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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公司派我去外省谈一批石材供货。同行的是陈婷,销售部的人,三十五岁,刚离异没多久。
出发前,行政孙梅把行程单打了两份,站在打印机旁问得细。
“你俩几点到?住哪家酒店?”
我说合作公司统一订房,她还是拿笔记下,笑着说:“替公司备案,别嫌我啰嗦。”
陈婷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没接话。她那阵子瘦得厉害,口红也不涂,灰色外套袖口起了毛,像一下子懒得打理自己。
外省的春天比我们那儿湿。合作公司请吃饭,饭店靠河,包间窗户没关严,风里有鱼腥味和油烟味。
一桌人劝酒,我挡了两杯。陈婷只喝茶,茶杯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回酒店路上,我看她一直沉着脸,就随口开了句玩笑。
“你这刚单身就跟我一起出差了,感觉就像我陪你度单身假期。”
话出口,我自己先笑了。陈婷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可那笑很浅,像被风吹了一下就没了。
我以为这话就落在路灯底下,散了。
晚上回房间,我洗完澡,手机里跳出孙梅的信息。她问明天几点去合作公司,还问陈婷情绪好不好。
我回她,工作没问题。
她又发来一句:“你说话注意点,女同事刚离婚,容易让人多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觉得她管得宽,却没往心里去。
十点多,妈周玉兰打来电话。她先问我吃没吃好,又问陈婷是不是也去了。
我擦着头发说:“公司安排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她笑了一声:“你倒会安慰人,还陪人家度假呢。”
浴室的排风扇嗡嗡响,我手上的毛巾忽然有点凉。
我问她听谁说的。
妈没答,只说:“早点睡,别叫刘慧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车声一阵接一阵,隔壁房间有人开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声音闷闷的。
01
我出差第三天下午回家,箱子还没放稳,就闻到厨房里炖排骨的味。妈周玉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刘慧在厨房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响。她穿着旧围裙,头发用夹子随便挽着,听见我进门,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说。
我应了一声,把外套挂起来。
妈没等我坐下,就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出差挺自在吧?还陪女同事度单身假期。”
刘慧手里的菜叶落进盆里,水溅到台面上。她关了水,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我皱了皱眉:“妈,那就是饭后一句玩笑。”
周玉兰看都没看我,眼睛落在刘慧身上。
“玩笑也分跟谁开。男人在外面,一句玩笑能惹多少事,家里女人心里没数吗?”
刘慧擦了擦手,走出来。她没立刻说话,只把餐桌上我带回来的票据收成一摞,夹进抽屉。
结婚八年,她做事一直这样,先把眼前的东西归置好。好像东西齐整了,人也能齐整。
妈的声音却越来越尖。
“你们结婚这么久,孩子没有一个。现在赵刚跟刚离婚的女人出差,你也不问不管。你说说,哪家媳妇像你这样?”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妈,工作上的事,别扯远。”
她转过头瞪我。
“我扯远?我这是替你急。你都三十九了,别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刘慧站在餐桌边,手指按着一张发票边角。那纸薄,被她按出一道褶。
她说:“妈,先吃饭吧,排骨要凉了。”
周玉兰冷笑:“你倒会装没事。”
我看见刘慧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接。她去厨房端汤,瓷碗碰到灶台,轻轻一声。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排骨炖得很烂,萝卜吸了汤,往常我能吃两碗饭。那天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就放下了。
妈还在说,从邻居老钱家添孙子,说到亲戚家儿媳妇辞职带娃。每一句都像没指名,可又句句落在刘慧身上。
刘慧低头喝汤,汤勺贴着碗沿,很慢。她没有顶嘴,也没有哭,只是在妈说到“女人总得给家里留个后”时,把碗放下了。
“我吃好了。”她说。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点开又退出。过了一会儿,她把客厅里妈刚才说话的那段语音转存了。动作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心里一跳,想过去问,又觉得自己问了只会更乱。
妈吃完饭不走,说腿疼,要在我们家歇会儿。刘慧就去阳台收衣服,把我的衬衫一件件挂进衣柜。她经过客厅时,周玉兰忽然说:“你别怪我话重,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看着儿子没后。”
刘慧停了一下,手里抱着衣服。
“我没怪您。”
她说得平,平得让人不舒服。
晚上十点,妈终于回去了。我送她到楼下,她还拉着我胳膊叮嘱。
“陈婷那女人看着挺干净利落,你在公司多照应点。离过婚的人不容易。”
我说:“妈,你少掺和我单位的事。”
她抬手拍我一下:“我还不是为你好。”
回到家,刘慧已经把客厅灯关了,只留餐桌上方一盏小灯。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水印都没有。
我洗完澡进卧室,她背对着我躺着。被子只盖到肩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我说。
她过了很久才回:“哪件?”
