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德纲因为在武汉演出时即兴改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几句词,把“微山湖上静悄悄”唱成了“紫禁城中静悄悄”,末尾还加了一句“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结果被人举报,武汉市文旅局8月11日正式立案调查。理由倒也不复杂:演出虽然有合法许可,但这段改编没在报备材料里,涉嫌违反《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
事情本身不大,一句现挂,三四句词,撑死了半分钟的包袱,但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西安的演出也取消了,网上吵成一锅粥,有人说“红色经典不容亵渎”,有人说“至于吗,拢共就唱了几句”。
我注意到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这首被举报者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歌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在六十年前,恰恰是被同一套逻辑打倒的“大毒草”。
1956年电影《铁道游击队》上映,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传遍大江南北。这首歌写的是鲁南铁道游击队的战斗生活,前半段“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唱的是战斗间隙的宁静;后半段节奏一变,“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唱的是游击队员的英雄气概。旋律优美,情感真挚,放在今天看,标准的红色经典。
但到了那十年,有人盯着“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这句不放了,在他们看来,“太阳”等于什么?“落山”又等于什么?“西边”又是什么意思?一番“阅读理解”之后,结论出来了:这是在恶毒攻击,于是,一首写傍晚景色的歌词,变成了“反D毒草”的铁证。
结果是什么?词作者芦芒被扣上帽子,关押两年半,天天扫厕所,反复接受批判,作曲家吕其明背负沉重压力。原著作者刘知侠成了“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苏修特务”,被迫连夜出逃,躲进《铁道游击队》里桂清嫂的原型家中,那位老人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藏了他四个多月。饰演政委的冯喆被挂牌游街、殴打、侮辱,最后含冤离世,主演秦怡经历抄家、隔离、批斗,画家韩和平仅仅因为画了一组《铁道游击队》连环画,就成了“现行反革命”,一个写英雄的人,最后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六十年后,同一首歌,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罪名”,当年举报的理由是“太阳落山=反革命”,今天的理由是“篡改红歌=亵渎经典”,说法变了,内核没变—,都是从一句话里找问题,从一个词里挖“罪证”,把文艺作品当成政治表态来审查。
我当然知道,郭德纲这次真正的问题在于程序,改了没报备,涉嫌违规,从法规层面来说,节目内容改动未提前报备,程序违规事实清晰,监管部门依法立案调查无可厚非,程序问题归程序问题,该罚罚,该整改整改。
但网上很多人的诉求显然不止于此,他们更想让这件事升级成价值观审判,“篡改红歌”“亵渎经典”“伤害民族感情”,这套词儿熟悉吗?太熟悉了。六十年前,也是先找一句话,再找一个意思,最后给你戴一顶帽子,那时候叫“大毒草”,现在叫“亵渎经典”,说法体面了,逻辑一点没变。
我不认为郭德纲的改编有什么艺术价值,一句“紫禁城中静悄悄”加上“妈咪妈咪哄”,放在济公的戏里,就是个廉价的喜剧包袱,谈不上什么深刻解构,更谈不上什么艺术创新,但问题在于,一个廉价的喜剧包袱,值不值得用“立案调查”来回应?更值不值得用“亵渎经典”的大帽子来扣?
有人说两者不能类比,今天不是那个年代,当然不是,今天没人会因为一句歌词被关押两年半,没人会因为一首歌被打成“反革命”。但我要说的是,一种思维方式是会循环出现的,它的特点就是:不讨论语境,只讨论立场;不研究原意,只研究你“可能想表达什么”。于是,一句歌词开始脱离歌词,一句玩笑开始脱离玩笑,剩下的就是无限上纲。
举报郭德纲的那位“革命群众”,可能真觉得自己在捍卫什么神圣的东西,但他大概不知道,他拼命维护的这首“神圣”歌曲,六十年前恰恰是被他这种人打倒的。当年举报的人也是这么想的,我在捍卫革命,我在清除毒草,结果呢?他们亲手把一部真正的红色经典踩进了泥里,把创作者送进了牛棚。
历史有时候最大的残忍,不是子弹,是阅读理解。我无意替郭德纲叫屈。商演报备是规矩,违规了该查就查。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当我们习惯用“亵渎”来审判一句玩笑,用“立案”来回应一段即兴,用“伤害民族感情”来概括一切让自己不舒服的表达时,我们离六十年前那种“太阳落山就是反革命”的逻辑,到底还有多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