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口,一个身着白色长袍、戴着墨镜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保镖,一个人拖着一只LV行李箱,步履匆忙。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下巴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我能看出他正处于某种极度的情绪波动中。那种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崩溃前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的不是行李箱,而是某根即将断裂的救命绳索。
我是在机场做志愿者的,那天正好轮班在国际出发区服务。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入口处,回答旅客的各种问题——登机口在哪里,退税窗口怎么走,行李超重了怎么办。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快半年,见惯了离别的眼泪和重逢的拥抱,见惯了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和依依不舍的留学生。但当一个男人突然把行李箱摔在地上,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时,我还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那个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深夜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我用英语问道。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喃喃自语:“在中国,我像个乞丐……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我是林薇,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专业的研究生。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句话里的绝望太真实,太深重,不像是随口说出的比喻,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某种巨大冲击之后,从灵魂深处挤压出的真相。我蹲下身,用阿拉伯语说:“您还好吗?”
他猛地抬起头,墨镜滑落在鼻梁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破碎的光。那是一种我很难形容的眼神——极度的疲惫中夹杂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清醒,像是连续失眠多日的人终于看清了什么他以前一直逃避的东西。他大概三十出头,面容英俊,五官深邃,带着阿拉伯人特有的轮廓感,却憔悴得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眼下的阴影很重,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与他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白色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会说阿拉伯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是学这个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打量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迫切,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又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实存在。然后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吃痛。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愿意听我说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飞机两个小时后起飞。但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我会死。”
他说“我会死”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那不像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更像是一个溺水者在即将沉下去时发出的最后陈述。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完成了那个抓握的动作,整个人垮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我把他扶起来,带他去了机场的咖啡厅。那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高脚椅,能看见外面的飞机起起落落。他坐下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本护照,翻到个人信息页,递到我面前。那本护照是深蓝色的,封面上烫着金色的阿拉伯文和英文——沙特阿拉伯王国。内页上的名字是:阿卜杜拉·本·纳伊夫·阿勒沙特。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阿勒沙特,这是沙特王室的姓氏。我学阿拉伯语这些年,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它是阿拉伯半岛上最显赫的家族,统治着那片盛产石油的土地,拥有这个世界上少有人能企及的财富和权力。
“你是……”
“是的。”他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骄傲,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深深的自嘲,“我是一个王子。至少在四天前,我还以为自己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架飞机轰鸣着冲上天空,巨大的引擎声淹没了他的尾音。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一个沙特王子,坐在北京机场的咖啡厅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对一个陌生女孩说,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王子。
“你愿意听我说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一根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我再次点了点头。于是他开始讲述。从四天前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开始,用他那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夹杂着偶尔的阿拉伯语词汇。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而激动,时而沉寂,像是那段记忆本身就在撕扯着他的灵魂。而我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张纸巾,或者一杯热水。
故事要从四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结束了在利雅得的一场无聊透顶的王室宴会,回到我的宫殿。说是宫殿,其实不过是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三千平方米的住所,十几个仆人,四辆豪车,账户里永远花不完的数字。我拥有的东西,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多。但我拥有的唯一一样东西,却是我最不想要的——我的姓氏。
阿卜杜拉·本·纳伊夫·阿勒沙特。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你;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反复揣摩、评判、放大;意味着你没有资格拥有隐私、拥有秘密、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你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一颗棋盘上的棋子。你的人生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就像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任何岔路,也没有任何风景。
宴会是在一位远房堂叔的宫殿里举行的。来的人很多,都是王室成员、高级官员和外国使节。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沉香和玫瑰水的气味。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穿梭其间,托盘上是年份最久远的香槟和最精美的中东甜点。男人们穿着白色长袍,女人们穿着黑袍,戴着华贵的珠宝。一切都在按照几百年来不变的规矩进行着。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阿拉伯咖啡。这种咖啡是绿色的,用新鲜的咖啡豆和豆蔻一起煮,有一种特殊的辛辣味道。每当我喝完了,侍者就会立刻过来续上,除非我轻轻摇晃杯子,表示不需要了。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关于这个仪式的每一个细节,我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
“阿卜杜拉殿下,好久不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是某个政府部门的官员。他脸上挂着那种我在无数场合见过无数次的笑容,恭顺的、讨好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
“您好。”我点了点头,用王室成员应有的矜持回应。
“上次在能源会议上听了您的发言,非常精彩。”他说,“您对全球石油市场的见解,让我受益良多。”
我微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类似这样的对话,我每天都要进行无数次。人们夸奖我,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我的姓氏。他们想通过我接近我的父亲,或者我的叔叔,或者更上面的人。我只是一个桥梁,一个工具,一个活着的名片。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是管家发来的消息:“阿卜杜拉殿下,您的父亲今晚想见您。宴会结束后请立即返回。”
我的心沉了一下。每一次父亲的召见,都意味着一件我不想面对的事情。上一次是他告诉我,我要代表家族去参加一个国际能源论坛,并且要在论坛上发言。上上次是他告诉我,我需要减少在社交媒体上的曝光,因为那些“不合时宜”的照片和言论有损王室的形象。再上上次是他告诉我,一个外国石油公司的高管想把女儿介绍给我,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站在喧闹的宴会厅里,看着那些言笑晏晏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这个巨大的、华丽的、充满香气和音乐的空间,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而我只是里面的一个囚徒,穿着华丽的囚服,戴着精致的镣铐。
宴会结束后,我回到自己的宫殿。那是父亲送给我的一处住所,位于利雅得北部的高档社区,占地面积约三千平方米。从外面看,它像一座堡垒,米白色的外墙,阿拉伯式的拱门,门口种着一排棕榈树。里面有十二间卧室、三个客厅、两个餐厅、一个室内游泳池、一个私人电影院和一个收藏了数千册书籍的图书馆。
我从来没有数过那些书有多少本。它们只是陈列在那里,像宫殿里的其他装饰品一样,证明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富。我真正读过的,大概不到一百本。不是我不爱读书,而是我的生活太满了,被各种仪式、会议、宴会和社交活动填得满满当当。那些书,就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东西一样,只是存在着,从来没有被真正使用过。
“阿卜杜拉殿下,您的父亲正在书房等您。”管家在走廊里拦住我,声音恭敬却不容拒绝。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埃及人,跟着我已经十年了。他了解我所有的习惯,知道我喜欢几点起床,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但他从来不问我,我真正想要什么。也许他也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
“知道了。”我换上正式的白色长袍,整理了一下头巾,走向父亲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在宫殿的二楼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价值连城的油画。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阿拉伯咖啡具和一部老式电话。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那雪茄是古巴特供的,每一根都价值数百美元。
他没有让我坐下。我就站在书桌前,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严厉的校长。
