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婚前失身,梁晗却坚持要娶她,新婚夜我无意中听见婆婆问梁晗:她清白都没了你还娶?梁晗的回答让门外的墨兰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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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一碗红糖姜茶,站在新房台阶底下。

廊檐的灯半明半暗,我婆婆苏月华的声音从拐角传过来,压得很低,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骨头:“墨兰婚前失身,全镇都传遍了,她清白都没了,你还娶?”

我手里的姜茶晃了一下,热汤泼在手背上。

梁晗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我听见拐角那头传来墨兰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像被什么东西撵着,一路往院门外头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红印子慢慢浮起来,也没觉着疼。

这个家,怕是要出大事了。



01

我儿子梁晗结婚那天,豆腐坊歇了业,门口挂了红绸子,摆了一十六桌流水席。

老梁家祖上三代做豆腐,手艺传到梁晗手里,第七代了。

镇上人管他叫“梁磨盘”,说他性子跟磨盘一样,转起来不知倦,停也停不下来。

人倒是话少,问他三句,他答你一个字。

可他那双眼睛厉害,看人看事,心里有杆秤。

墨兰是他自己相中的。

媒人介绍了三四个,他都摇头。

后来有一天镇上赶集,他在卤味摊子前头买猪头肉,摊主的女儿递给他一包卤好的豆干,多搁了一把香菜,说他嘴唇起皮,那是上火了,回去拿绿豆煮水喝。

梁晗站在摊子前没动,看了那姑娘两眼,转头跟媒人说,就她了。

我把这门亲事前前后后打听了个遍。

墨兰她娘许惠珍在镇上卖了二十年卤味,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墨兰自己也争气,在县城裁缝铺做了三年帮工,账目、绣活、裁衣裳样样拿得起。

我看着这姑娘,模样俊,嘴也甜,过门第一天就“妈”长“妈”短地叫着,手脚麻利地帮我收拾灶间,我心里是满意的。

如果那天夜里没有那碗姜茶,没有那几句话,日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婚宴散场,客人都走了,院子里一地瓜子壳和鞭炮屑。

我去灶间煮姜茶,想着新媳妇第一天过门,夜里寒气重,喝碗热的好睡觉。

水烧开了,姜片切好了,红糖也化了满满一勺,我端着碗往新房走。

走到拐角处,看见苏月华站在新房门前的廊柱底下。

她穿一件藏青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脊背笔直,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不像是在纳凉。

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出声。

然后梁晗从屋里出来了,门掩了一半。

苏月华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开了口:“墨兰婚前失身,全镇都传遍了,她清白都没了,你还娶?”

我端着姜茶的手一紧。汤水晃出来,烫得我虎口发麻,我愣是没出声,侧身躲进了廊柱影子里。

梁晗没有说话。

苏月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扇子也不摇了,像是非等他开口不可。

半晌,梁晗才说了句:“她的事,我早就知道。”苏月华冷笑一声:“知道你要娶?你知不知道,人家在县城那几年,跟一个姓袁的后生处过,后来分了,有人传……”梁晗打断了她:“奶。”他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娶她,她那些事,我清楚得很。真要论清白,她比谁都清白。”苏月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正要端姜茶上前,却看见新房门开了半扇,墨兰站在门框里头,两只手攥着门边,指节泛青。

她的脸白得跟豆腐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站在那里,一颤一颤的。

她大概是听见了,听见了苏月华那句话,也听见了梁晗的回答。

梁晗转过身,瞧见她站在门边,愣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把她的肩揽住了。

我听见他说:“进屋去,外头凉。”墨兰没动,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娶我,亏了。”梁晗低下头,我看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了一个字:“值。”

我端着那碗姜茶,站在阴影里,脚下的鞋底像是被钉子钉住了。

姜茶凉了,我端回灶间,倒了,重新煮。

水开了又滚,我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那一夜,我坐在灶间的矮凳上,拔了一晚上的花生。

手都拔疼了。

第二天一早,小翠端着一碗自家腌的酸萝卜过来了。

她是隔壁宋家儿媳妇,嘴碎,爱打听,全镇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蹲在我家灶间门口,一边啃萝卜一边问:“婶子,听说你儿媳妇在县城待过三年?”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她在县城干啥来着?”我剥着花生,没抬眼:“裁缝铺帮工。”小翠啧了一声:“可我听人说,她在县城那几年,名声不太好……”我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裂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小翠噎了一下,讪讪地笑:“我也是听外头人瞎说的,婶子你别当真。”

