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有个神奇村子,全村66口人,却只有一个姓氏
我从省城调到浮梁县最偏远的档案科第一天,就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千万别去查磻溪村。”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个村,66口人,全姓陈。但三十年前,他们不姓陈。”
我翻开尘封的户口底册,磻溪村1962年登记在册的是——47口人,11个姓。
一个村,三十年间,姓氏从11个变成一个。这不可能。
我从省城调到浮梁县最偏远的档案科第一天,就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千万别去查磻溪村。”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个村,66口人,全姓陈。但三十年前,他们不姓陈。”
我翻开尘封的户口底册,磻溪村1962年登记在册的是——47口人,11个姓。
一个村,三十年间,姓氏从11个变成一个。这不可能。
窗外下着江西入冬前最后一场秋雨,档案科在三楼,窗框是八十年代的老木头,雨水渗进来,在水泥窗台上积了一小滩,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根滋滋响的日光灯管。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后颈发凉。
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户口底册哗啦啦翻了两页,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翻。我下意识按住纸页,指尖碰到“磻溪村”三个字的时候,油墨已经洇开了一小块,像被水泡过。也像血。
电话已经挂了。我查过来电显示,是个本县手机号,回拨过去,关机。
我坐了一会儿,抽了支烟。烟灰落在户口底册上,我伸手去掸,手指把“11个姓”那几个字抹花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调到浮梁县档案科,是顶一个叫周德望的老科员的缺。周德望去年冬天死在了档案库里,据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微缩胶卷,怎么掰都掰不开。后来法医说是心梗。那卷胶卷最后也不知道归档到哪儿去了。
我来之前,人事科的老李跟我闲聊,说周德望死前一个月,总往磻溪方向跑。
“他说那边有个村子,户籍有问题。”老李当时端着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子,“我说户籍有问题归公安局管,你一个档案科的跑什么跑。他说不,是档案有问题。”
我掐了烟。
窗外雨大了,浮梁老城的瓦屋顶上腾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远处文山茶场的山脊在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条卧着的巨兽的背脊。磻溪村就在那片山里。
我打开电脑,在全县户籍管理平台里搜“磻溪”。
搜索结果跳出来:磻溪村,在册户籍人口66人,户主姓陈,家庭成员姓陈,全部姓陈。从九十一岁的陈木根,到两岁的陈小雨,无一例外。
我点开详细页。系统里最早的可查记录是1985年的手写底册扫描件。1985年,磻溪村在册55口人,全部姓陈。
1962年是47口人,11个姓。1985年是55口人,1个姓。这中间二十三年,发生了什么?
我把1962年的底册复印件翻出来,一格一格地看。那11个姓是:陈、方、胡、周、吴、郑、廖、涂、龙、饶、聂。
一个山村,有十一个姓,这很正常。浮梁这地方自古是徽饶古道要冲,山里村子杂姓而居,几百年了。但三十年后只剩一个陈姓,这就不正常。
我拿出一支红笔,在“方”姓上画了个圈。1962年,方姓有5口人。1985年,没有了。
我翻开抽屉找放大镜,抽屉里有一张泛黄的《江西日报》,1984年3月16日的。我拿起来,目光定在第四版左下角一条很短的消息上:
“本报讯 浮梁县磻溪村村民方某某、胡某某等六人因私自进入附近废弃矿洞,发生意外,经抢救无效死亡。”
六个人。
我呼吸停了一拍。这条消息没有提全名,只写了“方某某、胡某某等六人”。方姓5口,胡姓呢?1962年底册里胡姓有4口。如果方姓5口全部死于矿难,那“等六人”里至少还有一个是胡姓。
但也对不上。方姓和胡姓加起来是9口人,就算死了6个,还剩3个。可1985年户籍里,一个都不剩了。
我把报纸翻到正面,日期是1984年3月16日。1984年,正好是1962和1985之间。
我拿起电话,拨给老李。
“李哥,磻溪村1984年是不是出过矿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德望也问过这句。”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小唐,那个村子的事,我劝你别碰。周德望死的时候,手里攥的胶卷,上面就是磻溪村的档案。后来火化的时候,胶卷还攥在他手里。”
“胶卷呢?”
“跟着烧了。”老李叹了口气,“他家里人不要,说晦气。”
我挂了电话,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我把那张报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一早,我下乡。
从浮梁县城到磻溪村,要先坐班车到鹅湖镇,再转一辆破中巴到高岭村,然后徒步五里山路。十一月,山里已经冷得厉害,路边的茅草枯黄,挂着水珠,裤腿走湿了半截。
到了高岭村下车,迎面看见一个骑摩托的邮差,绿色邮包鼓鼓囊囊。我递了根烟过去:“师傅,磻溪村怎么走?”
邮差接过烟,斜着眼打量我:“你什么人?”
“档案科的,下乡做人口普查。”我亮了亮工作证。
邮差把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东边一条岔进竹林的小路:“沿这条路走,过两条溪,看到三棵大樟树,村口就到了。”他顿了顿,又说,“那村里人怪,不跟外面来往,你去了也白去。”
“怎么怪了?”
“前年我去送挂号信,村口狗叫得凶,全村人出来,站在村口那三棵樟树底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我把信塞给一个后生,那后生也不说话,转身走了。”邮差搓了搓手,“我在山里跑了二十年邮路,没遇过这样的。”
“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广州。”邮差说,“寄给一个叫陈什么山的,具体记不清了。”
我没再多问,道了谢往竹林里走。
五里山路走了近一个小时。过了两条溪,溪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清得发黑。然后我看见了三棵大樟树。树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拢,树冠遮天蔽日,树下铺着一层黑褐色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陈年的血痂上。
村口没有狗叫。静得出奇。
我站在樟树下,看见村口的路边蹲着一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低着头在玩一块竹片。
“小朋友,这是磻溪村吗?”
男孩抬头。他的眼神很奇怪,不躲不闪,直勾勾地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会说话的石头。然后他忽然转身跑了,跑得很快,踩得石板路啪啪响。
我追了两步。村口的石板路曲曲折折地伸进去,两边是黄泥巴墙的老屋,几户人家门口晾着红辣椒和干豆角。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地上。
“你找谁?”老太太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青石板。
“我是档案科的,想找村长。”
老太太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木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十几栋老屋,门都关着。刚才那个男孩跑得没了影。整个村子像突然沉入水底,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
过了大约两分钟,从村子深处走出一个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个不高,精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我是磻溪村的村长,陈守常。”他开口,声音干燥,“你来干什么?”
“陈村长你好,我是县档案科的唐诚。”我伸出手。
陈守常没接。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们村没有档案问题。你回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档案?”
他没回答,转身往村里走。我跟上去:“陈村长,我来做人口普查,想核实一下磻溪村1962年的户籍底册和现在——”
“1962年的事我不知道。”他打断我,“我1966年才回村。”
“回村?你之前不在?”
陈守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反光,像两口水井。
“你在套我话。”他说,“县档案科的人,都一个样。”
“还有谁来过?”
“周德望。”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问得太多,后来死了。”
“周德望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守常继续往前走,“但我知道,问磻溪村1962年的事,不会有好下场。”
我跟在后面,发现路两边的屋门都开了条缝,缝里有人影。那些眼睛在门缝后面盯着我,像一条条湿漉漉的蛇。
“陈村长,1962年磻溪村有11个姓。现在只剩下陈姓。这个变化,你总知道吧?”
陈守常没回头:“那是自然的事。外姓人嫁进来改姓,生的孩子都姓陈。三十年下来,自然就统一了。”
“嫁进来的改姓?丈夫的姓改不改?”
“我们村的规矩,进门就是陈家人。”陈守常停下,转过头,“这个规矩,不犯法吧?”
我哑了一下。确实不犯法。中国农村“从夫居”和“改姓”的传统,在八十年代以前并不罕见,尤其是在一些偏远封闭的宗族村落。但一个村从11个姓变成1个姓,这背后不仅仅是“改姓”那么简单。
“那方姓呢?方姓1962年有5口人。1985年一个都不剩了。1984年的矿难,方姓死了几个?”
