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范用
出版大家范用,有“三多先生”之誉,即“书多、酒多、朋友多”。
“杯有光”展上,有范用致严建平一封信。短短两百字,也体现了这“三多”。信如下:
建平先生:
从高汾处得悉先生已远游归来。春节前高汾约写应时文章,正好在读汪曾祺全集,见其中收有曾祺写给我的诗,想到还有几篇当时未找出,没有印在书里,因此,即以此为题写了一篇寄给编辑部。如不合用,而原稿尚在,敬烦寄还,我没有留底也。如觉得还可用,请将题目改为《曾祺诗笺》(原题为《岁寒怀曾祺》)。今年仍收到赠报,十分感谢。每日报来,我就倒一小杯酒,边饮边看,成了习惯。用《新民晚报》下酒,一乐也。
范用
二月廿六日
写给《新民晚报》编辑的信,过眼的,上千。说喜欢读《新民晚报》的信,多极了。但说“用《新民晚报》下酒”的,这是独一份儿。一个矮个小老头,一小杯酒,一碟花生米,一张《新民晚报》,“边饮边看”。太有画面感了,太可爱了。
![]()
范用书信
这封信写于1999年。高汾,老报人,抗战时曾加入《新民报》,新中国成立后,先后在《大公报》《经济日报》工作,晚年被复刊后的《新民晚报》聘为驻京特约记者和编辑,主持驻京办工作,为《新民晚报》,特别是为“夜光杯”组了大量稿件。
这年年初,严建平应美国新闻总署邀请,赴美访问交流28天,1月去,2月返。这就是信中说的“远游归来”。据严回忆,28天里,他跑了7个城市,走访了46个机构(领域包括新闻、文化艺术、教育、青少年问题、老年人项目和设施和少数民族),参观了10个文化机构,到5户美国家庭做客(在其中一家住了三晚),与145名美国朋友作了交流。“感觉收获很大”。这样的出访,确实比一般走马观花有意义得多,令人羡慕。到4月,在“夜光杯”的名牌栏目“十日谈”里,严建平写了十篇千字文,回忆这段难忘的经历。
范用信中简短的“远游归来”四字,因有一手史料,还可以爬梳出一段有意义的中美文化交流往事来。
过了一个月,范用信中提到的文章,刊发在3月27日的“夜光杯”头条,题《曾祺诗笺》。有意味的是,这篇1500字的文章,引了汪曾祺致范用的四封信,都是抄他自己的诗,妙趣横生。汪曾祺的诗,大多浅显易懂,如“老夫亦有闲筹算,吃饭天天吃半斤”,“鸡豚早办须兼味,生菜偏宜簇五辛”等。偶尔,也有需要范用解释一下的,如“望断梅花无信息,看他桃偶长精神”。范用文章说:“他盼望的信息是什么?我说不准。对‘桃偶’的鄙视憎恶,却是明白的。”他进一步解释道:“‘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这是鲁迅《哀范君之二》一诗写的(见《集外集拾遗》)。时代不同了,桃偶依然。”从鲁迅到汪曾祺再到范用都厌恶的“桃偶”,即官僚也。在信里汪曾祺嘱咐范用“可与极熟人一看,相视抚掌,不宜扩散”。到了1999年初,范用扩散这两句诗,自然没有关系了。因为一年多前,汪已逝。
这篇文章里,范用也提到了喝酒:“曾祺夫人施松卿早就告诫我,不要再拉曾祺喝酒,我遵守了。我和曾祺最后一次喝酒,是九七年春间,喝的啤酒,只能算是饮料;那是永玉归来的一次欢聚,还拍了照,我们面前每人一大杯扎啤。不料五月份他就去世了,哀哉!”对于好酒的文人来说,酒不能喝了,生命之火就会很快熄下去。范用后来也是如此。令人叹息。
从1994年到2006年,范用在“夜光杯”上发表了30多篇文章,这里只说第一篇。1994年元旦,“夜光杯”头条刊发范用的《自己做贺年片》,其中有几句范用信手写来,却十分重要:“乙丑年请永玉兄画了头老黄牛。后来赵超构先生用它做为‘未晚谈’的栏头饰画。听说在赵老的遗体上也覆盖着这老黄牛的画。永玉的这张画稿至今我还收藏着。”名满天下的“未晚谈”头花,原来出自范用自制的贺年片。最后,赵超构是盖着这头牛长辞人间的。范用与新民的缘分,不一般。
![]()
黄永玉画稿
2024年秋,我筹策的“林放不老”展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举行。我查到了范用的这篇文章,马上联想到范用的毕生所藏已由后人捐给版博,真是再巧也没有。博物馆的同事,从库房里查到了这幅画的原作。我把它请到展厅里。这张范用珍藏的画作,就这样,陪着林放的手稿,首次和公众见面。9月10日,《新民晚报》在95周年报庆的第二天,报道了这个消息。
范用在天有知,一定会“倒一小杯酒,边饮边看,用《新民晚报》下酒”。
原标题:《晨读 李天扬:范用拿晚报下酒》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