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 | 河南瓜农最惨夏天：熬过三分钱一斤，暴雨又泡了最后一茬西瓜

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丨李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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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河南周口扶沟。

郎双喜光脚站在自家瓜地里。脚从泥里拔一下，“咕叽”一声，再陷进去。

十几亩西瓜浮了一片，绿皮泡得发暗，有的自己崩开了口子，露出红得发闷的瓤。

他弯腰捞起一个掰开。瓤一粒一粒挤着，像泡发了。咬一口，甜没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在嘴里散开。

“不能吃了，都坏了。”他手一甩，瓜扔回水里，溅一腿泥点。

下雨后，郎双喜家瓜田

14亩地，是郎双喜全家一年的指望。

当地老法子，是西瓜套种辣椒，西瓜七八月份先上市，卖完了接着卖辣椒，一份地挣两份钱，算是给自己上了个双保险。

现在西瓜漂着，辣椒歪着，地里的水排不出去，半年的辛苦全泡在了水里。

郎双喜今年46岁，种了十五年的瓜，没见过这么惨的年景。

雨从8月10号断断续续地下，台风“白海豚”的残余环流裹着水汽一路西进，在黄淮上空撞上冷空气，河南整个被按在了雨里。扶沟等地连续多日降水量大幅超标，突破了当地8月历史同期降雨极值。

而西瓜的价格从刚上市的两毛多，一路跌到两分钱一斤。好不容易熬到这几天涨价了，一场雨，最后一茬全烂在了地里。

以下为郎双喜自述，有编辑删减：

01 西瓜全泡了

8月10号，雨就开始下了，下起来就没个停。

头一天我媳妇拉了一车瓜去市场，没卖掉，拉回来了。

第二天大雨倾盆，再到地里，水已经积起来了。

我蹚着水进瓜地，水没过脚面，一个个西瓜全泡在浑水里，有的只露个顶。

下雨前我们其实抢收了一批出来，但雨下得太猛，后面的实在抢不出来了。

这是今年第三茬瓜，也是最后一茬，都熟透了。光我家还没摘的就有七八千斤，旁边邻居种了几十亩，地里的瓜少说也有三万斤。

泡了水的瓜，成了“水晶瓜”，瓤泡发了，呈水渍状，严重的直接溃烂，闻着一股酒糟味，不能吃也不能卖，只能烂在地里。

更要命的是排水。

我那块12亩的瓜地，附近没河没渠，连条排水沟都没有，水根本排不出去。

地头上倒有一口井，前几年国家补贴打的，可要是把水往井里抽，万一井淤了坏了，以后浇地都没水了，那才是真麻烦。

没地方排，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在地里积着，越积越深。

村里也有人想辙，在拖拉机车斗里铺上塑料布，把水抽进去，再拉到低洼的、靠河的地方倒掉。

可地里的积水太多了，一车一车拉，根本不顶事。

而比起西瓜，更让我心疼的是辣椒。

我们不少地是西瓜跟辣椒套种的，今年辣椒长得特别好，结得密，看着喜人，马上就能上市了。

一场雨下来，地泡软了，辣椒棵子撑不住，很多都歪了，趴在泥水里。歪了还不能扶，一动根就断；天一晴出太阳，一晒，全得死光。

歪在地里的辣椒

马上就看到丰收的希望了，一场雨来了，完了，啥都没有了。

但今年的难，远不止这场雨。

02 600多斤瓜卖了20块钱

今年西瓜的价格，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去年一斤能卖五六毛，我想今年也差不到哪去，便从8亩扩到了14亩。村里好多人都扩了，种植面积一下子大了。