我被问住了。
窗帘没拉严,路灯光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线。我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该坐哪儿。
刘慧翻了个身,眼睛看着我,眼底没有红,也没有闹。
“赵刚,我只是想知道,那句话,除了你妈,还有谁知道?”
我说:“可能孙梅听陈婷说的,也可能同事闲聊。”
她点点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里。抽屉合上时,声音很轻。
“知道了。”
那一晚,我睡得浅。半夜醒来,刘慧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从被子边透出来。她侧着身,一条条翻聊天记录,像在翻一堆旧账本。
02
那以后,陈婷给我发消息的次数多了起来。
一开始都是工作。报价单,样品照片,合作公司的联系人。后来就夹进些不痛不痒的话。
“赵经理,那家河边饭店叫什么?鱼汤挺鲜。”
“今天下雨,你带伞了吗?”
“我前夫又来找我,烦得很。”
我回得都短。能用一个字解决的,就不用两个字。可手机一响,刘慧总会抬眼看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她不查我手机,也不问。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屋里闷。
公司里,孙梅也像变了个人。以前她只管考勤和报销,现在看见我接电话,总要笑着多看两眼。
有天中午,我在茶水间泡茶,她端着杯子进来。
“陈婷最近状态不错啊,你带项目还是有一套。”
我说:“她本来业务能力就行。”
孙梅靠在柜边,压低声音:“你注意点,别让刘慧多心。女人心眼细,尤其家里没孩子,容易想偏。”
我把茶包丢进垃圾桶,心里烦。
“孙姐,工作归工作。”
她笑着点头:“我懂,我就是提醒。”
那天下班,我刚进门,妈的电话就来了。她没问我吃饭没有,开口就是陈婷。
“周末把小陈叫家里吃饭吧。你们一起出差,人家刚离婚,心里肯定苦。”
我站在玄关换鞋,刘慧正在餐桌旁算账。她是财务主管,回家也改不了习惯,计算器按得很轻。
我说:“没必要。”
妈在电话里不高兴了。
“吃顿饭怎么了?你同事来家里坐坐,也让刘慧认识认识,免得她成天胡思乱想。”
刘慧手上的笔停了。
我拿着手机进阳台,把门带上。楼下小摊在炒粉,油烟飘上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妈,您别安排。”
周玉兰说:“我看你就是怕刘慧。一个家里,男人连同事都不能请了?”
我没再说,挂了电话。
阳台门后,刘慧已经把账本合上。她没问电话内容,只去厨房热菜。锅铲碰着铁锅,声响一下比一下重。
周末前一天,陈婷又发来消息,说自己租的房子漏水,问我认不认识靠谱师傅。我把物业电话转给她。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客厅照片。墙角湿了一片,地上放着盆。照片边缘露出她的拖鞋和半截裙摆,像随手拍的。
我还没回,刘慧从卧室出来拿水杯,目光扫到屏幕。
我立刻锁屏。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也觉得难看。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想看。”
“就是同事房子漏水。”
“嗯。”
她倒了杯水,手背贴在杯壁上试温。白开水冒着热气,她端着站了会儿,才慢慢喝下去。
第二天中午,妈自己提着菜来了。她买了鱼,买了牛肉,还买了一袋车厘子。往常她嫌贵,说进口水果都是骗钱,那天却挑得仔细。
“我跟小陈说了,让她晚上过来。”妈把菜往水池里倒,“你别摆脸色。”
我愣住:“您什么时候说的?”