我没再说话。

可那粒花生仁捏在我手心里,已经被我攥碎了。

花生渣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

我知道,墨兰身上有事。

我儿子的回答,也只是让我更确定,这事儿不小。

所以我决定,自己查明白。

02

墨兰过门第三天,我帮她归置嫁妆箱子。

两口红漆木箱,擦得锃亮,里头叠着七八床新被子,绣花枕头,还有几身换洗衣裳。

墨兰在旁边说要搭把手,我说你歇着,妈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出去了。

我一件一件往外拾掇,被面是龙凤呈祥的,枕头是鸳鸯戏水的,衣裳叠得齐整,针脚密实,看得出是个巧手姑娘。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条蓝布包袱皮。

我掀开来看,里头包着几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帕子角上绣着一朵莲花的瓣,针脚细,花样也秀气,但那个绣法不对。

镇上几个绣娘我都认识,她们绣莲花是从外圈往里头收,这块帕子是打里头往外绣的,这是县城绣房的技法。

我捏着那块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墨兰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见我手上拿着那块帕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紧接着快步走过来,把帕子从我手里拿走,胡乱卷了卷塞回箱子底:“妈,那是以前在县城做着玩的,不好看,别看了。”她说得轻巧,可那动作太急了,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我没追问,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二天我去镇上粮铺买米,碰见了小翠她婆婆宋彩琴。

两人坐在粮铺门口的长凳上,一边择豆角一边说话。

宋彩琴嘴不像她儿媳妇那么碎,但还是透了个风给我:“蔡婵,你家儿媳妇是从县城回来的?”我说是啊。

她压低了声音:“前阵子县城裁缝铺有个女工,好像跟人闹过什么事,后来走了。我听我娘家侄女说的,说那姑娘好像姓孟……”我心里一紧,那是墨兰在县城用的姓,她在县城一直自称孟兰。

宋彩琴接着说:“说那姑娘跟一个姓袁的后生好过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就分了,那后生不依不饶的,闹得满城风雨。”

我没接话。可宋彩琴那句话,像一颗冰疙瘩灌进了我的后脖颈。

那姓袁的后生,苏月华昨晚也提了。

墨兰在县城待了三年,跟一个姓袁的处过,后来分了,外头传言四起。

这些消息凑在一起,我心里隐约有了个底,但那个底,还是模糊的。

我想问墨兰,又觉得新媳妇刚进门,我张口就问这事儿,不妥当。

不问,我又睡不着。

夜里我翻来覆去烙饼,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我披了衣服起来,走到灶间后窗,听见院子那头墨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哭腔:“……我在县城那些事,要是你娘知道了怎么办?”梁晗的声音很低:“她不会知道。”墨兰的嗓子已经很哑了:“你瞒不住一辈子的。”梁晗说:“能瞒多久瞒多久。瞒不住了,我去跟她讲。”

我站在窗后头,外头月亮很大,白花花的墙头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听见墨兰说:“你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拿笤帚把我打出去。”梁晗闷声说了句:“她敢。”顿了顿,又说:“有我在,谁也赶不走你。”

我慢慢退回了里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一片印子,印在我眼睛里头。

我想起我嫁进梁家那一年,我一十八岁,苏月华过门当晚就掀了我的被子,拿灯照着床单上那朵血印子,验了又验,才冷着脸把被子扔回我身上。

我被那个动作钉了半辈子。

现在,有人拿同一把尺子,在量我儿媳妇。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扫帚扫地的声音,我爬起来推开窗,看见墨兰系着围裙,认认真真地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动作麻利,手脚勤快,一点看不出头天夜里哭过的痕迹。

她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妈,你醒了?豆浆煮好了,在锅里温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笑,心里说不出的憋闷。这么勤快的一个姑娘,为什么偏偏就……

我没想下去。

转身套上衣服,去灶间喝豆浆。

豆浆很浓,煮得火候正好,一滴浆渣也没有。

墨兰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可这反倒让我心里头更难安了。

小翠下午又来串门,带了一篮子青杏。

她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问我说:“婶子,你家儿媳妇是不是有个妹妹?我在镇上瞅见一个长得跟墨兰挺像的姑娘,在卤味摊子那儿帮忙呢。”我说那是她娘家的表妹,叫许小燕,放暑假过来帮衬几天。

小翠哦了一声,拉着长音:“表妹啊……”

