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百度百科·王玉龄词条、 百度百科·张灵甫词条、《百年潮》、《张灵甫遗孀王玉龄：我十分感念祖国的改革开放》、《张灵甫遗孀称丈夫不抽烟不喝酒 她对蒋介石无好感》、《张灵甫之子：希望抗战胜利70周年时迁回父亲遗骨》、《孟良崮战役70周年：74师被全歼是因为张灵甫指挥失误吗》、《关于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颁发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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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9月，北京，人民大会堂湖南厅。
考虑到王玉龄生于长沙，周恩来、邓颖超夫妇特意在人民大会堂湖南厅摆下接风宴席。
灯光通透，布置庄重。
一个在美国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踏进这扇门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外人很难说清楚。
她活了四十五年，5岁没了父亲，19岁没了丈夫，此后一个人带着孩子辗转台湾、漂泊美国，扛过了别人用几辈子才能消耗完的那些苦。
她不是没哭过，但她学会了把哭藏在最深处，不让外人看见。
这一天，她叫王玉龄。
她的丈夫，叫张灵甫。张灵甫，名钟麟，字灵甫，陕西西安人，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将领，1947年5月，在孟良崮战役中阵亡。
丈夫去世那年，她19岁。从那一天起，她守了整整二十六年。
周恩来在病中安排时间，在人民大会堂湖南厅接见了王玉龄。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二十六年的光阴，横亘着那道历史上少有人敢开口谈的东西。
但那天，那件事还是被说出口了。
那几句话，让这个早已把眼泪埋得比任何人都深的女人，当场失声痛哭……
[一]【理发店的那一眼，定了她一辈子】
1928年，王玉龄出生在长沙，原籍安徽舒城。
其父系家族多年来经商有道，富甲一方。
祖辈出身不凡，曾在清朝担任过尚书和两江提督；母亲家里同样显赫，外祖母是清朝两江总督的女儿。
王家在长沙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三层洋房，有花园有院子。
但这样的出身并没有给她带来一帆风顺的命运。
5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将家里的男佣全部辞退，并以妇礼教导王玉龄。
母亲把家里的男佣全部遣散，从此深居简出，对女儿的教育极为严苛，规矩极深。
不能随意与外男说话，不能随意抛头露面，那一方深宅大院，圈住了王玉龄整个童年。
抗战爆发后，王玉龄跟着家人辗转逃难，9岁离开长沙，之后在贵阳读完高中，等到1945年抗战胜利，她随家人回到长沙，已经出落成了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青年时代，王玉龄在长沙福湘女校读书，其"佳人"芳姿就远近闻名。
但王玉龄性格上却十分冷傲，大家都知道王家有一位冷艳美人，不好接近。
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王玉龄一个都没看上。
1945年9月的某一天，这个局面被打破了。
1945年下半年的一天，王玉龄的一个朋友带她去长沙颇负盛名的"乐也"理发厅烫发。
王玉龄在烫发时，一个英俊魁伟的军人碰巧站在她理发椅的后面，从对面的镜中窥见了她的芳容，并惊为天人。而这个军人正是张灵甫。
王玉龄从镜子里发现了他，直接瞪了过去。这一眼，彻底把张灵甫钉住了。
后来张灵甫自己说，如果她当时是冲着他笑，他可能就走开了。
偏偏那一眼带着冷意，反而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与众不同。
当时张灵甫任国民党第74军副军长，他已年过四旬，又与妻子离了婚，急需建立一个温馨的家。
张灵甫在见到王玉龄后，马上派人到王家提亲。
张灵甫那时已经42岁，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抗战期间被蒋介石誉为"模范军人"。
从北伐打到抗战，战功赫赫，在军中早已是响当当的人物。
以他的资历和功勋，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可他看中了这个17岁的长沙姑娘，认真地上门提亲。
但王玉龄的母亲罗希韫却反对这门亲事，她不希望女儿嫁一个军人，因为军人的生命不属于他自己，罗希韫自己就守了半辈子寡。
母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她自己就是例子，丈夫早逝，独自撑起一个家，那些年的苦，她比谁都清楚。
但王玉龄已经答应了。
母亲提出条件：必须由省政府主席出面做介绍人，方可允婚。
1945年，抗战胜利后，经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的程潜主婚，年仅17岁的王玉龄于上海金门饭店和抗日名将——时任国民党七十四军中将军长的张灵甫结为了夫妻，此事曾轰动一时。
婚礼就这样在上海金门饭店热热闹闹地办了。
婚礼当晚，张灵甫接到升任南京卫戍区司令的命令，当夜就要赶赴南京。
两人的新婚之夜，是在前往南京的火车上度过的——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就这样把最浪漫的一夜过成了最仓促的一夜。
