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在故宫游了六百年

每到暑假，故宫博物院都会迎来大批游客。游人在欣赏宏伟古建筑与珍贵文物之余，也能看见御花园、慈宁花园的水池里游着各色金鱼。不少明清帝王都爱赏鱼和养鱼：宣德皇帝朱瞻基写下长诗文，抒发观鱼之乐，万历皇帝朱翊钧亲自下令，在宫中建造观鱼亭；东六宫延禧宫内的灵沼轩，便是清宫中专门赏鱼的场所。

宣德帝作诗文，抒发观鱼之情

明宣宗朱瞻基特别喜欢赏鱼。平日里一有空，他就会去西苑太液池（现北京北海公园一带）游玩观鱼，还常常作诗抒发惬意。

朱瞻基曾作《太液观鱼赋》。他在诗文中，细致地描述了池中鱼的种类、游艺的状态，以及他赏鱼时的心情。

池中鱼的种类，有细如针的小鱼，也有修长似手指的大鱼（“或纤如针，或修如指”）；有鲫鱼、鲤鱼、鲂鱼、鲢鱼4类常见观赏鱼，鱼种繁多、大小不一（“或鲫或鲤，或鲂或鲢”）。

鱼群穿梭水草间，密密麻麻如云团，转瞬于水中，速度快得如同飞箭（“倏迷草兮若云，遽流逝兮如矢”）；鱼儿摆动鱼鳍、竖起脊鬣，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入水底，轻快游动，自在往来（“及夫扬鬐鼓鬣，乍浮乍沉，翾南中流，洋洋其浔”）。

朱瞻基停驻池边，静静凝望鱼群，见万物自在游动，内心放松愉悦，借游鱼消解闲情，收获耳目与精神上的舒畅（“皆适夫天性之自然，谅有惬予之中襟”）。他进而引申圣贤大道，体悟天道自然的规律（“欣物情之得所，验天理其昭灼”）。

朱瞻基还写过雨后观鱼的诗。如《池鱼戏藻》载：“雨过方塘漾碧漪，潜鱼游泳及春时。跃萍戏藻开还散，因忆成周在镐时。”鱼儿无拘无束、各得其所的模样，让他联想到西周文王在镐京修建灵沼的典故。周文王凿池养鱼，百姓同乐，万物各安其生，是自古称颂的太平盛世。他借眼前游鱼的自在景象，向往西周那般国泰民安、万物和顺的治世图景。他认为：观鱼不只是赏景消遣，更是抒发自己想要安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治国心愿。

宫中观鱼亭均为万历时期建造

万历皇帝在宫内多处修建配有池沼游鱼的亭阁。御花园的浮碧亭、澄瑞亭，慈宁花园的临溪亭，均为万历年间建造。亭下均设水池，池中鱼儿穿梭嬉戏。万历皇帝打造专供赏鱼休憩的景致，足见赏鱼是他长久钟爱的雅好。

万历皇帝朱翊钧自年少之时就喜欢养鱼。万历初年，于慎行曾为皇帝讲解经史。他在《榖山笔麈》中记载：文华殿后殿东边的一间屋子，为万历帝游玩休息的地方。有一天，他和两三位给皇上讲学的大臣一同进去察看，看见窗下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不多的几本书。桌上还有一两个玉制的盆子，盆里养着一寸多长的小鱼，都是皇上平日里赏玩消遣的东西（“又一二玉盆，盆中养小鱼寸许，上所玩弄也”）。

受万历皇帝影响，宫中太监在当时有一股养鱼热潮。刘若愚《酌中志》载：“凡内臣多好花木，于院宇之中，摆设多盆。并养金鱼于缸，罗列小盆细草，以示侈富。”也就是说：宫里的太监大多都喜欢花草树木，在院落里摆了许许多多花盆；还在水缸里养金鱼，到处摆放小巧的盆栽和各类细巧花草，用来炫耀自己有钱、生活奢华。万历朝宦官势力活跃，宫廷奢靡风气盛行。万历帝自身喜好养鱼，宫中上行下效，内臣争相搜罗花草金鱼，陈设铺张攀比财富。

一座未完工的西式建筑为清宫观鱼之所

故宫东六宫区域，有一座未完工的西式建筑，名字叫作灵沼轩，其建造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观鱼。

灵沼轩的前世是延禧宫，是一座普通的院落，为明清后妃的居所。延禧宫在历史上多次着火，仅有清代记载的就包括道光十二年（1832）、道光二十五年（1845）、咸丰五年（1855）发生的火灾。而咸丰五年火灾之后，此处一直为废墟。清政府曾经制作了延禧宫烫样（纸、竹片等材料制成的模型），并计划复建该院落，但因故未能实行。

清宣统元年（1909），隆裕太后听从太监小德张的建议，要在延禧宫的遗址盖一座“不怕火的建筑”，且还能满足皇宫观鱼的需求。隆裕太后将其取名为“灵沼轩”，俗称“水晶宫”。然而，灵沼轩建造工程实施到宣统三年（1911），就因辛亥革命而停工，一直到现在。

《满清稗史》中记载了灵沼轩的建筑样式和停工原因。其内容可反映清末宫廷观鱼方式的“前卫”：殿宇建于深水池中央，外墙双层玻璃夹层注水养鱼；每层地板均铺设玻璃，低头就能看清池中游鱼、水草荷花；顶层专门预留大型玻璃缸养鱼；底层地板可掀开，能驾小船穿行鱼池赏鱼；四角亭外置盘旋楼梯，方便多角度观鱼。

这套融合西洋玻璃工艺的立体养鱼观景设计，突破了传统宫廷单盆、池塘养鱼的形式，堪称清代宫廷观鱼文化的极致创新。

故宫博物院成立后，曾在此处举办金鱼展。如2019年7月举办的《观鱼知乐——宫廷金鱼文化与故宫博物院藏金鱼题材文物联展》，其中在延禧宫前摆放了16座传统木海（木制大型鱼盆），汇集全国12地42个品种、近200条珍稀宫廷金鱼。展览以实物与文物互证，将宫廷养鱼技艺、文物藏品融为一体，使得文献记载的清代皇家观鱼场景得以再现。

综上不难看出，宫廷养鱼、赏鱼文化是故宫历史文化的重要内容。它能帮我们还原古代皇室的休闲日常，补充明清宫廷生活的相关细节，也能从中了解古人的审美与传统吉祥文化，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作者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