥着重要影响。

结语

16世纪以降，太平洋岛屿经过欧美列强争夺，大部分都落到了英国、法国和美国手中。这些岛屿深受欧美政治形塑，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无论独立与否，都相继建立了西式民主选举政治。密克罗尼西亚板块，以及与之相近的基里巴斯，皆模仿美国实行总统共和制；其他两大板块的岛屿，则追随英国实行君主立宪制，或者融合英法体制而实行议会共和制。不过，由于缺乏传统支撑，很多岛国的民主成效并不尽如人意。其中，以英联邦控制过的美拉尼西亚岛国，如巴布亚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斐济等，政治碎片化最为明显，政治动荡最为严重。

独立以后，太平洋岛国面临的更大挑战是无法真正做到国家自主。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马绍尔群岛和帕劳都与美国签有《自由联合协定》，完全依赖美国提供防务；库克群岛、纽埃则与新西兰签有《自由联合协定》，依赖新西兰提供安全保障。其他太平洋岛国虽无明确协议，但是都或多或少由澳大利亚或新西兰主导安全事务，依赖澳新和日本提供援助。根据澳大利亚洛伊研究所数据，太平洋岛国是全球对外援依赖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其中图瓦卢接受援助占GDP比例超过40%,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帕劳、基里巴斯、纽埃平均超过30%,瓦努阿图和所罗门群岛在15%到25%之间，都远高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12%的平均水平。因此，获得了主权独立的太平洋岛国，距离真正独立自主还有一段相当漫长的道路。

文章作者：旅加历史学学者胡其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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