陈守常猛地转过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但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查得倒深。”他说,“1984年矿难死了六个人,县政府有档案,你回去查就是。他们自己去的废弃矿洞,没有人逼他们。”
“那方姓剩下的人呢?胡姓呢?他们去哪儿了?”
“走了。”陈守常说,“八几年打工潮,年轻人都走了。搬走了。”
“搬走迁户口了吗?”
“山里人,不兴迁户口那一套。”他说,“人走了就走了,户口留着,后来人死得差不多了,就销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缺了什么。
走着走着,到了一栋白墙灰瓦的老屋前。这栋屋比村里其他房子都大,门楣上刻着“颍川世第”四个字——陈姓的郡望。屋前蹲着两个石狮子,其中一个的头裂了一条缝。
陈守常推开门:“进来坐。”
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天井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正中的供桌上。供桌上摆着一排牌位,黑乎乎的,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映出一个个“陈”字。
我数了数,从最上面一排到最下面,大约有二三十块。最新的一块上写着“先考陈公讳望春之灵位”,日期是两年前。
“陈望春是谁?”
“我堂叔。两年前病故。”
我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块牌位上。那块牌位很旧,木头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不是陈。
“赵明亮。”我念出来。
陈守常的脸色变了。他走过来,用身子挡住我的视线:“你眼花了。”
我没眼花。那块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先考赵公讳明亮之灵位”。赵,不是陈。
“陈村长,赵明亮是谁?”
“没有这个人。”陈守常的声音硬了,“你看错了。”
我想再问,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守常叔!守常叔!”
刚才那个蓝布棉袄的男孩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陈守常一把扶住他:“慌什么,说。”
男孩喘着气,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没完全听懂,只听见几个字:“……洞口……又响了……”
陈守常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松开男孩,对我说:“唐同志,你明天再来。今天村里有事。”
“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不能。”陈守常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回县里去。明天也别来了。”
他把我送到村口。我回头的时候,看见全村人都从屋里出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石板路上,像一堵沉默的墙。那个剥豆子的老太太也在,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些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回县城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块“赵明亮”的牌位。
磻溪村1962年户籍里,没有姓赵的人。十一个姓:陈、方、胡、周、吴、郑、廖、涂、龙、饶、聂。没有赵。
那赵明亮的牌位,为什么会出现在陈家祠堂的供桌上?
我在高岭村等中巴的时候,看见了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她四十来岁,正在门口择菜。我走过去买了一包烟,随口问:“大姐,磻溪村的事,你晓得多少?”
老板娘择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是县里来的吧。”
“对,档案科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压低声音:“那边村口往里走,山坳里有个洞口,叫‘百人洞’。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
“听说清朝时候,浮梁这一带闹红巾军,磻溪村的人躲进那个洞,后来被堵了洞口,一洞的人闷死在里面。从此那洞里就邪气得很。”老板娘说着,把菜叶子扔进盆里,“后来1959年的时候,村里又有人进去,出来就疯了。打那以后,洞口就封了。”
“封了?谁封的?”
“村里自己封的。用大石头堵了。再后来好像又开了。”她压低声音,“听说1984年那场矿难,就是有人偷偷去挖那个洞里的东西。”
“挖什么东西?”
“不知道,说是洞里以前有庙,有铜佛。方家那几兄弟,八十年代初穷疯了,就去挖。”老板娘摇摇头,“后来全死了。”
“那赵明亮这个人,你听过吗?”
她想了想:“没有。这名字不熟。”
中巴来了,我上了车。一路上,车窗外的山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像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我把老板娘的话和村里看到的事拼了拼。
1962年,磻溪村47口人,11个姓。1984年,矿难死了6人。1985年,户籍变成55口人,全姓陈。然后到今天,66口人,还是全姓陈。
数字对不上。如果只是外来人改姓,为什么方姓、胡姓等外姓的人,一个都没留在户籍上?就算死了6个,其他外姓人呢?为什么九十年代之后,村里再没有一个外姓新生儿?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我翻1962年户籍底册的时候,发现“陈”姓的户主叫“陈望春”。那是1962年。而祠堂里的牌位,最新的一块是“陈望春”,两年前才死。也就是说,陈望春在1962年就是陈家的户主,活到了九十多岁,两年前才去世。
周德望去年冬天死之前,也来过磻溪村。
回到县档案科,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打开电脑,在全县死亡登记系统里查“陈望春”。
结果出来了:陈望春,男,1923年出生,1998年死亡,死因:病故。生前住址:浮梁县磻溪村。
1998年死的。但牌位上写的是两年前。
我再查“赵明亮”。
全县死亡登记里,没有赵明亮。
我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秋天的夜来得早。远处文山茶场的山脊已经隐入黑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嘴。
我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匿名电话的号码。想了想,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是县档案科唐诚,想了解磻溪村的事。方便时回复。”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办公室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抬头,灯管又稳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一排铁皮档案柜上。其中一扇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截棕色的纸角。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卷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磻溪村。
字迹已经发黄。纸包上蒙着一层灰,但没有霉,说明近年有人动过。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沓手写的材料,字迹密密麻麻,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蓝黑墨水。第一页最上面写着:
“磻溪村宗族关系调查报告。1986年3月。调查人:周德望。”
我愣住了。
这是周德望的手稿。1986年,他就在查磻溪村。那时他应该还不老。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周德望的字很工整,但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
第一页写的是磻溪村的历史沿革。
磻溪村建于明末清初,最初是徽州歙县一个陈姓家族南迁至此,后来陆续有杂姓迁入。到民国初年,村里有陈、方、胡、周、吴、郑、廖、涂、龙、饶、聂十一个姓,其中陈姓最盛,约占总人口四成。
1958年大炼钢铁,磻溪村周边山上的树木被砍光,村后的“百人洞”附近挖出了几座古庙的遗址。出土了一些铜器。当时县文化馆来过人,说可能是宋代的铜佛,有文物价值。
1959年,村里有人进洞,出来后疯了。
“百人洞。清朝末年,太平军残部过境,磻溪村先民一百余人避入洞中。洞口被火攻,洞内一百三十七人皆殁。此洞因此得名。”周德望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继续写道,“1959年,磻溪村民陈某某、方某某入洞探险,三日未出。第四日,陈某某独自从洞内爬出,衣衫褴褛,口不能言,三日即死。方某某未归。”
“1962年户籍普查,磻溪村47口人,11姓。”
“此后事件,见后页。”
我翻到第二页。
“1984年3月,方氏五兄弟及胡氏一人进入百人洞挖掘,洞内塌方,六人皆殁。洞内挖出的铜器,被磻溪村陈姓私分。”
“方氏五兄弟”——这就是那条报纸消息里的“方某某”。方姓5口。加上胡姓1人。6个人。
“洞内挖出的铜器,被磻溪村陈姓私分。”
我拿着纸的手微微发抖。如果周德望的记载是真的,1984年的矿难不是意外,是挖宝。而且,陈姓人分了那些铜器。
“1984年矿难后,方氏死绝,胡氏仅存一老一幼。1985年春,胡氏老人‘病故’,幼子送养。此后磻溪村仅余陈姓。”
“1985年户籍普查,磻溪村55口,全姓陈。”
这就是姓氏从11个变成1个的真相。方姓死绝了,胡姓死的死、送养的送养。那其他姓呢?周姓、吴姓、郑姓、廖姓、涂姓、龙姓、饶姓、聂姓,这些人呢?
