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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六十六岁生日那天,省城下了半天小雨。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服务员把寿字屏调得很亮,红光照在大厅瓷砖上,晃得人眼酸。父亲林福生站在签到台旁,旧皮鞋擦得发亮,袖口却还是磨出了毛边。
他小声问我:“建明,真要这么摆啊?家里吃顿饭也一样。”
我把他的衣领理平,说:“都订好了,您今天只管坐主位。”
八万块的宴席,从菜单到酒水,我提前看了三遍。父亲一辈子做木工,给别人打柜子、修门窗,手上全是老茧。轮到自己过寿,他最怕别人破费。
可六十六岁,就这么一次。
中午十一点,亲戚陆续来了。姑姑提着果篮,二叔带了两瓶酒,老邻居王叔一进门就拍父亲肩膀,说老林有福气,儿子出息了。
父亲嘴上说哪里哪里,手却一直摸桌边那块红绸布,像怕弄皱了。
周敏站在我身边,帮着收礼金。她今天穿了件浅灰外套,头发盘得利索,脸上笑意不多。快十二点时,她看了一眼手机,声音压低了。
“我爸妈那边说,临时有事,可能来不了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补了一句:“婷婷也走不开。”
我正把一盒寿桃交给服务员,手停了半拍。岳父周国良平时最讲规矩,逢年过节一顿饭都不能少。岳母更讲体面,谁家办事,礼数够不够,她能说上半天。
这次轮到我父亲,他们一家说有事。
我没问什么事,也没问什么时候定的。大厅里已经有人落座,孩子们围着寿桃转,司仪在试话筒,嗡的一声,刺得耳膜发紧。
父亲看见我脸色,走过来问:“亲家路上堵了?”
我笑了笑:“他们有点事,晚点看能不能到。”
父亲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去招呼王叔,背影比早上弯了点。
宴席开了十二桌,热菜一道接一道。清蒸桂鱼端上来时,父亲被亲戚们推着说了几句。他举着小酒杯,话说得慢。
“大家来,我就高兴。”
底下有人鼓掌。周敏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机屏幕在她掌心亮了又灭。
我坐在主桌边,替父亲挡了几杯酒。司仪喊全家合影时,镜头里少了一边人。摄影师不懂,笑着说再靠近点,显得热闹。
我往父亲身边挪了半步。
下午散场,我去前台结账。八万零六百,经理把零头抹了,说祝老人长寿。我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划得有点重。
父亲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半包软糖,说带回去给楼下老李孙子。
我刚扶他上车,手机响了,是林航。
他声音一向短:“哥,今天都来了哪些人?”
我看了眼后视镜,父亲正低头掸裤脚上的灰。
“自家亲戚都来了。”
那头停了一下。
“周家呢?”
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我说:“有事。”
林航没追问,只说:“都记下了。”
电话挂断后,车里只剩雨刷来回刮水的声音。父亲忽然说:“办得挺好,别再花这个钱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01
我和周敏结婚十三年,最早住在城南一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父亲给我凑的首付。那几年他还没退休,白天在家具厂做活,晚上接些零散木工。夏天回家,汗味混着木屑味,进门先在楼道里拍半天衣服。
周敏嫁过来时没嫌房子小。她是会计,账算得清,日子也过得细。锅铲坏了还能将就,她都要记一笔,月底对着本子盘半个晚上。
真正别扭的,是两边家里坐到一张桌上。
岳父周国良年轻时管过车间,说话习惯带点命令口气。吃饭讲座次,送礼讲成色,连茶叶罐摆哪边,他都要看一眼。
岳母陈淑芬嘴快,笑着说话,听着像玩笑,落到人身上却不轻。
第一次去周家过年,父亲拎了两条鱼,一箱苹果,还有自己做的小板凳。那板凳用了榉木,边角磨得圆,坐上去稳得很。
陈淑芬接过去看了看,说:“老林手艺是好,就是现在谁家还缺这个。”
