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响,震得满屋子人都不动了。
我左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罗文博站在我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满嘴酒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祝寿的喜庆曲调卡在半截,筷子停在半空,二十桌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攥着桌布,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坐在我身边的罗沛菡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愣了三秒。
她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似的:“老公,你坐着别动。”然后她站起来,朝角落放酒水的那张桌子走过去。
没人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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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上午八点一刻,岳母打来电话,厨房水管漏了,水淌了一地。我搁下碗筷,从后备箱翻出管钳和生料带,开着车就往那边赶。
岳母家在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
房子旧,管道更旧。
岳父走得早,留下这套单位分的两居室,没电梯,五楼。
罗沛菡嫁给我这些年,逢年过节我们没少跑这栋楼。
进了门,岳母正在厨房拿抹布接水,地上已经积了两三盆的量。
她把抹布往桶里一拧,冲我说:“麻烦你了,洪涛。”
“妈,说啥麻烦。”我弯腰,把下水管拧开,一股浑浊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半只袖子。
岳母在旁边递毛巾,顺嘴念叨:“你妹妹放了点菜叶子到水池里,我还没拦得住……”她说的“妹妹”,指的是邻居老陈家的闺女。
岳母就是这种热心肠,家里有点什么事,楼上楼下都爱串门。
我钻到水池底下,拧管子的工夫,听见岳母在客厅打电话。
“文博,你中午回来吃饭不?……啊,那不回来啊。那你晚上呢?……也没空?你忙完了记得吃口热饭,别老对付。”我听得出来她语气里那点小心,怕催多了儿子不耐烦,又忍不住想多问两句。
她挂电话时叹了口气。
我在厨房底下闷声干活,没接话。
罗文博忙什么,忙不忙,我心里多少有点数。
但这话不能由我来说。
水管换好,我拿干布把接口处的锈渍擦干净,拧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
岳母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让我擦手,又端了杯茶过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接了茶,随口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说还好,就是膝盖有点疼,老毛病了。
茶几上摆着一张相片,罗文博去年过年拍的。
剪了个利索的寸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挺精神。
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小伙子长得好,个高,眉眼像他爸。
岳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文博这孩子,就是玩心重,还没长大。”她说着朝我笑了笑,“等他成家立业了,我也就踏实了。”
我没吱声,低头喝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我低头看见沙发底座和垫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白纸。
皱巴巴的,边缘有点卷,像是被人揉过又压平了。
我放下茶杯,顺手抽了出来。
是一张催款通知单。
“罗文博先生……欠款人民币三万八千元整……逾期十五日……如未按时偿还,本公司将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落款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小额信贷公司,营业部地址在城南。
我看着这张纸,脑子嗡地一下。
三万八,逾期十五天。
这还不算利息。
岳母正在厨房收拾东西,背对着我,嘴里哼着老歌。
她大概是完全不知情的。
如果她知道儿子在外面欠了钱,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这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要绕两条街,就为省那几毛钱。
我把那张催款单叠好,放进了裤兜。
“妈,水管弄好了,我先走了。”
“这么急啊,吃过午饭再走。”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不了,店里还有点事,明天再过来看你。”出了门,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遍。
确认没看错,上面的名字,身份证号后四位,都对得上。
罗文博。
我把纸放回兜里,掏出手机准备给罗沛菡打电话,想了想又没打。
她下午有课,不想让她带着情绪进教室。
下午四点多,我把装修公司的活收了尾,回家。
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罗沛菡解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妈那边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小事。”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她盛了饭递过来,自己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几口,咽下去。
“沛菡,你弟最近跟你说过什么事没有?”她抬起头,“什么事?”我从裤兜里把那张催款单掏出来,铺在桌上。
罗沛菡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捏筷子的手收了收。
她看完了,把纸翻面,又翻回来。
“这事别跟妈说。”她说,声音还算平静。
“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没有马上回答。
半晌,她把纸叠好,放在自己这边。
“你上回说,法院有同学?”