婚后的日子，出乎很多人意料，两个人感情极好。
婚后张灵甫和王玉龄的感情非常好，张灵甫经常给妻子讲唐诗宋词元曲，而王玉龄也经常陪丈夫去古董店欣赏古董。
有一次夫妻俩游览莫愁湖时，合写了一首诗，张灵甫写了前两句："欲遣闲愁且登楼，槛外山青水自流。"
王玉龄接写后两句："莫愁不知何处去，空留斯楼忆千秋。"
张灵甫曾对人说，他娶到了一个好老婆，"要是哪天我去要饭了，她肯定会帮我拿饭碗。"
但幸福的时间不长。
1946年夏天，张灵甫率部出征。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王玉龄，整日在家中盼着丈夫凯旋的消息。
在丈夫出征之前，两人在南京白下区二条巷51号的住所里，有过一次令王玉龄一生难忘的道别。
张灵甫临行前递给她一把手枪，嘱咐她：此次前途未卜，倘若自己战死，希望她用这把枪自决。
王玉龄拒绝了。
她说儿子太小，她要活下去。
张灵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二]【孟良崮：那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整编74师的前身74军在抗战中战绩显赫，被誉为国民党军的五大王牌之首，又因为其在抗战胜利后负责卫戍首都南京，因此有着"御林军"之称，是国民党军的头号精锐。
1946年6月，张灵甫出任第七十四军军长，并兼任南京首都警备司令。
之后整编改制，全师拥兵3万余人，全副美械装备。
蒋介石将这支部队视为心腹，时常亲自或托宋美龄前往慰问，整编74师声名鹊起，号称"御林军"。
1947年春，王玉龄挺着大肚子去前线探望了张灵甫，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丈夫。
不久后，她在南京生下了儿子张道宇。儿子出生后，王玉龄把孩子的照片寄给了前线的丈夫。
张灵甫回了信——但那封信还没走到她手里，孟良崮的枪声就先响了。
1947年3月，国民党军改变战略，对陕北和山东展开重点进攻，其中在山东战场投入了60个整编旅约45万人。
华东野战军在陈毅、粟裕指挥下，针锋相对，部署反击。
孟良崮战役的背景，是国民党调集数十万大军，对山东解放区发动重点进攻。
整编74师的火力强大，孟良崮是个高地，易守难攻，张灵甫相信，凭借74师的战斗力，敌人短时间不可能拿下自己。
张灵甫打的算盘是"中心开花"——以74师在孟良崮固守吸引华野主力，外围国军完成合围，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华东野战军主力。
但这个算盘，最终落空了。
整编83师师长李天霞因与张灵甫素日不和。
孟良崮战役打响后，李天霞一面用电报下令距74师最近的57团增援，一面又用电话暗示57团即时撤退保留实力。援兵迟迟不到，而华野五个纵队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在华东野战军控制着水源，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围困，完全置于其炽盛火力下，退路和交通运输被切断。时值初夏，天气炎热，官兵饥渴疲惫，士气低落。
1947年5月16日，孟良崮战役胜利结束，国民党整编第74师及整编第83师一个团共3万余人全部被歼。
张灵甫在那个山洞里，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几个月后，随从参谋杨占春来到南京。他一见到王玉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玉龄看到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张灵甫的随从参谋杨占春来到南京的家中，送来一封绝笔信。
此信称："弹尽援绝、水粮俱无，余与仁杰决战至最后以一弹饮绝成仁……老父来京未见痛极，望善待之，幼子望养育之，玉龄吾妻，今永诀矣，灵甫绝笔，5月16日孟良崮。"
王玉龄看完这封信，悲痛到几乎发狂。
她那时19岁，孩子出生才没几个月。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肯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没了。
[三]【从台湾到美国，一个人撑了二十多年】
丈夫战死，南京的局势已经难以为继。
新中国成立前夕，1949年4月，王玉龄携老母、幼儿去了台湾。
张灵甫死后，没有给王玉龄留下多少遗产。她带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带着年迈的母亲，踏上了那条船。
台湾是个什么地方，她那时根本没见过，但时代把她推向了那里，她只能往前走。
到了台湾，日子并不好过。她对张灵甫所效忠的蒋介石并无好感，"当年去台湾后，每个月就领一点配给的米，抚恤金都没有"。
层层克扣之下，落到王玉龄手里的少之又少，一家三口过得极为拮据。
台湾方面每年5月16日都要举行张灵甫的追悼活动，作为遗属，王玉龄每年都要出席。
一次又一次地被拽回到那段记忆里，好不容易愈合一点的伤口，年年被重新撕开。
台湾方面每到5月16日都会举行张灵甫追悼会，作为遗属，她被要求出席。每年一次，无一例外。
刚稍微平复的创伤，又被仪式、悼词、回忆撕开。
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她要走。
旧部们劝她再嫁，她一一谢绝。不是没有追求者，而是她根本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她想的是离开，是自己站起来。
在台湾，王玉龄本可依靠抚恤金度日，可是她想到自己应该继续学习，自谋事业。
在张灵甫死后的第6年，25岁的她在当时台湾陆军总司令孙立人（系王玉龄的姨父）的私人帮助下，办了去美国的护照，留下老母和6岁的幼儿，只身去美国求学。