“你和苏尔坦家族那个姑娘的婚事,定在下个月。”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尔坦家族,国内另一支显赫的王室分支,与阿勒沙特家族既有历史渊源,也有权力纠葛。那个姑娘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她父亲的宫殿里,一次是在一场婚礼上。她长得不错,受过英国教育,会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举止优雅。但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另一个被王室规矩抽干了灵魂的玩偶。在那些短暂的接触中,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和我一样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囚徒,而不是一个能与我分享生命的人。
“我不想结婚。”我听见自己说。
父亲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五十多岁了,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计算和交换的——权力、财富、关系、婚姻。他不理解“不想”这个词的含义。对他来说,个人的意愿从来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他放下雪茄,让它搁在烟灰缸的边缘,“三十五个国家和地区的媒体会报道这场婚礼。你是王室的儿子,你的婚姻是国家的事。”
“我是阿卜杜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一个符号。”
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身上有一种压迫感,那是权力和威严日积月累形成的,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但这一次,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你当然是阿卜杜拉,我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此之前,你是阿勒沙特家族的一员。你享受了这个姓氏带给你的一切,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
他说“回报”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只记得关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我站在那里,看着墙壁上挂着的族谱——几百个人名,几百年历史,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每一个阿勒沙特家族的人牢牢网住。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摔上门,把桌上那套英国骨瓷茶具扫到地上。碎片四溅,像是我支离破碎的人生。那套茶具是我二十岁生日时,一个英国贵族送的礼物,精美绝伦,价值不菲。我曾经很珍惜它,因为它是别人送的为数不多的、没有附带任何政治目的的礼物。但现在,它碎在地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我蹲在碎片中间,看着那些锋利的瓷片,突然有了一种疯狂的念头——如果我把它们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是不是就能从这个金色的牢笼里解脱了?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让我浑身冷汗。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里,用冷水冲了很长时间的脸。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逃。哪怕只有几天,哪怕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金色的牢笼,我也要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这个决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坚定,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生命中那些厚重的乌云。
我翻出了那本已经积灰的普通护照。那是五年前我偷偷办的,用的是我母亲家族的姓氏——哈基姆。她是一个普通的黎巴嫩女人,来自贝鲁特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我父亲,然后被带入了那个她永远无法适应的世界。在我五岁时,她被迫离开了王宫。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我记得她离开那天的情景。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站在宫殿门口,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哭出来。她蹲下身,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阿卜杜拉,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孩子。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你,你都要记住,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了利雅得的街道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她是那个世界里的一个禁忌话题,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
那本护照躺在抽屉的最深处,和一本《古兰经》放在一起。护照上的照片是我五年前的,那时候我留着小胡子,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疲惫。护照上的名字是:阿卜杜拉·哈基姆。没有“本·纳伊夫”,没有“阿勒沙特”。这只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名字。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中国的航班。选择中国,因为它足够远,足够不同,足够让我忘记自己是谁。而且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那个东方大国对我而言,只存在于新闻和书里。我很好奇,那些在我的国家只能通过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了解的中国人,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飞机降落在北京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陌生的味道,没有沉香和雪茄,没有焚烧乳香的气味,只有一种清冷的、混合着雾霾和城市气息的味道。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味。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阿卜杜拉,从这一刻起,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阿拉伯游客。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等我,没有人会用“殿下”称呼我。我是一个陌生人,在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像一粒微尘。这种消失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快乐。在利雅得,我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而在这里,我只是万千旅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我取完行李,走出海关。机场里人潮涌动,有接机的,有送别的,有拖着大包小包匆匆赶路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我却觉得格外亲切。也许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它不在高墙之外,也不在远方,它就在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你走过的每一步路上,在你遇见的每一张面孔中。
我在机场兑换了人民币。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看了看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笑着说:“欢迎来到中国。”她的笑容很真诚,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的友善。我从未在自己的国家见过这样的笑容,人们对我的笑里,总是掺杂着各种复杂的东西。
我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北京男人,身材壮实,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串菩提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嘿,哥们儿,沙特来的?看您这身衣服,凉快吗?”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没有“殿下”,没有“您请”,没有九十度的鞠躬。他叫我“哥们儿”。在北京一辆普通的出租车里,一个中国司机用最家常不过的语气,叫一个沙特王子“哥们儿”。这种感觉奇妙极了。
“还行。”我干巴巴地回答。
“故宫人多,您悠着点儿,钱包手机放好了。有事儿您言语。”他一边开车一边说,那语气像是和一个老朋友聊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他好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哼起了一首我听不懂的歌。
车窗外是北京冬日的早晨。阳光很白,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街道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地走着。自行车道上有电动车飞驰而过,有穿校服的学生在等公交。这些画面,是我在利雅得永远看不到的。那里的街道很宽,车很多,但行人很少。人们要么坐在有专职司机的豪车里,要么在室内活动。街头的生命力,在那座被石油和金钱浇灌的城市里,似乎被什么压抑住了。
车子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座红色的城楼。它比我在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庄严、宏大。司机说:“那是天安门,毛主席的画像挂在那儿。来北京的人都要去看一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那儿也有不少有意思的地方吧?我老在电视上看,沙漠、骆驼什么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有意思的地方吗?也许有。但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机会去那些“有意思的地方”。我的行程表永远被各种会议和活动填满,从一座宫殿到另一座宫殿,从一场宴会到另一场宴会。利雅得对我来说,就是那些熟悉的宫殿和酒店,我对它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一个外国游客多。
第一天,我去了故宫。
故宫,中国皇帝住过的地方。买票、排队、过安检,然后走进那座朱红色的宫城。我站在午门前,仰望着那高大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冲击。这是一座真正的宫殿,有六百多年的历史,见证了无数帝王的兴衰荣辱。它比我在利雅得的住所大得多,但最重要的是,它是活的。它敞开大门,让所有人进来。有钱的没钱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走在同一条砖石铺成的道路上,都在仰望同一片被飞檐切割出的天空。
没有随从,没有专车,我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偶尔还有外语的片段。导游举着小旗子,用喇叭讲解着每一座宫殿的历史。孩子们在奔跑,老人们在慢慢走,年轻的情侣在自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太和殿前站了很久。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曾经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高大的台基,精美的藻井,金色的琉璃瓦。我仰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斗拱,看那些已经褪色的彩画,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曾经有怎样辉煌的场面。那些皇帝们,他们也是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的吗?他们也曾经想过逃离吗?
我不知道。历史上的中国皇帝,有的荒淫无度,有的励精图治,有的早早夭折,有的长寿终老。但无论他们的人生如何,他们都被困在这个叫做“皇宫”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死去。
我旁边有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指着太和殿说:“宝贝你看,这是以前皇帝住的地方。”
孩子大约三四岁,奶声奶气地问:“皇帝是什么?”
“就是古代最厉害的人。”
“那妈妈,我长大了能当皇帝吗?”
