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绘心

许 江

《护生画集》第一集之《雀巢可俯而窥》，绘画：丰子恺，书法：弘一法师。 中国国家画院供图

20世纪的中国，丰子恺先生是颇具人间性的画家。为什么这样说？

近日，在中国国家画院东楼开展的“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上，我细细品读了这位中国现代漫画奠基人、散文家与教育家历时46年完成的传世力作《护生画集》。这是此套珍贵遗存6集450件作品首次完整系统呈现。为了此次展览，中国国家画院院长刘万鸣四处奔走，不仅对展厅进行了升级改造，完善了恒温恒湿系统等保护设施，还同步推出了全新典藏版《护生画集》，力求从展陈空间、学术梳理到衍生文创全方位展现作品的文化价值。浙江省博物馆亦倾囊相助，出借馆藏全套《护生画集》展出。大家合力推出此次展览，我想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立足时代，传承文脉，深层解读《护生画集》思想之内涵、朴素之心怀，令更多读者有机会通过画集感悟珍爱生命之哲学。

丰子恺的画，画出了人间的百态万象。其中有寻常人家的春秋冬夏，有劝人向善的生命故事，但最多的是人间的情、人世的爱。人世最可贵的是什么？是生命。所以，1927年丰子恺与弘一法师以“护生”为使命，相约以诗画创作《护生画集》。既要“护生”，就要将人生的千姿百态收纳其间。千姿百态，有花红柳绿，有触目惊心，也有无限的愁绪、万般的疾苦。丰子恺总用萧疏的笔墨、简括的构图、诗化而会心的点题，滤去愁绪疾苦的烦恶，蒙上明心见性的慈爱。1942年弘一法师仙逝之后，丰子恺坚守“世寿所许，定当遵嘱”，30余年间持续创作，竭尽约半个世纪的努力，吸纳人间的百态万象，完成了《护生画集》6集450张绘画的创作，创造了一个明月清风、雅俗共赏的人间世界，一个生命饱受呵护、属于中国人的诗意山河。

丰子恺的画，充满了人间的爱心。丰子恺之孙丰羽曾说，丰子恺先生以“三颗心”绘画，即诗心、童心、佛心。诗心臻于绘画，童心展现生命，佛心施与博爱。这三颗心正是人性之爱的艺术形态、生命形态、关怀形态。其内核乃是这爱心的广大与真挚，这爱心的至善与灵根，这爱心的无界与无时不在的吐纳与融洽。这正所谓“知画是心”!丰子恺的绘画笔简而意深。虽寥寥数笔，竹帘木桌，瓶花壶酒，却与天上一钩新月遥相对望，总带出“天如水”的漫漫诗意。丰子恺的绘画形朴而味厚。他笔下的人与风物均含朴直之风，一丝不苟，却总能把抓要紧处，展示动物和凡常百姓的质朴爱意，烘托风月无价、山水有情的意趣。丰子恺的绘画似拙而实巧。他的画没有磅礴的笔触，没有挥洒的线条，他认认真真地写一字一物，画一草一木。其妙在于适意随性，譬如青天白云，舒卷自如，不求工巧，而巧意自至!如是笔简意深、形朴味厚、似拙实巧，将敦厚与淡远结合在一起，将温雅与兴味结合在一起，这种转换的根源均在其满满的爱心。他以这份爱心凝练中国人生活世界的善意，以绘画的诗性与品格塑造人世间的美好。知此绘事，必当如是爱心神笔!护生即护心，丰子恺以绘画护生的方式展现了中国人的本心。

丰子恺的画，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教益。近百年来，他的画总作为教育的范本，纳入中小学教材。为什么？首先这些画都是“明明德”的宣示，这种宣示不是强势的训导，而是一种诗意的开解，是一种生命智慧的告白。他告诉你什么叫平等，什么叫友爱。伴着简约的构图、风趣的人物、诗意的弦外之音，在发自内心的快意中，我们收获心灵的告解。这里展示的不是风花雪月、风和日丽的仙境，也不是简单的劝善戒恶的说教，而是心灵被疗愈、牢结被打开、弦音被理解的成长与快意。所以，我们说丰子恺画的不是一般的绘画，而是中国人的爱心写照，是中华民族积善与向善的成长之志。故他的画逾百年不旧，过数代愈新，于人心是永远的诗意的浸润。

知画是心，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个坚守约半个世纪的艺术工程，这是人世的慈心与悲情的纯然集结。其中既有乱世的逃难与战火，又有贫病疾苦的煎熬，还有难以承担的印刷传播费用，更有护生护心所可能面对的猜忌与责难。但丰子恺没有停下他的画笔；他的画作丢失了就寻找，烧毁了就重画；他的护生之心始终为他赢来怀同样心愿者的无私奉献和共同努力。上世纪70年代，丰子恺睡卧在长仅1.58米的小床上，画完了《首尾就烹》：那叫作“鳝”的生物，为了保护腹中的生命，拱起身子来护生。这是他的《护生画集》第六集的最后一幅，也是他护生之心最浓烈的写照。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丰子恺先生独坐古桌之旁，斗室之中，星汉在望，慈念在心，人间万象历历如在目前。他抚万物，观日月，屹天地，眺星辰；他悲欣交集，爱心涌动，教人文日新，护人性永生。

(作者为中国文联副主席)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6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