“嗯,大学同宿舍的,邓清璇,在区法院民庭。”
“帮我约一下,我想问问她怎么查一个人有没有官司在身。”
“能查。”罗沛菡点点头,把纸收进自己包里,站起来,去阳台上打了个电话。
我隔着玻璃门看到她站在栏杆边上,举着手机,说话的声音不高,听不太清。
只在挂电话之前,她偏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她在身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很快停住了。
我伸过手去,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明天我陪你去。”
“嗯。”窗外起了风,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催款单上的字。
三万八。
总觉得自己该早点发现的。
02
法院的同学约的是周二下午两点半,区法院旁边一家叫“静心”的茶楼。
邓清璇比罗沛菡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罗沛菡没绕弯子,把催款单递给邓清璇。
邓清璇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把单子摩挲了一阵,又还回来。
“这个人是你弟弟?”罗沛菡点了点头。
“我帮你查了一下,他的信息在网上公开的裁判文书里能查到一些。”邓清璇顿了顿,“他名下有两起民间借贷纠纷的记录,一案是去年九月,另一案是今年一月。原告不是同一个人,但都是放贷的。金额加起来,本金十一万,不算利息。”
罗沛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十一万。
加上那张催款单,罗文博欠的钱少说也有十五万。
邓清璇又说:“他这个情况,如果被告败诉了还不还钱,对方申请强制执行,会把他列入失信名单,到时候高铁都坐不了。”罗沛菡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这笔钱是他冒用我的名义去借的?”
邓清璇看了她一眼,“这个要查征信才能确认。”罗沛菡把茶杯放下,“我明天去银行查。”从茶楼出来,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好一段,谁也没说话。
经过一家彩票店门口,罗沛菡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贴着的那排双色球走势图,声音不大:“我爸走那年,文博才十一岁。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不容易。”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岳母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对儿子多惯着点,谁都理解。
但这份惯,到底是把他惯成一个能扛事的人,还是惯成一个只会伸手要的人,罗沛菡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头,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洪涛,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办?”
我没答。
她其实也不需要我答。
这个问题,她问的是她自己。
第二天上午,罗沛菡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查了个人征信报告。
打印出来的那几张纸上,有一笔十二万的个人贷款,放款时间是三个月前。
借款人是她的名字,但签字栏里的笔迹,跟她本人写的还是有些细微差别。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然后拨了邓清璇的电话,问如果本人没有签过字,怎么认定这笔贷款无效。
邓清璇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但挂电话之后,罗沛菡没有去派出所,也没有去打这个电话骂弟弟。
她把征信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说了一句:“先整明白这钱去向。”
那天下午,她去了银行柜台,要求调取这十二万放款后的流水。
柜员查了十几分钟,打印出一页纸:十二万到账的第二天,分三笔转走。
五万转给了一个叫“吴玉晶”的个人账户;四万转给了一家棋牌室;剩下三万,转给了罗文博本人的储蓄卡。
看着那几行字,罗沛菡的脸绷得很紧。
她从前台要了一张便签,把那三个收款方抄了下来,拿回家放在餐桌上。
我下班回来看到那纸条,问她:“要报警吗?”她摇头:“先找文博谈谈,看看他究竟陷得有多深。”我看着她,有点心疼。
她嘴上说要谈,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姐弟俩恐怕就回不到从前了。
可她还是想先谈。
她说得对,这是她弟弟。
哪怕再混账,是弟弟。
当天晚上九点多,罗文博回家拿换洗衣服。
罗沛菡在他进门之前就等在客厅里了。
他没料到她会在,愣了一下,又嬉皮笑脸:“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罗沛菡坐在沙发上,没动。
“文博,我问你件事。”罗文博的表情像地皮一样绷了一下,又马上松掉,“啥事啊,这么严肃。”
“三个月前,有没有拿我的身份证去办过贷款?”客厅安静了几秒。罗文博的笑容僵在脸上,“姐,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你那笔十二万的贷款,银行放款第二天,转了三万到你自己的卡上。”罗文博的脸一下子白了,“姐,你这是查我?”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解释清楚。”
罗文博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猛地站起来,“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手头紧,周转一下怕什么!”罗沛菡看着他,声音一点没高,“你手头紧,你拿我名义去贷款?”
“我还就告诉你了,这钱就算你不认也得还!谁让你是我姐!”他说完抓起桌上的钥匙,摔门走了。
门摔得震天响。
罗沛菡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白一片,半天没动。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没有走过来。
我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不想让我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看我的眼神还是平静的。
“洪涛,帮我个忙。”她说,“那家棋牌室,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是何谁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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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棋牌室的事,我托了装修圈的老朋友打听。
老李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城南那片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他在电话里给我交了个底:那家棋牌室叫“金鑫休闲馆”,铺面不大,里面摆了八张麻将桌。
老板姓贾,叫贾高芬,四十多岁,道上人称“芬姐”,手底下养着几个放贷的年轻人,专门做周边的小额生意。
赌客输了钱从那里签借条,利息按天算,五分起。
五分利是个什么概念?