年轻妈妈笑了:“能啊,你好好学习,长大了当自己的皇帝。”
我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当自己的皇帝。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我的“皇帝”是父亲,是整个家族的期望,是那个我永远无法摆脱的姓氏。我从来没有当过自己的主人,从来没有做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那个孩子骑在妈妈的脖子上,高兴地拍着手。他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眼睛吗?我也曾经对这个世界有过期待吗?我不记得了。
中午我在故宫里的一家小餐厅吃饭。说是餐厅,其实更像一个快餐店。一条长柜台,上面摆着各种小吃。一碗牛肉面,四十八块。我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人民币——是我在机场兑换的。收银员姑娘看着我递过来的钱,愣了一下:“先生,四十八,一张五十的就够了。”
我尴尬地收回多余的钱,重新递了一张五十的过去。以前在利雅得,我从来不需要自己付钱。管家会处理一切,我甚至不知道一顿饭要多少钱。我对金钱的概念很模糊,只知道账户里的数字永远在增长。但在这里,一碗四十八块的牛肉面,需要我亲手掏出钱来交换。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在我手里显得格外陌生。
面很烫,牛肉很香。我端着那个纸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用餐氛围。在利雅得,我的每一顿饭都是在安静的餐厅里,有仆人伺候,用银质餐具,听着轻柔的音乐。而在这里,我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吃着一碗四十八块的面。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没有人来问我的需求,没有人替我拉椅子、递餐巾。我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个巨大城市的人海里。那些和我擦肩而过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穿着皱巴巴长袍的男人,是沙特王室的一员。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但晚上回到酒店,那种轻松就消失了。我躺在五星级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管家的问候,没有仆人的忙碌,没有永远在场的“殿下”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里有一千多个联系人,但我翻了很久,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那些人认识的,是阿卜杜拉王子,不是阿卜杜拉。他们知道我的头衔、我的财富、我的地位,但没有人知道我真正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我是孤独的。那种孤独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积累了,像一口深井,日复一日,越积越深。
我想起了母亲。她在哪里?她过得好吗?她还记得我吗?三十年了,她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打过一次电话。也许她被告知,不允许与我有任何联系。也许她试图联系过我,但被拦截了。我永远不会知道。在阿勒沙特家族的大网里,有些秘密会被永远埋藏。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黑暗覆盖了一切。
第二天,我去了一个普通的小区。
不是我计划内的行程。我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酒店出来,我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街一路向东。北京的街道和利雅得很不一样,人行道上铺着灰色的地砖,路边种着槐树和银杏。初冬的银杏叶已经掉光了,但树干挺拔,像是沉默的卫兵。我走了很久,大约有两个小时,穿过了好几个红绿灯,路过了一家又一家店铺。
我看到了卖煎饼果子的早餐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熟练地舀面糊、打鸡蛋、刷酱料。有上班族排队等着,一个个低头看手机。我看到了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苹果和橙子,店主拿着喷壶给青菜洒水。我看到了美发店里的年轻发型师在给客人剪头发,动作利落而专业。这些最普通的市井生活,在我眼里却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每一笔都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我路过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门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柱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院子里有几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墙面斑驳,窗户上晾着衣服。大门口有一群老人在下棋,他们围着一张石桌,吵吵嚷嚷,面红耳赤。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还有个老头儿背着手在旁边看热闹。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们下的是中国象棋,棋子是圆形的,上面刻着汉字。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大爷抬头看我,他的脸晒得黝黑,布满了皱纹,眼睛却炯炯有神。
“小伙子,会下象棋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在沙特,我们下的是国际象棋,而且我很少有时间下棋。
“来,我教你。”大爷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坐下,“这个是車,这个是馬,这个是炮……”
我笨拙地学了一下午。大爷姓王,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他的老伴儿去世了,儿女都在外地。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在邻市,一个月回来一次。他说他每天下午都来这里下棋,“图个热闹”。
“一个人在家,太安静了。”王大爷说,手里摩挲着一枚棋子,“下棋好,有输有赢,有来有往。人老了,最怕的是没人说话。下棋的时候,还有人跟你争个面红耳赤,多有意思。”
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沙特。他说“哦,石油国家,有钱”。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钱不一定有乐子。你看我,退休金三千,比你有乐子。”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王大爷的退休金三千块,在北京这座城市,大概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但他有乐子,我没有。他有每天下午的棋局,有那些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伙伴,有简单而真实的快乐。而我拥有的,是宫殿、豪车、仆人,和一场又一场必须出席的宴会。
“小伙子,你会下象棋了。”王大爷笑着说,“虽然下得还不行,但以后多练练就行了。”他高兴得像是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着这个瘦小的中国老人,突然有些想哭。我从来没有教过任何人任何东西。在我的世界里,学习总是被安排好的——家庭教师、私人教练、专门的礼仪培训。没有人会像王大爷这样,因为教会了一个陌生人下象棋而如此开心。
晚上,王大爷请我到他家吃饭。他家就在那个小区里,一楼的房子,四十五平米,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他和已故老伴的合影,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茶几上有一副老花镜和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别嫌弃,家常便饭。”王大爷从厨房里端出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饭是电饭煲里刚煮好的白米饭,冒着热气。
我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前,看着眼前这三样普通的中国菜,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在沙特,我吃过世界上最好的食物,法国蓝龙虾、日本和牛、意大利松露。但没有一顿饭,是有人像这样,专门为我做的。那些山珍海味,不过是厨师按照菜单做出来的作品。而这三样简单的家常菜,却是一个老人用自己的双手,为招待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而做的。
“怎么了,不合胃口?”王大爷有些紧张地问。他站在旁边,围着一块旧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有,很好吃。”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不让老人看见我的眼泪。那些眼泪掉进米饭里,咸的。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饭,每一粒米都带着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那顿晚饭,我们聊了很多。王大爷说他的儿子在深圳打工,是个程序员,每天加班到很晚。他说儿子很忙,忙得没时间打电话,没时间回来。但他不怪儿子,年轻人要打拼。他说女儿嫁在邻市,丈夫是个老师,日子过得还凑合。女儿每个月回来一次,给他带些水果和日用品。
“他们都挺好的。”王大爷说,声音里有些落寞,“就是没时间。”
我问他:“您一个人不孤单吗?”
王大爷想了想,说:“孤单啊。但没办法。人老了,不能成为儿女的负担。我还能动,还能做饭,还能自己照顾自己。他们过得好,我就安心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吧,人这一辈子,到最后都是一个人。老伴儿不在了,儿女也各有各的生活。重要的是,你要学会跟自己相处。”
“跟自己相处。”我重复着这句话。
“对。”王大爷说,“你跟自己处好了,就不会觉得孤单。我每天上午去公园散步,下午下棋,晚上看会儿电视,日子就这么过。不图什么,图个心里踏实。”
他问我:“小伙子,你过得踏实吗?”
我再次愣住了。踏实。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踏实过。每一天都是被安排好的,每一步都是被设计过的。我像一架自动运行的机器,按照预定的程序运转,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运转。
“我有糖尿病,每天要吃药,眼睛也不太好。”王大爷继续说,“但我不怕。活着一天,就好好过一天。人这辈子,最怕的是糊里糊涂地来,糊里糊涂地走。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棵月季,叶子已经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王大爷收回目光,笑了:“我想要我儿子女儿都平平安安的。我想要明天天气好一点,能出去下棋。我想要晚上能睡个好觉。”他停了停,“就这些。”
就这些。我在心里重复着。就这些。
那夜我回到酒店,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王大爷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父亲的期望、家族的责任、国家的利益。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阿卜杜拉想要什么。
如果一定要说,我想自由。我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走在街上不被围观,说话做事不用考虑影响,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想爱一个我爱的人,而不是和一个政治联姻的陌生姑娘结婚。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在那些无聊的宴会上浪费生命。但这些,真的能实现吗?
第三天的清晨,我去了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我是四点钟起床的。没有叫醒服务,是我自己设的闹钟。那种感觉很奇妙,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一天的开始。酒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早班的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问:“去天安门看升旗?”我点了点头。他打着哈欠说:“这个点儿去,差不多能占个好位置。”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像我一样的外地游客。十一月的北京早晨很冷,气温大概只有几度。人们裹着厚厚的衣服,在暗蓝色的天光中等待着。有人小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有孩子在母亲怀里打瞌睡。
当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些年轻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穿过金水桥,走向旗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像一部精密的机器。但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庄重和自豪。
国歌响起了。那旋律雄壮而有力,在广场上空回荡。所有人都面向旗杆,行注目礼。我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突然敬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她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眼睛亮晶晶的。她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庄严,像是在守护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国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国家。它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也不是那些抽象的概念。它是一种力量,能让一个小女孩在寒冷的清晨,用她小小的手臂,敬出那样标准的礼。它是一种信仰,能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为一面旗帜的升起而心怀敬畏。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国家,我的国旗。那面绿色底、白色阿拉伯文和宝刀的旗帜,对我而言,一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我从小就要向它宣誓效忠的图案。但此刻,在这片陌生国度的广场上,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我的国家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是那面旗帜?还是那个姓氏?还是那些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民?
