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三十八岁的林晨坐在塞满纸箱的办公室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毫无察觉。直到那一阵灼痛传来，他才猛地甩了甩手，烟灰落在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破产清算申请书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林晨的五金贸易公司在苦撑了十个月后，终于迎来了资金链彻底断裂的结局。为了赚快钱，他前年轻信了一个所谓的“内部渠道”，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砸在了一批来路不明的电子元器件上，结果货不对板，上游跑路，下游追债。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妻子的名字。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震动停止，也没有勇气接听。过去的半年里，他们之间的交流除了争吵就是冷战。房贷、女儿的补习班费用、甚至家里坏掉的洗衣机，都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林晨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随便往包里塞了两件衣服，连夜开车逃离了这座城市，开向了三百公里外的乡下老家。
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墙角爬满了凌霄花。林晨的父亲老林是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手艺人，今年六十五岁，虽然不再接大活儿，但每天依然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的工作台前敲敲打打。
听到汽车引擎声，老林推开堂屋的门。看着满脸胡茬、双眼布满血丝的儿子，老林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吃完去睡一觉，你的房间我都收拾过了。”老林的话不多，但那碗面的热气却让林晨眼眶有些发酸。
接下来的三天，林晨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地失眠，脑子里全是债主的催款电话和妻子失望的眼神。直到凌晨四五点，他才在极度疲惫中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往往已经是下午一两点了。每次他走出房间，院子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午饭温在锅里，老林则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刨木头。
第四天凌晨，林晨又一次在心悸中醒来，梦里他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一看表，清晨五点半。他再也睡不着，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老林正拿着一把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满地的落叶。晨雾还没有散去，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看到儿子出来，老林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
“睡不着了？”老林问。
林晨点了点头，走到台阶上坐下，双手痛苦地抱住头：“爸，我搞砸了。公司没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觉得我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老林把最后一点落叶扫进簸箕，放下扫帚，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你这几天，每天睡到下午，醒了就发呆，你觉得这样能把问题解决吗？”
林晨苦笑：“我现在就算醒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老林擦干手，走到林晨身边坐下。“我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学木匠，有一阵子总是做废料子，心里越急越做不好，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天天在木工坊里睡大觉。师傅后来把我揪起来，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人要是连自己的早晨都管不住，就别指望能管住自己的人生。”
老林顿了顿，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接着说：“不管是遇到天大的难处，还是心里有多烦，只要天一亮，就必须从床上爬起来。起床，穿衣，洗脸，扫地。先把这些最不起眼的小事做利索了，人心里那股子乱糟糟的邪火就能压下去一半。一个人只要每天清晨是清醒的、勤快的，他的精气神就散不了。”
林晨愣愣地听着。这几天他确实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越睡越觉得浑身无力，越逃避越觉得恐惧。
“从明天起，五点半跟我一起起床。不管你将来要干什么，先从每天早起开始。”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向了木工台。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的时候，林晨在床上挣扎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咬牙爬了起来。当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站在微凉的晨风中时，他突然发现，那种每天一睁眼就被焦虑淹没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他开始帮父亲打扫院子，给菜地浇水。随着身体的活动，脑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晨的作息规律了，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一天下午，林晨帮老林整理木材。老林最近在给林晨的女儿做一把摇摇椅。林晨看着父亲用刻刀一点点修整着卯榫的接口，那是一个极其耗费时间的工序。
“爸，现在网上有那种高强度的木工胶，一抹一拼，几分钟就干了，结实得很。你费这半天劲做卯榫，效率太低了。”林晨忍不住说。以他做生意的眼光来看，父亲这种做法完全是浪费时间成本。
老林停下手里的刀，吹了吹木屑，把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用胶水确实快，”老林抬起头看着儿子，“但胶水是有寿命的，风吹日晒几年就老化了，椅子也就散架了。卯榫不一样，它是木头长在了木头里，木头只要不烂，这椅子一百年也散不了。”
林晨看着那完美的接缝，一时语塞。
老林拿起一块砂纸，慢慢打磨着椅子的边缘，语气平和地说：“你做生意的事，我也听你说了一些。你总觉得别人赚钱太慢，你想找捷径，想空手套白狼。你觉得用胶水粘起来的椅子能马上卖钱，所以你不愿意下功夫去抠卯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