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全国美丽乡村先行区的“磷”思维

作为全国八大 磷矿区之一，襄阳市保康县磷矿远景储量超50亿吨，矿区面积1022平方公里，最多时曾有28座矿山同时开采。一个个山村因“磷”而兴，却也让一座座青山变得矿坑遍布、满目疮痍，部分矿区甚至成为地质风险区，威胁着农户的生命财产安全。

从“磷”开始的 保康人痛定思痛，关停矿山，再次从“磷”出发，完成35处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创造性地探索出“矿山生态修复+旅游、+农业、+康养、+中药材种植”等模式，形成“一矿一特色、一废一产业”的矿山转型新格局。同时， 保康县以“磷”思维实现“美丽突围”，全县累计建成美丽乡村129个，总数量稳居全省第一，保康县也因此成为湖北省唯一入选生态环境部第一批美丽乡村先行区名单的县（市、区）。

因磷而兴，也因磷而伤

保康的山，有两层底色。表层是连绵青山、茂密林木，深处是富集磷矿、亿吨矿藏。因此，过去三十年，保康人习惯性地盯着地下的矿藏，向大山要“快钱”。

马桥镇，是保康县磷矿资源最富集、开采历史最久的核心区域，下辖的黄龙观村、尧治河村，曾是全县矿业经济的两大支点。

“老百姓确实靠挖磷矿挣了不少钱。” 回首往事，黄龙观村原党委书记章祖良痛彻心扉。 “但留下的是遍山矿坑，矿区成了灾区，威胁着农户的生命财产安全。”

同样的故事，还发生在四十公里外的尧治河村。

1988年前，尧治河村是鄂西北出了名的“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的贫困村，全村160多户人家“挂”在悬崖上的茅草屋里，人均纯收入不足300元。

那年7月，在村头桐树包一间牛棚里，6名党员立下誓言： 修路开矿，甩掉“穷帽子”。 大家一致决定，把当民办教师的孙开林请回来当带头人。

“那时，我们周边很多村都开始采矿了，我们直到1988年才起步。” 尧治河村党委书记孙开林回忆道， “村集体没有发展资金，我自己到银行贷了几千块钱，慢慢循环周转。”

靠着开采磷矿，尧治河村富了，村民们告别了衣食无着的“贫困病”，尧治河村却患上了生态破坏的“环境病”——山体破损，植被退化，留下52公里长的矿洞带、60多处废弃矿点。

天晴，灰尘呛人；雨天，泥石流频发。大山，在流血。

（熊旭东 供图）

壮士断腕 砸掉“金饭碗”

靠山吃山，是世代沿袭的生存法则。可当山被“吃”空了、啃坏了，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尧治河村党委书记孙开林说： “我们告诉村里的老百姓，光靠开矿不是个长远之计，必须要考虑到子孙后代如何生存下去。”

2013年，尧治河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关停15个露天采矿点、8家矿粉厂。8个勘探项目被叫停，3家想入村投资的企业因环保问题被拒之门外。

矿关了，赖以生存的饭碗没了，村集体收入断崖式下降了60%。村民人心浮动，顾虑重重，孙开林没有动摇决心。 “凡事都有镇痛期，我们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采用休克疗法来完成产业转型。”

几乎在同一时间，伤痕累累的黄龙观村也告别了“坐吃山空”的老路子。

“黄龙观村困顿在山，出路在山，希望也在山。” 黄龙观村原党委书记章祖良说， “怎么让劣势变成优势呢？治理危险源，多大的代价我都要实施，最终让危险体变成经济体。”

生态修复，从来没有捷径可走。随后的十余年间，章祖良带着黄龙观村村民累计清运、回填矿渣880万立方米，硬生生地将四条百米深的废弃矿沟填平。为了减少治理成本，村民们肩扛树苗、手提水桶，在矿渣坡上覆土固沙、栽绿护土。黄龙观村累计投入超过3亿元，植树18万株，种草皮250多亩，曾经寸草不生的矿区，蜕变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六柱垭生态文化旅游区。

有人算过一笔账：880万立方米矿渣，如果堆成一米高的墙，可以从保康一直砌到北京。

记者问章祖良，花这么大力气修复矿山的动力是什么？

章祖良说， 动力就来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生在黄龙观村，长在黄龙观村，他知道绿水青山的珍贵。

废弃矿洞“七十二变”

黄龙观村通过生态修复让废弃矿沟华丽转身成为风景区，而尧治河村走的则是一条让废弃矿洞嬗变为“聚宝盆”的创新之路。

矿山山体修复后，绵延数十公里的废弃矿洞如何再利用？尧治河人给出了极具创造力、可复制的答案。

走进尧治河1272号废弃矿洞，洞内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粉尘与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清新的空气、鲜嫩饱满的菌菇。常年恒温恒湿、无污染、无虫害的矿洞环境，成了培育食用菌的天然秘境。

尧治河村请来山东农业大学教授，从零开始实验，废弃磷矿洞内已建成150万棒菌菇生产基地，年利润2600万元。

三组村民宦任菊，是这场转型最直接的见证者和受益者。

“以前谁也没想过矿洞里能种蘑菇，但我们村书记敢想敢试，矿洞种的香菇品质比大棚更好、营养更高。现在我们的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

而在矿洞的另一侧，一条五光十色的“时空隧道”正在迎接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尧治河村利用废弃矿洞打造出国内首家矿洞人文景点“三界洞天”，建起了华中地区最大的洞藏白酒基地。

