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北齐书》《北史》《资治通鉴》《魏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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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59年冬十月，晋阳宫德阳堂。
大殿内摆着一口铁锅、一把长锯、几件石碓。
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异常，因为这些东西在这里已经常驻多年了。
杨愔从邺城各处监狱挑了一批死刑囚犯送进宫来，称作"供御囚"——专门给皇帝杀着玩的。
三个月内侥幸没死的，方可释放。
但打从这套规矩立起来之后，没有一个人活过了那三个月。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此时头发蓬乱，满身酒气，衣袍半散，靴子只穿了一只。
他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时而又猛地盯住什么人，让对方浑身发僵。
满朝文武垂手肃立，无人抬头，无人咳嗽，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三分。
这就是北齐文宣帝高洋，"英雄天子"，北齐开国皇帝，在位十年，一度让突厥可汗俯首、令宇文泰掉头退兵的男人。
天保十年（559年）十月甲午日，高洋暴亡于晋阳宫德阳堂，时年三十四岁，谥号文宣皇帝，葬于武宁陵。
发丧之日，群臣号哭，邺城内外却几乎没有一个普通人真正流泪。
【一】"禽兽王朝"是什么来头
公元550年至577年，北齐存世二十七年，传了六位皇帝——文宣帝高洋、废帝高殷、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后主高纬、幼主高恒。
六个皇帝，没有一个活过三十五岁，没有一个称得上正常人。
这六个人加在一起，完成了历史上最密集的一次骨肉相残记录：叔叔废掉侄儿，侄儿被叔叔秘密杀害，弟弟侵占兄嫂，儿子被亲父的兄弟鸩杀，前朝皇帝的棺材被挖出来扔进漳河。
史学家读到这段，通常会在某处忍不住停下笔来喘口气。
这个王朝在当时并不弱小。
北齐的农业、盐铁业、瓷器制造业在三国鼎立（北齐、北周、南陈）格局中最为发达，是当时最富庶的政权。
疆域覆盖今山西、山东、河北、河南、内蒙古一部及苏北、皖北大片土地，人口达三百万户、两千万口。
巅峰时期的北齐，突厥可汗称文宣帝高洋为"英雄天子"，宇文泰见了他的兵阵调头就走。
这样的底子，配这样的皇帝，是南北朝历史上最大的讽刺之一。
六位皇帝里，高殷十五岁继位，不到一年就被叔叔高演废掉、随后秘密杀害，死时十七岁，连作恶的时间都没有。
高演在位两年，算是北齐六帝里唯一勉强称得上有为的，但他坠马重伤，二十七岁就没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高湛。
剩下的几位——高洋、高湛、高纬——几乎把"残暴""荒淫""乱伦"这几个词的所有可能性都探索了一遍，而且一代比一代快，一代比一代短命。
这条线的起点，就是高洋。
【二】被所有人看扁的孩子
北魏孝昌二年（526年），高洋出生于晋阳，今山西太原。
他是东魏权臣高欢的嫡次子，母亲娄昭君，长兄高澄，同母弟弟高演、高湛。
高欢这个家庭，基因层面就不缺天赋——娄昭君聪明果断，高欢雄才大略，高澄仪表堂堂，长袖善舞。
在这样的家庭里，高洋从小就像一个错放进去的零件。
史书对他的相貌记录不留情面：肤色黝黑，额头宽大，脸颊肉垂过下巴，全身皮肤病，布满鳞片状皮屑，脚踝粗大异常。
他的兄弟们各个仪表出众，他站在中间，对比尤为鲜明。
高澄没少当众嘲弄他。