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大。父亲笑着说:“给孩子换鞋用,矮一点方便。”
周敏在厨房切菜,刀碰案板,一下一下。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从热喝到温,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后来父亲回家路上还劝我:“亲家母没坏心,城里人东西多,确实不缺。”
他总这样。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他先替人找台阶。
我做建材贸易以后,手头慢慢宽了些。最忙那几年,我凌晨四点去仓库盯装车,晚上十点还在饭局上陪客户喝茶。赚到第一笔大钱,我给父亲换了套带电梯的小两居。
他搬进去第一天,拿布把窗台擦了三遍,说:“这房子亮堂,就是物业费贵。”
周家那边知道后,态度也热络了些。周国良偶尔会问我项目上的行情,陈淑芬来家里吃饭,也不再说旧房子小。
可那种热络,像隔夜的汤,表面有油,底下还是凉。
周婷开家装公司,是三年前的事。她比周敏小五岁,脑子活,会说话,客户面前笑得甜。刚起步时,她缺稳定材料渠道,常让周敏找我问问。
“姐夫,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搭个线。”
她叫得亲,我也不好推。瓷砖、板材、卫浴,能介绍的,我都介绍了。后来她和林航那边有了合作,供货快,账期也宽,周婷的公司才慢慢站住。
家里吃饭时,陈淑芬提起这事,只说婷婷有本事,眼光准。我端着碗,听着没吭声。周敏偷偷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像是让我别计较。
父亲更不会计较。
有一次周婷新店开业,请两边老人过去坐坐。父亲提前两天做了个小木牌,刻了开业大吉四个字,还刷了清漆。那天他穿得干干净净,站在门口等我开车。
到了店里,花篮摆了一排,音响放得响。周婷忙着招呼客户,接过木牌说谢谢,转手放到了收银台后面,半天没再看。
父亲自己走过去,把木牌扶正。没人注意,他也没叫人看,只在旁边站了几秒。
回去路上,他说:“店开得气派,婷婷是能干。”
我看着他手上没擦净的一点清漆,心里堵了一下。
今年父亲六十六,按老家规矩,是大寿。我本来想在家里摆两桌,父亲也赞成。后来周敏说,亲戚朋友这些年都看着我做生意,该热闹一次。
我问她:“你爸妈来吗?”
她说:“应该来,六十六嘛。”
没过两天,陈淑芬打来电话。周敏开的免提,我正在餐桌边翻菜单。
“建明现在也算有点样子了,寿宴别办得太小气。省城酒店多,找个像样的,不然亲戚来了也尴尬。”
她语气平平,像是在教我们买菜。
父亲正从厨房端汤出来,听见了,脚步慢了一下。他把汤碗放到桌上,热气扑在眼镜片上,白了一层。
“亲家母说得也对。”他摘下眼镜擦,“别让你们没面子。”
我说:“是给您过生日。”
他笑笑:“都一样。”
其实不一样。我心里清楚。
订酒店那天,经理推荐的套餐从三千八到八千八一桌都有。我挑了中间偏上的,又加了寿桃、摄影和司仪。刷定金时,短信跳出来,父亲的电话也进来了。
“建明,别弄太贵。”
我站在酒店大厅,看见墙上贴着一排喜宴照片,新郎新娘笑得整齐。对着电话说:“不贵,您放心。”
他不放心,却没再劝。
寿宴前一晚,周敏把礼金袋、座位表、烟酒清单摆满茶几。她做事稳,一项项核对。周家那边的位置,她留在主桌右侧,名字写得清楚。
周国良,陈淑芬,周婷。
我看着那三个名字,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想着明天人一到,父亲那点小心翼翼,大概能少些。
半夜我起来喝水,父亲房间门缝里还有光。他坐在床边试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子来回拉。见我进来,忙说太精神了,穿着不像自己。
我说:“您明天就穿这个。”
他摸了摸衣料,低声说:“别让亲家笑话。”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墙上划过去。他把夹克叠好,放在枕边,像放一件不太敢碰的贵东西。
02
寿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家里还有一股酒店打包菜的味道。
