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天早晨，林雨薇挺着六个月肚子冲进经理办公室。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心上扎。
“张总，您可得给我做主！不就是让她帮忙带个早饭吗？我这怀着孩子呢……”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从恒安路买来的豆浆油条。老李抬头看我一眼，轻轻摇头。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我这两个月一笔一笔记的账。
张总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早上我刚到门店，林雨薇就凑过来，脸上挂着一副为难的表情。
“雅宁姐，你能不能帮我带个早饭？”
她说话的时候手扶着腰，肚子还不太显，但已经有点孕妇的架势了。
我说行啊，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我早上孕吐厉害，起不来。”
我想着都是同事，顺手的事，就答应了。
那天我给她带了份瘦肉粥，一个水煮蛋，花了我八块五。
她接过去的时候笑得特别甜：“雅宁姐你真好，我老公都没你细心。”
我当时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说没事，大家都是同事。
晚上回家我跟王磊提了一嘴。他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你少管闲事。”
“什么叫闲事，同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
王磊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帮她一次两次没事，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不信。
现在想想，王磊那张嘴真是开过光的。
第二天林雨薇又来了。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雅宁姐，今天还能麻烦你吗？”
我说行。
她又说：“我想吃红豆粥，不要加糖，再加两个叉烧包，包要蒸得透的那种。”
比昨天多了要求。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行。
那天我去的是小区楼下那家早餐店。红豆粥三块，叉烧包四块，加起来七块。
她吃完擦擦嘴：“明天还能麻烦你吗？”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行”字说多了，就会变成别人眼里的理所当然。
那段时间我每天要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先去早餐店排队，再把早饭带到门店。
林雨薇每次接过去都会说谢谢，但说的次数多了，就变成了例行公事。
有天早上她看了一眼早饭，皱了下眉头：“今天的粥有点稀啊。”
我愣了一下：“那家店就这样，要不明天换一家？”
“算了算了，凑合吃吧。”
她把袋子接过去，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在工位上坐了半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李坐我斜对面，隔着三张桌子。他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老李端着餐盘坐过来。
“你跟林雨薇怎么回事？”他问得漫不经心。
“什么怎么回事？”
“你天天给她带早饭？”
我说是啊，她怀孕了不方便。
老李喝了口汤：“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
他没再说话。
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晚上回家我翻出手机，打开便签，记了一笔：第三天，红豆粥加叉烧包，七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就是觉得不对劲。
王磊洗完澡出来看我对着手机发呆：“想什么呢？”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答应她？”
王磊擦着头发：“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没什么吧，同事之间……”
“那就接着干。”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什么数。
我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清楚。
02
第四天，林雨薇的要求又变了。
“雅宁姐，我想喝恒安路那家店的豆浆。”
恒安路离我家不近，骑车要十五分钟。
我说那家豆浆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家的豆浆现磨的，浓，我喝别家的胃不舒服。”
我犹豫了一下。她立刻补了一句：“你要是嫌远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话的时候眼眶红了。看着可怜巴巴的。
我说行吧，我明天早点出门。
她说谢谢雅宁姐，语气里带着哭腔。
那天晚上王磊看我又在手机上记东西：“记什么呢？”
“记账。”
“饭钱？”
“嗯。”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来：“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爸说的，帮人可以，但要留个底。”
我爸是退休会计。干了一辈子账房，最大的本事就是记账。家里每一笔开销他都记在本子上，几十年如一日。
他跟我说过无数次：“闺女，帮人是好事，但脑子要清楚。账目清了，心里才不糊涂。”
我以前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想想，我爸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废话。
第五天，我真的去恒安路买了豆浆。
排队的时候遇到一对老夫妻。大妈看我一直往前张望，问我：“闺女，天天跑这么远买豆浆，家里有人喝啊？”
我说同事怀孕了，就想喝这家的。
大妈愣了一下：“你自己不住这边吧？”
“我住东边。”
“那你跑这么远给她买？”
我说同事不方便。
大妈摇摇头：“闺女，好心可以，但不能让人当傻子。”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大妈那句话。
到了门店，林雨薇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嗯，就是这个味。雅宁姐辛苦啦。”
她说辛苦啦，但语气里没有辛苦的意思。
倒像是验收合格了。
那天上午开会，张总讲这个月的业绩。我坐最后一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林雨薇坐前面，时不时跟旁边的赵姐交头接耳。
赵姐叫赵丽华，四十出头，是门店的老人。跟林雨薇平时走得近。
散会后我听见赵姐跟林雨薇说：“雅宁对你还挺好的。”
林雨薇笑着说：“是啊，雅宁姐人好。”
她们说话的时候没看到我在后面。
我也没上去搭话。
第十天，我已经成了林雨薇的专职买早饭的。
每天早上到了门店，先把她那份递过去，再吃自己的。
有天我故意晚到了十分钟。林雨薇站在门口等我：“雅宁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堵车。”
“我肚子都饿扁了。”她拍了拍肚子，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我没接话。把早饭递给她，转身去换工服。
换衣服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便签。十天，我已经记了十条。
早饭钱加起来六十八块五。
平均一天快七块。
一个月的早饭钱，够我买件新衣服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我开始觉得这事确实不太对劲。
03
第十五天，林雨薇的要求又升级了。
“雅宁姐，我想吃王家铺子的锅贴。”
王家铺子在城西，跟我家完全是反方向。
我说那家店太远了。
“不远，你骑车也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嗯，她家的锅贴皮薄馅大，特别好吃。我昨天路过闻到那个味馋了一晚上。”
我看了她一眼。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肚子上，挺着个大肚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烦。
但我说出口的还是：“行吧，明天我去帮你买。”
那天晚上王磊看我回来晚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城西买锅贴了。”
“城西？”他皱着眉头，“跑那么远干什么？”
“林雨薇想吃。”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她让你去你就去？”
