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的“印钞机”与“碎钞机”

一家独大者滴滴，还在亏钱？

文 |郑久宇编 | 杨肖若

8月13日，滴滴交出了一份看起来很美好的二季报：单季净利润8.69亿元，扭亏为盈，中国出行业务订单量连续14个季度增长，国际业务GTV同比暴增61%。

财报发布当天，滴滴美股粉单大涨10.45%，收报3.91美元/ADS。

但如果把镜头拉远一点，画面就变得暧昧起来：2026年上半年，滴滴归母净亏损3.54亿元，亏损规模较上年同期不降反升。年初至8月12日，滴滴股价累计跌去33%。

增长的订单，亏损的报表和分化的市场情绪，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家公司身上。说明它正处在一种罕见的二元状态：一台印钞机，一台碎钞机，装在同一个壳子里。

先说结论，“印钞机”是国内出行业务，“碎钞机”是海外扩张。

这不是修辞，是拆开报表后最直观的事实。而理解这台印钞机为什么如此厚实、这台碎钞机为什么停不下来，恰好能回答滴滴这12年来所有的兴衰问题：一家市场垄断者，到底靠什么熬过了几乎所有的致命危机，又为什么至今没能真正摆脱烧钱。

01净利8.69亿的含金量

先客观地说结论：这份二季报，确实是滴滴近三年来成色最好的单季报表之一。

财报显示，滴滴2026年第二季度营收625.22亿元，同比增长约11%；核心平台订单量50.52亿单，同比增长13.2%，季度日均订单超5500万单；核心平台GTV（总交易额）达1339亿元，同比增长22.2%。

真正的压舱石是国内出行业务。财报显示，滴滴二季度中国出行业务调整后EBITA（息税前摊销前利润）达41.67亿元，同比增长15%；中国出行业务订单量自2023年一季度以来已连续14个季度增长，二季度日均订单突破4009万单。利润增速跑赢收入增速，这在出行这门低毛利、强规模效应的生意里，意味着补贴收敛与匹配效率确实在兑现。

但这个含金量要打三个问号。

第一，扭亏的一半功劳或许要记在去年太惨的头上。据界面新闻，2025年二季度，滴滴因股东集体诉讼计提了53亿元一次性拨备，导致当期净亏25亿元。2026年二季度净利8.69亿元，同比扭亏确实成立，但基准是被一次性费用砸出来的坑。剔除基数因素后，二季度经调整净利润仅2.84亿元，单季625亿营收，调整后净利率不到0.5%。

第二，运营利润率只有2%。数据显示，二季度滴滴运营利润10.45亿元，运营利润率2%。这个数字放在传统互联网公司里几乎是"盈亏平衡线"水平，远谈不上印钞。

第三，上半年整体仍是亏损的。上半年营收1212.65亿元同比增长10.58%，运营利润3.63亿元扭亏为盈，但归母净亏损3.54亿元，且亏损较上年同期扩大。

所以，最诚实的表述或许应该是：滴滴的国内业务，已经是一个健康的盈利机器，但整个公司的报表，仍然被两个无底洞拖累，那就是海外业务和创新业务。

据财新报道，2026年上半年国际业务调整后EBITA为-57.7亿元，较上年同期个位数的亏损显著扩大；其他创新业务上半年亦亏16.47亿元。

这正是印钞机与碎钞机结构的由来：中国出行业务上半年调整后EBITA达81.35亿元，是国内印钞机在给整张报表输血。

而印钞机之所以这么能印，答案不在财报里，而是在市场份额里。

02危机无法撼动的一张牌桌

有人说，滴滴算是一家独大吗？

仅以2025年的市场情况为样本，或许能窥见一些本质。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按GTV（交易额）口径，2025年滴滴在国内网约车市场占据七成以上份额。据证券时报报道，按订单量口径，滴滴2025年完成137亿多单，而第二名曹操出行只有8.1亿单，滴滴可以说是第二名的近17倍。

根据T3出行招股书以及灼识咨询数据，2025年滴滴中国出行业务订单量137.35亿单、GTV达3338亿元，而同期排名第三的T3出行订单量仅7.97亿单、GTV 188.91亿元，市占率仅3.9%

同样出自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2025年国内前五大网约车平台合计占据89%以上的市场份额，其中滴滴一家占72.1%，曹操出行6.9%、T3出行5.6%，剩下的数百家中小平台只能瓜分不足11%的存量。

把这些数字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市场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不是领先一个身位，而是第二名抬头看不见第一名的尾巴。

更值得玩味的是时间维度。2021年上市时，据CIC数据，滴滴国内网约车市占率高达81%。此后滴滴经历了App下架、停止新用户注册、80.26亿元罚款、纽交所退市，可以说这是任何一项放在其他公司身上都足以动摇根基的危机，结果到了2025年，它的市占率依然在七成以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网约车的网络效应护城河，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司机端和乘客端的双边网络一旦形成规模，用户打不到车的体验风险会让任何挑战者的补贴都事倍功半。