父亲舍不得扔,把没动几筷子的扣肉、海参羹都分装进保鲜盒。冰箱塞不下,他就蹲在地上重新摆,嘴里念叨:“这菜热热还能吃,不能糟蹋。”
我劝他歇着,他摆手:“你忙你的。”
亲戚们的电话陆续打来。二叔说场面好,王叔说老林这辈子值了,连老家隔壁婶子都托人带话,说照片拍得喜庆。
父亲听见别人夸,脸上有点藏不住的高兴。嘴里还是那句:“花钱太多了。”
他把合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里主桌坐得满,红布、寿桃、酒杯都亮堂。右侧空出来的两个位置,摄影师用花篮挡住了,乍一看不明显。
父亲却看了两眼,就把照片放进抽屉。
周敏从早上开始就常看手机。屏幕一亮,她就拿起来,走到阳台回几句。阳台门没关严,外头晒着床单,风一吹,洗衣液味飘进客厅。
她说话声音低,我只听见几句。
“他没说什么。”
“老人也挺高兴。”
“以后再补吧。”
我坐在餐桌旁喝粥,勺子碰到碗沿,清脆一声。周敏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挂了。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像是提前想好了话。
“我妈昨天确实有事,我爸也陪着去了。婷婷店里临时来了客户,走不开。”
我点点头:“嗯。”
她抬眼看我:“你别往心里去。”
粥有点凉,米粒糊在舌根。我说:“什么事?”
周敏捏着手机壳边缘,停了一下。
“我妈一个老同事住院,她过去看了看。我爸送她。婷婷那边是客户签单,丢不开。”
我没再问。住院探望当然是事,客户签单也是事。只是父亲六十六岁,也不是临时通知。请帖半个月前就送了,周敏还特意打过电话确认。
那天中午,我开车送父亲去公园。他最近喜欢在湖边看人下棋,自己不下,就背着手站一旁。车经过周家小区附近,父亲忽然说:“绕远了吧?”
“顺路。”
他没拆穿我,只把车窗降下一点。小区门口的早点摊还没收,油条锅旁冒着白烟。门卫室边停着周国良那辆灰色轿车,车头蒙了一层细灰。
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父亲也看见了。他把窗户升上来,说:“车在家,人不一定在家。”
这话轻得像给我听,也像给他自己听。
下午,周国良给我打了电话。开口先咳了一声。
“建明啊,昨天实在不好意思。你妈那边同事住院,我们过去了一趟。”
他说话还是稳的,背景里有电视声,播着午间新闻。顿了顿,他又说:“你爸高兴就好。回头我们补上。”
我说:“不用补,人好就行。”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周国良说:“那行,改天一起吃饭。”
挂断后,我站在店铺仓库门口。叉车从身边开过,卷起一股水泥灰。几个工人正在卸石膏板,板边碰到地面,发出闷响。
周敏晚上回家,又替娘家解释了一遍。她说老人年纪大,人情来往也多,不能样样都顾全。说周婷最近项目赶,客户难缠,签不下来一单,就要赔不少前期工钱。
我听着,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累一天了,先喝水。”
她看着我,像是不太习惯我这么平静。
饭后,父亲要回自己家。我给他装了些菜,又把寿宴照片放进袋子。他推回来说:“你留着吧,我家没地方摆。”
“柜子上不是空着?”
他笑了下:“天天瞧着,显摆。”
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袋子。我把照片拿出来,塞进他怀里。他这才收下,用胳膊夹着,像怕掉了。
送走父亲后,屋里安静下来。周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碗和碗碰得轻。她从来不喜欢吵架,遇到事总想把声音压低。
我坐在沙发上,翻寿宴当天的名单。亲戚朋友,供应商,老邻居,每一桌谁到了,我都记得。周家那三个位子,我也记得。
手机响时,我以为又是周敏娘家。
来电显示是林航。
他那边像在办公室,键盘声很密。他问我:“哥,寿宴名单你有吗?”
“有。”
“发我一份。”
我皱了皱眉:“你要这个干什么?”
林航没立刻答,过了两秒才说:“我核一下人情往来。”
这话不像他的风格。林航做事直,能一句说完的事,不会绕半圈。我起身走到书房,把门带上。
“你听到什么了?”