我继续翻。
“其他外姓,在1980年前后陆续外迁。其中涂、龙、饶、聂四姓,据称迁至浮梁县城,以做小买卖为生。周、吴、郑、廖四姓,去向不明。”
“但我在鹅湖镇民政所查到一份1985年的抚恤金发放记录。1984年3月矿难后,县财政发放了六份抚恤金,每份120元。领取人:陈望春、陈守常、陈守仁、陈守义、陈守礼、陈守信。六人。全部姓陈。”
我停住了。矿难死的是方氏五兄弟和一个胡姓人,抚恤金却由六个陈姓人领取。
“这笔抚恤金,在磻溪村内部,被称为‘人头费’。”
“另,据磻溪村小学教师涂国清(已故)1985年5月口述:1984年3月11日,方家兄弟在洞中挖出铜佛一尊,经陈望春鉴定,为北宋真宗年间鎏金铜佛,价值连城。”
“3月15日,矿难发生。”
“3月20日,抚恤金发放。”
“3月22日,陈望春之子陈守常赴广州。”
“4月1日,陈守常回村。”
“此后,铜佛下落不明。”
我把这几行字读了又读,脑子里嗡嗡响。陈望春的儿子陈守常,就是我今天见到的村长。1984年,他26岁。矿难后,他去了一趟广州。然后铜佛就不见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但我还有太多疑问。为什么周德望1986年调查了这么多,却没有上报?他之后又查了什么?他去年冬天为什么死在档案库里,手里攥着磻溪村的胶卷?
我翻到最后一页。周德望的字迹已经非常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了,可能是水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怀疑磻溪村在1984年矿难后,通过某种方式,迫使或诱导其他外姓人离开,以独占铜佛的收益。后经查证,1985年磻溪村陈姓人曾在景德镇多次变卖铜器,所获资金用于修建村中祠堂和……”
写到这里,字断了。最后几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突然被人打断。
纸页下面,还有几行铅笔小字,轻得几乎看不见:
“赵明亮,1959年入百人洞未归。其妻陈氏,即陈望春之妹。1985年陈氏‘病故’。赵氏血脉……似有存疑。”
我放下纸,手心全是汗。
赵明亮。1959年入洞没有出来。他娶了陈望春的妹妹。他的妻子1985年“病故”。但祠堂里那块牌位,是“先考赵公讳明亮之灵位”。如果赵明亮死在洞里,牌位是怎么来的?如果赵明亮有后,那这个人应该姓赵,而1985年磻溪村户籍里没有姓赵的。
周德望最后写的“赵氏血脉似有存疑”,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短信。来自那个匿名的号码。
“明天下午,鹅湖镇老茶馆见。”
我回复:“你是谁?”
对方回:“我是你查的人。”
然后手机屏幕暗了,办公室的灯彻底灭了。我抬头,窗外一片漆黑,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台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敲。
我摸黑收拾了周德望的手稿,锁进档案柜里。然后我忽然想到,周德望的这份调查报告,我在正常的档案编号里是找不到的。它被藏在一扇没有关严的柜门后面,像是有意让我看见。
周德望死了。但有人在用他的方式,继续把这件事往前推。
这个人是谁?
第二天下午两点,鹅湖镇老茶馆。
这茶馆在镇子西头的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木牌,写着“同春茶馆”,字褪了色。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三四个人,都上了年纪,坐在竹椅上下棋或打盹。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对襟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绿茶。看见我,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坐下。
“你就是唐诚?”她上下打量我,“比我想的年轻。”
“你是谁?”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我姓陈,叫陈小曼。从磻溪村出来的。”
“村里不是不让离开吗?”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茶馆里浮动的茶烟:“我出来得早。1996年,我十六岁。从村里跑出来,再也没回去。”
“为什么跑?”
“因为我妈要把我嫁给我堂哥。”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村里66口人,都是亲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不进去,里面的人不出来。生下来的孩子,一代一代,就都成了亲戚。”陈小曼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跑出来那天,我妈拿着扫帚从村口追到樟树下。她说你跑了就永远别回来。我说好,我永远不回来。”
“你现在做什么?”
“在景德镇开茶铺。”她说,“小本生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磻溪村?”
陈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她打开短信,递给我。上面是一条信息,发件人是“周德望”,时间显示是去年冬天,12月14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周德望去年12月14日还给陈小曼发过短信。周德望死在哪天?我调来档案科之前看过他的档案,死亡日期是12月17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帮他保管一样东西。”陈小曼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下一个来查磻溪村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你是。”她看着我说,“周德望死了以后,我一直在等。等了一年,等到了你。”
我伸手去拿信封,她按住。
“周德望说过,磻溪村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真相会毁掉一整个村子,你还查不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茶馆外面,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走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屋内,墙角那桌下棋的老人“啪”地落下一子。
“查。”我说。
陈小曼松开手,把信封推过来:“那你拿好。这里面是周德望的调查笔记,还有几张胶卷底片。我不知道内容。他让我交给你,说你会知道怎么办。”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信封很轻,但隔着牛皮纸,能感觉到里面有几张硬硬的底片,还有一个小笔记本。
“陈小曼,你怎么认识周德望的?”
“他在鹅湖镇上问磻溪村的事,问到了我表姐。”她说,“我表姐嫁到鹅湖镇,开了个杂货铺。后来周德望找到我,问了我很多村里的事。”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1984年矿难。”陈小曼低下头,转着面前的茶杯,“那年我还没出生,但村里人都说,方家五兄弟是被人骗进洞里的。他们挖出了东西,陈家人想要。洞为什么塌?不是天灾。”
“你听谁说的?”
“我外婆。”她顿了顿,“我外婆姓方。”
我明白了。陈小曼的母亲姓陈,父亲是入赘的,也姓陈。但她的外婆姓方。她是方家的后代。
“我外婆死之前告诉我一件事。”陈小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1984年矿难那晚,她看见了。看见陈守常和陈守仁往洞里填土。那洞,是他们弄塌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外婆1989年就死了。”陈小曼说,“她怕了一辈子。她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以后,这个事压在我心里。我跑出来,也是因为这个。”
“那周德望为什么没把这件事报上去?”
“他报过。”陈小曼抬头看我,“1990年,他写过一份材料,报给了当时的县纪委。后来材料被退回来,说证据不足。再后来,他就被调到档案科打杂,一直到退休都没再提拔。”
原来如此。周德望查磻溪村查了三十多年,他不是没做事,是事情做了,被压下来了。
“你知道赵明亮是谁吗?”
陈小曼的脸色变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茶馆门口,然后凑近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赵明亮是我外公的哥哥。”
我愣住了。
“我外公是方家人,我外婆姓方,都是磻溪村的外姓。”她解释,“赵明亮是方明亮?不对,我记错了。”她皱着眉,“赵明亮是1959年进洞没出来的那个。我小时候听外婆提过,说赵家那口子是外姓人里胆子最大的,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自己找死。”
“那村里祠堂里为什么有赵明亮的牌位?”
陈小曼摇头:“这我不知道。我在村里的时候,没见过那块牌位。祠堂里的牌位都是陈家的。”
我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干。茶凉了,苦味很重。
“陈小曼,你知不知道,磻溪村66口人,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出来?”
“有。”她的眼睛忽然红了,“我堂哥陈冬生,前年跑出来的。他在广州打工。跑出来那年才十七。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村里人到处找他,他不敢回去。”
“你堂哥跟那个邮差说的挂号信有关吗?”
陈小曼想了想:“前年有人从广州寄信到村里,收件人写的是陈冬生他爹的名字。信是邮差送到村口的。我听说,信里的内容是威胁陈冬生,让他别乱说话。”
“陈冬生乱说了什么?”