但在危机期间，滴滴的老用户依然在用，司机依然在接单，这张牌桌上的座次，从未被真正改写。

但垄断的另一面是，它让滴滴的任何动作都被放在显微镜下。7月中旬，据中国充电联盟开放服务平台数据，滴滴充电4月、5月月度充电量连续位居行业首位。充电、外卖和无人车，滴滴每一次横向扩张，都会不可避免地被解读为垄断者伸向新领域的手。

这或许也是理解滴滴危机史的关键坐标：它不是因为弱而被打，而是很容易因为大而被盯上。

03从补贴大战到80亿罚单，再到53亿和解滴滴的历史，几乎是中国互联网监管史的浓缩样本。把关键节点拉出来，就是一条惊心动魄的曲线。

起点是烧钱。

2012年，嘀嘀打车上线提供出租车叫车服务；2015年2月与快的合并，2016年8月收购优步中国，滴滴以超过90%的市场份额成为国内网约车绝对龙头。据程维2019年内部信，2012-2018年公司从未盈利，6年累计亏损390亿元。

它的第一次生死危机发生在2018年。

当年5月5日郑州空姐乘顺风车遇害，8月24日乐清女孩再次遇害，两起命案把滴滴推上风口浪尖。8月26日，交通运输部联合公安部等多部门对滴滴联合约谈，责令其全面整改。9月，顺风车业务全国下线，这是滴滴第一次被安全两个字打趴下，也第一次向外界暴露：高速扩张的运力池里，藏着怎样的风险黑洞。

第二次危机则是是毁灭性的。

2021年6月30日，滴滴赴美上市，发行价14美元，募资约44亿美元，市值一度达670亿美元。

但上市仅4天，7月2日，网络安全审查办公室宣布对滴滴实施网络安全审查、暂停新用户注册；7月4日，滴滴出行App被下架；7月9日，包括滴滴企业版在内的25款App全部下架。7月16日，网信办会同公安部等七部门联合进驻。

随后是漫长的坠落，2021年12月启动纽交所退市，2022年6月10日正式退市转至粉单市场交易，2022年7月21日，网信办依据《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对滴滴处以80.26亿元罚款，董事长兼CEO程维、总裁柳青各罚100万元。

经查实，滴滴存在16项违法事实、归纳为8个方面，违法处理个人信息达647.09亿条，其中涉及人脸识别信息1.07亿条、身份证号信息5780.26万条。

这也是中国互联网史上最大的一笔个人信息罚单之一。对一个当时年营收刚过1400亿的公司来说，80.26亿是整整一个季度的营收。

然后是漫长的恢复期。2023年1月16日，经报网络安全审查办公室同意，滴滴恢复新用户注册、App重新上架。但代价还在继续支付，2024年5月19日，柳青辞任总裁、升任永久合伙人，滴滴宣布不再设总裁岗位。

2025年8月28日，滴滴披露与股东集体诉讼达成和解，支付7.34亿美元（约53亿元人民币），这是赴美上市中国互联网企业迄今最大的一笔和解金。

这场诉讼的源头正是2021年的IPO，投资者指控滴滴在招股文件中未披露监管风险。为了这顿迟来的上市，滴滴前后融资44亿美元，如今花了7.34亿美元收尾，又累计回购了约19.11亿美元（129亿元人民币）的股票。

至此，2021年那次IPO的完整账单可以算出来了：44亿美元融资，换来了80.26亿元罚款、53亿元和解金和约19亿美元回购，以及一个至今在粉单市场交易、市值仅176亿美元的上市主体。

而近两年，新危机并未停止敲门。

2025年4月，云南一名女乘客遭顺风车司机中途换车、胁迫线下支付，深夜被遗弃高速服务区，滴滴事后对两名涉事司机账号永久封禁，并承认在安全方面确实存在问题。

2018年那场安全危机的阴影，七年后依然在顺风车业务线上游荡。

2025年2月23日，贵州都匀发生较大道路交通事故，一名注册在滴滴平台上的驾驶员致4人死亡，监管部门对滴滴子公司处以115万元罚款。同年12月，据江西“问政江西”平台通报，江西婺源一辆无《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的车辆通过滴滴平台接单后发生事故致一死一伤，滴滴当地分公司被处罚款3万元。

2026年初，据重庆市黔江区政府官网公示，重庆黔江事故调查披露，滴滴涉事车辆存在超出许可经营区域运营的合规疏漏，被建议依法调查处理。

这些事件单看都是个案，但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系统性判断：滴滴的合规与安全管理，在绝对体量面前依然存在缝隙。

当年80亿罚单买来的教训，并没有让这家公司彻底变成优等生，垄断地位保护了它的市场，却保护不了它屡屡踩线。

04印钞机养得起的碎钞机，还能烧多久？

如果说国内是确定的存量，海外就是唯一的增量。滴滴几乎把全部增长想象都押在了出海这件事上。

先看成绩单，确实亮眼。滴滴国际业务已覆盖拉美、亚太、非洲的14个国家和地区，服务用户总规模超过1亿。2026年二季度，国际业务GTV达435.86亿元，同比增长61.1%，订单量14.03亿单同比增长29%，日均订单突破1500万。