看完升旗,我在广场上坐了很久。太阳升起来,照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金色的阳光把碑身上的浮雕照亮,那些为了理想和信念献出生命的人,在石头里永远年轻。我看着那些名字和图像,想象着他们的人生。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信仰?他们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手机响了起来。是我父亲。我没有接。他又打来,我直接关机了。
我知道他在找我。也许他已经派人到处搜寻我的下落。也许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但在那之前,我贪婪地享受着这最后的自由。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哪怕只有几分钟,我也要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陌生的广场上,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
那天下午,我去了南锣鼓巷。
人很多,摩肩接踵。巷子两旁是各种小店,卖特色小吃、手工艺品、文创产品。我在人潮中被推着往前走,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移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像一片叶子被河流裹挟着前进,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方向。
在利雅得,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中行走过。我的出行总是有先遣队清场,有保镖开路。我走路的时候,前面永远空荡荡的,后面永远跟着一大群人。而现在,我和无数陌生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这种身体的接触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好像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殿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差点撞到我,他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儿吧?”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虽然已经是冬天了,但他的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他穿着黄色的工作服,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应该是食物。他的眼神里有焦急,也有诚恳。他看了看我的长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外国的朋友吧?您逛好,我得赶紧去送单了。”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他咧嘴一笑,骑着车风驰电掣地消失在人群里。那个笑容很短暂,很匆忙,却让我心里一动。他可能每天要跑几十单,风里来雨里去,赚着微薄的收入。但他在笑,那是为了生活打拼的人特有的笑容,有一种质朴的生命力。
我继续走,路过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惠:美式咖啡第二杯半价。老板不在,自助服务。”
我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家具,墙上贴着一些旅行照片。吧台后面有一个年轻姑娘在看书。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您好,喝点什么?”
她的笑容很自然。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是一个陌生人给另一个陌生人的友好。在利雅得,那些服务生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诚惶诚恐。而在这里,我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顾客。
“美式,谢谢。”
咖啡很快就做好了。她递给我一个纸杯,说:“糖和奶在那边,需要自己加。”然后她又坐回了吧台后面,继续看她的书。
咖啡很便宜,二十二块。但很好喝。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姑娘在打电话,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个酒窝。有两个男孩在打闹,互相拍着肩膀。有一对老人手牵着手慢慢走过,步子很慢,但很稳。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个人都那么真实。
咖啡喝到一半,我注意到吧台后的姑娘正在看一本阿语教材。那是一本很普通的入门教材,封面上印着阿拉伯字母。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用阿拉伯语说:“你在学阿拉伯语?”
她惊讶地抬头,然后笑了:“是的,自学,有点难。”她的笑容里有惊喜,也有几分腼腆。
“我可以教你。”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在利雅得,我从来没有主动教过任何人任何东西。我的时间不属于自己,我的知识也不属于自己。但此刻,在这家小小的咖啡馆里,我突然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真的吗?”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太感谢了!”她自我介绍说叫李婷,是个大学生,学的是国际关系,大三。她很喜欢阿拉伯文化,想去中东留学。
“那你得好好学。”我微笑着说,“阿拉伯语可不容易。”
“我知道,但值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被我说服了。他们怕我去那边不安全,但我觉得,人生总得有点冒险精神。如果什么都怕,活着有什么意思?”
活着有什么意思。这是我这几天里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王大爷说的是“过得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这个姑娘说的是“人生总得有点冒险精神”。那么我呢?我的人生有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那家小咖啡馆里做了一下午的“老师”。李婷很聪明,学的也认真,虽然基础薄弱,但很有悟性。我教了她几个常用的句子,纠正了她的发音。她很开心,说我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阿语老师”。我不禁哑然,一个没教过书的沙特王子,居然成了“最好的老师”。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咖啡馆。李婷说如果我还来北京,一定要再来找她。我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的人生和这个中国姑娘的人生,就像两条在夜空中交汇的流星,短暂地照亮过彼此,然后就会各自坠入不同的黑暗中。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话。“如果什么都怕,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个姑娘,她怕吗?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家,远离父母,面对完全不同的文化和语言,她一定也是怕的。但她选择不怕。而我呢?我什么都怕。怕父亲的震怒,怕家族的压力,怕那些看不见的规矩。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地勇敢过。
那一天晚上,我走在长安街上。车水马龙的街道,灯火通明的高楼,那些为生活奔波的人,那些在路边摊吃烧烤的年轻人,那些牵手散步的情侣。我走得很慢,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因为我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到我的黄金牢笼里去了。
我看着那些在路边摊喝酒撸串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说着粗俗的笑话,笑得很大声。他们的快乐是那么简单直接,不需要掩饰,不需要礼仪。我看着那些牵手散步的情侣,他们依偎在一起,小声地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那种亲密让我想起了那些我从不敢奢望的爱情。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贫穷吗?也许有一些是的。但他们是活着的。他们的每一天都属于自己。他们的笑容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他们有烦恼,有挫折,有失意,但至少,他们活得像个人。
而我,那个所谓的王子,我的每一天都属于别人——父亲、王室、国家、传统。我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却像一个乞丐一样,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我乞求别人的认可,乞求父亲的赞许,乞求那个永远不可能到来的自由。我戴着最昂贵的头巾,却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我去了一个普通的公园。
那是酒店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有湖,有树,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公园里的人不多,大概是冬天的缘故。有个老头儿在拉二胡,曲调哀婉,像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动作有些笨拙但充满活力。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仿佛早已忘记了年龄。
一对年轻的情侣在长椅上接吻,旁若无人。女孩的手臂勾着男孩的脖子,男孩的手搂着女孩的腰。他们那么投入,那么忘我,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这样吻过任何人。在我的世界里,爱情是一种奢侈品,甚至是一种禁忌。我的感情生活被严格管控,每一段关系都要经过家族的审查。那些和我短暂交往过的女孩,后来都消失在了人海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一个爸爸在教儿子骑自行车。孩子大约五六岁,戴着红色的安全帽,膝盖上绑着护具。车子是一辆蓝色的小自行车,后面有两个辅助轮。爸爸在后面扶着,孩子在前面蹬。孩子骑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爸爸每次都稳稳地扶住了他。
然后爸爸松手了。孩子骑出去几米,发现爸爸没有扶,慌了,摔倒在地。他没有哭,爬起来,回头看。爸爸站在远处,喊:“自己起来!”