“他跑出来之前,在村里说了一句话。”陈小曼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他说他要去找周德望,把村里1984年的事全说出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周德望。陈冬生。我。我们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线的另一头,牵着磻溪村。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把信封放回包里,上了一辆回县城的班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趁着窗外的微光,打开周德望的调查笔记。
笔记本很小,巴掌大,黑皮封面磨得发白。里面的字更小,密密麻麻,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1986年3月12日。磻溪村,第一次。”
我往后翻。前面几十页都是磻溪村的地理位置、人口统计、外姓人访谈记录。我看得很快,那些内容和我之前在手稿里看到的差不多。但翻到后面,内容变了。
“1990年3月。我终于找到了赵明亮的女儿。”
我的目光钉在这行字上。
赵明亮。1959年进百人洞,没能出来。他有一个女儿。赵明亮死时,他的女儿可能还没出生,或者很小。
“赵明亮的妻子陈阿妹,是陈望春的妹妹。1958年嫁赵明亮。1959年,赵明亮入洞未归。1960年,陈阿妹生下女儿。按照村里规矩,外姓男子死后,妻子回娘家,孩子改姓陈。”
这就是“改姓”的由来。不是简单的从夫居,而是赵明亮这样的外姓男子死后,他的遗孀和遗腹子都被陈姓回收。
“陈阿妹的女儿,名叫陈守玉。1960年生。1985年‘病故’。”
我又看到“陈守玉”这个名字。1960年生,1985年死,只活了25岁。死因是“病故”。
但周德望在“病故”两个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陈守玉在死前半年,曾到鹅湖镇卫生所就诊。病历显示,她怀孕了。1985年5月。”
我抬起头。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很模糊。
赵明亮的遗腹女,陈守玉。1985年5月怀孕。1985年“病故”。
父亲死于1959年的洞穴,母亲1985年也“病故”。她自己也在怀孕后死亡。
我继续翻。
“陈守玉的丈夫是谁?我在村里问过,所有人都说,她没结婚。但鹅湖镇卫生所的接诊医生记得,陪陈守玉去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瘸了一条腿。”
“磻溪村没有瘸腿的男人。但鹅湖镇上有一个。姓方,叫方崇德。他是方氏五兄弟的远房侄子。1984年矿难时,他不在村里,在镇上跟人学木匠。”
“方崇德和陈守玉,一个是方家后人,一个是赵家遗腹女。他们在一起,本无可厚非。但磻溪村不允许。”
“因为陈守玉是陈望春的外甥女。陈望春要把她嫁给陈守常。”
我读到这里,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陈望春要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给他自己的儿子。这种近亲婚配,在封闭的宗族里并非没有,但陈守玉显然不愿意。她怀了方崇德的孩子。
“1985年5月,陈守玉怀孕。6月,她‘病故’。7月,方崇德离开鹅湖镇,去向不明。”
“陈守玉的死亡证明,是陈望春开具的。陈望春当时是村主任。死亡证明上写:陈守玉,死于急性脑炎,6月9日。但卫生所医生告诉我,陈守玉5月份来检查时,身体很好,胎儿也正常。”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身体很好,突然死于急性脑炎。我不信。”
“之后几年,我一直打听方崇德的下落。1995年,有人说在广州见过他。我去广州,找了一个月,没找到。”
“1996年,陈小曼从磻溪村跑出来。她证实了我的猜测:陈守玉死的那天晚上,村里有人听到,陈守常家传来哭声和争吵声。第二天,陈守玉就‘病故’了。”
我合上笔记本。车还在开着,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影。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几米的路。
我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2010年。我终于找到了方崇德。他没有死。他在广州白云区一个城中村里开了个修鞋摊。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姑娘修高跟鞋。他老了,但那条瘸腿没变。”
“他没有告诉我全部真相。但他承认,当年陈守玉死前,他去过磻溪村。他带她去私奔。结果被村里人抓住了。”
“他说,他们把他打了一顿,把他的腿打断了。然后他们放他走,条件是永远不准回磻溪村,永远不准提陈守玉。陈守玉留了下来。”
“过了几天,陈守玉死了。”
“我问他,陈守玉是怎么死的?他摇头。他说,他不敢想。三十年了,他每天晚上都在想。他还说了一句话——”
笔记本的最后一行,周德望的字迹变得很小,几乎贴到了页脚:
“他说,陈守玉是被逼死的。肚子里还有七个月的孩子。”
班车到站。我下了车,站在县城的街道上,腿有点软。
十一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冷得刺骨。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陈守玉。赵明亮的女儿。被陈望春逼着嫁给自己的儿子陈守常。她怀了方崇德的孩子。然后她死了,一尸两命。
而磻溪村祠堂里,摆着她父亲的牌位。一块不属于陈家的牌位。
我忽然有些混乱。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想象中磻溪村的秘密是关于铜佛,关于财富,关于宗族之间的倾轧。但现在,那个秘密里有了更沉重的东西——一群被宗族吞噬的人。
周德望查了三十多年。他查的,绝不只是姓氏的消失。他查的是磻溪村里那些被抹掉的人。方氏五兄弟,陈守玉,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这些人的死亡,被一个个“病故”或“意外”掩盖。而活着的,那些陈姓人,他们守着这个秘密,一代一代,把村子守成了一个只有一个姓氏的孤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天还没亮。我在县档案科的小宿舍里,盯着天花板。
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我是档案科的科员,不是刑警。但周德望查了三十多年,死在档案库里。那卷被他攥在手里的微缩胶卷——我甚至不知道里面拍的是什么。
他的手稿里,很多关键的地方都用铅笔写了“见胶卷”,后面跟着编号。我现在知道,那卷胶卷就是周德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份证据。可它已经被烧了。
除了陈小曼给我的这个笔记本和几张底片,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个黑皮笔记本,三张底片。我举起底片对着灯光看。底片上有很细小的影像,但看不清楚。我得去县照相馆找台底片扫描仪。
上午九点,我去了县城的老照相馆。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我说明来意,他把我带到后面的暗房,打开一台很旧的底片放大器。三张底片,一张一张放出来。
第一张:一张合影。十一个人,坐在一栋老屋前。周德望在笔记本里夹了一张说明:“1986年3月,磻溪村全体外姓后裔合影。左起:方崇德、方秀珍、胡梅香、胡志强、涂国清、涂国华、龙根生、饶海英、聂云翠、周月娥、吴玉兰。”
十一个人。他们是1986年还留在磻溪村的外姓人。但1985年户籍里,磻溪村已经全是陈姓了。那这些外姓人,在户籍上不存在,但人还在村里。
他们把姓氏抹了,但人没走。
第二张:一个洞口。巨石垒成的洞口,长满了青苔。洞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侧脸,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这张照片里的洞口,应该就是“百人洞”。
第三张: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份手写证明,内容是:“兹证明磻溪村陈望春于1985年3月15日领取矿难抚恤金陆份,共计柒佰贰拾元整。此抚恤金为方氏五兄弟及胡氏一人之矿难补偿,因其家人皆已死亡或失踪,由村代表代领。”落款是鹅湖镇民政所,公章模糊,日期是1985年3月20日。
我看完三张底片,耳边响起周德望的话:“如果真相会毁掉一整个村子,你还查不查?”
我又想起了陈守常。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现在是磻溪村的村长。陈望春两年前死了,陈守常应该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比如,如果真相毁掉村子,那村子毁掉之后,那66口人怎么办?