“她一个女人在外头租房,多可怜。你们是同事,吃顿饭有什么?”
刘慧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小臂。她看着那袋车厘子,没有说话。
我压着火给陈婷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
陈婷那边很吵,像在商场。她笑了一下,说:“阿姨太热情了,我不好拒绝。要是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谁给你的我妈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上次你妈打给我,说你把我的事跟她提过。”
我没有提过。
我想问她娘家是不是跟我妈认识,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最后只问:“你老家哪里的?”
陈婷说了个县名,紧接着又补一句:“我家亲戚少,平时不怎么来往。”
她答得太快,像早就备好。
傍晚,孙梅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家宴啊?放轻松,别让刘慧多心。”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出了汗。客厅里,妈正在摆碗筷,还特意拿出家里最好的那套青花瓷盘。
刘慧把围裙摘下,挂回厨房门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拉链拉到头。
门铃响的时候,屋里正飘着红烧鱼的甜腥味。妈快步去开门,声音比平时亮。
“小陈来了,快进来。”
03
陈婷进门那会儿,外头刚起风。她穿一件浅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水果和一盒茶叶,笑得很客气。
妈周玉兰接过东西,嘴上怪她破费,手却把茶叶盒拿得稳稳的,像早等着这份礼。
刘慧从厨房出来,淡淡说了句:“坐吧。”
陈婷看了她一眼,忙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
那声嫂子叫得轻,带着点试探。我站在鞋柜旁,忽然觉得家里过道窄,几个人挤在那儿,连换鞋都不顺。
妈今天还叫了我二姨和表姑。说是热闹热闹,其实饭桌一坐满,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鱼摆在正中间,陈婷坐在我对面。妈给她夹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你看看小陈,多斯文。一个人在外头打拼,还这么懂礼数。”
刘慧给大家盛汤,汤碗一只只摆好,没有接话。
表姑看了看陈婷,又看刘慧,笑得有点僵。
“女人啊,还是要会疼男人。事业再好,家里冷冷清清,也不是个事。”
我把筷子放下:“吃饭就吃饭。”
妈瞪我一眼:“长辈说两句,你急什么?”
陈婷低头夹菜,小声说:“阿姨,您别说嫂子了。嫂子工作也忙。”
这话听着是劝,落到桌上却像添了一把盐。二姨立刻接过去:“忙归忙,家总要顾。结婚八年,没个动静,赵刚也不小了。”
刘慧端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勺里的汤晃到碗沿,洒出一点油花。
她拿纸擦干净,声音不高:“二姨,先吃饭。”
妈冷哼:“她就是会这么一句。先吃饭,先睡觉,先别说。什么都往后拖。”
我看见刘慧把纸团攥在掌心,又慢慢放进垃圾桶。她没有看我。
陈婷忽然说:“刚哥小时候是不是不爱吃鱼?阿姨刚才说他小时候鱼刺卡过。”
我心口一紧。
刚哥这个叫法,家里亲戚都不用。小时候邻居小孩这么喊,后来我长大,连妈也少提。
刘慧抬眼看向陈婷:“你怎么知道?”