她那副表情,让我心里不太舒坦。但我没说什么。

墨兰在旁边屋里叠衣裳,叠着叠着停了一下,又接着叠了。

我知道她能听见。

小翠也看见她,补了一句:“哎,墨兰,听说你在县城那家裁缝铺,是不是有个姓袁的老板?”墨兰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了。

她弯腰捡起来,背对着我们说了句:“没有,老板姓刘。”

小翠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起身了,一句话撂给她:“小翠,你家三婶今儿个不是要你送绿豆糕过去吗?再不去,天就热了。”小翠识趣地走了。

我回过头,看见墨兰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件衣裳,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开口。那件衣裳的领口,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03

梁晗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磨豆子。

这规矩老梁家传了七代,风雨无阻。

墨兰过门之后,也跟着起来。

头几天梁晗不让她起,说自己一个人干惯了。

墨兰不听,第三天就摸黑爬起来,蹲在灶间帮他烧火。

梁晗撵了几回,她都不走,后来梁晗也不撵了。

两个人在灶间里一个磨豆子,一个烧火,谁也不说话,就是偶尔能听见梁晗跟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我睡在东屋,隔着一堵墙,能听见那边柴火噼啪响,能听见磨盘咯吱咯吱转,也能听见梁晗小半辈子没说过的话,全在灶间里头跟墨兰说了。

墨兰偶尔应一声,然后又是磨盘响。

有一天夜里,我起夜打水,走到堂屋看见苏月华的屋门亮着灯。

门缝里透着细光,我路过时听见她咳嗽了两声,没推门进去。

她这个人,平时不爱搭理人,上了年纪之后更是成天阴着脸,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给好脸。

我嫁进梁家二十八年,她没少给我气受。

但我也知道,她一个人守寡把梁晗他爹拉扯大,不容易。

这口气咽了二十八年,咽着咽着也习惯了。

第二天中午,苏月华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饭。

说是“家宴”,其实桌子摆得大了些,把梁晗的两个堂叔、堂婶还有几个远房表兄表嫂都叫来了。

我心里犯嘀咕,好好的,摆什么家宴?

但她辈分最大,她说摆,没人敢不摆。

墨兰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整出八个菜一个汤,色香味俱全。

堂婶拉着墨兰的手夸了好几遍:“这孩子,巧啊,谁家娶着这样的儿媳妇,祖坟冒青烟了。”墨兰笑着往后退了退,说婶子过奖了,汤有点咸,我再调调。

她还没转身,苏月华放了筷子。

她放筷子的声音不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苏月华倒了一杯茶,慢慢地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梁晗:“晗儿,你今年二十五了吧。”梁晗应了一声。

苏月华又说:“这个年纪,搁在老梁家,算是晚的了。你太爷爷娶你太奶奶的时候,十九。”梁晗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墨兰碗里,墨兰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月华继续说:“我们老梁家,从你太爷爷那辈起,讲究的是个清白门风。七代了,你爷爷也好,你爹也好,你堂叔堂伯也好,娶进门的媳妇,娘家人品行知情底细,没有让人戳过脊梁骨的。”

梁晗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就那么停着。

苏月华把杯子放下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晗儿,你娶媳妇之前,可打听过她娘家的底细?”墨兰坐在梁晗边上,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桌子上的几个堂叔堂婶也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梁晗把筷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奶:“奶,你想说什么?”苏月华笑了笑:“不想说什么。就是当奶奶的操个心。你媳妇娘家,单亲,她娘摆卤味摊子的。这倒没什么,摆摊子的也是人。可我听人说,墨兰在县城那几年……”梁晗打断她:“奶。”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进水里:“她的事我都知道。不用你再打听。”

满桌人都不说话了。

墨兰坐在那儿,头低着,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苏月华盯着梁晗看了半晌,冷笑一下:“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婚前……”梁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奶!”那一声震得桌上人手里的杯子都晃了一下。

梁晗站起来,说:“我娶她,她过去的事我一清二楚。我没有瞧不上她,谁也别想用这个话糟践她。”他说完,转身拉着墨兰的手,往堂屋外头走。

墨兰被他拉着,跌跌撞撞跟了两步,在门槛边停顿了一下。

我坐在桌子角落,看见她的目光扫过来,跟我撞到了一起。

她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没掉下来,别过头去跟着走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苏月华坐在主位上,脸沉得像锅底。

半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知道进屋去关门,不算全没家教。”