我在照相馆里坐了很久。老板问我还要不要洗出来,我说要,洗三套。
我把照片塞进包里,坐上了去高岭村的车。这一次我没有下车五里山路,而是直接打了个电话给陈小曼:“我想再进磻溪村一次。”
“你一个人去?”她的声音带着担心。
“嗯。”
“唐诚,你要小心。我跑出来这么多年,村里人一直恨我。我每次回来看我妈,都是偷偷回去,给她送点钱,放在村口,她再出来拿。”她顿了顿,“我劝你别去。他们不怕你。”
“我知道。”
陈小曼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吧。如果出不来,就打这个电话。”她报了一个号码,“陈冬生在广州的电话。他懂一些村子里的事。”
我记下号码,挂断。
到磻溪村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太阳出来了,照得山里的雾气发白。村口的三棵大樟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是我上次来时剥豆子的那个。她的脸很瘦,眼窝凹下去,像两盏灭了油的灯。
“大妈,陈村长在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慢慢说:“他在祠堂。”
我道了谢,往祠堂走。路上,我看见几个孩子从石阶上跑下来,看见我,躲到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我。那个蓝布棉袄的男孩也在其中,他叫陈什么?我还不知道。
祠堂就是那栋门楣上刻着“颍川世第”的老屋。屋前两个石狮子,其中一个头上裂了一道缝。门口没有锁,木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陈守常背对着我,正在擦供桌上的油灯。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我说了,让你别来了。”
“我来看看赵明亮的牌位。”我说。
陈守常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块抹布。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风干的木头。
“赵明亮是我姑父。”他说,“他没有死。你别查了。”
“没有死?”我愣在原地。
陈守常把抹布丢在供桌上,转身往侧屋走。我跟过去。侧屋里有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个蜡黄的脸。
“这就是赵明亮。”陈守常站在门边,声音很低,“我姑父。他活到了今天。今年八十九岁。”
我走到床边。床上那个人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而均匀,像一盏快要点尽的灯。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毛延伸到发际。
“1959年,他进洞,出来后就没再醒来。都说他疯了,其实不是。”陈守常说,“他回来以后就昏迷。一直这样。睡了三十多年。”
“那牌位——”
“我姑妈给他立的。”陈守常低下头,“姑妈觉得他这样跟死了没区别,就给他立了牌位。牌位上写的他的名字。”
“可他还没死。”
“今年快撑不住了。这两个月,人就老了。”陈守常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就是年底的事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赵明亮。这个在档案里被记录为“未归”的男人,实际在床上昏迷了三十多年。那当年爬出洞的人是谁?周德望的笔记里写的是“陈某某独自从洞内爬出,口不能言,三日即死”。而赵明亮并没有出来。那爬出来的人是谁?
“不是他。”陈守常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个从洞里出来的人,是我大姑父陈光宗。他进去找赵明亮,没找到,自己爬出来了。所以都说是我姑父没回来,其实回不来的,是我大姑父自己。他疯了,回来三天就死了。”
“那赵明亮是怎么出来的?”
“我姑妈求人把他拖出来的。”陈守常看着床上的老人,“花了一天一夜。找人的,是方家兄弟。方氏五兄弟的父亲,方岳福。”
方岳福。又一个名字。我掏出笔记本想记,但陈守常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够了。”他说,“你问得越多,这个村子越不得安宁。”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黑,像洞里的水。
“我走了。”我说。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陈守常站在门槛上,身后的天井漏下来的光把他分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他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村口,那三棵大樟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我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像一片被施了咒的森林,每个人都被困在里面,出不去的和不敢出去的。
我想回县里,但我没有走那条进山的石板路。我走到村后,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走。小路上长满了野草,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我走了大约半小时,看见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着锁。门两旁是石壁。门后应该就是那个“百人洞”。
铁门上挂着一块铁牌,已经锈烂得看不清字。我蹲下身,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
“危险禁地,严禁入内。1984年3月封。”
我站在铁门前,能感觉到从门后渗出来的一股寒气。那寒气里有土腥味,还有别的什么。我取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见洞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
我僵住了。
那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就在铁门后面。
“别……别……”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的。
我退了两步。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草丛里。我弯腰去捡,眼睛盯着铁门。铁门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像一条蛇,从门缝里钻出来。
“别……走……”
我捡起手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撞上一个人。
“陈村长!”我失声喊道。
陈守常站在小路上,像一尊泥塑。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变得非常吓人。
“我说过,让你走。”
我盯着他:“洞里有人。”
“没有。”他说,声音很重,“谁都不准进去。”
“我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别走’。”
陈守常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他早就知道。
“那是石头的声音。”他说,“山风灌进去,石头响了。唐同志,你走吧。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那一刻我知道,洞里可能真的没有人。那个声音也许是我太紧张,也许是风。但更大的可能,是陈守常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不告诉我。
我离开了磻溪村。
回到县里之后,我没有回档案科,去了鹅湖镇卫生所。周德望的笔记里说,陈守玉当年在那里做过孕检。我想找到接诊医生。
三十多年了,卫生所早就换了人。我在挂号处问一个年轻的护士,她摇头说不知道。旁边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听见了,插了句嘴:“你找的是刘医生吧?退休了,住在镇上东街。”
我找到东街,刘医生的家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我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了门。说明来意后,他把我让进屋里。
“1985年?陈守玉?”刘医生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回想,“有这个人。她来的时候,是五月份。我叫她去县里做产检,她说不用,就开了点叶酸。那个年代,乡下女人怀孕,很少有人来做检查。她算是少见的。”
“她当时跟谁一起?”
“一个男人,瘸腿。我印象很深,因为那男的一看就是山里人,脸晒得黑,脚上穿一双破解放鞋,走路一瘸一拐。”刘医生叹了口气,“后来,没过多久,我听说那女的死了。我还挺难受。挺好的一个姑娘,身体很好,孩子也健康。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听他们村的人说,是脑炎。”刘医生摇了摇头,“我说不可能。五月的时候,我给她量了体温,听了胎心,正常得很。脑炎哪有那么快的?”
“当时你报了吗?”
“报了。我写了个材料,交到县卫生局。”刘医生的眼睛暗下去,“后来石沉大海。再后来有人来找我,说陈守玉的死,卫生院不该管。我就没有再问了。”
“谁来找你?”
刘医生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守常。他那时候二十多岁,长得精瘦。他跟我说,陈守玉是他表妹,死得突然,家里人已经安葬了。让我别操心了。”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犹豫和恐惧。三十多年了,他还在怕。
“刘医生,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作证,你愿意吗?”
刘医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周德望以前也来问过我。”他说,“去年。后来他死了。”
“我知道。”
“我老了。”刘医生转过身,慢慢说,“但我签过字的东西,我认。”
我站起身,给他鞠了一躬。他看着我,点点头。
从刘医生家出来,我给陈冬生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广州口音的普通话:“谁?”
“我姓唐,县档案科的。陈小曼给了我你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问磻溪村的事?”
“对。”
“我在上班。你过两个小时再打。”然后电话挂了。
我回到县里,在办公室等他回电。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管又开始闪。我索性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手机响了。
“唐同志。”陈冬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厂里,刚下班。你想问什么?”
“周德望的事。他说你去找过他。”
“对。”陈冬生说,“我前年从村里跑出来,到了广州。我走之前,在村口遇到了周德望。他给了我一个号码,说到了广州可以找他。后来我给他打电话,说了很多事。”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村里的情况。包括我爷爷他们怎么把外姓人赶走,怎么分了铜佛的钱。还有……陈守玉。”
“陈守玉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陈守礼,是陈守常的堂兄弟。他喝醉了酒,说过一次。说陈守玉是被他们逼死的。她不肯嫁给我大伯陈守常,要跟那个瘸子跑。他们抓住她,把她关在祠堂里。后来她跳了井。”
“跳井?”
“村口那口老井。”陈冬生的声音有点哑,“我爷爷说,那晚上下大雨,他们去捞。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孩子。他们把她埋在后山,连坟都没立。”
我抓紧了手机。电话那头陈冬生又说:“我爷爷还说,赵明亮没死,一直躺在床上。他们说赵明亮不是人,是活死人。他得病是因为1959年下洞,沾了洞里的脏东西。”
“洞里有什么?”
