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2月,一批在抚顺服刑的日本战犯法庭笔录被移交至北京审查。厚厚一摞卷宗中,有一本暗红色的硬面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汤浅谦 1941—1945”,墨迹已经发褐,却仍可分辨。翻开第一页,稚拙的楷书像篆刻般刻着一句话:“愿此簿不被后人遗忘。”
没人想到,这位当年只有24岁的陆军医院实习军医,会在笔端留下侵华日军活体解剖的全程记录。纸页轻翻,一股血腥扑面而来——但那已是十四年前的夏季。
再把时针拨回1942年8月。华北的干热尚未散去,山西长治城外的潞安陆军医院却忙得诡异。表面上,这里是治疗驻屯部队伤病的后方医院;实际上,地下走廊尽头的“特别教室”才是众人默契不谈的禁区。
汤浅在日记里写:“上午九时,全体新到军医、看护妇集合。军刀击地作响,空气像被压紧的鼓皮。”他认得带队的上官——仓田军医少佐,曾在南京炫耀自己“解剖过三十具‘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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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里推来两名中国人。一个青年棉衣整洁,眼神愤怒;一个中年车夫衣衫褴褛,瑟缩哭泣。汤浅以为自己会被安排观察普通尸检,直到听见“活体演习”四个冷冰冰的字,他的胃猛地收缩。可他只是候补军医,垂手站在队列末端。
“胆小算什么军人?”仓田冷笑,指了指手术台。训令下达:十余名新人分组操作,先取盲肠,再行气管切开练习,最后施行‘处置’。演示时,护士铃木惠美子忽然用流利的汉语哄骗那名车夫。她说:“打点针,睡一觉,很快好。”车夫愣了下,小心地问:“真的不疼?”“嗯,很快就好。”
汤浅在本子里写下:“她的声音像春风,却比冬刃更寒。”车夫被蒙骗登台,半管麻药刚注入,刀锋便破开腹壁。血色泼溅,空气里浮着湿热的腥味。青年被捆在旁边强迫观摩,咬着牙,却终究发出撕裂的喊声。
手术桌旁的年轻军医轮番上阵,按教材流程缝合、再切开、再缝合。每一道创口都是一次考核。不少人甚至讨论着刀法的“整洁度”,谈笑之间忘记台上的人依旧有微弱呼吸。
汤浅记录了自己第一次拿刀的犹豫:“手抖如寒颤,背脊冒汗。”但军令难违,他在指导下切开气管,插管,固定。“二十三分钟,操作尚可。”这句评价写在边栏,字迹方正,仿佛在批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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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结束前,青年尚存一丝意识。两个军医用布带勒颈,足足半刻钟;见他仍抽搐,便由护士推来氯仿注射。汤浅笔记里只有一句:“最终静止。”一横一竖,像钉子。
这种所谓训练持续了七次。日记越写越简略,初时的颤抖,渐成麻木。汤浅后来回忆:“第二回起,已有同僚自荐主刀,笑声不断。人心之变,速于刀锋之下。”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潞安医院慌乱撤退,许多记录被付之一炬,然而汤浅把这本日记藏进行军靴底内侧。1946年,他在山东被俘。调查官问他缘何保留罪证,他低声道:“怕忘了自己干过什么。”
在抚顺的十年改造并未冲淡他的记忆。每逢半夜,他常被噩梦惊醒,汗湿军被。据同室战犯回忆,汤浅常自语:“那泪水,比血还重。”1956年遣返时,他将日记交给看守,希望“让中国死者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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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经专家核对,与多份受害者口供吻合,成为揭露日军医务体系暴行的重要证据。通过它可以看到,除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外,常规驻军医院也在进行活体解剖训练,并形成固定流程:诱骗—半量麻醉—脏器切除—气管切开—勒杀或投药。
当庭受审时,审判长提问:“你为何服从?”汤浅沉默良久,只答两字:“苟活。”一句推脱,却也反映了战争体制对个人意志的吞噬。
值得一提的是,战后回国的汤浅接受多家媒体采访,他不再为当年的所作所为辩解,但始终说不出口“忏悔”二字。在日本社会普遍回避侵华历史的语境里,他的沉默既是自保,也是恼人的阴影。
那本斑驳的日记如今珍藏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扉页旁边另贴一行标注:1942年潞安陆军医院活体解剖原始记录。每当展柜亮灯,褪色的纸张仍能让人感到深夜手术室的冷意。
历史学者检视后发现,汤浅的记述与1942年8月至10月长治地区失踪平民数字对得上。档案与口述相互印证,构成了战争罪行的链条证据,也击碎了那些自称“医学研究”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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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体解剖的真实目的并非临床治疗,而是把中国人当作练刀沙袋。这样的事实,对于关注医学伦理的学者来说,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对于追求公义的普通人,更是永远无法抹去的惨痛。
有人问,这样的日记有什么意义?它让血迹、呻吟、恐惧与屈辱,不会被轻描淡写地盖上“战争需要”的印章。纸张虽薄,却能穿透岁月。
七十多年过去,长治城外早已车水马龙,潞安旧址只留下一片破败基座。路过的乡亲很少知道,那片荒草下曾经埋着无数无名者的骨骸,也埋着人性最黑暗的注脚。
翻阅完最后一页,审查员合上日记本,窗外是凛冽的北风。没有人说话,可谁都明白,那些字句永远抹不掉,像一道割开躯体的伤口,纵使缝合,亦留狰狞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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