“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是她的事，又不是你让她怀的。”
我知道王磊说得对。
但我说不过那个嘴。
第二天我跑了二十多分钟去买锅贴。到门店的时候，锅贴还冒着热气。
林雨薇接过来：“嗯，就是这个味。雅宁姐你真靠谱。”
那天中午老李把我叫到茶水间。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给她带早饭这事。”他点了根烟，“你知道现在店里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说你惯着她。”
我愣住。
“有人说了，林雨薇就是看你老实，才天天让你跑腿。”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干就别干了，又没人逼你。”
“我知道。”
“知道还干？”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老李吐了口烟：“那你就等着被吃干抹净吧。”
他没再说别的。
但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他的话。
第二十天，我记的账已经二十条了。
早饭钱加起来一百四十三块。
我开始在便签里加备注。不光记花了多少钱，还记她是怎么说的。
“第十八天，林雨薇说‘雅宁姐，今天的鸡蛋要煮得嫩一点’。”
“第十九天，林雨薇说‘雅宁姐，明天的粥不要放葱’。”
“第二十天，林雨薇说‘雅宁姐，你不是住那边吗，顺便的事’。”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知道记这个有什么用。
就是想记。
04
第二十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林雨薇来晚了，脸色不好看。
我把早饭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怎么又是这家？”
我说你不是说想吃这家的吗。
“我昨天说的是李记的，你记错了吧。”
我记得很清楚，她昨天说“随便哪家都行”。
“你说的随便。”
“我说的是随便，但你也不能随便买啊。”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凑合吃吧。”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没吃。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另一份早饭，是我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天上午我没跟她说话。
她也没跟我说话。
下午她跟赵姐在茶水间聊天，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她那人就这样，带个早饭还记着。”
赵姐笑了：“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有人带就不错了。”
“我也不是挑剔，就是觉得她太小气。”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王磊看我不说话：“怎么了？”
“没事。”
“跟早饭有关系？”
我没瞒他：“她说我小气。”
“她说的？”
王磊沉默了很久：“你是不是该想想怎么收场了？”
“怎么收场？”
“要么继续带，要么停下来。”
“停下来她会不高兴。”
“你管她高不高兴？”王磊看着我，“你高兴就行。”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有个事想问问你。”
“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爸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记了吗？”
“记了。”
“记得全吗？”
“全。每天都记。”
“多少钱了？”
“快两百了。”
我爸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闺女，你记住，帮人可以，但不能让人踩着你的好心往上爬。账记清楚，什么时候都有话说。”
我说知道了。
他补了一句：“真要翻脸的时候，别怕。”
第三十天。我看了眼便签。三十条记录，一百九十七块五毛。
加上买锅贴那天多出来的时间成本，我已经为林雨薇多花了十个小时在路上。
十个小时。
够我看完一整部电视剧了。
05
第三十五天，事情彻底变了。
那天早上我提着早饭到门店，林雨薇已经在了。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奶茶。
我愣了一下：“你喝奶茶？”
“嗯，早上路过买的。”
“那我这早饭……”
“你吃了吧，我喝奶茶就行。”
她把早饭袋子推回来，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那份我跑了二十分钟才买到的早饭。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这家吗？”
“哎呀，临时不想吃了嘛。”
她头都没抬。
我把早饭放到自己桌上。坐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我不想为一个早饭哭。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发呆。老李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他没追问。
下午张总开周会。说到最近门店气氛的问题，他看了我和林雨薇一眼。
“门店是大家一起工作的地方，别搞什么对立情绪。”
林雨薇坐在前面，低着头玩手机。
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第二天早上，林雨薇又来了。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语气。
“雅宁姐，今天能帮我带早饭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不能去买吗？”
她愣了一下。
“我怀着呢，不方便。”
“门店门口就有早餐店，走两分钟。”
她脸色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之前不是帮我带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带了？”
“我之前是帮你带。但我不想带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她。
她站在我面前，眼眶开始泛红：“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跟那个没关系。”
“那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门店里的人。大家都在看着我们。
赵姐从旁边站起来：“雅宁，你就帮她带一下嘛，人家怀着呢。”
“她自己能买。”
“她不是不方便嘛。”
“不方便就走两分钟，又不是让她爬山。”
我说完这话，门店里安静了几秒。
林雨薇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许雅宁，你太过分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06
那天下午，林雨薇冲进了张总办公室。
我坐在工位上，听到她的哭声从办公室的门缝里传出来。
“张总，您可得给我做主！不就是让她帮忙带个早饭吗？我这怀着孩子呢，她能给我脸色看？”
她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办公室外面的人都在往我们这边看。
老李看了我一眼：“你不进去？”
“进去干什么？”
“她告你状呢。”
“让她告。”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但我从包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了。
里面装着这三十多天的账。
张总的秘书小刘跑过来：“雅宁姐，张总让你进去。”
我站起来。
老李说：“要我陪你吗？”
“不用。”
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林雨薇正坐在沙发上哭。
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不好看。
“雅宁，你来了。”
“我听雨薇说了，她说你不给她带早饭了？”
“是的。”
我说：“因为我不想带了。”
张总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雨薇在旁边哭着说：“张总你看她，就这个态度！”
张总咳嗽了一声：“雅宁，同事之间互帮互助嘛。她怀着孩子，你多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她两个月。”
“两个月怎么了？”
“两个月，我每天早上多花二十分钟给她买早饭。两个月，我垫了三百多块早饭钱。”
张总张了张嘴：“钱的问题……”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到他桌上。
“张总，你看看这个。”
他打开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