借一万块,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一千五。
我听着心里发沉。
老李又说,罗文博这个名字他听人提过,说是有个年轻人,今年在那家棋牌室输了小十万,最近几个月来得少了。
还不上钱了,听说芬姐让人去催过几回,但没撕破脸。
大概是还没到那一步。
晚上回家,我把这些转述给罗沛菡。
她坐在床头,静静听完,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那笔十二万里,四万转给了赌场。加上他自己的三万多,他究竟欠了多少?”我没法回答她。
这个数恐怕只有罗文博自己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我提议:“要不我让老李去跟那芬姐碰个面,探探底,问问罗文博在她那边到底签了多少单子?”罗沛菡没有马上答应。
她低头想了一阵,说:“先不用,我再想想办法。”
那两天,罗沛菡上班有点走神。
我晚上下班回来,好几次看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写了撕,撕了写。
我去倒水的时候瞄了一眼,纸上列着几个数字,还有几行字。
像是在打算盘。
我知道她在盘什么:罗文博的债到底有多少,岳母的养老金能动多少,她自己手里能挤出多少。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不够,但她还是在算。
第三天傍晚,罗文博突然打来电话。
罗沛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躁:“姐,你手里能不能拿出两万块钱?我有急用。”罗沛菡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什么急用?”
“你别问那么多行吗?先借我两万,过几天就还你。”
“文博,你那十二万的贷款,你还没跟我说清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变了:“行,不借就不借。你别后悔。”他挂了电话。
罗沛菡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久久没有转身。
我心里闷得慌,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放在她肩上。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哑:“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有没有钱,我累不累。”我没答话,只是又往前挪了半步,让她背靠着我。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老李在金鑫休闲馆对面的一家面馆碰头。
我让老李先别透露我的身份,只说有个朋友想打探一下行情。
老李点了根烟,隔着窗户往对面那家休闲馆努了努嘴:“去年换的牌子,以前叫金山,后来出了点事,换了人,改叫金鑫。”他说着压低了声音,“那芬姐以前在城北做过几年,手底下有三四个专门追债的。你那位小舅子,我在那边听人说,他签的条子不止一张。”
我问他:“大概有多少?”老李伸出巴掌比了个数,又收回两指。
三万。
加上原先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万。
我喝完面汤,心里有了底。
当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岳母家楼下,坐在车里,把罗文博在外面欠钱的事情前后理了一遍。
他的年纪,他的性子,他的胆子,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理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罗文博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是不去想。
他仗着一张脸好看,嘴甜,能哄住他妈,就以为天塌下来也有人给他顶。
我拨通了罗沛菡的电话,把老李打听到的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那声“好”平静得反常。
我知道她心里那个决定,正在一步一步成形。
04
寿宴前两天,我从一个装修工地回来,路过城西沿江路,靠边停车买瓶水的工夫,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罗家老房楼下。
这块地皮是岳父早年买下的,一间平房带个小院,前几年拆迁分了两套房,一套在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一套在城西这个回迁小区。
车尾门开着,罗文博正跟两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在说什么。
三人手里都拿着户型图。
那个年轻人肩膀上挎着一个印着“安居中介”字样的布袋子,客气的笑挂在脸上,不住地点头。
我停在路边,没熄火。
隔着几十米,透过前挡风玻璃,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罗文博领着那两人进了单元门,十几分钟后再出来,其中那个中介模样的年轻人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罗文博送走两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讲了几句,脸色不太好看,又匆匆钻回楼里。
我把车开到马路对面,停了五分钟,然后下车,直接进了那家中介门店。
门店不大,就一间门面,靠墙一排座位,墙上贴着楼盘信息。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迎上来问我是不是看房。
我说想了解一下沿江路那套回迁房挂牌是什么行情,房东姓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翻了翻电脑,说那套房目前挂的是出售,房主报的价是八十五万。
我问看房要不要预约。
她说明天下午可以约。
我点点头,留了一个假姓名和手机号,出了门。
八十五万,挂出来卖的。
罗文博他妈还等着他“成家立业”呢,他在后面已经把房子挂牌了。
回到家,我把今天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跟罗沛菡说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半晌没动弹。
毛巾上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也没去拧。
“他这是准备把妈最后那套房也卖了。”她的声音很干涩,“那房平时是妈在住,他搬出去后一直空着。他就这样,说卖就卖。”
我坐在她身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着。
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起身下了床,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翻了一阵。
灯光昏黄,我眯着眼看了一下。
