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探戈》为什么难读

在与文友的交谈中，多次听到因为长句子和不分段而难读的说法。《撒旦探戈》的译者余泽民在《译者序》中也说：“读这本几乎不分段落的小说，就像读没有标点的古文，每读一行都感觉艰难。……整部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这样黏稠、缠绕、似火山熔浆涌流的句子，而且不分段落，让人读得喘不过气。”读完全书后，我觉得拉斯洛的长句子和不分段只是导致难读的一个因素，却不是最重要的因素。真正使我们觉得难读的更重要原因在于我们的叙事传统和阅读习惯的不适应。

中国古典小说的发展，从先秦神话传说、汉代志怪故事、唐代传奇、宋代话本，一直到明清小说，一路走来，我国的小说叙事以讲故事为主。讲故事，往往是要沿着一条主线讲下去，对出场的人物、事件背景都要做出一个明白的交代。即便是欧美以及俄罗斯那些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大师们的作品，在叙事方式上虽然有一些不同，但是其叙事也基本上以线性叙事为主。我们也就逐渐养成了一个阅读习惯：一个人物出场，我们首先了解他的过去以及他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一个事件发生，我们首先要了解时代背景和它发生的原因。正是因为这种阅读习惯，导致了我们在阅读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作品时出现一些不适应。

下面，仅就第一部分第一章《他们来的消息》为例，来看看拉斯洛是怎么处理人物出场和事件发生的。

先说人物：

作者对人物的过去不作交代，而是随着情节的发展，把人物的过去、现在以及与其他人的关系逐步地、分散地而不是集中地展示出来。

弗塔基正与施密特夫人偷情，施密特回来了。弗塔基从厨房跑到前门，假装刚刚来到。奇怪的是施密特听到弗塔基的声音竟然想从后门逃走。

弗塔基与施密特夫人偷情，施密特回来，吓得要逃跑的应该是弗塔基，小说中确实有这样的情节。但是，施密特怎么会想要从后门逃走呢？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没有交代。

听到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纳来的消息，“弗塔基和施密特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一章的题目就是《他们来的消息》，这个“他们”，就是指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纳。

这两个人是什么人？有什么可怕之处或者神奇之处？为什么弗塔基和施密特听到他们要来会“惊得说不出话来”？弗塔基和施密特本来是要拿着那笔钱偷偷溜走的，为什么在听到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纳来的消息后，却不走了，并且要到小酒馆去与这两个人见面。

这一切都没有像传统小说那样一一做好铺垫或解释，后边也没有像我们的说书者那样交代这两个人物到底有什么可怕之处或者神奇之处，而是通过一系列细节把这两个人的言行展示给我们看。

再看事件：

弗塔基正与施密特夫人偷情，施密特回来了。施密特夫人赶紧到过道里迎住施密特。弗塔基听见施密特对妻子说：“别担心，亲爱的！……你就照着我说的去做。听清楚了没有？”弗塔基心中立刻喊了一句：“我的钱。”

前边说到施密特和克拉奈尔去卖牲畜，怎么就成了弗塔基的钱？没有交代。

弗塔基阴沉着脸说：“你想带着钱跑掉！对不对？”

又提到了“钱”，可依然没有交代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全文结束，也没有交代清楚，我们只能根据文本猜测这笔钱是弗塔基和施密特、克拉奈尔合谋偷卖村民们的牲畜所得的钱）。

文本中对村庄的描写，让我们感觉到这是一个破败得毫无生气的地方，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也是语焉不详的。也就是说，文本没有对事件发生的时代背景以及具体原因作出明确的交代。这也就进一步增加了读者对文本理解的难度。

还有一个方面是结构：

余泽民说拉斯洛的语言“缠绕”，其实，比语言“缠绕”更进一步导致难读的是结构（也包括情节和叙述视角）的“缠绕”。在一个章节中出现的情节，在另一个章节中以另一个人的视角会再次出现，并且，这两者之间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因为不同的视角会出现很大的偏差，这样就增加了读者理解的难度，只有把相关章节对照着阅读和解析，才能获得一个相对完整的情节。

比如，在第一部分第三章中，以医生的视角，既有前边文本中已经描写的场景，也有在后文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医生“目光冷漠地透过缝隙扫视了一遍整个农庄。施密特家的窗户上，似乎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随后，他很快辨认出弗塔基那张皱巴巴的面孔：他将身子从敞开的窗口探出来，惊恐而仔细地在房屋的上空寻找着什么。”这是对第一章的回应，从医生的视角去审视发生在农庄的事情。医生发现“一只猫钻进了校长家，这只猫我从来没有见过，真见鬼，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一定是被什么事情吓坏了，所以它才这样惊恐地从这么窄的栅栏缝里钻进去……”在第五章《拆解》的另一个时空里，小艾什蒂虐待黑猫米库尔的时候，猫惊恐地溜掉过一回。夜晚，医生想去小酒馆，路遇小艾什蒂，艾什蒂抓住医生，却被医生推开了。这个情节，也是在第五章《拆解》中发生的。这种反复缠绕的结构方式完全颠覆了我们习惯的线性叙事结构，增加了阅读理解的难度。

综上所述，我认为《撒旦探戈》之所以难读，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对人物以及人物之间的关系不做具体的交代，而是把人物的过去和人物之间的关系通过一系列细节分散地呈现出来；二是对时代背景或者说事件发生的原因模糊处理，他并不是不交代，而是打破了我们习惯的交代方式，也就是没有按照事件的发生、发展、高潮、结局这样的线性叙事的顺序去交代，而是采用了反复缠绕的结构方式与多视角叙事；三是语言的黏稠、缠绕、绵长。

当我们了解了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叙事方式之后，在阅读中加以注意，不仅能够很好的理解《撒旦探戈》这样的作品的，并且还会产生更加浓厚的阅读兴趣。我在读了约三分之一后，觉得几乎要被绕糊涂了。于是从头重读，每读完一个章节，就把这个章节的主要内容概括出来，尤其是一些关键性情节节点，都记下来。当后面出现另一个视角中的这一情节时，回过头来对照一下。这样，读完之后，不仅有了一个故事梗概，而且还弄明白了全书的结构方式。在此基础上再次重读的时候，就会进一步体会到拉斯洛匠心独运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