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进京赶考落榜，转身回边疆办学，他悄悄改写了一省的文化命运

很多人聊起晚清文化，目光大多落在江南、京城那些大名鼎鼎的文人身上，很少有人会把视线投向遥远的云南石屏。可就在一百多年前，这座西南小城走出一个读书人，没有身居朝堂高位，没有响彻全国的赫赫名望，却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晚清云南的文教半边天，我们今天还能读到大量清代云南本土诗文，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这个人，他就是许印芳。

在大多数人的固有印象里，古代的云南地处边陲，交通闭塞，文化发展会远远落后中原。可翻开历史就会发现，石屏自古文风兴盛，重读书、重教化的风气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读书人从这里走出去，在科举场上留下属于边疆的光彩记录。许印芳就生长在这样的环境当中，道光十二年，他降生在石屏普通读书人家，从小浸染诗书，少年时期就展露过人的文字天赋，十六岁参加府试一举拔得头筹，年少成名，乡里乡亲都看好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未来会在科举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年少得志之后，他来到昆明五华书院继续深造，五华书院是当时云南最高学府，汇聚全省有才学的青年。在这里，许印芳不只是埋头啃应试的八股文章，经史百家，各类诗文典籍他都广泛涉猎，读书的时候习惯随手写下自己的思考见解，谈吐和见识都超出同辈，书院掌教看到他的文章谈吐，直言这是难得的国之人才。

清末云南府城旧貌，晚清的云南，战火曾让大量地方文稿散落损毁

那个年代，读书人的出路绕不开科举，同治九年，许印芳参加云南乡试，这一年的考题十分冷僻，在场绝大多数考生摸不准题目出处，答卷写得偏离题意，主考官王先谦阅遍考卷连连摇头，直到翻到许印芳的卷子，瞬间眼前一亮，拍案赞叹，这份答卷准确抓住考题内核，行文流畅，见识不凡，这一场乡试，许印芳取得乡试第二名，考中举人。

中举之后，按照时代的路径，他收拾行装奔赴京城参加会试，只要会试成功，就能踏入更高层级的仕途。现实却没有顺着众人期待的剧本走，两次赴京会试，他都没能得中。放到今天来看，两次进京失利，对于一个心气很高的读书人，是不小的打击。

摆在他面前有不少选择，可以留在京城谋求幕僚的差事，也可以辗转各地寻找做官机会，可几番权衡之后，许印芳选择转身回到云南，回到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把余生交付给家乡的教育和文化事业。

回到云南之后，他先后去往昆阳、永善、昭通、大理等地担任地方文教职务，之后又回到昆明五华书院出任监院，后来光绪年间云南创办经正书院，这是当时云南新式高端书院，官方选定许印芳做第一任山长，也就是书院的最高负责人，执掌书院教学全盘事务，这一年他五十九岁。从滇中到滇东北，再到滇西，云南的很多土地都留下他奔走讲学的足迹。

晚清的云南刚刚历经长时间战乱，战火不止烧毁房屋村落，无数藏书、地方文人的手稿、诗集在动荡当中损毁流失，很多本土文人写下来的文字，可能就只剩孤本，一旦遗失，一代人的心血就此彻底消散，后世再也无从知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普通人、地方士子写下过怎样的心声。

战争过后百废待兴，物质重建尚且艰难，保存文化这件事，看不见立竿见影的回报，很少有人愿意耗费大量精力去做。许印芳却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使命。做官教书之余，他四处寻访，走访各地读书人，搜集散落在民间的手抄稿、残旧刻本，收集已经逝去的云南本土文人的诗作，一点点整理、校对，把那些快要淹没在岁月战火里的文字打捞出来。过去已经有前辈做过云南诗歌汇编，只是距离上一部总集成书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中间半个时代的云南诗人作品，处于无人整理的空白状态，大量作品面临湮灭风险。

许印芳着手编纂《滇诗重光集》，想要把这半个时代云南读书人的作品留存下来。搜集整理的过程没有捷径，很多文稿残缺不全，字迹模糊，他要比对不同版本，甄别真伪，给每一位入选的诗人撰写简短生平小传，让后人读诗的时候，能知道写下这些文字的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人生。这项工作耗费他晚年大量心血，直到生命走到尽头，这部总集也没有全部编完，后续由另一位云南文化大家赵藩接续完成刻印出版，今天我们研究清代云南文学，这部书是绕不开的核心原始材料。

教书育人上，许印芳也跳出了当时很多书院固有的局限。晚清不少书院教学，死死盯住科举应试，只钻研考试指定书目，排斥其他学派，排斥外来新知，学生读书范围被框定得十分狭窄。许印芳的教学理念完全不一样，他提倡开卷有益，诸子各家的著作都可以拿来研读，不搞门户偏见，就连当时刚刚传入国内的西方知识，他也鼓励学生适当接触了解，不要闭目塞听，困在旧书本里面。

他看重每个学生本身的特质，不会用一套模板去要求所有人，观察学生的禀赋性格，顺着学生的长处去引导启发，希望学生不止学会写应试文章，更要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懂得观察现实生活，读懂世间百态。

经正书院在他的主持之下，成为晚清云南人才的摇篮，一大批后来在云南文化领域发光发热的人物，都出自他门下，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袁嘉谷。袁嘉谷是云南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经济特科一等第一名，也就是大家口中的特科状元，青年时期进入经正书院求学，直接受教于许印芳，在诗文、治学上深受老师影响，后来袁嘉谷一辈子从事教育、整理地方文献，其实也是继承了许印芳身上那一份守护乡土文化的信念。