我攥着手里的筷子,一句话也没说。

可我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没有流血,但那个疼,一直在。

墨兰那一眼看见我时,她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的东西,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划了一道口子。

04

那天夜里,墨兰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上,拿瓢舀了一缸水,然后把脚盆摆在地上,脱了鞋,一双脚泡进去。

她坐得很久,一动不动,水波慢慢静下来,月光照在水面上,她的身影也跟着晃。

我端着一碗热粥从灶间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

她没察觉,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走过去,把粥搁在她脚边矮凳上:“喝口热的。”她受惊似的一抬头,看清是我,赶紧站起来:“妈,我……”我冲她摆摆手:“你坐,喝粥。”

她端着那碗粥,低着头,半天没动静。

我本以为她会说什么,可她始终没开口。

粥的热气升上来,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肩膀抖了一下,接着第二口,第三口,喝得越来越急,像怕粥凉了似的。

我看着她的后脖颈,细瘦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后半夜我睡不着,翻了个身,隐约听见隔壁房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哭声。

那哭声像掐着喉咙发出来的,闷在枕头里,闷得几乎听不见。

梁晗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哭声慢慢停了,只剩呼吸声,一抽一抽的,像小孩哭累了睡着前的尾声。

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我想起墨兰白天在堂屋里那双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想起那半朵莲花帕子。

想起小翠跟宋彩琴的话。

想起姓袁的。

我想起我自己十八岁嫁进梁家的那晚,苏月华掀开我被子,拿灯照床单。

那束灯光,我记得清清楚楚,白花花的一条,把我整个人照得原形毕露,照得我无地自容。

我哭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做那个掀别人被子的人。

二十八年了。原来我真的活成了苏月华。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皮凉,贴着额头,一阵一阵的刺骨。

第二天,我坐在灶间择菜,墨兰蹲在旁边帮我剥蒜。

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上午,临到中午,终于开口了:“墨兰,妈问你点事。”她的手在蒜皮里头停了一下,又接着剥:“妈,你说。”我说:“你在县城那几年,过得好不好?”她没有立刻回答。

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衣摆上,她剥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剥破了蒜瓣。

过了好久,她才说了句:“还好。”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有。

空气沉默了很久,只剩蒜皮落地的轻响。

我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她:“手脏了,擦擦。”她接过去,擦了两下,我看见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那一刻,我心里十有八九已经明白了。

我不再问。

洗了一根黄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红了,又忍了回去。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白鹅在墙角刨了个坑,翻出一块砖头底下压着的一只布老鼠,那是梁晗小时候玩剩下的。

墨兰蹲下来,捡起那只布老鼠,拍了拍上面的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我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她过去经历了什么,这孩子,是个好的。



05

墨兰进门第六天,镇上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中午开始下,下到傍晚也不见停。

豆腐坊里潮气重,墨兰帮我把晾在廊下的纱布收进来,搬了两回,最后一回她弯腰抱布的时候,我看见她腰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像旧伤。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很快把衣裳拉下去盖住了,说:“小时候摔的。”我没拆穿她,那道疤的形状和位置,不像摔的。

但我也没追问。

那道疤,就像她身上背着的那个秘密一样,她不愿意敞开来,我硬撬也撬不开。

我选择等。

晚上墨兰烧了热水,蹲在灶间门口泡脚。

我端着一碗米酒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暖了手心,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墨兰,妈想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是我儿媳妇,嫁进这个门,你就是梁家人。妈虽然老了,但是非还分得清。不管你以前遇到过什么事,那些事,说到底,跟你这个人没关系。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米酒酿晃了一下,没有说话。

半晌,她低下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妈,你如果知道是什么事,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放下碗,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出来听听。”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米酒酿上面的泡沫都散了,她才开口。

先是断断续续的几句,然后越说越快,像坝口开了闸,那些压了三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三年前的夏天,她十九岁,在县城城东一家裁缝铺帮工。

老板姓刘,人不错,铺子里带她一个学徒,还有一个打杂的姑娘。

她那时候年轻,心气高,总想着好好干,攒几年钱,回镇上开个自己的裁缝铺子。

后来,铺子隔壁新开了一家饭馆,饭馆老板的侄子叫袁鹏飞,常来铺子里坐,跟她搭话。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不理人,一来二去就熟了。

袁鹏飞嘴甜,会来事,三天两头给她带吃的,冬天送热水袋,夏天送绿豆冰。

她年纪小,没见过这种阵仗,以为这是好。

处了有三个月。

“处”是墨兰自己说的,后来她才知道,那不算处,那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袁鹏飞带她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在巷子口说要送她回去,她信了。

结果他把她带到一间出租屋里,锁了门。

她挣扎过,喊过,没用。

她拼了命地打他抓他,指甲断了两根,还是没用。

事后,他跪在她面前哭,说他喝多了,说他真心喜欢她,说一定会娶她。

她信了他。

不敢报警,不敢跟家里说,因为说出来,“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妈许惠珍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要是知道她出了这种事,非得把那个姓袁的剐了不可,可剐了之后呢?