那个孩子真的自己起来了,拍拍身上的土,继续骑。骑了几米又摔,又起来。如此反复,终于成功的那一刻,孩子的脸上绽放出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他骑了一小段,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朝爸爸挥着手,满脸的骄傲。
爸爸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孩子。他说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我没有听清。但我想,那一定是表扬和鼓励。那个孩子在他的父亲怀里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切,突然泪流满面。
因为我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到我的黄金牢笼里去了。
因为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像那个孩子一样,摔倒过,又靠自己爬起来过。我的人生是一条被精心铺设的平坦大道,没有挫折,没有成长,没有真正的快乐。我的每一次跌倒,都会有人立刻把我扶起来。所以,我从来不缺少安全感,却缺少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生命的韧性。
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有再多的财富,我的生命里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笑容。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我从来没有拥有过。
“先生,您还好吗?”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阿卜杜拉抬起头。那是一个公园的清洁工,手里拿着扫帚,关切地看着他。清洁工大约五十多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穿着一身绿色的工作服,上面印着“环卫”两个字。
“没事。”他擦了擦眼泪,“只是风大,迷了眼睛。”
清洁工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扫地。夜色中,他的身影单薄而坚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像是在扫去这人世间的尘埃。他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公园里回荡。他不认识阿卜杜拉,也不关心这个外国人为什么坐在长椅上哭泣。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一点一点地清扫着这个小小的角落。
阿卜杜拉就那样坐在长椅上,看那个清洁工扫完了整个公园。路灯把清洁工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地上移动着,像一幅流动的画。最后,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离开了,消失在夜色里。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阿卜杜拉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一刻,阿卜杜拉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知道,即使回到沙特,回到那个牢笼,他再也不会是从前的自己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真正的世界,感受到了真正的生命。他看见了王大爷的棋盘和那碗西红柿炒鸡蛋,看见了李婷眼睛里的光芒和她对未来的憧憬,看见了升旗仪式上那个敬礼的小女孩,看见了公园里那个摔倒后自己爬起来的男孩。他在这些人身上看见了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种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感,一种活在当下的真实感。
他的航班是今天上午十点。此刻是八点十五分。
林薇静静地听着。咖啡已经凉了,外面的天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阿卜杜拉的讲述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变得平静,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安宁。那种安宁不是认命,而是一种在经历了巨大震荡之后,重新找到支点的平静。
“所以,你为什么要逃?”林薇轻声问。
阿卜杜拉抬起头,目光穿过墨镜,落在远处。T3航站楼里人来人往,离别与重逢每天都在上演。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挥手告别,有人翘首等待。这个巨大的交通枢纽,每天吞吐着数十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方向。
“我没有逃。”他说,“我是回去。但我知道,我回去之后,会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
“比如,我会拒绝那场政治婚姻。我会用我的财富,去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建学校,帮助穷人,也许有一天,改变一些我所痛恨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力量,“我不再是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乞丐。我要成为我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刺眼,却坚定。像是一粒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种,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他周围的寒冷。
“你相信吗?”他问林薇。
林薇想了想,说:“我相信。因为只有知道自己一无所有的人,才能真正开始拥有。”
阿卜杜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拿过雪茄和酒杯的手。现在,这双手曾经付过四十八块的牛肉面钱,曾经握过中国象棋的棋子,曾经在一家小咖啡馆里教一个中国姑娘阿拉伯语。这双手,好像第一次真正地属于他自己。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登机。阿卜杜拉站起来,朝林薇微微鞠了一躬。那个鞠躬很轻,但很郑重,像是一个学生向老师行礼。
“谢谢你,林薇。这四天,我学到了在利雅得三十五年都没学到的东西。”
“是什么?”
“活着,不仅仅意味着呼吸。”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安检通道。白色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说:“替我谢谢王大爷。告诉他,我回去后会好好学下象棋。”
林薇点了点头。阿卜杜拉转身继续走,背挺得笔直。在进入安检口之前,他最后一次回头,朝林薇挥了挥手。那个挥手很轻,像是在告别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人流中。
林薇也挥了挥手。那个白色长袍的身影走进了安检通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分辨不出。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志愿者工作证,上面写着她自己的名字。然后她笑了。这是个寻常的北京早晨,机场里人来人往,各自奔赴各自的人生。但在她心里,这个早晨有了一种不寻常的重量。那个沙特王子说得对。活着,不仅仅意味着呼吸。活着,是要在呼吸之间,找到自己。
后来的日子里,林薇经常想起那个早晨。想起那个男人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想起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在中国,我像个乞丐”,想起他离开时眼里的光。她不知道他回到沙特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勇气面对那些他害怕的一切。但她愿意相信,那个在北京的四天里学会了吃四十八块的牛肉面、下中国象棋、教阿拉伯语的男人,不会轻易让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种熄灭。
有时候,她在新闻里看到关于沙特的报道,看到那些穿着白袍的王室成员,她会想,那个叫阿卜杜拉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拒绝那场婚姻?有没有建成他说的那所学校?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北京街头那个拉二胡的老人,想起那个教他下象棋的王大爷,想起升旗仪式上敬礼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答案。但每次想到这些,她的心都会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填满。那是一个陌生人给另一个陌生人的礼物,关于活着的意义,关于自由的分量。
再后来,林薇毕业了。她申请了一个去中东的交流项目,去了约旦。在安曼的街头,她看到了很多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有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她知道,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安曼的一年里,她走访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不同的人。有居住在难民营里的叙利亚家庭,有世代经商的巴勒斯坦人,有在沙漠里放牧的贝都因人。她倾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的生活。她发现,无论在哪里,人们面对的核心问题都是一样的——如何在这个充满束缚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
有一次,她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里做田野调查,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中国。老人说:“中国很远,但心很近。”然后他请她喝了一杯阿拉伯咖啡,那咖啡是绿色的,用豆蔻煮的,味道辛辣。她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那个在机场咖啡厅里讲述故事的男人。
老人问她:“孩子,你在找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在找自己。”
老人笑了,说:“那你找对地方了。沙漠是最好的镜子,它让你看见最真实的自己。”
林薇站在那片广袤的沙漠边缘,看着风把沙丘吹成一道道波纹。她想起北京机场的那个早晨,想起那个叫阿卜杜拉的男人。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曾在某处,像她一样,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试图找到自己。但她相信,无论他身在何处,无论他面临着怎样的困境,那四天在北京的经历,都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座灯塔,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
至于她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个在北京机场做志愿者的女孩,那个学阿拉伯语的研究生,那个在安曼的沙漠里寻找自己的年轻人,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因为她知道,活着不仅仅意味着呼吸。活着,是要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找到自己,然后勇敢地成为自己。
故事的最后,林薇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话。那是她听阿卜杜拉讲过王大爷的故事后,记下来的。王大爷说:“人活着啊,不能光等死。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薇在后面补了一句:而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在无数的可能中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哪怕那个自己只是一个会为了一碗牛肉面而流泪的普通人。
阿卜杜拉通过安检通道后,没有直接走向登机口。他在一家免税店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从包里翻出那本普通的护照,翻开,盯着上面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男人五年前还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眼神里有一种被驯服的温和。而此刻坐在机场长椅上的这个人,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没有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白色长袍的袖口沾着一小块咖啡渍。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王子,更像一个在旅途中耗尽了力气的普通人。
机场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前往利雅得的乘客登机。阿卜杜拉把护照合上,塞回包里,闭上眼睛。他试图回忆四天前降落在北京时的心情,那种轻盈的、近乎眩晕的自由感,像是第一次从深水区浮出水面的泳者。但此刻,那种轻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那座金色的牢笼,那些必须面对的人,那场他不愿接受的婚姻。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从包里摸出手机。关机了整整两天,那部手机像一块沉默的砖头躺在他手心。他犹豫了一下,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那些被他屏蔽了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他不想看,也没有看。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飞机还在等他,而远方那个世界也在等他。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用英语再次提醒登机。阿卜杜拉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包里。他整了整长袍,紧了紧头巾,然后朝着登机口走去。步伐不快,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缓慢。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默念着王大爷说过的话。人活着啊,不能光等死。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却又不简单。他想要在回到利雅得之后,面对父亲时能挺直脊背。他想要对那个苏尔坦家族的姑娘说,他不愿意让两个人的婚姻成为家族交易的工具。他想要用自己账户里那些永远花不完的钱,去做一些真实的事情,建一所学校,资助一些孩子,哪怕只是在一个偏远的村庄里打一口水井。他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再一次走上北京这样的街头,以一个真正的普通人的身份,吃一碗四十八块的牛肉面,下一盘下了整整一下午的中国象棋。
飞机起飞了。庞大的机身离开地面,穿过云层,朝着西南方向飞去。阿卜杜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北京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模糊,那些高楼、街道、公园、人群,都化作了一片深深浅浅的色块。他知道,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但那四天的记忆,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飞行途中,空姐送来餐食。他打开餐盒,里面是中东风格的烤鸡肉饭,配着一小盒沙拉和一块巧克力蛋糕。他拿起塑料叉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食物味道平平,但他在吃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王大爷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那盘菜油亮亮的,鸡蛋金黄,西红柿鲜红,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如此清晰,以至于他停下叉子,在几千米的高空上,无声地笑了。
坐在旁边的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阿卜杜拉没有在意。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感觉还不错,被陌生人看了一眼,对方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好奇。在北京的这四天里,他已经被无数个这样的眼神看过,习惯了,甚至有些喜欢。那些眼神不会因为他姓什么而改变,不会因为他穿什么而改变。他就是他,一个长着阿拉伯面孔的外国游客,仅此而已。
飞机降落在利雅得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傍晚。天边的晚霞像血一样红,把整个城市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阿卜杜拉走出机舱,热浪扑面而来。利雅得的气温比北京高了二十多度,那种熟悉的炎热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拖着行李,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向海关。
护照检查很快。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护照,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本普通护照上的名字是阿卜杜拉·哈基姆,与眼前这个穿着高级白色长袍的男人似乎不太匹配。但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啪地盖了一个章,把护照还给他。
走出机场大厅,阿卜杜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管家。他站在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旁边,穿着笔挺的西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安保人员,穿着黑色的制服,表情严肃。
管家迎上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殿下,欢迎回来。”
阿卜杜拉看着他。这个埃及人,这个跟了他十年的管家,他的脸上有担忧,有责备,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阿卜杜拉忽然有些内疚。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两天,这个老人一定急坏了。
“对不起。”阿卜杜拉说。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是仆人,不习惯听到主人道歉。他低下头,接过阿卜杜拉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熟练,一丝不苟,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里一样。
车子驶向宫殿。窗外是利雅得的街景,宽阔的马路,高大的建筑,稀疏的行人。阿卜杜拉看着窗外,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五年,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城市。那些被空调和窗帘隔绝的世界,那些被专职司机带过的路程,从来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过真正的印记。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时,阿卜杜拉看到路边有几个年轻人在等红灯。他们穿着西方品牌的运动服,头上没有戴头巾,其中一个还在抽烟。他们大声说笑着,脸上的表情生动而鲜活。阿卜杜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北京南锣鼓巷里那些拥挤的人潮。那些年轻人,是不是也在某条巷子里,这样大笑,这样打闹,这样肆无忌惮地活着?
