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重重墩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晕开一片暗黄的印子。
公公端着空杯,冲我父亲笑得很大声。
“老沈啊,你们家那老房子,听说快拆了?赔的钱够不够买套房?”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挤出笑容:“还早、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早什么早,”公公摆摆手,“拆了也就值个卫生间钱。”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像凝固了。
父亲的笑僵在脸上,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
站起来,拉开椅子。
“爸,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公公的脸沉下来:“坐下!长辈说话你走什么走?你这人怎么事这么多?”
我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稳。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
刘晟涵:姐,明天签合同,验资报告都备好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嘴角翘了翘。
![]()
01
我叫沈雅楠,27岁。
三年前,我还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毕业生。那时候刚创业,租了个二十平的小门面,做装修设计。白天自己跑业务,晚上画图到凌晨。
我爸是退休工人,我妈没工作。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旧房子里。那房子确实破,墙皮都掉了好几块,下雨天厨房会漏水。
但这些,我从没跟邓鹏煊说过。
邓鹏煊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
他人老实,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踏实。
我们处了一年对象,他对我挺好。
我加班到半夜,他会骑着电动车来接我,给我带一碗热馄饨。
女人嘛,有时候就图这个。
订婚那天,公公第一次见面就问我家在哪住。我说了小区名字,他皱了皱眉。
“那个老小区啊,有点年头了吧。”
我说是,八十年代建的,住了二十多年了。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他话明显少了。
后来我才知道,公公是觉得我家条件太差。
他私下跟邓鹏煊说过:“你家那个,家里是不是有点穷?嫁过来能带啥?”
邓鹏煊当时说:“她人好就行,我不图那些。”
公公没吭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就像在看一个占了便宜的人。
结婚的事定了以后,公公开始频繁“关心”我家的情况。
有时候吃饭,他会突然问一句:“你爸退休金多少?”或者“你妈在干啥,有没有工作?”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多说。
但公公问得越来越多。
有次邓鹏煊不在,他直接问我:“雅楠啊,你家那房子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我说自己的,但老了,不值钱。
公公点点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那你嫁到我们家,算是高攀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高攀。这个词,他用得可真准确。
我当时想,也许他只是嘴快,不是故意的。
但后来,同样的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
订婚宴上说了两遍。请亲戚吃饭时说了一遍。领完证回家吃饭时说了一遍。去我家提亲时当着父母的面又说了一遍。
到结婚前,我算了算,他已经说了至少六次。
每次都说我家条件差,说他儿子亏了,说我能嫁进邓家是运气好。
我全忍了。不是因为我怕他,而是因为我答应过邓鹏煊。
他说:“雅楠,我爸就那个人,嘴碎,你别跟他计较。咱俩过好日子就行。”
我答应了。
我信了。
婚宴定在市里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
邓鹏煊那边亲戚多,我爸这边就来了几个直系亲属。
我妈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红衣服,我爸把压箱底的西装翻出来穿上。
他们俩坐在主桌,有点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酸。
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但公公一开口,就把他们钉在了“穷亲戚”的标签上。
02
婚宴热热闹闹的,鞭炮响过,司仪说完词,开始正式敬酒。
公公端着酒杯,挨桌转。
第一桌是男宾,他敬完酒,笑着说:“我这儿媳妇啊,人不错,就是家里条件差点。不过没关系,咱们邓家不嫌弃。”
第二桌是女宾,他端着酒杯说:“亲家那边是老旧小区,房子也小,但人老实,挺好。”
第三桌、第四桌……每一桌,他都要提一次我家的“条件”。
我坐在主桌上,听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手攥着筷子,攥得紧紧的。
邓鹏煊在旁边拉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别在意,他就那样。”
我没说话。
母亲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假装夹菜。父亲的脸有点僵,但还是笑着应付。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笑越来越勉强。
公公转了一圈,回到我们这桌时,已经喝了不少。
他脸红红的,端着一杯酒,站到了我父亲面前。
“老沈,来,我敬你一杯。”
父亲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碰了一下。
公公喝了一口,不急着吞,话先在嘴里转了转。
“老沈啊,你们家那房子,到底什么时候拆?”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
“不会是不拆了吧?”公公笑了一声,“那你们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那破房子吧?”
父亲的笑僵在脸上。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会拆的,听说是明年。”
“明年?那也没几个钱吧。”公公摆摆手,“现在房价多贵,拆那点钱,够买啥?”
他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
“雅楠嫁到我们家,以后日子还是得靠我们。你们也别操心,有我呢。”
这话说得好听,但听着就是不对味。
我攥着筷子的手,骨节发白。
“雅楠,你说是不是?”公公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得意。
我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慢慢站起来。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坐下!长辈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走?”
我的声音很平静:“真的不舒服。”
“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来敬你爸酒,你不喝也就算了,甩脸子给谁看?”
“我没有甩脸子。”
“那你坐下!”他的声音拔高了,周围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我没坐。
我看着父亲,他的眼睛里有点恳求。看着我母亲,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邓鹏煊站起来拉我:“雅楠,别闹,坐下。”
我没看他。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又气又急:“你看看,你看看,这什么态度!我还没说她两句呢!”