她这辈子还怎么见人?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袁鹏飞得知她怀孕,露出真面目,说那孩子不一定是他的——你跟着我之前,是不是就……墨兰没说完这句话,她的声音断了,像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

她说,后来她去小诊所打掉了那个孩子,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疼得死去活来。

第四天她爬起来,辞了裁缝铺的工,回了镇上。

事情过去快三年了,她以为那个人和那件事,也被她丢在县城了。

直到梁晗托媒人上门提亲。

墨兰说:“妈,我在嫁过来之前,就跟梁晗说过了。我不能瞒着他嫁人。那些事,我一条一条说给他听了。他听完,坐在那里,好久没说话。我站了起来,我跟他道歉,我说我不配做你媳妇。他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到这里,嗓音沙哑:“他说,身上受过伤的人,不是脏,是伤。我娶你,是想让那个伤好起来,不是为了再揭开它。”

雨声啪嗒啪嗒打在灶间的瓦片上。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墨兰跪在了我面前,说:“妈,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你如果觉得我不配做梁家的媳妇,我明天就走。”

我看着她跪在那里,像一根被雨打弯的草。我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起来吧,地上凉。”

06

墨兰那天夜里发烧了。

烧了一天一夜,是惊吓加上累出来的。

我守在她床边,拿凉毛巾给她敷额头,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撵我走,别撵我走……”

梁晗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没说一句话,只是握着。

我收拾完灶间,经过他们房间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梁晗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手一直握着。

天亮的时候,墨兰退烧了,醒了。

梁晗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没问你好点没,只是起身给她倒了杯温开水,放在床头。

“你醒了就好。”他说完这句,就到灶间磨豆子去了。

墨兰端着那杯水,坐在床上,喝了一口,眼泪就掉进杯子里了。

那几天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锅水放在小火上慢慢炖,没有人提起那天的事。

苏月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也没问,只是冷着脸,每天吃饭的时候拿眼角的余光扫墨兰。

墨兰也不躲,站在灶间里该干活干活,端菜上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往后退一步站在桌边。

我实在看不下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吃。”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

苏月华没做声,也没有发作,但那顿饭她一直在嚼一块嚼不动的牛筋,嚼了很久。

病好之后,墨兰开始跟着我学做豆腐。

她学东西快,手也巧,浆点得恰到好处,豆腐凝得又白又嫩,压出来的豆腐方方正正,跟模子里扣出来似的。

梁晗看着那一板豆腐,难得地露了个笑脸,说:“比我的好。”墨兰低头笑了,那是她进门以来,头一回露出那种真正的笑。

日子看着好像缓过来了。

可我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袁鹏飞。

墨兰说,当年她离开县城的时候,袁鹏飞放话:“你跑了也没用,我迟早找到你。”三年了,他没来过镇上。

可我心里清楚,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手里有墨兰的把柄,就算那是他造下的孽,他也会拿来做文章。

小翠在第七天傍晚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进来坐,站在院门口,探个脑袋:“婶子,你家豆腐明天给我留两板呗。”我说行。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刚才在镇上看见一个男的,开一辆摩托车,到处打听墨兰住哪儿。个子挺高,皮肤黑黑的,说话带县城口音。你认识吗?”

我的手里还端着舀豆浆的瓢。

瓢里的豆浆晃了一下,我没有让它洒出来。

我说:“不认识。可能是找错门了。”小翠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头那个悬着的石头,快要砸下来了。

晚饭的时候,我没有跟梁晗和墨兰提小翠的话。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心里在盘算。

那顿饭吃得静悄悄的,墨兰看我脸色不对,也不敢说话,低头把自己的饭吃完了。

梁晗,他也没有开口。

夜里,我听见墨兰在灶间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我披着衫子走到灶间门口,她弯着腰在刷锅,手臂一下一下地用力,动作很慢,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我没走过去,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

我知道早晚要面对这个人。

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护住我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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