“停车。”阿卜杜拉说。
车子靠边停下。管家回过头,欲言又止。阿卜杜拉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那几个年轻人,直到红灯变绿,他们过了马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然后他说:“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朝宫殿的方向驶去。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的嗡鸣声。阿卜杜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想起北京那个公园里的清洁工。他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动作专注而安详。那个画面在阿卜杜拉的脑海中定格,成为了一种奇异的慰藉。即使在最平凡的事情里,人也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尊严。
父亲在书房里等他。还是那张红木书桌,还是那根雪茄,还是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你去了哪里?”父亲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卜杜拉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愤怒。
“中国。”阿卜杜拉说。
“去做什么?”
“去透气。”
父亲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去。他看着阿卜杜拉,目光像两把刀。“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让整个家族蒙羞?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你知不知道,如果出了什么事,后果有多严重?”
“我知道。”阿卜杜拉说。
“你知道?”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你的感受,你的自由。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的任性会给别人带来什么。”
阿卜杜拉站在那里,没有低头。他想起王大爷的话,想起李婷的话,想起那些在北京街头看到的普通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父亲,我想和您谈谈。”
父亲眯起眼睛。
“我不想结婚。”阿卜杜拉说,“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幼稚的叛逆。我思考了很久,这是我认真做出的决定。我不愿意我的婚姻成为一个政治工具。我不愿意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在一起度过余生。这对她也不公平。”
父亲沉默了。雪茄在烟灰缸里慢慢燃烧,一小截烟灰落了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卜杜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在克制情绪时习惯性的动作。
“你长大了。”父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阿卜杜拉听不出的意味,“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
“我没有想飞。”阿卜杜拉说,“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
“像个人?”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你以为你现在不是人?你以为那些普通人的日子就那么好过?你以为你看到的那些,就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想要的。”阿卜杜拉说,“但我知道,我现在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甚至有一丝阿卜杜拉从未见过的疲惫。然后他挥了挥手,说:“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阿卜杜拉知道,这不是妥协,只是暂时休战。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他转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阿卜杜拉,我希望你想清楚。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着的。”
阿卜杜拉没有回头。他轻轻关上门,走进那条熟悉的走廊。墙壁上那些族谱还在,几百个人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张永远无法挣脱的网。但这一次,他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那些人,他们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有过梦想和挣扎。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也曾像他一样,站在某个路口,试图选择自己的方向。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晚,阿卜杜拉在浴室里刮了胡子。热水浇在身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个镜子里的人,和五天前在同一个镜子里看到的人,面貌上没有太大变化,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眼神,也许是眉宇间的某种松弛。他关掉水,穿好衣服,走到卧室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古兰经》。他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又放下。那些经文他从小就会背诵,但此刻,那些词句在他心里有了不同的回响。他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只存在于模糊记忆中的女人,她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站在某扇门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阿卜杜拉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利雅得的夜景展现在眼前,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被石油浇灌起来的城市,在夜晚有一种荒凉的美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他可以真正地爱这座城市。不是因为他的姓氏,不是因为那些宫殿和财富,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里也有人,有故事,有和北京街头那些普通人一样的悲欢。
他重新躺在床上,闭上眼。入睡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北京那个小公园里的长椅,他坐在那里,看着一个男孩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最终学会了骑自行车。男孩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真实。阿卜杜拉想,那就是活着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阿卜杜拉比平时起得早。他没有叫仆人,自己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管家已经在走廊里等候了,看到他出来,微微欠身。
“殿下,早餐准备好了。”
“今天不在家吃。”阿卜杜拉说,“我想出去走走。”
管家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阿卜杜拉从来没有在早餐时间出过门。
“帮我叫一辆普通的车。”阿卜杜拉说,“不要劳斯莱斯,不要司机。就一辆普通的车,我自己开。”
管家张了张嘴,似乎想劝阻,但看到阿卜杜拉的表情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十五分钟后,阿卜杜拉坐在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里,驶出了宫殿的大门。他摇下车窗,让早晨的风灌进来。那风是热的,带着沙漠的气息,但阿卜杜拉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爽。他开过那些熟悉的街道,但这一次,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出发的。没有目的地,没有行程表,没有跟在后面的安保车辆。
他开进了一个老城区,道路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也显得破旧。那里住的是一些普通的沙特家庭,还有一些外籍劳工。阿卜杜拉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在那些狭窄的巷子里走。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围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走到一个卖扁面包的小店前,排队买了一个面包。那面包刚从烤炉里取出来,热乎乎的,带着面粉的焦香。阿卜杜拉咬了一口,那味道和他小时候吃过的不一样,更粗粝,更真实。他站在路边,慢慢地吃完了一整个面包,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继续走。
旁边有一个修鞋的老人,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子上,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鞋底。阿卜杜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人抬头看他,露出缺了牙的笑容,用阿拉伯语说:“要修鞋吗,先生?”
