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白玉蟾与八仙文化

八仙过海，是传说，亦是成语，更是惩恶扬善的中华优秀传统民俗文化，是鼓舞追梦人各显其能的时代号角。

暑期热映的《八仙》，励人奋进。海南自贸港的建设者们，正显其能。

但是你可知道，有“海南历史第一文化名人”之称的南宋时期的白玉蟾，正是八仙文化的重要构建者和传播者。

八仙文化的由来

提起八仙文化，国人耳熟能详。从“八仙过海”的年画、“八仙庆寿”的剪纸到日常使用的八仙桌、中药方剂八仙散、以八仙形象及其法器为元素的传统纹样——八仙纹、以及入选国家级非遗和联合国人类非遗项目的黎锦技艺中的八仙形象，入选广西非遗项目的瑶族八仙舞，等等，八仙文化以其上善若水的浸染力、感召力，在诸多场景中焕发光彩。

不过，根据史书记载，八仙的传述甚早，且各说不同，八仙文化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定型过程。

目前史料中能够查询到的最早的八仙，是相传为东晋儒学家谯秀在《蜀记》中写到的“蜀之八仙”——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庄君平（即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和尔朱先生。

稍后有东晋葛洪在《神仙传·淮南王》中写到的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龄、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和岑一峰八位高仙，“各能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驻流、役使鬼神、鞭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变化之事，无所不能也。”

至于当前流行的版本——铁拐李（李铁拐）、吕洞宾、汉钟离（钟离权）、张果老、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八人，则是“至明代吴元泰《八仙出处东游记传》里，才确定”的。此前，“元杂剧里出现较多，但姓名尚不固定”，其中“或无何仙姑、张果老，而有徐仙翁、风僧寿或元壶子等”。

但对八仙文化较一致的观点则是其起源于道家。而且其中的汉钟离和吕洞宾，还被尊为内丹学祖师，白玉蟾所属的内丹南宗，和王重阳创立的全真道（即内丹北宗），均传承其学。

对此，白玉蟾在《题张紫阳、薛紫贤真人像》中写道:“昔李亚以金汞刀圭火符之诀传之钟离权，权以是传吕岩叟，岩叟以是传之刘海蟾，刘传之张伯端，张于难中，感杏林石泰之德，因以传之。泰，邠州人也，事成，游毗陵，授之于蜀僧道光。光之门有行者道楠，号为陈泥丸，即先师也。”

《道藏》收录的柯道冲所撰的《玄教大公案序》也写道：“自周汉以来，惟尹子嗣祖位，金阙帝君继道统，授东华帝君，帝君传正阳钟离仙君，钟传纯阳吕仙君，吕传海蟾刘仙君，刘南传张紫阳五紫（注：应为祖），北传王重阳七真。”

另据《道藏》收录的南宋末年李简易撰的《玉溪子丹经指要》，在内丹派传承体系中，除了钟离权和吕洞宾，八仙中的李铁拐、蓝养素（有观点认为即蓝采和）、曹国舅、赵仙姑（有观点认为即何仙姑，其名赵何），以及最初版本的徐神翁（徐仙翁）也在其中。而白玉蟾，正是这一传承体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被尊为内丹南宗（即南宗道教）第五祖，并被认为是南宗教团组织的实际创立者。

也正是因为内丹派南宗、北宗在宋金时期的发展以及在元朝时期的合流，与道教密切相关的八仙文化，才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白玉蟾与八仙文化

对于当前通行的八仙文化的形成，白玉蟾堪称有力的建构者和推动者。

一方面，虽然他认为自己“非道非释亦非儒”，但是着力推动儒释道三教融合的他，在有意无意间，已以儒家“和”的智慧、释家“渡”的情怀，为道教的八仙故事与八仙信仰，增添了跨文化的精神共鸣和传播力量。

另一方面，则是其通俗易懂的诗词创作与极具知名度的书画创作，本身就有不少涉及八仙的内容。这些文化滋养，对于八仙文化的逐步形成与传播，亦提供了令人“神往”的坚实支撑。

以其单独吟咏八仙人物的诗词为例，便有颂扬韩湘子超脱凡俗的道境，寄托自己内心清净追求的《韩湘子赞》：“白雪满空夜，黄芽一朵春。蓝关归去后，问甚世间人。”以及概括韩湘子寻道经历、表达“大道本自然、无为而有为”的《咏韩湘》“汝叔做尽死模样，雪里出来无意况。赖有当年花一篮，至今推与闲和尚。”

有溯源道家内丹发展史，畅想钟离权传其大道的“闲倾一盏中黄酒，闷扫千章内景篇。昨夜钟离传好语，教吾且作地行仙”。

有吟诵何仙姑清如冰壶的仙人形象，表达自己对道家空灵意境向往的《何仙姑赞》：“阆苑无踪迹，唐朝有姓名。不知红玉洞，千古夜猿声。”

有欣羡曹国舅潇洒飘逸的仙家风范，不恋尘世繁华、感悟修炼之道的《曹国舅赞》：“窃得玉京桃，踏断金华草。白云满蓑衣，内有金丹宝。”