“铜佛,还有别的。”陈冬生咽了口唾沫,“我小时候听大人说,百人洞里有一百三十七个死人的骨殖。1959年赵明亮他们进去,是想找那些骨殖换钱。结果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他们说洞里有一种声音,会跟着你走。你走到哪儿,它就跟你到哪儿。方家五兄弟死在里面,就是因为那声音。”
我没有说话。我想起铁门后面那声“别走”。
陈冬生忽然说:“唐同志,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爸妈还在村里。我跑出来以后,他们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妈说,村里人知道我在广州。他们说,如果我敢把村里的事说出去,我爸妈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爸妈接出来?”陈冬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两年没回去了。我不敢。他们不让我回。”
“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我想了想,“你先把你爸妈的联系方式给我。如果有机会,我会安排。”
陈冬生报了一个手机号——是他妈用的手机。磻溪村虽然偏僻,但手机信号这两年也通了。然后他说:“唐同志,你要查就快点查。我听说,村里又有大事了。”
“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但我爸上次打电话说,后山那个洞,有人听到里面有动静。”陈冬生压低声音,“村里人说,是赵明亮快死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忽然灭了。
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德望的笔记摊在枕边,我用手机照着看。
最后一页除了关于方崇德的记录,还有几行字,写得很小,用的是红笔:
“磻溪村的人口一直在下降。不是因为他们不生,是生出来的孩子有问题。近亲通婚导致的先天缺陷。陈守常、陈守仁、陈守礼这一代,他们彼此都是堂兄妹。他们的孩子,智力低于正常水平的有两个。村里人把这个现象叫做‘祖宗罚’。”
“周德望认为,磻溪村姓氏统一的根本原因,不是简单的宗族排外,而是人口再生产的内在需要。他们需要用‘同姓’来维持一种虚假的合法性,掩盖近亲通婚的事实。”
看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那个蓝布棉袄的男孩。他长得其实很好看,但眼神空洞。那种空洞,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迟滞。
原来这才是磻溪村最大的秘密。姓氏的统一,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可怕的现实:这个村子正在走向基因的消亡。他们不肯让外姓人进来,也不肯让村里人出去。因为任何一个外姓人的进入,都可能打破这个脆弱的封闭系统,让真相暴露。
而真相一旦暴露,66口人的未来就完了。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嘎嘎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跑远的背影,还有床上赵明亮那张蜡黄的脸。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县公安局。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局里管户籍,叫郑凯。我把磻溪村的情况简单说了,没提具体人名,只问:“如果怀疑一个村子有近亲通婚导致的人口质量问题,应该怎么办?”
郑凯看了我一眼:“唐诚,你是不是在查磻溪村?”
“你怎么知道?”
“去年周德望来找过我。”郑凯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查了一堆东西,最后材料被退了。原因是证据不足。而且那个村子位置太偏,人口又少,县里没精力管。”
“但那是六十多人,不是小事。”
“六十六个人,放在全县几十万人里,就是小事。”郑凯低声说,“唐诚,我劝你一句,别把事闹大。周德望闹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档案库里。不值。”
我沉默了。
“但你要是真发现犯罪线索,走正规渠道报。”郑凯递了根烟给我,“我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帮你查点东西。不过不能违规。”
我接过烟,点着:“帮我查一个人。方崇德。他是磻溪村外姓人,1985年离开鹅湖镇,后来在广州做修鞋匠。周德望2010年找过他。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郑凯点点头:“你下午再来。”
下午三点,郑凯给我回话:“方崇德还活着,在广州白云区。他有个儿子,也在广州。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见见他。”我说,“有些事只有他能说清楚。”
郑凯把地址发给了我。我坐当晚的火车去了广州。
方崇德的修鞋摊在一个叫石井的城中村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晾着衣服。他的摊子在一棵榕树下,破旧,但很干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凳子上,正在给一只运动鞋上线。
“方师傅。”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着我:“你买鞋还是修鞋?”
“我找你问点事。”我拿出工作证,“浮梁县的。磻溪村。”
他手中的鞋子掉在地上。
我坐在他摊子边的一把小塑料凳上,看着他。他的腿瘸得很明显,一条腿短了一截。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捡起鞋子继续缝。
“我不说。”他说,“三十多年了,我不说。”
“周德望来找过你。”
“他没来。他给我写过信。”方崇德低着头,“我回信了。然后他就没再找过我。”
“他死了。”
方崇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知道。去年冬天,有天晚上我抽烟,突然咳得厉害,我就知道出事了。半夜起来,把他的信全烧了。我怕哪一天有人找上门。”
“你怕什么?”
“怕什么?”他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怕死。更怕他们报复我儿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我儿子在楼上。开了个小发廊。他已经成家了,有孩子。我不能让磻溪村的人找到他。”
“陈守玉的事,你肯不肯讲?”
方崇德沉默了很久。榕树上掉下一片黄叶,落在他的修鞋摊上。
“不讲。”
“为什么?”
“因为讲了也没用。”他站起来,收拾工具,“她是陈家人逼死的。但杀人的证据,没了。三十多年了,连那口井都干了。你查得出什么?”
“还有别的证据。周德望留了东西。”
他看着我:“什么东西?”
“不能全告诉你。但我需要你作证。”
方崇德苦笑了一声:“作证?我拿什么作证?我那会儿就是个修鞋的。我被他们打断腿,没报警。我怕他们再找到守玉。结果她死了。是我害了她。”
他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我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年五月,她来找我,说怀孕了。我问她怎么办,她说要跟我走。我高兴坏了。我说我去村里找她,她说不,她出来。我们约好在高岭村口见面。那天晚上,我去了。等到半夜,她没来。我就去找她。”
“我走到磻溪村口,看见她站在樟树下,被三个人抓住。陈守常站在她面前。我冲过去。他们就把我拖到树后面打。我记不清几个打我一个了,就记得有人拿锄头把砸我的腿。一下,两下。后来我疼晕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山路边。我的腿断了。她……还在村里。”
“过了几天,我在镇上听说她死了。死了。”方崇德的声音哽住了,“我想去给她收尸。他们不让我进村。说是陈家的人,死了也得埋进陈家的坟。”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点不着。我帮他把火打着。
“后来,我听周德望说,她跳了井。”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跳井,是因为他们要把她嫁人。她不从。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她……她怎么能跳井呢……”
我陪他坐了很久。天色暗了,城中村的路灯次第亮起。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从巷子里出来。方崇德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说:“你们等我,我给你们做饭去。”
“不用了。”我也站起来,“方师傅,我今天来不是逼你。但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需要你,你能站出来吗?”
他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欠她的。”他说。
回浮梁的路上,我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磻溪村的故事,比我想的还要深。
1959年,赵明亮和方岳福等人进百人洞,赵明亮出事,陈光宗爬出后疯癫死亡。赵明亮被拖出后昏迷至今,陈望春之妹陈阿妹给他立了牌位。
1984年,方氏五兄弟进洞挖宝,挖出铜佛。几天后,矿难。方氏五兄弟和胡氏一人死亡。陈家人领了抚恤金,私分铜佛。
1985年,陈守玉怀孕,不肯嫁给堂兄陈守常,被关押,跳井。方崇德被断腿,赶出磻溪村。同年,外姓人被清理,户籍变为单一陈姓。
然后是三十多年的封口。
周德望查了一辈子,查到了很多真相,但没有足够证据,或者没有合适的时机。他死在档案库里,手里攥着微缩胶卷。
胶卷被烧了。但陈小曼给我的是几张底片。也许底片就是胶卷的复制品。周德望早就料到可能会死,所以留了备份。
那么,还有一个东西没找到:那尊铜佛。1984年陈守常去广州,铜佛下落不明。如果铜佛还在,就是物证。
我回到县档案科,翻出周德望手稿里的一个小细节:“1984年4月1日,陈守常回村,带回一个皮箱。皮箱内装何物,不详。”
一尊铜佛,能装进皮箱吗?根据描述,铜佛是北宋真宗年间的鎏金铜佛,如果不大,确实能装进皮箱。
陈守常把铜佛卖了。钱用来修祠堂,还有给村里人过日子。这钱早花光了。但铜佛呢?如果买家还留着,就能追查。
周德望的手稿里写,1985年陈姓人在景德镇多次变卖铜器。我沿着这条线索,去了景德镇。在几个古董行打听,没找到直接的买家。但有一个老行家告诉我,1985年前后,确实有一个浮梁来的年轻人,出手过几件宋代铜器,其中有一件“鎏金佛像”后来转到了广州。
又是广州。
我给郑凯打电话,让他帮我查1985年广州一家文物商店的交易记录。郑凯说年代太久,很难查。但可以试试。
等消息的时候,我去了磻溪村。
这已经是我第四次去了。这一次,我是去参加赵明亮的葬礼。
陈守常破天荒地没有赶我。他站在祠堂门口,看我来了,只是点了点头。村里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从祠堂出来,往村东头的山坡走。棺材很轻,仿佛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纸。事实上,赵明亮躺了三十多年,人早就只剩一把骨头。
送葬的队伍有六十多人,男女老少都穿着白色的孝布。那个蓝布棉袄的男孩也在里面。他的脸木木的,看不出悲伤。
到了山坡上,众人把棺材放进一个挖好的土坑里。一个老人撒了一把米,念了段什么。然后填土。
我看着那个坑被土埋上。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磻溪村最大的秘密,其实就埋在这里。一个人的一生,被活生生地埋了三十多年。
葬礼结束后,村里人没有回村,而是站在山坡上,把目光投向后山。
陈守常走到我身边:“你该走了。赵明亮死了,你没什么可查的了。”
“陈村长,你知道我查的不是他。”
他看着我:“你查的这些事,我都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陈守常没回答。他望着后山的方向,眼神有些恍惚:“那个洞,又响了。”
“什么响了?”