公开数据显示，滴滴旗下巴西出行平台99拥有5500万活跃用户、150万注册司机，覆盖3300多个城镇，在巴西出行市场份额约占四成，仅次于Uber；2026年二季度，99在巴西的用户数突破6000万，相当于每4个巴西人中就有一个99用户。在墨西哥，滴滴出行市占率超过50%，出行和外卖双双做到第一。

故事的高潮在巴西外卖。2019年，99曾试水外卖业务，被本土巨头iFood以80%市场份额和二选一排他协议击退，2023年暂停运营。2025年4月，滴滴带着20亿雷亚尔（约合26亿元人民币）的投资重启99 Food，到2026年二季度已覆盖超过100个巴西城市。

2026年7月底，99旗下的闪购业务99 Compras进入圣保罗，首批接入包括家乐福在内的3000多家商家。

但这个故事的B面，是触目惊心的失血。据报道，2026年上半年，滴滴国际业务调整后EBITA亏损57.7亿元，半年亏掉57亿，这是碎钞机最直观的注脚。

如果把时间轴拉长，2025年全年，滴滴国际业务调整后EBITA亏损60.5亿元，比2024年的18亿元亏损扩大了2倍多。国际业务占整体GTV的比例已从2025年的26%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30%，但规模越大、亏得越多。

机构已经用脚投票。据腾讯新闻《潜望》报道，麦格理银行2026年4月将滴滴评级从跑赢大盘下调至中性，目标价从9.30美元砍至3.90美元，降幅达58%。分析师预测，2026年滴滴国际业务亏损将达到约100亿元人民币。

亏损的核心是巴西外卖的三方混战，滴滴面对的不是一场轻松的仗：iFood宣布将在2026年3月前投资170亿雷亚尔，这是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投资计划。而美团旗下海外外卖平台Keeta于2025年10月底进入巴西，计划5年投入10亿美元。里约热内卢的外卖App上，满减、免配送费、首单立减，十几年前北京街头的外卖大战，正在巴西重演。

更要命的是结构性问题。据报道，99 Food约57%的外卖用户来自出行业务转化、约60%的两轮骑手同时承接出行与外卖订单。协同效应是真的，但这也意味着，外卖的每一分增长，都建立在出行利润的补贴之上。

据《财经》杂志报道，滴滴正在用国内出行产生的利润和现金储备，为海外市场与自动驾驶等长期业务争取时间。

出海还叠加着比国内更复杂的安全风险。据财新网报道，99在巴西不仅要保护乘客安全，还要防不法分子不断注册新账号、打车抢劫司机，平台需要持续投入反作弊与风险模型。

本地化同样不轻松。据财新网专访99负责人称，滴滴曾把国内顺风车模式搬到巴西，结果水土不服，巴西司乘要求更高的社交属性，愿意坐副驾聊天，与国内安全与效率的顺风车逻辑完全相反。

一个残酷的商业现实是，垄断者在国内积累的所有优势网络效应、数据、资金，到了海外，全部归零重来。巴西没有滴滴一家独大的剧本，只有Uber、iFood、99、Keeta贴身肉搏的绞肉机。滴滴在国内花了12年、烧了几百亿才建成的护城河，在海外要从第一车开始重挖。

据腾讯新闻《潜望》引述一位长期关注出海赛道的投资人观点称，中国企业出海几乎没有谁可以在前三年赚到钱，即便是互联网速度也不行。“而在物理和心理距离都遥远的拉美，这个数字无法更快，只会更慢”。该投资人称。

结语

如果把滴滴的整个故事压缩成一幅画面，一个在国内拥有七成以上市场份额的垄断者，用国内业务的每季几十亿利润，去喂养一个半年亏57亿的海外梦想。

这个画面里，垄断是滴滴最深的护城河，它让滴滴在80亿罚单、53亿和解金、App下架一年半之后，依然坐拥七成市场。它也是滴滴最大的舆论负担，每一次安全事故、每一次扩张，都会被放在一家独大的语境里被审视。

更关键的是，垄断让滴滴丧失了在国内再赢一次的可能性，于是它只能把眼光投向远方，去一个没有垄断红利的战场，和Uber、iFood和美团重新肉搏。

从财务上看，滴滴的国内印钞机足够厚实，短期烧不垮它。从战略上来说，出海是它唯一能讲的新故事。而从风险上，近两年接连不断的安全事故与合规处罚证明，历史的教训仍在敲打这艘大船。

一台印钞机，一台碎钞机，装在同一艘船上。船会驶向哪里，取决于碎钞机何时变成第二台印钞机。

在那之前，滴滴的报表，注定是增长与亏损并存的双面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