晋阳有个叫阿秃师的和尚，在当地颇有名气，被认为是能看相的异人。
高欢把他请进府来，给每个儿子看相。
轮到高洋时，阿秃师只是用手指天，闭口不言，什么都没说。
高澄当场讥讽：人长这副样子，居然也配富贵命？
高欢当时没接这话，但他私下对心腹薛琡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将来怕是比我还强。
这句话，高欢没说错。
高洋的聪明是另一种路数，不像高澄那般显山露水。
沉默、克制、藏锋，是他活到这个年纪唯一的保命工具。
高澄主政时，高洋对他百依百顺，甚至当高澄当众调戏李祖娥、抢走高洋送给妻子的首饰，高洋一声不吭，整天流着两道鼻涕装傻，成功让高澄彻底看轻了这个弟弟。
东魏武定七年（549年），高澄在邺城被厨奴兰京刺杀，事出仓猝，高家内外一片混乱。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高洋的另一面彻底显露出来。
他接到消息，神色自若，对外宣称高澄只是受了轻伤，秘不发丧，随即调兵遣将，指挥部属搜捕凶手，亲赴晋阳稳住军心。
短短几天内，一场可能让高家覆灭的危机被他悄悄按了下去。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原本想趁机收回权柄，但当高洋进宫向他辞行时，元善见看着面前这个人，比高澄更令人不寒而栗——不是张扬，而是沉。
元善见只好封他为丞相、齐郡王。
天保元年（550年）五月，高洋逼东魏孝静帝禅位，登基称帝，定都邺城，改元"天保"，国号齐，史称北齐。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三】那几年，他真的是明主
登基之初的高洋，拿出来的那套施政手笔，放在整个南北朝都算得上利落。
整顿吏治，删削冗余律令，裁减地方多余州郡，一下子减掉数万冗官，贪腐现象大为收敛。
他主持编撰《北齐律》，这部律法后来深刻影响了东亚地区一千多年的刑法体系，隋唐的律典很大程度上都以此为蓝本。
他还督修《魏书》，亲自向史官魏收保证：你放心写，我不学北魏太武帝那套杀史官的把戏。
军事上更是一塌糊涂的漂亮。
天保二年（551年），高洋下令开始修筑北齐长城，前后共修筑长城一千五百余公里，每五公里设一戍所，逢险要关隘设置州镇。这个规模，在秦汉之后首屈一指。
天保四年（553年），北齐军队大破契丹，俘虏十余万人，缴获牲畜数百万头。
此后数年，柔然、突厥、山胡轮番挨打，高洋几乎每仗必亲临，亲当矢石，所向有功。
天保元年（550年）十一月，西魏宇文泰听说北齐建国，率军东进，打算试探试探这位新皇帝。
高洋纠合六州鲜卑，在边境搞了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刀枪林立，军容严整。
宇文泰站在对面看了良久，叹了口气：高欢没死啊。转身撤兵。
那时候的北齐，疆域从山西到山东，从河北到苏北，人口两千万，国力是三国中最强的。
突厥佗钵可汗后来常常挂在嘴边的"英雄天子"，指的就是这几年的高洋。
《北齐书》对他前期的评价写得清楚："内外莫不肃然，每临行阵，亲当矢石，所向有功。"
但这只是前期。
【四】天保六年之后，这个人变了
天保六年（555年），四邻安定，大权在握。
高洋觉得自己功业已成，开始放松了。
起初是饮酒。
史书记录他"沉湎于酒"——这不是文人的夸张，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每日酩酊。
他在邺城连续修筑三台宫殿，动用民夫修造极尽奢华的宫室，日夜与心腹亲信和妇人饮酒、歌舞，通宵达旦，没日没夜。
然后是杀人。
先是杀无名之辈。
高洋在朝堂、宫殿、街道上，说杀就杀，有时候只是看谁不顺眼。
他叫人在宫里常备大铁锅、长锯子、大铡刀、石碓这些东西，随取随用。
杨愔作为大臣，只好从邺城各地监狱挑出死刑犯和审讯中的疑犯一并送进宫来，称作"供御囚"，专供皇帝杀戮取乐。