“先把名单给我。”他说,“还有,周家昨天到底什么态度?”
书房窗户没关紧,夜风吹进来,纸页轻轻翻动。桌上还压着酒店尾款单,红章鲜明。
我看着那张单子,报了几个名字,又说:“他们没来,理由你知道了。”
林航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多一句。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厨房水声停了。周敏在外面问我:“谁啊?”
我把名单折好,放回抽屉。
“林航,问点事。”
门外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怎么还关心这个?”
我没有回答。窗外路灯照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脸色有点沉。
03
寿宴后第三天,周敏说她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我正在仓库看一批地砖,叉车倒车声一声接一声。手机贴在耳边,灰尘落在鞋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粉。
“就一顿便饭。”周敏说,“我爸也在。”
我问:“父亲去吗?”
她停了一下:“我妈说,老人跑来跑去累。咱俩过去就行。”
这话听着客气,落下来却有分量。我没当场顶回去,只说晚上再看。
回家时,林福生正在阳台修一只小木盒。那是邻居家孩子摔坏的文具盒,他拿砂纸一点点磨边,木屑沾在裤腿上。
我说周家请吃饭。他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梁下。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人家没叫您。”
话出口,我自己先觉得硬。父亲手里的砂纸停住,又慢慢磨起来。
“那也正常。亲家家地方小,人多麻烦。”
他还是替别人圆。
晚上我和周敏去了岳父家。楼道里有炖排骨的味道,门开着,陈淑芬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啊。”她往我身后看了眼,“老林没来?”
周敏换鞋的动作快了一点:“他今天有点累。”
陈淑芬哦了一声,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糖醋鱼、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凉拌海蜇。周国良坐主位,酒杯放在右手边,电视开着财经频道,声音不大。
吃到一半,陈淑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到桌角。
“那天我们没去,礼数不能少。这个你带回去,就说我们补的。”
红包薄薄的。我没伸手。
周敏看我一眼,轻声说:“建明。”
陈淑芬笑了笑:“你也别多想。那天是真有事。再说你们办得那么大,我们去了也就是添双筷子。”
周国良夹了一块鱼肚,慢慢说:“八万多办个寿宴,心意是有了,就是有点过。做生意的人,钱要用在刀刃上。”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不热了。杯口有一道细细的水渍,擦不掉似的。
“父亲六十六,就一次。”
陈淑芬把锅铲放回厨房,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谁家老人不是六十六?讲排场容易,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周敏低头剥虾,虾壳在碟子里轻响。她没接话。
我看着那个红包,突然想起父亲在酒店门口攥着半包软糖的样子。八万块,他心疼。可是别人心疼钱的时候,是替我心疼,还是觉得我们不配这么花,我分得出来。
周婷来得晚。她推门进来时还在打电话,包往沙发上一扔,冲我点了点头。
“姐,姐夫,哎呀我饿死了。”
她对我一向热络,尤其有事的时候。刚坐下没几分钟,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建明哥,之前那批进口铰链,供应商说排单紧,你帮我问一句呗。客户催得急,我都快被磨死了。”
她叫我建明哥,声音甜,像往常一样自然。
我没接手机。
“你自己跟他们联系吧。”
周婷愣了下,筷子还夹着一根青菜。
“我联系了呀,人家说要按流程。你一句话的事嘛。”
“流程怎么走,就怎么走。”
饭桌上的声音淡了下去。周国良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陈淑芬从厨房端汤出来,汤勺碰到碗沿,清脆两声。
周敏说:“建明,婷婷也是急项目。”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我最近忙。”
这不是多狠的话,可周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扒饭,没再像刚才那样说笑。
回去路上,周敏开车。我坐副驾,看窗外的店铺一间间关灯。路边小摊还在卖烤红薯,热气顺着塑料棚往上冒。
她说:“你今天何必这样?”
“哪样?”
“我妈说话就是那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婷婷的事,公事归公事,你别掺着情绪。”
我扭头看她。车内仪表盘的光落在她脸上,很淡。
“那我父亲的事算什么?”