阿卜杜拉笑了笑,摇了摇头。他走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干活。那个专注的背影,和北京那个清洁工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阿卜杜拉的鼻子有些发酸。
日子还在继续。距离阿卜杜拉回到利雅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几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正式向父亲提出,拒绝与苏尔坦家族的婚事。那是一场艰难的对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父亲从一开始的暴怒,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再强迫。他只是说,这件事关系到两个家族的关系,需要从长计议。阿卜杜拉知道,这已经是一种让步。
他开始关注一些公益项目。他联系了一个国际慈善组织,商讨在沙特偏远地区修建学校的事情。那些地方远离城市的繁华,孩子们接受教育的机会少得可怜。阿卜杜拉想起李婷,想起她说要去中东留学时眼睛里的光。他希望能让更多的孩子拥有那样的光。
他还开始学习中文。每天早晨,在处理好公务之后,他会花一个小时跟着网上的课程学习。那些方块字和四声发音让他感到头疼,但他学得很认真。他的中文老师是一个通过网络找到的中国留学生,在利雅得的一所大学里读书。那个年轻人第一次给他上课时,紧张得手都在抖。阿卜杜拉笑着用刚学的中文说:“你好,我是阿卜杜拉。”那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然后笑了。
阿卜杜拉不知道这些改变会把他带向哪里。他也许永远无法像他向往的那样,彻底摆脱那个姓氏带来的束缚。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北京机场蹲在地上痛哭的男人了。那个男人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像乞丐一样贫乏。而事实上,当他蹲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林薇从约旦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北京还是老样子,天安门城楼上的画像依旧庄严,南锣鼓巷的游客依旧拥挤,那个小公园里的二胡老人还在拉着同一支曲子。她回到学校,继续完成她的论文。论文的题目是关于中东地区的社会变迁与文化认同。
有一天,她在整理调研资料时,看到了一条新闻。新闻很简短,说沙特某王室成员宣布资助偏远地区建设女子学校,引起了广泛关注。新闻里没有配照片,只有几行文字。林薇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春天的校园。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开得热闹。她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早晨,在机场咖啡厅里,那个穿白袍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她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真正活着,但她愿意相信,那个在四天里学会了吃四十八块牛肉面、下象棋、教阿拉伯语的男人,一定会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而她自己也一样。从北京到安曼,再到北京,这段旅程让她更加坚信,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些看得见的财富和地位,而是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和勇气。那些在困境中坚持的人,那些在平凡中不放弃的人,那些敢于面对真实自己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阿卜杜拉说得对,活着,不仅仅意味着呼吸。活着,是要在呼吸之间,找到自己。林薇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合上本子,拿起书包,走出了宿舍。春天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年轻而坚定的脸上。她知道,她的故事也还在继续,就像那个沙特王子的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跋涉,都在寻找那个真正的自己。有些人走得很慢,有些人走了弯路,但只要还在走,就没有白费。
天空中飞过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林薇抬头看了一眼,想象着那架飞机上坐着的某个人。也许是一个满怀期待出发的年轻人,也许是一个带着故事归来的旅人。无论是谁,在这片天空下,都在奔向他们各自的远方。
阿卜杜拉在利雅得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改变而变得容易。相反,当他开始拒绝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安排时,他发现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每一件事都像在泥沼中行走,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
父亲虽然没有再提婚事,但也没有给他好脸色。那段时间,宫殿里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大海,表面平静,暗流汹涌。仆人们走路时更加小心翼翼,连管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阿卜杜拉偶尔路过父亲的书房,会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有父亲的,也有其他人的。他知道,那些关于他的议论正在家族的各个角落里发酵。有人说他中了邪,有人说他受了西方思想的毒害,还有人说他被那个叫什么中国的国家洗了脑。这些话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他耳朵里,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的兄弟们也来找过他。他的大哥法赫德,比他大七岁,是父亲最器重的儿子,在国防部担任要职。那天法赫德突然出现在他的宫殿里,没有提前打招呼,带着两个随从,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执行一项军事任务。
“阿卜杜拉,我们需要谈谈。”法赫德坐下来,挥退了随从。
阿卜杜拉让管家端上咖啡,然后在法赫德对面坐下。两兄弟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片沙漠。
“我听说你拒绝了苏尔坦家的婚事。”法赫德开门见山。
“是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法赫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苏尔坦家族这两年和我们这边的摩擦越来越频繁。那桩婚事本来是一个缓和的信号。现在你把它推了,对面会怎么想?我们的处境会变得多被动?”
阿卜杜拉看着他的哥哥。法赫德和父亲长得很像,同样的鹰钩鼻,同样锐利的眼睛。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阿卜杜拉以前有些怕这个哥哥,因为他总是那么强势,那么不容置疑。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法赫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家族之间的矛盾需要用婚姻来缓解,那这样的婚姻本身就有问题。”
法赫德皱起眉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知道父亲花了多少心思在两边的关系上吗?你倒好,一句话就全毁了。”
“我没有想毁掉什么。”阿卜杜拉说,“我只是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筹码。法赫德,如果你有一个女儿,你会愿意她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吗?”
法赫德沉默了。他有一个女儿,今年才六岁。阿卜杜拉知道,这个话题能让他安静下来。果然,法赫德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他很快又板起脸来。
“这是两码事。你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我们。我们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你从小就知道。”
“我知道。”阿卜杜拉说,“但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些不一样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必须的,有多少只是我们习惯了所以不愿意改变。”
法赫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整了整军装。“你好自为之。”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卜杜拉坐在那里,慢慢喝完了剩下的咖啡。那咖啡已经凉了,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他想,改变真的很难。不是难在需要付出行动,而是难在要让所有人明白,你的改变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几天后,阿卜杜拉去了一个偏远的小镇。
那个镇子离利雅得大约三百公里,在沙漠的边缘。他通过一个慈善组织的介绍,了解到那里的孩子们没有像样的学校。他们在一片简陋的棚屋里上课,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风直接灌进来。女孩子们更惨,很多人从七岁开始就不再上学,留在家里帮母亲干活。那里的人保守、贫穷,对孩子尤其是女孩的教育没有太多概念。
阿卜杜拉想亲眼去看看。他没有告诉太多人,只带了管家和一个慈善组织的工作人员。他们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穿过一片片荒凉的戈壁,终于到达了那个小镇。那是一个很小的聚居点,几十栋土黄色的房子,散落在沙地上。镇子中间有一座清真寺,那是唯一像样的建筑。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上午。阿卜杜拉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了下来。他穿了一件很朴素的白色长袍,没有戴头巾,只戴了一顶白帽。阳光刺眼,空气干燥得像要裂开。他眯着眼睛,朝那片棚屋走去。
那些棚屋用木板和铁皮搭成,墙壁上到处是缝隙。里面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阿卜杜拉,愣了一下。他显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是谁,但阿卜杜拉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本能地有些拘谨。
“您好。”阿卜杜拉用阿拉伯语说,“我听说这里的孩子们需要学校。”
老人连忙点头,把他迎进去。棚屋里面很简单,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一块已经快看不清字的黑板。地上铺着一张旧地毯,孩子们坐在上面。大约有二十多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看到陌生人进来,都睁大了眼睛,有胆小的女孩子躲到了同伴身后。
阿卜杜拉蹲下身,和孩子们平视。他想起在北京故宫里看到的那个骑在妈妈脖子上的小男孩,想起他奶声奶气地说“我长大了能当皇帝吗”。这些孩子,他们有没有梦想?他们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凑过来,用怯生生的声音问:“你是谁?”
“我叫阿卜杜拉。”他说,“从利雅得来的。”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利雅得有多大?有骆驼吗?”