有专为吕洞宾吟诵的《沁园春·赞吕公》。上阙为：“渭水秋深，湓江春老，洞庭一湖。问城南古树，如今在否，洛中狂客，还更来无。独上君山，渺观岩石，八百里鲸波泛巨区。何曾错，有茶中上灶，酒里仙姑。终须度了肩吾。稽首终南钟大夫。”下阕为：“自太平寺里，题诗去后，东林沈宅，大醉归欤。天上筵多，人间到少，更不向庐山索鳜鱼。如何好，好借君黄鹤，上我清都。”（注：另有一版本与此稍有不同）

嘉定十四年（1221年）四月十四，白玉蟾到姑苏参加当地庆贺吕洞宾仙诞的纯阳会，并宣讲吕洞宾的生平，他在讲道结束时概括道：“皇宋嘉定十四年，秀葽纪月清和天，湖山已还武林债，风月复结姑苏缘。姑苏其月十有四，四众共结纯阳会，纯阳真人此日生，漂滩旧有仙游记。我闻唐代吕纯阳，师是钟离字云房，亲传金液还丹诀，得道之时游荆襄。世人还识纯阳否？鹤颈龟腮身弊垢。或时磨镜巿中行，或时卖墨街头走，或称姓田或姓回，江口京口归去来。曾担两瓮过庐阜，复吹双笛行天台，青帽红袍长烂饮，袖有青蛇威凛凛。洪都度得西山施，霅川度得东林沈，朝游百粤暮三吴，形神聚散俄有无。茶中传授郭上灶，酒里点化何仙姑，或衣白襕或纸袄，一剑横空几番倒。大笑归从投子山，片言勘破黄龙老，太平寺里旧题诗，三入岳阳知不知。黄昏武夷拂衣去，午夜君山玩月归，醉倒狂歌歌则舞，一局棋钱几今古。……兹命野人升此座，未免从头为说破。要须会得纯阳心，始堪学得纯阳道。道可道，如何学？撮土为香未是真，知音自有张天觉。”

另外，白玉蟾还有一篇解读吕洞宾信俗的长诗《纯阳会》“……不知故事自谁始，实是五代谯陵起。王诜建会集冠褐，飞来白鹤不知几。次则萧氏建宅仙，七闽万户生祥烟。一郡二郡渐风化，骎骎知省洞宾贤。城南城北走几次，人亦不知回老是……”，以及多篇写及吕洞宾的诗文。

白玉蟾的这些宣介活动对于其后八仙文化的形成，起到了显著的打基础作用。

八仙文化在海南

2008年，山东申报的“八仙传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为八仙文化注入了鲜活的时代动能。

实际上，在以椰风海韵著称海南，八仙文化同样有着广泛的民俗基础和与时俱进的时代表达。

一纹一理一世界。它是文昌灰塑匠人指间飞舞的精美浮雕，是民居照壁脊头檐下常见的片片嵌瓷。纹理之间，共鸣着白玉蟾《大道歌》吟唱的“大道不离方寸地”，承载着海南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一榫一卯一相依。它是海南百姓家中常见的八仙桌、八仙椅、八仙凳，包括文昌日本新加坡友人都慕名而来、一睹为快的文昌福田村的古董八仙桌。榫与卯的共生互嵌，生的是对岁月安稳、盛世安澜的朴素守望；嵌的是对家人和睦、邻里和谐的共同期盼。

一饮一食一烟火。它是海南坊间颇受青睐的八仙糒（亦称八宝糒），常以冬瓜糖、白肉、枣子、陈皮、白糖、莲子、虾米、蛋黄八样原料为辅，以提前浸泡好的糯米为主，精心翻炒而成。食材的交融里，是海岛儿女对山海与田园的眷恋与相拥。

一琴一曲一片情。它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琼剧传统剧目《八仙拜年》，是琼剧以及比琼剧还古老的海南公仔戏开场前的“拜八仙”。无论是预热启幕，还是大戏开场，淳朴祝福双向互动，文化传承缓缓流淌。

一錾一凿一魂。它是琼海潭门渔民打捞自西沙永乐群岛海底的八仙石雕，每尊重达几百斤的石像沉默不语，却目送了千万艘海船的来来往往，见证了古代海上丝路的繁忙。若能开口，不断在琼岛停靠、次第从海南启航的巨轮，又将让他们吟唱出多少“已惊世界殊”的诗行。

一山一水一乡愁。它是深深铭刻于海南山水之间的地名，从海口龙华区新坡镇的火山冷泉——八仙泉，到万泉河上的八仙湾，每一个名字都浸润着这方热土的诗情画意，记录着海岛儿女的鲜活日常，是海外游子的乡愁行囊。

一花一叶一春风。它是因琼花“绝类聚八仙”而被海南民众视为琼花的聚八仙。该花不仅“圆整装花蕊，周遭列饮仙”，仙姿玉质，更因南宋遗民、咸淳元年（1265年）进士赵炎的“名檀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谱，合传琼花烈女中”被赋予了不屈的风骨和炽热的家国情怀。

八仙文化何以经久不衰?

或许，八百年前白玉蟾的“吾中国人也，生于中国，则行中国之道理也”，已把“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中国道理，写进了答卷的序篇。而今日热播的电影《八仙》所昭示的“凡人躯，敢逆天；心有善，自成仙”，更唤醒了这一传统文化题材的时代价值。

作者：郑彤（作者系海南日报记者、海南史志专家组成员、第二轮《海南省志·报业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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