关键是，今年好几个省份的西瓜同时上市了。往年一般是河南的瓜先上，今年可能受气候影响，瓜熟得晚，跟山东、安徽的赶一块了。

卖瓜的多了，客商哪边便宜拉哪边，价格从一开始就压得死。

7月10号，我拉第一车瓜去附近市场，四千多斤卖了九百多，合两毛多一斤。

但这只是开始。

7月25号前后，市场更差了。

卖瓜的越来越多，收瓜的没增加，老板压价，两毛、一毛八、一毛六、一毛五、一毛三，一路往下掉。

到8月初，跌到了几分钱一斤，最后干脆不过秤，论车卖。

而我以前在广东工地打工，路边买西瓜人家切开卖，一块儿两块钱，一个瓜能切二十多块。

地头的收购价和城里的零售价，差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价低也就算了，今年打瓜特别严重。

市场上有专门的“打瓜师”，老板雇来挑瓜的。

他们通常拿起一个瓜啪啪拍两下，觉得好的往后传装瓜，不好的直接打回瓜农车上。

挑瓜的标准说起来就头疼。

经常种瓜的判断生熟不算难，难的是收瓜人要的东西不一样。

我们这西瓜都卖外地，去的地方不一样，要的成熟度就不一样，拉得远的要八成熟，耐运输；拉得近的要九成熟，到地方刚好能卖。

可一车瓜拉到市场，谁知道这批货最终发哪儿？全凭打瓜师一张嘴，又嫌生又嫌熟，自己根本不好把握。

最憋屈的一回是夜里十二点，我媳妇拉了一车瓜去附近市场卖，到地方车没电了。

好不容易，卖出去了，一千二百斤瓜，打下来八百多斤。

可打下的那些瓜根本没坏，都是八成半熟，装大挂车上运到地方刚好就熟了，但打瓜的非说生，就是不要。

我媳妇当时就哭了。车也回不来，十多里地，最后还是找了车把瓜拉回了家。

而且打瓜个头也卡得死，就要七斤到十二斤的，小一点不要，大一点也不要，十五六斤的直接打下。

每个瓜还得剪丁字把，说是这样能多给西瓜供两天养份保持新鲜，拉出去卖高价，不剪的话，要么人家不要，要么接受降价。

西瓜要剪成丁字把

标准多也就罢了，关键是价格越便宜打瓜越狠，打得人直想哭。

有一回，拉了一车十来斤的瓜，就带了点疤，我媳妇好话说尽，说这点疤不在正面，靠下面，不影响美观，又不是问题瓜，打瓜的直接给我扔回车里，说啥也不行。

打下来的更不值钱，一开始五毛一个就卖，后来半兜子瓜给几块钱就拿走，不过秤。

有一次一千多斤瓜，打下来六百多斤，最后只卖了二十块钱，算了来一斤3分左右。

我也扛过，曾想着不卖了，等涨价。

左等右等，价没上去，瓜倒先老了，拉到市场又被打下来一批，最后还是给钱就卖，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价格这么低，你要说难受不难受？

其实对我们瓜农来说，能卖出去就是值得高兴的，最难受的是卖不出去。

有次我媳妇拉了一车瓜去市场，转了两天没卖掉。

回来路过养牛场，想着干脆送牛场喂牛，牛场老板说不要，因为送的人太多了，牛吃多了不好。

今年唯一高兴的一件事，是媳妇和老母亲拉着一车瓜，刚好碰上有博主收瓜。市场一毛，那位博主给两毛，不过磅，八九百斤的瓜给了两百，媳妇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碰上了就是运气，碰不到的话，一毛钱一斤可能还没人要。

靠网络博主爱心助农的形式能不能解决西瓜滞销的问题？

我觉得肯定解决不了。我们这边种西瓜的太多了，单靠几个博主根本消化不掉。

虽说能帮到一点是一点吧，可真正能获得帮助的，别说百分之一，怕是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03 天不亮就下地，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话说回来，我种西瓜也是被“逼”的。

之前，我还在外面打工，广东、江苏的工地都待过，一天最多挣两百多。

后来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父亲又走了，母亲一个人在家走不开，两个孩子上学处处要花钱，我就回了扶沟。

老家这一片种西瓜有些年头了，不光是我们村，附近好几个村都种。而且种西瓜能早见钱，麦子、玉米得等中秋以后才变现，孩子开学交学费等不及；西瓜七八月份就上市，卖了刚好顶上。