她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文件袋又放回原处,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她没有看我,也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那个天平,到底还是往一边沉了下去。
罗文博还不知道,他姐姐的忍耐,已经到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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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母寿宴这天,天不错。
中午十一点多,我们夫妻俩提前到了酒店,把寿礼搬进包间休息室。
岳母穿了一件赭红色底、暗花金线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跟来祝寿的老同事说话,脸上挂着笑,瞧着精神不错。
罗沛菡帮母亲整理衣领,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岳母笑出声来,拍着女儿的手背,连声说好。
那会儿我看着这母女俩的侧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酒店二楼大厅摆了二十桌。
来的大多是岳母厂里的老工友、老邻居,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热热闹闹,觥筹交错。
我按规矩,和罗沛菡一起先给岳母敬酒。
我端起酒杯,说了一些吉祥话,无非是祝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岳母笑呵呵地应下了,喝了一口酒,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说是给我店里添个彩头。
我推辞了一下,她硬塞到我手上,那红包还带着体温。
罗文博进场的时候,宴席已经过了一半。
他穿了件大红外套,戴了一条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先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妈,给您拜寿了”。
岳母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他过来身边坐。
罗文博拎着个蛋糕盒子走过去,放下,搂着他妈的肩膀说了几句体己话,把岳母哄得眼里都是笑。
我坐在对面那桌,看着这一幕。
说实话,罗文博这张嘴,我是服气的。
他要是把哄他妈的功夫拿出一半来放到正道上,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他陪岳母说了会儿话,夹了两筷子菜,又端起酒杯,挨桌敬酒。
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端着杯子,在叶洪涛面前站定了。
我刚要站起来接酒,他先开了口:“姐夫,这一杯我敬你。”
他这话听着是敬酒,但语气不对,眼神也不对。
我顿了一下,站起身,也举起酒杯:“文博,客气了。”罗文博没碰杯,反而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夫,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
这下不光是这一桌,旁边几桌的人也都注意到动静了。
岳母坐在主位上,看情况不对,喊了一声:“文博,你喝多了,快坐下。”罗文博没理,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那套房子的事,我想问你一句,你掺和啥?”他声音提高了两个调,“我妈那套回迁房,是我妈的。我妈说给我,就是我的。你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插嘴?”
我攥了攥酒杯,说:“文博,今天是妈的寿宴,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好好说。”罗文博冷笑一声:“明天说?你怕不是想等明天把妈骗去签字吧?”他这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旁边几个亲戚开始打圆场,有人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有人叫服务员倒茶解酒。
他的倔脾气上来了,怎么拉都拉不住。
岳母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急:“罗文博!你发什么疯!”
罗文博猛地转向母亲:“妈!你别糊涂!他叶洪涛今天对你好,那是惦着你名下的房!你这两套房子,一套给我结婚用,一套你自己养老,他跟你女儿结婚,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场子里彻底乱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着我在摇头。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血从脚底往上涌,又在胸口处被压住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罗文博,我对你们家什么心,你可以问妈。”罗文博偏过头,盯着我看了两秒,那张因为酒气而发红的脸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意。
他的胳膊抡圆了,直接朝我脸上甩了过来。
那声音,脆生生的,我半边脸都麻了。
06
我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腰抵在桌沿上才勉强站住。
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涌起一股腥甜,我下意识咬住牙关,没让血从嘴角淌出来。
满场鸦雀无声,连岳母那句话都卡在嗓子眼。
安静了大约三秒,坐在我旁边的罗沛菡站起身来。
她没有喊叫,没有质问弟弟,也没有伸手来扶我。
她低下头,看着我脸上那道红痕,像是要看进骨头里似的。
三秒后,她缓缓回过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老公,你坐着别动。”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大厅角落放酒水的杂物桌走去。
那地方堆着几箱未开封的饮料,一摞塑料凳,还有两个深蓝色的帆布文件袋,是她今早出门时带着的。
我当时只当是装婚礼回礼的袋子,没多想。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走过去,蹲下身,拉开那个文件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罗沛菡拿着那叠纸,走回主桌前,站定。
二十桌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吊灯灯管嗡嗡响。
她翻开最上面一张纸,扫了一眼,开口:“罗文博,你刚才那巴掌打谁呢?”她的声音听着平静,像在念一道题目。
罗文博还没从刚才那阵兴奋劲里缓过来,冷笑着:“我教训他两句怎么了?他欠揍!”