如今，尧治河村近20公里的矿洞带里，三界洞天、洞藏酒、矿洞香菇三产融合，昔日的“负资产”逐渐嬗变为“富资产”。

尧治河村党委书记孙开林说， 现在的尧治河村，山上山下、家家户户都是风景，没有死角，是真正的全民景区。 2025年，尧治河村工农业总产值达28亿元，村民人均纯收入9.5万元。

截至目前，保康县已完成35处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建成5家国家级绿色矿山、2家省级绿色矿山。

保康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生态修复股负责人官德奎介绍说， 保康县创造性地探索出“矿山生态修复+旅游、+农业、+康养、+中药材种植”等模式，全县已形成了“一矿一特色、一废一产业”的产业转型新格局。

全域美丽：山水绿，日子甜

矿山的伤疤在愈合。但保康的“美丽突围”并没有止步于矿山生态修复，而是以“串点连线、成片推进、全域覆盖”的原则建设美丽乡村。

“保康县作为襄阳市唯一的全山区县，生态是我们最亮丽的底色、最厚重的家底。” 保康县副县长杜程飞说， “作为湖北省唯一代表，成功入选全国首批美丽乡村先行区，凭什么是保康？第一，自然生态优势的基础很重要。第二，历届县委、县政府从来没有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去野蛮地开发资源。第三，一张蓝图绘到底，一届接着一届干，始终围绕着绿色发展、生态优先的理念往前推进，没有走急功近利的路。”

一组数据显示，保康全县累计建成美丽乡村129个，打造美丽庭院1.5万余户，总数量稳居全省第一。2025年，全年空气优良天数352天，PM2.5指标稳居襄阳第一。

数据是抽象的，但乡村的变化是具体的。在过渡湾镇罗家坪村，村头的人工湿地里种满了叶片宽大、开着淡红色花的“美人蕉”。村民家里的生活污水顺着管道流进湿地，经过沉淀、过滤、净化，最后变成可以浇地的清水。罗家坪村党支部书记王德武说，200平米的湿地能满足周边40多户、160人的生活污水处理需求。

没有大型设备的喧嚣，没有高额的运维成本，一套轻量化、本土化的生态治污设施，默默守护着山村人居环境。分级治理、因地制宜——这套“保康解法”，让全县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超过了80%。

襄阳市生态环境局保康分局综合股工作人员张竟伟告诉记者， 依托山区地形特点，保康分类施策、因地制宜：散户建小型化粪池、集中村落建小型湿地管网、集镇片区并入市政污水系统，用最轻的成本，做最实的民生。

老百姓对“美丽”的期待，不只在看不见的管道里，更在看得见的生活里。环境好了，生活便利了，但美丽乡村“三分建、七分管”，建好了，怎么管？

保康的答案是： 让老百姓自己管自己。

马桥镇中坪村，拥有全国基层社会治理示范村、全国文明村、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全国老年友好社区4项“国字号”荣誉。1991年，中坪村就制定了村规民约，30多年来不断修订完善，内容涉及环境卫生、孝老爱亲、婚丧嫁娶方方面面，成为全村1011户日常行为的“标尺”。中坪村党委书记黄森林说， 基层治理最关键就是公平公正、一把尺子量到底。村干部以身作则、不偏不倚，集体经济兜底保障，群众得实惠、风气自然正。

既要绿，又要富。不做只美不富的空壳乡村，要做景美民富的幸福家园。

黄龙观村修复后的山坡，因地制宜推广“林果+药材”立体种植。核桃树成林挂果，林下套种苍术、柴胡，一亩地综合收益超2000元，荒山彻底变身富民田。

城关镇九皇山村，这个海拔900米以上的高山村， 297户村民，户户种茶。全村茶叶总面积4800亩，有机茶园面积达2000亩，97%的村民从事茶叶种植、生产和加工，茶叶综合产值2000万元以上。

九皇山村原村支书陈启林说： “我们村的茶叶全部采取有机种植，不用化肥，不喷农药，不愁卖。老百姓采鲜叶150块钱一斤，好的话一亩地产值一万四，最差也有5000块钱以上。”

采一斤鲜叶150块，种一亩茶少则五千、多则上万——这个收入在高山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村民们不用外出打工，在家门口种茶采茶就能养活一家人。

“最好的金山银山，就是守护好绿水青山。优质生态催生优质产业，精品有机农业，就是保康农业的金字招牌。” 保康县农业农村局产业中心主任郑涛告诉记者，九皇山村有机茶产业的蝶变，正是保康全县农业产业转型的方向。

做“精品农业”在保康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带动农户增收致富的渠道。保康全县“三品一标”认证总数达到58个，认证总面积49280亩。其中有机认证45个、面积34280亩。保康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艾国旭说： “茶叶、核桃、中药材、蔬菜等六大产业链产值接近40个亿。六大重点产业由政府引导，以农户发展为主，集体经济和新型经营主体持有的份额只占10%左右。特色产业是农民致富的主要来源。”

特色产业农户参与率高达85%以上，产业发展的红利，直接富了千家万户的口袋。

从靠矿吃山到靠绿富民，从资源透支到生态永续，保康这场美丽转身，没有轰轰烈烈的口号，只有十几年如一日的坚守。

2025年，保康全县接待游客突破8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超60亿元；茶叶、核桃、中药材等六大特色产业链产值近40亿元，绿色GDP贡献率保持40%以上。

从“一域试点”到“全国先行”，保康县破掉的是吃祖宗饭、断子孙路的旧思维，端起的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饭碗”。

这碗饭，端得越稳，吃得越久。

记 者 | 方楚楚

通讯员 | 王晓丹

编 辑 | 胡 玲 王雪涵（实习生）

编 审 | 陈 雯

监 制 | 赵业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