郎双喜家瓜地

我就选了种西瓜。

但种瓜这活儿，是真苦。

每年五一前，瓜苗、辣椒苗套种进麦地，先把地打松，铺地膜，打孔，苗一棵一棵丢进去，浇水，封土。

栽苗那几天，我、媳妇、老母亲三个人弯腰泡在地里。

大多时候天不亮就下地，干到天黑看不见才回家；中午赶得紧就不回去了，在地里凑合一口。

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似的，晚上躺在床上翻不了身。

苗活了，活儿才真正开始。

瓜藤在麦地里窜得快，得不停往回牵，不牵回来，收麦子的时候就给割了，等于白种。

收了麦，藤要牵到麦秆地里分开，接着打药、上化肥、天旱了浇水，一样都不能落，你得天天盯着它。

最热的时候，地里三十七八度，地膜晒得发烫，脚踩上去热气直往上冒。

我跟媳妇在地里牵藤、打药，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膜上，一会儿就干了。

摘瓜更紧张。

天一热，瓜熟得就快，下午四点多还三十八度，就得下地摘。不摘不行，老了没人要 —— 从能卖到老掉，也就一个礼拜的窗口期。

摘下来瓜要拉到市场卖，早上三点就得起床往那儿赶，去晚了不行，收瓜的老板要够了就不再收了。

路上都是卖瓜的

瓜最多的时候，路全堵死，过不去。数不清的三轮车、拖拉机，拉着满车瓜，等老板挑。

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子，不会搞电商，不会直播带货，种出来的瓜只能往市场拉，老板给多少是多少，没得选。

而且只要种上西瓜，你就别想再出去挣钱了，从栽苗到卖完最后一茬，大半年全耗在地里，走不开。

可今年，这大半年的汗，差点全白流了。

这14亩地，前期瓜苗、化肥等基础投入合计八千块，目前也就勉强收回。

我这地还是自己的，好多人是包地种瓜，一亩地租一千块，亏得只会更多。

04 明年还是种一点吧

8月上旬，我看着瓜价一天一天往上走，心里头总算松了口气。

山东、安徽的瓜陆续收尾了，最后就剩咱扶沟这一片还有晚瓜，客商没地方收，都涌过来了。

嘉年华721品种的从两毛多涨到三毛，后来有人直接给到六毛；龙卷风的也从一毛爬到了两毛。

一天一个价，你说心里能不高兴吗？最后一茬，我就指望着它翻盘。

可一场雨下来，最后一茬还是没保住，市场上收瓜的人也一下子不见了。

这几天我满脑子都是排水，天不亮就醒，家里气氛一直绷着。

媳妇急，催我赶紧想办法，我比她更急，可往哪里排？地里没沟没渠，周围地块也全是水，总不能抽到别人地里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谁也不说话了。

熬到14号，雨终于停了。

12亩那块是彻底没辙了，剩下那块两亩多的小地旁边有个坑，想着能救一点是一点，我们就先去排那块。

用了十多根管子，一根20米，接起来往坑里抽。

抽了整整一天，地里的水都没抽完。

谁想到15号又下雨了，天气预报说过了明天还要再下几天。我把管子拉回家，不排了，放弃了。

瓜是救不回来了，保险也赔不了多少，一亩交十几块，可真受灾了，赔下来一亩才几块钱，顶什么用？

明年还种不种？说实话，不想种了，太寒心。但可能，还得种一点。

老家除了种地没别的门路，没什么工厂企业，找活只能去建筑队，一天百十块钱，还不是天天有，干两天没事了，你还不是得闲着。

地里的瓜算是彻底完了，家里还存着千把斤，是之前摘回来的，堆在院子里，有的已经坏了。

今天我们村有人早上五点就拉了1000多斤瓜去市场，到中午十一点才回来。我问他卖得咋样，他说只卖了30块钱，没人要。

我们也不打算卖了，留着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