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廖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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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伏时节，余热未消。伏天里人们对“凉”的渴望，古今并无二致。明代沈周的《江亭避暑图》扇面(见图)，便似一阕清凉的绝句。画中，一名策杖高士正缓步走向江边小亭，山石与树丛皆施以淡雅的花青、赭石、石绿，景致极为简约，却营造出江水开阔、天地清旷之感。画上题诗点出此中真意：“池上一亭好，夕阳松影中。正无避暑地，认是水晶宫。”诗中的夕阳与松影并未直接呈现，正体现了文人画的妙处：以诗补画境。沈周不画摇扇饮冰，却以青绿山水明洁的色调、空灵的景致烘托出一种清逸的境界——消暑靠的不是外物，而是心境。
这般内敛含蓄的意境，对当代年轻观者而言或许有些隔膜。古画的视觉语言与当代人的阅读习惯之间，隔着一条需要跨越的河流。人民日报“每日读画”栏目做了一次有趣的尝试：将这幅扇面制成动画，让静谧的画面真正“活”了起来。
动画开篇，金色夕阳缓缓浮现，余晖洒落，瞬间将观者带入溽热未消的黄昏。一位高士拄杖登场，他并未如原画中那般从容缓步，而是奋力登上岩石，抬手遮阳并远眺。这一动作既点出天气灼热难当，也透出一股急切：他在寻找清凉之地。当他望见对岸松林掩映的山坡时，顿生主意。
接下来的一幕，堪称整个动画最具神采的段落。高士后退几步，猛地向前一冲，如武林高手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对岸。这一跃，彻底跳脱了文人画的含蓄语法，以武侠片式的夸张动态，将“避暑”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行动。沈周笔下的高士被赋予新的生命力——他不是在“走向”清凉，而是在“奔赴”清凉。动画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替观众完成了一次想象力的尽情释放。
跃过江后，高士潇洒地一挥手杖，松林、小亭竟随之拔地而起。这个近乎“创世”的动作，将高士从“点景人物”提升为“导演”，仿佛整个江亭避暑之景，本就是他的心意所化。当高士满意地点头，一颗红心在画面中亮起，古画与当代年轻人的情感通道便彻底打通。古人面对美景时的欢喜与满足，与今人“点赞”时的心情，有何本质区别？
题字浮现，夕阳瞬间幻化为一枚印章，动画至此收束。夕阳化印，既保留了扇面书画的形式基因，又以动画独有的变形语法，为作品烙下当代印记。可以说，整个动画用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觉语言重新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故事的内核没有变：炎热中寻一处清凉，安放身心。但讲述方式从含蓄暗示变成了直接参与。这便是动画之于古画的一种特殊意义。当动画用夸张的动态、奇幻的转场、充满网感的符号，将古画与年轻人之间的门“嘭”地推开；当年轻人被动画深深吸引，沈周的诗心便悄然抵达。
形式可以常新，心意从未远离。动画续古意，续的不是笔墨与技法，而是那份在暑气中求清凉、在喧嚣中寻宁静的共通之心。当高士纵身一跃，当红心在夕阳中亮起，沈周笔下的那一缕清风，便以一种500多年后的年轻人能理解的形式，再一次拂过这个世界。
(作者为广州美术学院视觉艺术设计学院副院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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