陈婷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低头喝汤。
“阿姨刚才聊天说的,我听岔了吧。”
妈忙插话:“我说的。孩子小时候的事,我跟谁都能唠两句。”
刘慧没再问。她夹了一块萝卜放进自己碗里,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会儿又放下。
饭吃到一半,表姑像是忍不住了。
“刘慧,我说话直。真过不下去,也别互相耽误。赵家就赵刚一个儿子,总不能一直这样空着。”
屋里只剩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声音很轻,却扎耳朵。
我站起来去关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反应。手忙脚乱的样子,连我自己都嫌难看。
刘慧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去添饭。”
她端着空碗进厨房,背影很直。厨房的灯偏白,照在她肩膀上,一点暖意也没有。
我跟进去,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她们嘴碎。”
她把饭勺插进电饭煲里,米饭冒着热气。
“赵刚,她们不是嘴碎,她们是在你家吃着饭,让我让位置。”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客厅里,妈招呼陈婷吃菜,声音亲热得像对自己人。陈婷说谢谢,尾音放得很轻。
刘慧盛好饭,把碗递给我。
“拿出去吧,别让你妈等。”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神平静。我却不敢多看,端着碗转身,脚底像踩着一层湿泥。
04
聚餐以后,刘慧对我更淡了。
早上她照常煮粥,给我留鸡蛋。晚上我加班回来,桌上也有菜,只是两个人坐下吃饭,中间像隔着一张看不见的账单。
陈婷还是给我发消息。她说客户难缠,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也发办公室窗外的晚霞。每次我想删掉聊天,又觉得删了反而显得心虚。
有一晚,我陪客户吃到十点多。酒喝得不多,身上却沾了一股烧烤和烟味。回家后刚洗完澡,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刘慧比我先看见。
屏幕上是陈婷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睡衣站在镜子前,肩头披着我的西装外套。
那外套是我前两天落在公司会议室的。照片只露了半张脸和一截锁骨,灯光偏黄,角度低,看着很暧昧。
下面跟着一句:“刚哥,外套洗好了,明天还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机。
刘慧没抢,只把手机放在床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解释吧。”
我点开照片,放大又缩小,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外套落公司了,她可能顺手拿去洗。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慧坐在床边,睡衣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浅浅的皮筋印。
“我想的哪样?”
我一时噎住。
她说:“你们出差开玩笑,她知道你小名,现在穿你外套拍照。赵刚,我要怎么想才算合适?”
我急了:“那小名是我妈说的。外套我真不知道她会这样拍。”
刘慧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很亮,亮得让人发慌。
“你每次都不知道。”
那句话不重,却像把床头灯的光都压低了。
第二天一早,妈周玉兰就来了。她像早知道家里出事,进门连鞋都没换好,就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刘慧,你也别闹了。签了吧。”
我拿起来一看,是离婚协议。纸张新打印的,边角还翘着。
“妈,你干什么?”
周玉兰坐下,理了理衣襟。
“我帮你们省事。天天这么耗着,有意思吗?”
刘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根葱。她看了那文件袋一眼,转身把葱放回案板。
“您准备得挺齐。”
妈冷着脸:“别阴阳怪气。赵刚条件不差,总不能被拖到四十。”
我把协议摔回茶几上:“没人要离婚。”
周玉兰抬头看我:“你说了不算。她心里要真有这个家,就不会让日子过成这样。”
刘慧洗了手,抽纸擦干。她走到茶几旁,没有碰那份协议,只问我:“照片里的事,你能让陈婷当面说清楚吗?”
我点头:“能。”
可我给陈婷打电话,她没接。发消息也没回。半小时后,她回了三个字:“在开会。”
妈在旁边冷笑:“你看,连人家都被你们吓着了。”
刘慧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昨晚我们的对话,早上妈进门的话,都在里面。
周玉兰脸色变了:“你录我?”
“我怕说不清。”刘慧说。
妈站起来,手指着她:“一家人过日子,你防谁呢?”