“你不知道。”他说,“那个洞里,有一种东西。人会听见自己最不敢听的声音。”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了。我这辈子,天天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许并不是我想象中冷血的宗族守护者。他也是一个被困住的人。
“陈守玉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场吗?”
陈守常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看我。
“在。”他说。
“她是怎么死的?”
“跳井。”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拦了。没拦住。”
“为什么要逼她嫁给你?”
“不是我。”他转过头,眼睛发红,“是我爹。他说守玉是赵家的种,不能给外姓人做婆娘。她要是嫁了方崇德,赵明亮的阴魂会回来找陈家索命。”
“你信吗?”
陈守常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那时候二十三岁,我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她是你的表妹。”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低下去,“我不想的。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叫我哥。我怎么会想娶她?但我爹说了,如果我们不娶她,她就要带着赵家的骨血嫁给方家。方家和我们陈家,那是死对头。”
“死对头?因为铜佛?”
“不是铜佛。”陈守常摇头,“是百人洞。清朝那会儿,磻溪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死在洞里。陈家人活下来的多,方家人死的多。从那以后,两姓就结了仇。一百多年了。我们本不该通婚的。”
“陈守玉是赵明亮的孩子,跟方家有什么关系?”
“她怀了方崇德的孩子。”陈守常苦笑,“陈家的祖训,赵家的血脉不能进方家。否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这是迷信。”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那个时候,我不懂。我爹说,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我照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戒备,反而像在倾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赵明亮之死带来的变化。
“陈村长,我想去那个洞看看。”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你真要去?”
“真要去。”
陈守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带你进去。”
那晚我没有回县里,就在磻溪村住下了。陈守常给我安排了一间空房,是村里一个去世老人的屋子。屋里很干净,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半夜,我听见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我翻身下床,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村口方向走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她走到离我屋子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一块青石板上,又匆匆走了。
那是村口剥豆子的老太太。我依稀认出她。她放下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亮光。是一摞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青石板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但地上有一些纸灰。昨晚有人烧了纸。
陈守常来了,他带我吃了早饭,一人一碗粥,两个煮山芋。然后他领着我往后山走。还是那条小路,野草比上次更深了。我们走到铁门前。
陈守常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很旧,铜的,已经磨得很光滑。他打开锁,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声音。
洞口不大,高约两米,宽一米多,里面漆黑一片。陈守常打开手电筒,光柱射进去,照在洞壁上。洞壁湿滑,长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
“跟紧我。”他说。
我们往里走。洞道先是直的,然后拐了个弯,豁然开朗。手电光扫过去,是一个很大的洞厅,面积约有一两百平方米。洞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光柱一照,像一把把倒悬的剑。洞厅中央的地面凹下去,黑漆漆的,像一口大锅。
“他们就是在这里挖的。”陈守常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殊的回音。手电光移到洞厅东壁,那里有一个人工挖掘的坑,半人多深,坑边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泥土。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坑边有一截生锈的镐头,还有几个破陶片。
“方家五兄弟挖出了铜佛。”陈守常在我身后说,“他们把铜佛藏了几天,后来被我爹发现了。”
“你爹怎么发现的?”
“有人告密。方岳福。”陈守常说,“赵明亮的女儿陈守玉,对方崇德说了。方崇德是他侄子。她告的密?”
“不。”陈守常摇头,“是陈阿妹告的密。她不想让方家兄弟把铜佛卖了。她想把铜佛留在村里。结果她把事情告诉了我爹。我爹带着人去搜,搜出了铜佛。方家兄弟不干。我爹说铜佛是村里的,不能归个人。方家兄弟说那是他们挖的。两边吵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爹说,我们把铜佛卖的钱分一份给方家。方家不干。他们要全部。那天晚上,方家兄弟和胡家老四偷偷进洞,想再挖。洞塌了。六个人被埋在里面。”
“塌方是天灾还是人为?”
陈守常沉默了一会儿,说:“当时我不在场。但我堂叔陈望春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我爹和陈守仁在山洞外,往挖松的地方灌了水。”
我愣了一下。是人为。是谋杀。
“你爹亲口承认过吗?”
“没有。是陈望春说的。他临死前跟我说的。”陈守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帮着往洞里灌了水。”
“后来呢?铜佛呢?”
“我爹让我去广州卖。我去了。卖给了广州一个姓李的古董商。”陈守常说,“钱拿回来,修了祠堂,分了钱。方家死了,胡家老的死了,小的送人了。剩下的外姓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逼他们走?”
“不是逼。是村里待不下去了。”陈守常叹了口气,“外姓人在村里,天天提心吊胆。陈家人也怕他们出去乱说。两边都怕。后来我爹就定了个规矩:磻溪村以后只能有一个姓。所有进来的人,都要改姓陈。”
“那近亲通婚呢?你爹不知道这会害了下一代吗?”
陈守常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转身往洞的深处走。我跟着他。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
“到了。”他停下。
手电光照向前方。我看见洞的深处,有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人的骨头。头骨,肋骨,腿骨。有些还连在一起,有些已经散了。
“这里就是百人洞。”陈守常的声音没有起伏,“清朝末年的先人。一百多个。全在这下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我们已经站在一个大坑的边缘。坑很深,手电光照不到底。但坑壁上,到处都是白骨。有的从土里伸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这个洞,不是普通山洞。”陈守常慢慢说,“它是一个溶洞。下面的水,冬天涨,夏天落。这些先人的骨殖,就这么泡在水里一百多年。我们这村的人,世世代代都要看着这些骨头。你觉得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沉默着。
“你以为我们不想让村子好?但我们能怎么办?把骨头搬出去,怕坏风水。不搬,子孙后代都背着一百多条人命。”陈守常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爹说,只有让村子里的人都姓陈,才能镇得住这些冤魂。结果呢?镇住了吗?你看我村里的孩子。”
我的手电光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我自己的孙子,今年六岁,三岁才会说话。村里另外两个娃娃,一个耳朵听不见,一个脑子有问题。”陈守常的声音变得很轻,“这都是报应。”
我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的脸上满是疲惫。那两口水井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些活人的光。
“陈村长,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我顿了顿,“但有一点,我得说。冤魂不冤魂的,我不信。但近亲结婚造成的后果,是实实在在的。这个村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想去告我爹?他死了。陈望春也死了。那一代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知道真相的,就剩下陈守仁、陈守礼,还有我。”
“陈守仁是谁?”
“我堂弟。当年跟着我爹灌水的人之一。”陈守常说,“他现在是村里管账的。他胆子小,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天天做噩梦。”
“如果我要把这件事报上去,你会怎样?”
陈守常看着我,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说:“把该说的人说出来。把活下来的人安排好。”
“活下来的人,指谁?”
陈守常转过身,往洞外走。我在后面跟着。到了洞口,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村里现在有六十六口人。其中十三个是未成年人。”陈守常站在洞口,逆着光,“这十三个娃娃,都是近亲通婚的后代。有四个有不同程度的残疾或发育迟缓。如果这事捅出去,这些孩子怎么办?”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不瞒又能怎样?捅出去,村里人就不敢再相互通婚了,那以后怎么办?这个村的男人,还能娶外村姑娘吗?谁敢嫁进来?”