周敏握着方向盘,过了会儿才说:“没人说不算。”
车子停在红灯前。前挡风玻璃上有细小的雨点,灯光一照,像一片碎玻璃。
04
那顿饭后,周敏在家里安静了两天。
她照常上班,照常买菜,晚上把账本摊在餐桌上算水电和房贷。只是偶尔抬头看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三天,她把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
“我妈那边,你给个台阶吧。”
汤是冬瓜排骨,炖得清。瓷勺浮在上面,碰到碗沿,轻轻晃了一下。
我问:“怎么给?”
“红包你收了。下次吃饭,把父亲也叫上,就当事情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事情过去没过去,不是靠一个红包。”
周敏坐下来,手指压着桌布边角。她说话还是稳,只是比平时慢。
“我知道你不舒服。可两家人过日子,总不能一句话就掰开。她岁数大了,有些观念改不了。”
“我父亲岁数也不小。”
这句话出口,她没再接。厨房排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像压着人说话。
我没跟她吵。第二天一早,我去父亲家送菜。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弯了,泥点溅到叶子上。父亲开门时围着旧围裙,锅里正在熬小米粥。
屋里收拾得干净,寿宴那张合影被他夹在相框里,放在电视柜最边上。光线从窗帘缝里进来,照不到那边。
“怎么又买这么多?”他接过菜,“我一个人吃不了。”
我说:“慢慢吃。”
他把菜放进厨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信封不厚,却沉。我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还有几张礼金单。二叔、姑姑、老邻居,名字旁边都用铅笔打了勾。
“您这是干什么?”
父亲低头擦灶台,灶台其实不脏。他擦了两遍,才说:“寿宴花了不少吧。亲戚给我的礼,我留着也没用。你做生意,手头总要转。”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
“我不缺这点钱。”
“你不缺,也不能让人说你乱花。”他声音低,“我过个生日,叫你被人看笑话,不值。”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腐,喇叭里拖着长音。屋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贴着锅盖往外钻。
我看着父亲的背。那背年轻时能扛一整张木板,现在穿着宽大的毛衣,肩头松了,像衣架撑不住衣服。
“谁说什么了?”
他摆摆手:“没人说。我自己知道。”
他越这样,我越没法问。问深了,像是逼他承认受了委屈。不问,又像默认那些话可以随便落在他身上。
离开时,我把信封留在鞋柜上。走到楼下,父亲追出来,手里还拎着它。
“建明,拿着。”
我没回头,怕看见他的表情。车门关上时,声音有点重。父亲站在单元门口,风把他的围裙角吹起来,他用一只手按住。
中午,周婷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她又发消息,说材料到不了,客户那边要追违约金,让我帮忙催一下林航公司。
我看着屏幕,没回。
下午林航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合作风险清单。表格列得很细,逾期回款、垫资周期、临时改规格、售后扯皮,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和日期。
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合同到期后,不再续同等账期。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表格从头看到尾。窗外工地塔吊转得很慢,钢筋碰撞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钝钝的。
林航随后打来电话。
“哥,看完了吗?”
“看完了。”
“周婷那边账期拖得太长。再撑,风险在我们这边。”
他说的是生意。每个数字都摆在那儿,没有情绪。
我问:“以前怎么没提这么急?”
林航那头翻纸,声音很轻。
“以前有人情,现在人情不好算了。”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要保,我就按你说的办。你要按合同走,我这边也有依据。”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桌角那只旧茶杯。杯子是父亲几年前从老家带来的,杯底缺了一小块,我一直用着。
“先按合同看。”
“明白。”
电话挂了没多久,周敏进了我办公室。她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是路上买的,塑料袋勒出红印。
她看见我桌上的文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婷婷又找你了?”
“找了。”
“你真不管?”
我把文件合上:“这是她公司和供应商的事。”
周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办公室的灯光白,照得她脸色有点淡。
“建明,你现在是在跟我家置气。”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果,袋子底部有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我是在看账。”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声音压得更低:“那我呢?我夹在中间,你也不看了吗?”