一个25岁的女人，把6岁的儿子和年迈的母亲留在台湾，自己孤身一人，乘飞机去了纽约。
到了美国，什么靠山都没有，什么背景都没有，身上的英语是在台湾跟美军顾问学的，凑合够用。
1953年，王玉龄考入美国纽约大学财会专业。
为了解决生活问题，她每天很早起床，上午做文秘工作，下午和晚上到大学上课。通过4年的苦读，王玉龄以品学兼优的成绩毕业获得学位。
白天打工，晚上上课，这种日子一过就是四年，把她的成绩单熬成了一张优秀的文凭。
毕业之后，王玉龄在罗斯福医院任会计2年，后在五星级饭店（朴拉沙饭店）工作3年，最后在美国航空公司工作21年直到退休。
等工作稳定下来，她把母亲和儿子都接来了美国。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但那个本该在圆桌旁边坐着的男人，永远缺席了。
二十多年过去，她在美国站稳了脚跟。她一个人过着，从未改嫁，从没有向任何人示弱。
有人问过她，会不会觉得这辈子太苦了。她说，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命运给了她什么，她就接住，然后继续走。
王玉龄终身未再婚，为张灵甫守寡74年，这在那个动荡年代显得格外坚韧。
但独处的夜晚，她也难免想到那个人。
她一直没回过大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能不能回，也不知道回去会是什么局面。丈夫的名字在那边是什么位置，她心里清楚，她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在美国的日子平静地过着，直到1973年，一封信突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四]【那封信，让她在深夜久久无法入睡】
1973年夏天，王玉龄忽然接到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黄华的一封信。
接到这封信，王玉龄感到十分奇怪，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提出过要回祖国大陆的申请；也感到十分害怕，作为一个"反革命的太太"，当时她对大陆的情形一无所知，不敢轻易相信这个邀请。
信是黄华大使亲笔写的，措辞诚恳，语气温和，邀请她回大陆观光旅游，欢迎她叶落归根。
她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不止一遍。
喜悦是有的——几十年没回去了，那片土地，那些人，她不是没有想过。
但恐惧也是真实的。她的丈夫是张灵甫，是整编74师的师长，是孟良崮战役里战死的那个人。她以什么身份回去？回去了，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当她想到能一睹祖国风貌的时候，欢愉之情顿涌心头。
可是她又想起自己的丈夫张灵甫生前与人民为敌，回归之举，吉凶难卜。
她反复权衡，左右为难，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其实那封信到来之前，周恩来总理早已得知了她在美国的消息。
1973年秋，周恩来总理从海外华人口中得知王玉龄女士在美国的情况后，当即安排有关人员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回来观光旅游，欢迎她叶落归根。
这一切，都是周恩来在病中亲自部署的。那个时候，他已经身患重病，但仍然记挂着这件事。
黄华的信是第二次邀请，正式得多，也诚恳得多。
直到后来，她正式接到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黄华的一封信，信中再度向她发出热情的邀请，她终于打消了一切顾虑。
信让她读了又读，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1973年秋，王玉龄再次来到香港，她意外接到了几十年未见的朋友——一对医生夫妻的电话，请她去澳门一见。
用王玉龄自己的话来说，到了澳门，"自己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广州"，朋友已经事先给她办好了港澳通行证。
广州第一任对台办主任接待了王玉龄，她住在当时的省政府招待所。
二十五年，一跨就过来了。
她站在大陆的土地上，脚底下踩的是那片她已经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心里的感受，一时说不清楚。
同年9月，在周总理的亲自安排和有关部门的协助下，她终于踏上了阔别25年的故土，在北京受到周总理的秘密接见。
从广州到北京，接待规格极高，沿途有专人保护，所到之处均以贵宾礼遇相待。
这些她都没有预料到。而北京之行，有一场见面，更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
那是一场面对面的谈话，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湖南厅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而当那句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落在她耳朵里的那一刻，这个已经二十六年没有在外人面前真正哭过的女人，再也没能撑住——那些年里压下去的、封存住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在那一刻，如决堤一般涌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