许印芳不只是口头传授学问，还亲手编写很多教学用书，为了方便学生学习写诗，汇编历代重要诗论，做成《诗法萃编》，这也是云南历史上第一部大型诗评汇编，书中收录汉魏到清代各类诗话理论，每一段材料后面，都附上他自己的理解和点评，告诉学生写诗的底层逻辑，反对一味追逐辞藻华丽空洞，主张文字要发自内心，立足现实。除此之外，《诗谱详说》《律髓辑要》这些书籍，都是他为书院学子量身打造的学习材料，辨析诗体格律，给初学诗文的人指明路径，降低学习门槛。

除了整理别人的文字，许印芳自己也留下不少个人创作，诗集《五塘诗草》，文集《五塘杂俎》记录他一生的所见所思。他的文字不追求辞藻的炫技，风格朴实厚重，行走云南各地，边疆风物、民间烟火、时代动荡带来的感触，都会落到笔下，读他的诗文，可以看见晚清云南普通社会的样貌，这些作品也被收入全国性的诗歌汇编《晚晴簃诗汇》，走出云南，被全国的文坛看见。

放到今天，我们站在普通人的视角回望许印芳的一生，其实可以读懂很多现实道理。古代读书人普遍的人生理想，大多是考取功名，身居庙堂，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这是整个社会主流的价值取向。许印芳年少有才，乡试取得不错成绩，本来也可以沿着这条路去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两次会试失利，等于关上了通往中央官场的大门。

人生遇到重大挫折的时候，人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就此消沉躺平，怨天尤人，要么不顾一切钻营，拼命挤进体制谋求功名利禄。可许印芳选择第三条路，既然很难在京城朝堂施展抱负，那就回到故土，在自己生长的地方，做实实在在的事。

很多人会觉得，做地方教育、整理古籍，是默默无闻的苦差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很难收获世俗的掌声。没有高官厚禄加持，做这些事很难被全国大范围知晓，所以到现在，很多云南之外的国人，甚至不少云南本地年轻人，对许印芳这个名字都十分陌生。可文化的传承，恰恰就需要无数这样甘于坐冷板凳的人。

战争动荡年代，物质层面的重建容易看见，房屋道路修好，人人都能看得见，但是文脉的流失是悄无声息的，一篇手稿损毁，一代人的记忆就随之消失，等到后人想要回望过去，就再也找不到线索。许印芳做的，就是对抗这种无声的消失。他四处搜罗残篇旧稿，不是为了给自己博取名声，是希望这片土地曾经的思考、喜怒哀乐，能够跨越时间留存下来，让后辈知道这片土地过往的模样。

放到当下，我们也经常讨论乡土文化保护这件事。现在各地都在挖掘本土历史，整理地方老故事，保护老文献，很多人会觉得，保护乡土文化是专家学者专属的工作，距离普通人很远。可回望许印芳的经历就能明白，乡土文化的守护，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专属。一百多年前没有现代档案馆，没有数字化扫描保存，全靠一个读书人凭着一腔热忱，四处奔走寻访，一笔一笔校对抄写。

我们今天流传下来的很多地方故事，很多先辈的文字，背后都有这样默默付出的前人。一个地方的底蕴，不只是名山大川，古建筑，也包含一代代普通人写下的文字，记录下的生活，这些东西共同拼凑出地域完整的记忆。

许印芳的教育观念，同样值得我们反思。那个时代科举压倒一切，读书很多时候只为一张功名凭证，他却坚持学生要博览群书，兼容不同思想，因材施教，拒绝模式化的灌输。放到现在，内卷环境之下，不少学习同样陷入功利化，只盯着目标结果，忽略见识的拓展，忽略独立思考的培养。一百多年前边疆书院里面奉行的读书理念，放在今天依旧有参考价值。读书的意义，不只是拿到一份看得见的结果，更在于拓宽眼界，拥有感知生活、独立思考的能力。

许印芳中年丧妻之后，便不再续娶，把几乎全部时间精力投入教育、著述、文献整理，光绪二十七年，这位一生扎根西南文教的学者走完一生，终年六十九岁。他一生没有身居高位，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事件，但是经他教导的学子，经他抢救保存下来的文字，长久影响云南后世。他和同时代另一位云南诗论大家朱庭珍相互呼应，一者深耕书院教育，抢救地方文献，一者专注诗话理论著述，两个人共同撑起晚清云南诗学的高度，成为西南文化史上绕不开的两座高峰。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当年的书院早已不复旧时模样，但是许印芳整理校勘的典籍，刻印的书籍，跨越一百多年时光，依旧静静躺在图书馆之中，供后世的人翻阅，透过书页，依旧可以触摸到那个时代云南文人的所思所想。

我们总习惯仰望那些站在时代舞台中央，光芒万丈的历史人物，却常常忽略扎根地方，默默耕耘的前辈。正是无数这样不那么出名的读书人，守住一方土地的文化火种，中华大地上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才能够代代接续流传下来。许印芳属于石屏，属于云南，但他身上那份不计较个人得失，守护乡土文脉的精神，值得全国各地的人了解。

不知道在此之前，你有没有听过许印芳这个名字。很多地方都藏着这样被低估的本土先贤，他们没有全国级别的巨大名气，却实实在在造福一方，守护当地的历史记忆。在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少为人知，却做出重要贡献的历史人物，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