我无言以对。
中午回到村里,陈守常带我去了他家。他家在祠堂后面,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建得比周围老屋都新。他老伴端上饭菜,我坐下吃了。两个男孩在门口玩,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蓝布棉袄的。陈守常的孙子。
“他叫陈小雨?”我试探着问。
“不。他叫陈春生。”陈守常指了指另一个,“那个是我孙子,叫陈念祖。”他苦笑,“名字都是好名字。可人……”
我没说话。那个叫陈念祖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画圈。他画得很专注,旁若无人。蓝布棉袄的陈春生则追着一只鸡跑来跑去。
吃完午饭,陈守常领我到村里转转。这一次,村里人不再像之前那样躲着我。有些人从门里出来,远远地看着,有人对我点了点头,但没人说话。气氛很怪异,像是某种默认。
我们走到村口那口老井旁边。井已经干了,井台用一块大石板盖着。陈守常停下来,盯着石板看了一会儿。
“她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他说,“那天晚上下了雨,井里水涨了。我们把她捞上来,她已经没气了。”
我没接话,只是蹲下来看井台。石板上长着一层细小的青苔。我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三十多年前,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从这里跳下去。肚子里还有一个七个月的孩子。
“方崇德还在广州。”我说。
陈守常点点头:“我知道。他每年都会往村里寄一个包裹,收件人写陈守玉。他大概不知道她死了。或者,他不愿意相信。”
“他知道。周德望告诉过他。”我站起来,“陈村长,如果我们让方崇德来一趟,你愿意当面跟他说句对不起吗?”
陈守常看着我,愣了。
“人不是你杀的,但你参与了。”我说,“你拦了她,但没拦住。这不完全是你的责任。但你们陈家亏欠方家的,三十多年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脸见他。但如果你安排,我会去。”
离开磻溪村的时候,陈守常送我到村口。那三棵大樟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樟树下,像一棵孤独的老树。
回到县城,我把周德望的手稿、陈小曼的信封、方崇德的证词、刘医生的回忆、陈冬生的电话,以及我和陈守常的对话,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实打实的物证。
郑凯那边来了消息。他通过广州公安的朋友,联系到了1985年广州一家文物商店的退休经理。那个经理记得,1985年4月,一个江西浮梁来的年轻人,带着一尊鎏金铜佛来卖。铜佛高约四十厘米,重约五公斤。那年轻人开价两万,最后一万八成交。买主是一个香港商人。当时那经理还觉得奇怪,那么好的东西,怎么舍得卖。
“那东西现在的下落呢?”我问郑凯。
“香港那个商人已经过世了。他的藏品一部分捐给了广东的一家博物馆。我把照片发给你看看。”
郑凯发来几张照片。我打开一看,是一尊鎏金铜佛,正面的脸已经被磨得模糊,但整体造型和手稿里描述的一致。我注意到佛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放大看,是“景德镇浮梁县磻溪村”八个字。
“这尊佛像,现在在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郑凯说,“如果你能证明它是1984年在磻溪村挖出的,就构成物证。”
有了物证,接下来就是人证。陈守常本人就是目击者和参与者。陈守仁、陈守礼也还活着。如果他们都愿意作证,1984年矿难埋人的真相就能坐实。
但还有一个问题:1984年矿难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是否过了追诉时效?我咨询了郑凯,他说:“杀人罪的追诉时效是二十年。但如果案件当时已经被立案调查,或者犯罪嫌疑人逃避侦查,不受追诉时效限制。”
“1984年,矿难被定性为意外事故。没有立案。”我说。
“那需要报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只要有充分证据,可以报。而且,陈守仁和陈守常的父亲陈望春,是主犯。现在陈望春死了,陈守常是参与销毁证据和转移赃物的从犯。另外,他们可能还涉及其他罪名,比如非法拘禁陈守玉。”
我把陈守玉的死也算进去了。如果陈守玉被非法拘禁导致跳井死亡,那还可能构成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但取证更难。
郑凯建议我走正规渠道,把材料报给市局。
我犹豫了。我知道,一旦把材料报上去,磻溪村就会迎来一场地震。陈守常等人可能面临指控,村里其他人也会受到牵连。那十三个孩子怎么办?
但如果不报,这一切都会继续下去。那个村子会继续在封闭中走向消亡。
我想起周德望。他查了三十多年,死在了档案库里。他为什么没有在活着的时候把材料报上去?是不敢,还是不忍?
我打开周德望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上找到了答案。那是他写给自己的一段话:
“我有时候想,磻溪村的人也是受害者。他们被祖上的错误和恐惧困住了。如果我把真相捅出去,这个村子可能就散了。但我不捅,还会有下一个陈守玉。我做档案工作四十年,明白一个道理:真相不是用来惩罚的,而是用来救人的。”
真相是用来救人的。
我最终决定,不去直接举报,而是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把这个真相稳妥处理的人。
我找到了浮梁县政协副主席,一个姓程的老先生。他曾在浮梁县做过二十多年的民政局长,熟悉农村工作。我把材料给他看了。
程副主席看了很久,问了我一个问题:“小唐,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磻溪村的人活下来,活得像个正常人。”
他点点头:“那就不是查案。是救人。”
他建议我,先把磻溪村的情况上报给县政府,由县政府牵头,组织公安、民政、卫生、教育几个部门联合介入。不追究旧案的前提是,村里主动配合,提供完整的人口信息,接受DNA检测,统计近亲通婚和先天缺陷情况。
“先摸清底数,再定处理方案。涉及到犯罪的,由公安依法处理;涉及到救助的,由民政兜底;涉及到健康的,由卫生跟进。”程副主席说,“这样既不会让村子散了,也不会让真相埋了。”
我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但陈守常会配合吗?
三天后,我去了磻溪村,把方案告诉了他。
陈守常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
“要查,就会查到1984年。查到了,我就得坐牢。”他说。
“你应该有这个准备。”我坦言。
“我不怕坐牢。”他抬头看我,“我怕的是村里人。你让他们知道祖辈干的事,他们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瞒着他们,他们就能抬头做人吗?”我反问,“那些有残疾的孩子怎么办?你不说,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你觉得这是保护他们?”
陈守常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着赵明亮的牌位。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牌位拿下来,放在手里擦了擦。
“你说得对。该还的,总归要还。”他转过身,“我配合。”
几天后,陈守常在村里召开了一次全体村民大会。六十六口人,能来的都来了。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走到人前。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跟你们说一件我憋了三十年的事。”
那天下午,磻溪村祠堂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声。那个蓝布棉袄的男孩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大人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许有一天,他会长大,会离开这个村子,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县城那边,县政府成立了联合调查组。郑凯也参与其中。陈守常、陈守仁、陈守礼主动到了县公安局,说明了1984年矿难的情况。方崇德也从广州回来了,他在陈守玉的坟前——一座三十多年没有碑的土堆——坐了一下午。然后他去了公安局,做了笔录。
铜佛的事,也进入了司法程序。那尊佛像被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收藏,经文物部门鉴定,属于出土文物。按规定应该由国家所有。陈守常提供了当年出售铜佛的经过,为文物追缴提供了关键证据。
陈小曼回了磻溪村。她站在村口的三棵大樟树下,哭着笑了。她妈从村里出来,没有拿扫帚,只是站着,也哭了。母女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最后是陈小曼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陈冬生没回来。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还没做好准备。但他说,等过了年,他想回来看一眼。
我站在磻溪村后山的山坡上。赵明亮的坟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芽。山风吹过来,带着树叶腐烂的气味和远处溪水的声音。
周德望死前,手里攥着那卷胶卷。胶卷烧了。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没有烧。
我抽了支烟,把烟蒂摁灭在一块石头上。然后我打开手机,给陈小曼发了一条微信:
“胶卷的底片,我洗出来了。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你们村口。那上面有周德望的签名。我想把它寄给你。你留个纪念。”
她回:“好。谢谢。”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唐诚,以后你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来。”
山风又起。磻溪村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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