刘慧把手机收回口袋。
“防我自己忘了。”
那天午后,家里像落了一层灰。窗户开着,楼下修车铺敲铁皮,哐哐响个不停。
我去书房找旧充电器,想给早年不用的手机充电,看有没有外套落公司那天的工作群记录。抽屉里翻了半天,旧手机不见了。
刘慧从门口经过,我问她有没有见。
她停下脚步:“我拿去备份资料了。”
“什么资料?”
“以前的照片,聊天,还有一些家里用得上的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没再给我追问的机会。
晚上,陈婷终于回了电话。她声音很轻,说外套是看我忙,就帮忙拿去洗,照片也是想开个玩笑。
我说:“你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赵经理,我没有坏心。”
我看向客厅。刘慧坐在沙发上,正把录音文件一个个改名。电视没开,屋里只听见她手机键盘轻响。
05
刘慧说愿意见一面,把话说清。地点就定在我们家,周玉兰也在,陈婷也来。
我以为她终于松口了。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假,买了菜,还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心里说不上轻松,只盼着每个人把话摊开,别再夹枪带棒。
陈婷来得很准时。她穿了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看着比上次憔悴。
妈坐在沙发正中间,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她把老花镜架好,像要办一件正经事。
刘慧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没化妆,脸色有点白,连唇色都淡。
“先说照片。”她看向陈婷。
陈婷低着头:“嫂子,对不起。那张照片是我欠考虑,我和赵经理没什么。”
我跟着说:“你听见了吧?”
刘慧看了我一眼,没有接。她把手机打开,放在桌边,又从纸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纸。
妈皱眉:“你还想折腾什么?”
刘慧说:“我同意离婚。”
这句话一出来,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陈婷也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周玉兰反倒松了口气,马上把协议往刘慧面前推。
“早这样多好。房子该怎么分,写得清楚。你别觉得亏,赵刚这些年也没少养家。”
刘慧没看协议。
“签可以,但签之前,我要问几句话。”
妈不耐烦:“你问。”
刘慧先看陈婷:“你和我婆婆,是不是早就认识?”
陈婷脸上那点血色一下退了。她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抠着裤缝。
“没有,就是这次来家里才熟一点。”
刘慧点开手机,放出一段录音。里面是陈婷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阿姨让我多跟赵经理接触,说嫂子性子闷,不会闹大。
陈婷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会有这个?”
妈也变了脸:“刘慧,你别拿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吓人。”
刘慧仍旧坐着。她从打印纸里抽出一页,放在茶几上。
“这是孙梅发给我的转述。她说你问过赵刚哪天出差,住哪家酒店,也问过陈婷离婚后的情况。”
孙梅的名字一出来,我后背发凉。
我想起出差前她在打印机旁记行程,想起她那些提醒,想起妈电话里那句陪人家度假。每一件单看都像闲话,凑在一起,桌上的鱼刺似的,细而硬。
妈拍了一下茶几:“孙梅胡说八道。她一个行政,懂什么?”
刘慧抬眼:“那陈婷为什么知道赵刚的小名?”
陈婷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转的低声。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拖着长音,从楼下慢慢过去。
我看着陈婷:“你说。”
她避开我的眼睛,声音细得像线。
“是阿姨提过。”
“什么时候提的?”我问。
她没有再说。
刘慧又抽出两张纸。一张是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另一张是手写的关系备注。
她说:“陈婷不是普通同事。她是你妈那边的远房外甥女,孙梅在中间递话。陈婷入职后,你妈就开始打听你们部门的项目安排。”
我耳朵里一阵发热,像有人把热水倒进来。
“妈,这是真的吗?”
周玉兰把脸转向一边,嘴硬:“远房亲戚怎么了?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猛地回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眼里只有刘慧,她八年没给你生孩子,你还护着她。”
刘慧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陈婷和我妈的合影,日期就在陈婷入职前一天。下一张,是我妈转给孙梅的两千块备注:盯紧赵刚出差。刘慧声音发抖:“赵刚,你以为我在查你出轨吗?我是在查你妈怎么一步步把我赶出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