罗沛菡没理他这话,把手中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亮的方向:“这张是你今年一月在金鑫休闲馆签的借条。本金五万,月息五分,逾期三个月。你签过名吧?”罗文博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从哪搞到的?”
“你再看看这张。”罗沛菡翻出第二张纸,“你拿我身份证办的贷款,银行转账凭证。三万块进了你自己的卡,这笔账你认不认?”
罗文博看着那张凭证,脸色变了,嘴唇抖了一下。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想伸手来抢。
罗沛菡把纸往怀里一收,旁边两个坐得近的表叔同时站了起来,一边一个拉住了罗文博的胳膊。
罗文博挣了两下没挣脱,嗓门拔高:“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我老底,你疯了吗!”
“我翻你老底?”罗沛菡的声音终于起了一点波澜,像冰层下翻涌的水,“你拿我的名字去借钱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姐吗?”罗淑萍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娅楠,文博,你们姐弟俩这是干什么?今天是妈过生日!”罗沛菡转向母亲,声音低了几分:“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翻出第三张纸,是一份中介委托协议的复印件。
“这套回迁房,他三天前挂出去了。八十五万,急着出手。协议上白纸黑字,签他的名,按他的手印。”她把那页纸平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纸面滑到岳母面前。
岳母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撑着桌沿,半晌没有说话。
罗文博用力挣开表叔的拉扯,气急败坏地喊:“那是我的房!我妈说了给我的!”
“妈什么时候说给你的?”罗沛菡回过身来,“那套房的产权证上,写的是妈的名字。你背着妈卖房,跟偷有什么区别?”罗文博一下噎住了。
他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再看看在场那些亲戚的目光。
他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猛地一跺脚:“行!你行!你们俩合起伙来算计我!”他转身就想往外冲,走了两步,被两个表叔拦住了。
罗沛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罗文博,你还欠一个人一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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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文博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
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姐,你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咱们一家人,有话好说。”
“好说什么?”罗沛菡把那叠纸收拢在手里,“你当着满堂亲戚的面,打你姐夫一个巴掌。你让大家评评理,这事怎么好说?”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跟岳母关系好的老姐妹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摇头。
罗文博咬了咬牙,转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姐夫,对不住,我刚才喝多了,一时冲动……”他说着微微弯了一下腰,算是鞠了个躬。
“你欠的债,不光是这个。”罗沛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你跟那家赌场签的那几张借条,加起来本息快二十万了。你打算怎么还?”罗文博的脸色彻底白了。
“姐,这个你别管,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把妈那套房卖了,然后呢?你还不上钱,那群人找到妈头上去?”罗沛菡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又落下来,“你今年多大了,文博。二十七了。你还要妈给你擦多少次屁股?”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在罗文博身上。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罗沛菡又说:“我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把话挑明,不是不给你留脸。我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走到今天这步,谁也怨不了。”我的手掌贴在左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去。
我看着罗沛菡的背影,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向内收着。
罗文博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又垂了下去。
膝盖弯了弯,跪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让全场都愣住了。
“姐夫,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那巴掌是我不对。你……你原谅我这一回。”
这个一米七五的年轻人,穿着大红外套,跪在酒店大厅的地砖上,低着头。
他姐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到底也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岳母坐在主位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侧过头去。
“起来。”我走过去,弯腰一把拉起他肩膀,“跪什么跪,你是来给妈拜寿的,不是来给我下跪的。”他站起来,红着脸,不敢看我。
我又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你姐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往后路怎么走,你自己掂量。”罗文博的喉结动了动,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大厅里的气氛这才慢慢缓过来。几个亲戚带头打圆场,招呼着大家继续吃菜。可我注意到,岳母面前那碗长寿面,早就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