事先和囚犯们说好，三个月内没被杀的可以赦免。
但这个赦免从来没有兑现过。
晋阳宫里，有一次高洋在三台大光殿上，把都督穆嵩用锯子活活锯死。
另一次，在都督尉子耀面前，他用马槊随手一刺，对方应手即毙。
还有一次，他带着人去开府暴显的家，看见都督韩哲站在人群中，毫无罪名，随口喊出来，当场砍头。
然后是杀有名有姓的人。
宗室永安王高浚、上党王高涣，是高洋的两个亲弟弟。
高洋把他们关起来，有一次亲临狱所，两个弟弟为他高唱，高洋怆然流泪，几乎要赦免他们。
站在旁边的长广王高湛趁机说了一句话：猛兽怎么能放出笼子。
高洋沉默片刻，起身离去。
不久，高浚和高涣以非常手段处死。
然后是杀前朝皇族。
天保十年（559年），高洋问身边大臣元韶：汉朝光武帝刘秀为什么能中兴汉室？
元韶老实回答：因为王莽没有把刘氏宗室斩草除根。
高洋听完，沉默良久，随即下诏：将前东魏宗室元氏一族全部处决。
这道诏令执行得极为彻底。
前后杀害七百二十一人，成年男子斩首，婴儿被士兵用长矛挑起抛向空中，落下时用槊尖承接。所有尸体投入漳河。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漳河两岸捕鱼的人剖开鱼腹，常常发现人的指甲和头发，邺城居民很久都不敢再吃鱼。
即便是这样，高洋还觉得不够。
东魏末代皇帝元善见死后，高洋派人掘开他的陵墓，把棺材扔进了漳水。
外有如此凶残，宫廷内部发生的事，比外边的记录更令史官下笔颤抖。
高洋有一位宠妃薛氏，出身卑微，本是高岳家的歌妓，高洋将她纳入后宫，连带着薛氏的姐姐也一并受宠。
一日，高洋到薛氏姐姐家中饮酒，薛姐仗着姐妹俩都受宠，席间开口请求高洋给父亲谋一个司徒的官职。
高洋当场翻脸，说：司徒是朝廷要职，不是你说求就能求得的。
说完，叫人取来一把锯子，亲手把薛氏姐姐锯成两段。
之后，有人向高洋进谗言，说薛妃与宗室高岳有私情。
高洋不做任何查证，召来高岳，赐毒酒，高岳当场毙命。
高洋随后亲手砍下薛妃的头，揣在怀里去参加宴会。
酒喝到一半，他从怀中取出薛妃的头颅，放在盛菜的盘子上，在座宾客无不惊骇，浑身颤栗，无人敢出声。
高洋叫人取来薛妃的尸身，当众肢解，取出大腿骨，制成一把琵琶，在场边弹边唱，边唱边哭，感叹"佳人难再得"。
薛妃下葬那日，他披头散发，跟在棺木后面嚎啕大哭，用的是隆重的嫔妃之礼。
这段记录出自《北史》，是正史，不是演义，也不是笔记小说。
高洋对亲哥哥高澄死后留下的正妃元仲华，早已多次觊觎。
高澄一死，高洋借口哥哥生前曾非礼过自己的妻妾，趁着酒意将元仲华强暴。
娄太后得知后持手杖痛骂高洋，高洋满嘴酒气，骂回去：你这老婆子再多嘴，明天把你嫁给鲜卑奴仆去。
娄太后气得当场昏厥。
高洋酒醒之后，想逗母亲开心，一把将她揽过来，没想到用力过猛，把娄太后摔伤了。
这就是那句标题里"连亲生母亲都未曾放过"的真实来历。
对于妻子李祖娥，高洋尚存一份温情，但这份温情在他后期的暴虐面前，薄得几乎不存在。
李祖娥的姐姐李祖猗，嫁给了北魏宗室元昂。
高洋觉得李祖猗漂亮，想纳为昭仪，于是把元昂召进宫里，令其俯伏在地，用响箭连射一百多下，将元昂活活射死。
李祖娥闻讯赶来绝食抗议，娄太后也出面干涉，高洋才作罢。
宫廷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高洋的阴影下学会了一件事：随时可能死，死得没有任何道理。
就在这一切发生的同年冬天，天保十年（559年）十月甲午日，已经嗜酒成疾、形销骨立的高洋，在晋阳宫德阳堂暴亡。
死前身体虚亏到无法进食，连续多日不能起身。
三十四岁，正是一个男人应该如日中天的年纪。
而他亲手建立的北齐，在他死后，走向了一条更深的深渊——而那条深渊里等候着的，是他的骨血，是他一手熏陶出来的高家子弟，其中有一个人做出的事，让整个史书都不得不专门留出篇幅，把他单列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