阿卜杜拉笑了。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了那个北京出租车司机。他点了点头:“很大。有骆驼,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那你见过大海吗?”男孩又问。
阿卜杜拉愣了一下。他见过大海,很多次。在法国南部的蔚蓝海岸,在马尔代夫的私人岛屿,在希腊的爱琴海。但此刻,面对这个沙漠小镇里的男孩,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地方。那些地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见过。”他说,“大海是蓝色的,很大很大,比沙漠还要大。”
男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阿卜杜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他蹲在这个简陋的棚屋里,看着这个连利雅得都没有去过的男孩,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又是那么幸运。他拥有的一切,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触及。而他曾经,那样轻易地挥霍着那些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离开那个小镇的时候,阿卜杜拉在车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沙漠一望无际,沙丘在夕阳下呈现出金红色的光泽,壮丽得有些残酷。那个小镇很快就消失在车尾的沙尘里,但那些孩子们的眼睛却留在了他心里。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慈善组织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要建的不只是一所学校,还要解决孩子们的交通问题,让周边几个散落村庄的孩子都能来上学。他还要招募女教师,特别是那些愿意来偏远地区工作的女教师。女孩们的教育不能落下。他还要提供免费午餐,因为很多孩子来上学的时候,肚子是空的。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阿卜杜拉说完这些,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那种感觉很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所有的财富和资源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
一个月后,学校动工了。阿卜杜拉没有亲自去现场,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但他让管家定期发照片给他。第一张照片是推土机推平沙地的画面,第二张是工人打地基的画面,第三张是墙壁砌起来的画面。每一张照片他都看了很久。那些黄色的沙地、灰色的水泥、红色的砖块,在他眼里比任何珠宝都要美丽。
有一次,他独自开车去了工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看着那些工人们在炎炎烈日下忙碌。他们中有沙特人,也有也门人和巴基斯坦人。他们戴着安全帽,光着膀子,肌肉上全是汗水。阿卜杜拉在那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偏西。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长在沙漠边缘的树,第一次感受到了根扎进泥土里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回到宫殿,开始写一本日记。他以前从来不写日记,觉得那是女人的习惯。但此刻,他觉得有些东西值得记录下来。他拿起笔,用阿拉伯语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我站在未来的学校面前,感觉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写完之后,他又用刚学的中文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希望。”
阿卜杜拉的中文进步得很慢。那些方块字对他来说就像迷宫一样,每一个都有不同的结构和含义。但他学得很认真。他的中文老师姓周,是个二十四岁的中国留学生,在利雅得大学读石油工程。小周刚开始教他的时候,总是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后来慢慢熟悉了,他开始敢纠正阿卜杜拉的发音,还会在课间给他讲一些中国的事情。
小周讲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事情,讲了他的家乡在一个南方的小城市,那里有很多山,很多水,夏天很热,冬天不冷。他讲了大学食堂里的饭菜,讲了春运时挤火车的经历,讲了他第一次来沙特时因为语言不通闹的笑话。阿卜杜拉听得入迷,他发现在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中国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质感。那些细节平凡而生动,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有一次,小周讲起他父母。他说他爸妈在老家开了一家小饭馆,卖米粉。每天起早贪黑,很辛苦,但供他上了大学。他说他之所以来沙特留学,是因为这里有奖学金,能给家里减轻负担。
“你想家吗?”阿卜杜拉问他。
“想。”小周说,“想我妈做的米粉。利雅得没有那个味道。”
“你后悔来吗?”
小周想了一下,说:“不后悔。虽然有时候觉得难,但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我有出息了,把我爸妈也接过来看看。他们一辈子都没出过省。”
阿卜杜拉想起王大爷,想起李婷,想起那些他在北京遇到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没有谁真的容易,也没有谁真的无路可走。
有一天,阿卜杜拉鼓起勇气问小周:“你知道中国的象棋吗?”
小周愣了一下:“知道啊,就是那種有車有馬有炮的棋。怎麼了,您想學?”
阿卜杜拉笑了。他想起王大爷坐在石桌前的样子,想起那些刻着汉字的圆形棋子,想起那个七十多岁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他说:“我已经会一点了。但下得不好,需要多练习。”
小周兴奋地说:“那太好了!下次我带一副来,我教你。我爸以前在公园里下棋,我多少会一点。”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他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奇妙的地方。他在北京的街头偶然学会了中国象棋,回到利雅得后,竟然能继续学习。那些看似随机的相遇,其实都是生命馈赠的礼物。
小周下次来的时候,真的带了一副象棋。那是一个简单的木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红黑两色的棋子,圆圆的,上面刻着汉字。阿卜杜拉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在棋盘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小周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您真的会摆棋?”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他摆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准确。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周,用中文说:“开始吧。”
那盘棋下了很久。阿卜杜拉的水平确实不怎么样,他常常走出一些很奇怪的招数。但小周教得很耐心,每走一步都解释一下为什么。阿卜杜拉学得也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他们下了三盘,阿卜杜拉一盘都没赢。但他很开心,那种开心是发自内心的。他想起王大爷说下棋有输有赢,有来有往,多有意思。是的,有意思。
学校的建设进展顺利。三个月后,那座新的学校在沙漠边缘拔地而起。白色的墙壁,蓝色的门窗,还有一个不算小的操场。阿卜杜拉通过照片看到了它。那个曾经破败的棚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干净明亮的建筑。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一个从未结过果实的树,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
开学典礼那天,阿卜杜拉没有去。他怕自己的身份会给那些孩子和老师们带来不必要的压力。但他让管家送去了一批图书和文具。那些书是他亲自挑选的,有阿拉伯语的童话故事,有科普读物,还有一些简单的英文绘本。文具盒里装着铅笔、橡皮、尺子和彩色的蜡笔。他想象着那些孩子们拿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那天晚上,管家回来报告开学典礼的情况。他说来了很多孩子,比预期的还要多。那些以前不让女儿上学的家长们,听说学校提供免费午餐,还有女教师,也都把孩子送来了。他说孩子们很高兴,在操场里跑来跑去,有的孩子抱着新书不撒手。
阿卜杜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利雅得的星星很多很亮,那些来自沙漠的光穿越亿万年的距离,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突然想起母亲。如果她还在,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这些事情,她会高兴吗?
他的母亲,那个来自黎巴嫩的普通女人,她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宫殿之外度过。阿卜杜拉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一些。好像他做的这些事情,冥冥之中和母亲有什么联系。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开始关心那些和权力无关的东西,那些最普通、最真实的人的需要。
几周后,阿卜杜拉收到了第一封从学校寄来的信。是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很多拼写错误。信里说,他叫萨勒曼,今年十岁。他以前从来没有上过学,因为他家住在离镇子很远的沙漠里。现在他每天坐着学校提供的面包车来上学,他很喜欢那个新学校,喜欢那个有蓝色窗户的教室。他说他想好好学习,将来去利雅得,看看真正的骆驼。
阿卜杜拉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一些东西,一份他正在起草的关于教育的建议书,几张学校的照片,还有一本小周送他的中文练习本。这个抽屉以前装的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但现在,这里面装的都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利雅得的春天很短暂,气温迅速攀升,沙漠里的植物在短暂的生机中拼命生长。阿卜杜拉的生活在慢慢的改变中,有了一些新的节奏。他依然要去参加那些无法推脱的王室活动,依然要面对父亲的冷脸和兄弟们的微词。但他不再感到那么窒息了。因为他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北京的四天,那个远方的小镇,那些正在学校里读书的孩子们。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乞丐了。他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搭建属于自己的生活。那生活也许还不够自由,但它是真实的,有重量的。
有一天的晚上,阿卜杜拉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北京,走在南锣鼓巷的人群里。前面是那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后面是一对牵手的老年夫妇。他手里拿着一张四十八块的牛肉面的小票,脸上带着笑。他走过那家小咖啡馆,看见李婷还在吧台后面看书。他走过那个公园,王大爷还在石桌边下棋,抬头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
“将。”他说。
梦里的王大爷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阿卜杜拉想继续说话,但梦境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散开。他醒了过来,眼角有泪。
利雅得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阿卜杜拉坐起来,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蓝。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灯。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是用中文写的,虽然笔画歪斜,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有力:
“我不是乞丐。我找到了自己。”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第一缕阳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阿卜杜拉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困难依然重重。但至少,他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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