我没立刻回答。外头有人敲门,问我一车水泥发不发。我说等会儿。
周敏转身走了。水果袋留在桌上,苹果滚出来一个,碰到那份风险清单,停在文件边。
05
一个月过得很快。
父亲的寿宴像被日常活计盖住了。仓库照常进货,客户照常催单,月底照常对账。只有每次路过那家省城酒店,我都会看见门口那块红色招牌,想到主桌右侧空出来的位置。
周家那边也没再提补饭。周敏偶尔去娘家,回来带两包陈淑芬做的酱菜,放进冰箱。她说话比以前少,家里电视声反而变大了些。
父亲倒像没事人。周末他来我这儿吃饭,带了一把自己种的小葱。葱根还沾着泥,他在厨房水池边洗得仔细。
“你和小敏别因为我闹别扭。”他忽然说。
我正在切肉,刀停在砧板上。
“没有。”
他把葱叶抖了抖,水珠溅到袖口。“两口子过日子,别把老人家的事掺太深。”
我嗯了一声,继续切肉。肉片薄厚不匀,父亲看见了,接过刀,说我切菜还是没长进。
那天饭后,周敏送父亲下楼。回来时她眼眶有点红,但没解释。我也没问。屋里剩下葱油味,窗台上放着父亲带来的塑料袋,底部还有一点湿泥。
月底,林航把合同到期清单发给我。周婷公司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我把表格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电脑屏幕蓝白一片,照得办公室里的文件柜发冷。
林航电话跟着进来。
“哥,今天要定。”
“按你上次的意见办。”
他没多问,只说:“好。”
我放下手机,手在桌面上停了片刻。窗外有人在搬瓷砖,纸箱摩擦地面,沙沙响。那声音听久了,会让人心烦。
第二天上午,周婷来了我公司。
她化了妆,口红颜色比平时淡,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进门先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建明哥,忙不忙?”
我让前台倒水。她坐在会客区,没碰水,咖啡杯被她捏得有点变形。
“林航那边最近是不是系统调整?我们下个月几个工地要进货,合同一直没给我回。”
“你问过他们?”
“问了呀,他们说等通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你帮我打个招呼。以前都很顺的。”
我看着她。会客区的玻璃擦得干净,外面仓库门半开,工人正把一捆捆扣条往车上装。
“以前顺,不代表以后一直顺。”
周婷的笑慢慢淡了。
“建明哥,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生意上的事,别卡着我啊。”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喉咙里发紧。
“我卡不了谁。合同到期,合作方有权重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把包拿起来。
“那行,我自己解决。”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我摆手让她忙自己的。
下午,周敏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
“婷婷去找你了?”
“来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回去一直哭,说你不肯帮她。”
我把一张送货单签好,递给业务员。等人出去,才说:“我说按合同。”
周敏那边安静了会儿。
“建明,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事情弄难看?”
我揉了揉眉心。办公室空调吹得冷,桌上一杯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团乱线。
“难看的是合同,还是人?”
她没有回答,只说晚上回家谈。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门锁响时,我已经坐在书房里半个多小时。桌上放着林航公司的合同副本,还有一只旧文件袋。
周敏换了鞋,站在门口。
“我妈说,婷婷那边如果断了供,几个项目都要出问题。”
我看着她:“所以呢?”
“你让林航通融一下。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
窗外小区路灯坏了一盏,书房里比平时暗。她站在门边,影子落在地板上,被门框截成两段。
手机在这时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周婷,标题很短,像是来不及多写。
周婷那封信只有一行:姐夫,你表弟把我公司的合作停了。
我盯着手机,拨给林航:“停得太轻了。”
妻子脸色变了,问我什么意思。
我把抽屉里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推到她面前:“你们一直以为林航赏我饭吃,可这家公司,从第一天起就是我的。”
周敏没拿那份纸。
她只是低头看着桌面,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书房灯光落在协议的骑缝章上,红得扎眼。窗外有车驶过,光从百叶窗缝里一格一格扫过去,扫到她的鞋尖,又很快滑开。
我打开文件袋,把近三年的分红记录、董事会授权书、银行回单一张张摆出来。纸页不厚,却把桌面铺满了。周敏站着没动,手还扶在门框上。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