我走得更快了。
婚宴上的人齐刷刷看着我,刺眼得很。
![]()
03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公公的声音:“你站住!”
我没停。
他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什么态度?!今天这么多亲戚,你给我甩脸子?”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酒气混着怒气喷过来。
“爸,我没有甩脸子。我只是不舒服。”
“不舒服?你骗谁?我敬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舒服?”
“我说了。”
“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亲戚在吗?你知道人家会怎么看我们邓家?”
“我跟你说,你嫁到我们邓家,就得知道分寸。你家条件不好,我们没嫌弃你,你就该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得我头皮发麻。
“爸,我一直很感恩。”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的家,不是用来在酒桌上说的。”
“我说两句怎么了?你爸都没说什么!”
“我爸不说,是因为他老实。”
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哟,还护上了?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爸就是穷,你妈就是没工作,你们家那房子就是破。怎么,还不让说?”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爸,我不想吵架。我先走了。”
“走?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
上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先开。”
车开出酒店那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看到邓鹏煊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一条消息:“你别这样,回来吧,我爸喝多了。”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包里。
04
出租车在街上绕了一圈,我让司机开回娘家。
我妈开的门,看到我眼睛红肿着,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两根烟。
“爸,妈,我回来了。”
我妈说:“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饿。
她没听,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我爸掐灭手里的烟,说:“闺女,你要是不高兴,就别回去了。”
我没吱声。
“你公公那话,确实不好听。”我爸叹了口气,“但你别往心里去。爸妈穷了一辈子,没什么不能说的。”
“爸!”我喊了一声,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我说的是真的。”我爸笑了笑,有点苦,“你公公那人吧,就是嘴不好,心不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爸不知道我开公司的事。
我从没跟他提过。
他们从小就教我“过日子要低调”,我记住了。
公司刚起步那两年,我到处借钱,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都没跟家里说过一句。
后来公司好了,我也没张扬。
他们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做点小生意”。
就这么简单。
我妈端着面走出来,热气腾腾的。葱花飘在汤面上,绿是绿,白是白。
“吃吧,别想了。”
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都麻了。
“鹏煊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妈小声问。
“不知道。”
“他那人还行,就是他爸……”
“我知道。”
我夹起一筷子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邓鹏煊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还是他。
我按了接听。
“雅楠,你在哪呢?”他的声音有点急。
“在我妈这。”
“你……你别生气,我爸真的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
“他喝了多少?”
“一瓶吧。”
“一瓶酒,就能让他说八遍我家穷?”
电话那头沉默了。
“鹏煊,你数过没有?从订婚到现在,你爸说了多少次我家条件差?”
“我……”
“你数过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数过。”
“八次。我今天坐在那,心里数了。”
电话那头更沉默了。
良久,他说:“对不起。”
“鹏煊,我不想听对不起。”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挂了电话。
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远处路灯昏黄,把楼下那棵老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三年前,我租下那间二十平米的小门面时,心里有多慌。
墙上的腻子一块一块往下掉,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坑坑洼洼。
我蹲在门口,给第一家客户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那家客户是一对老夫妻,要翻新厨房。我报了最低价,做了三版方案,熬了四个通宵。
那是我接的第一单。
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这辈子,不能再让别人看不起。
现在,我做到了。
但公公还是看不起我。
或者说,他从没正眼看过我。
![]()
05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闹钟叫醒。
脑袋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翻了个身,看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刘晟涵发了一条消息:“姐,九点半,别忘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眼眶下面一圈青色。
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味飘进来。
“吃点东西再走?”她在厨房喊。
“不吃了,赶时间。”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深色西装换上,又涂了点遮瑕,把黑眼圈盖住。
不管多累,见投资方的时候,脸面得撑住。
出门前,我妈拉住我,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来,抱了她一下。
“妈,你放心,我没事。”
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我下楼,开车往公司去。
晨光斜照在车玻璃上,有点晃眼。我眯着眼,脑子里开始盘算今天的事情。
签合同之前,投资方要验资。这个环节很重要,一点都马虎不得。
刘晟涵已经把所有材料准备好了。验资报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流水,一摞厚厚的文件,摞在那,沉甸甸的。
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签约。
九点二十分,我到公司楼下。
刘晟涵已经站在大厅里等我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姐,都准备好了。”
“投资方的人到了吗?”
“还没。约的九点半,应该快了。”
我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翻了翻。
验资报告就在第一页。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实缴出资:两千万。银行存款:一千八百万。固定资产:四百万。
公章、法人章、财务章,一应俱全。
这三年,我不声不响地,把公司做成了这样。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刘晟涵在旁边说:“姐,等会签完合同,咱们就算正式拿到投资了。以后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我说好。
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合同的事。
我想的是,公公要是看到这份验资报告,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还是那句话:“假的吧?”
我苦笑了一下。
这念头一闪就过了,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抬头。
看到一群人从旋转门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公公。
后面跟着婆婆、小姑子,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他们的表情,像是来抓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