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肺炎住院那晚,我趴在床沿睡着了。
迷迷糊糊听见薛君昊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还在国内,你放心……你那边处理好就行,别让她知道我的事。”
我竖起耳朵,他挂了电话往这边走。
我赶紧闭眼装睡。他推门进来,摸了摸女儿额头,然后坐在旁边玩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我看到备注名:若琳。
来电显示有一长串,最近一周,每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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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出院回家那天,我开始收拾薛君昊换下来的大衣。
他这人毛病多,衣服从来不自己整理。我把他那件灰色大衣翻过来,内袋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掏,是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磨得发亮。
我愣了愣,翻开。
照片上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笑得比跟我结婚那天还灿烂。
女的穿着白色婚纱,男的西装笔挺,领带是我在商场给他买的那条。背景是某个教堂,窗户上挂着彩色玻璃。
下面印着名字和登记日期。
男方:薛君昊。女方:萧若琳。
登记日期:2013年6月18日。
我跟我妈说我们结婚是在2014年春天。
那时候他带着聘礼上门,说彩礼给二十万,婚礼在城里最好的酒店办。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女儿嫁了好人家。
可那场婚礼现在想起来,从头到尾透着古怪。
他爸妈没来,说是从老家赶不及。他朋友来的也不多,就几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问他,他说做生意的人忙,能来就不错了。
那场婚礼办得热闹,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缺一本结婚证。
我把那本结婚证原样塞回他的大衣内袋,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
手有点抖,但没哭。
我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做晚饭。女儿在看动画片,嘴里哼着儿歌。
我一边切菜一边想。
八年了。
我从二十五岁跟到他三十三岁,从会计做到全职太太,从一个租房子的姑娘变成住别墅的女人。
我以为自己是薛太太。
结果呢?我连他户口本上写的配偶是谁都不知道。
晚饭做好,他回来了。
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女儿跑过去喊爸爸,他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问:“今天乖不乖?”
“乖!”女儿奶声奶气地说。
我给他盛饭,夹菜,倒水。
他吃着饭,头也不抬地说:“公司下周末有酒会,你准备一下,穿件好看的。”
“好。”
“上次那件红色的就不错,买了吧?”
“买了。”
“让司机去接你。”
“行。”
吃完饭他回书房打电话,我在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响,女儿在客厅练琴,琴声断断续续的。
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眼角开始有皱纹了。
这八年,我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02
第二天上午,送完女儿上学,我去了宋雪怡的律师事务所。
宋雪怡是我大学室友,也是这个城市里我最信得过的人。她听完我说的事,好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她问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偷抄的登记编号。
她把纸接过去看了又看:“我去帮你查查。”
“对外就说查我自己,你别露馅。”
“你放心。”
三天后,她给我回消息了。
约在她事务所楼下那家咖啡厅。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边的笔记本还开着。
“查到了?”我坐下来。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对我。
屏幕上是一份婚姻登记信息的截图。
男方:薛君昊。女方:萧若琳。登记机关:某市某区民政局。登记日期:2013年6月18日。
还有一个备注:该登记为双方确认并签字,符合法定程序。
下面是宋雪怡用红笔标注的一行字:国内婚姻登记系统查询结果,该婚姻关系至今未被解除或注销。
“所以我是……”我张了张嘴,“我连个婚都没结?”
“法律上,你从没跟薛君昊登记结婚。”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苦,但我嘴巴里发涩。
“他犯的是重婚罪。”宋雪怡看着我,“雪怡,你要不要报警?”
我摇摇头。
“报警有什么用?把他抓进去,然后呢?他就不是重婚了?我就不是被骗了?”
“那你想怎么做?”
我没说话。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报警,把他送进监狱,痛快是痛快了,但女儿怎么办?
她还在上小学,同学会怎么看她?
她长大以后知道她爸坐过牢,心里会怎么想?
再说,薛君昊在外面欠了多少钱,我心里没底。他公司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我只知道他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但钱越花越紧。
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他给的零花钱反而越来越少了。
“你帮我查查他公司的底。”我对宋雪怡说。
“你也想查萧若琳这个人?”
“查。”
“你不打算跟他撕破脸?”
“撕破脸?我现在连脸都没有,我跟谁撕?”
宋雪怡叹了口气。
“雪怡,你这几年变化挺大。”
“能不变吗?”
我说完,把咖啡喝完就走了。
出了咖啡厅,我站在路边等车。
天阴了,好像是快下雨了。
手机响了,是薛君昊打来的。
“晚上有饭局,你准备一下,七点到公司楼下。”
挂了电话,我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让我继续当他的薛太太。
那我就接着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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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星期后,宋雪怡那边陆续有消息了。
薛君昊的公司,表面看着光鲜,实际财务状况已经撑不住了。
他账上流水很大,但基本都是借来的钱。银行贷款,民间借贷,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全在往后拖。
他这几年投了几个大项目,全部亏了。前年投的一个旅游地产,去年烂尾了。去年投的一个互联网平台,今年就跑路了。
他现在基本是靠借新债还旧债在撑着。
至于萧若琳,宋雪怡查到的信息不多。
她确实在国外生活,做进出口贸易的,有自己的公司。她跟薛君昊有联系,但频率不高。
“薛君昊怎么跟她解释你?”宋雪怡问。
“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也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想了想,有这个可能。
如果她知道薛君昊在国内有老婆,会一直不露面?
但如果她不知道,那我又是怎么被薛君昊介绍给所有人的?
他带我出席各种场合,逢人就说这是他太太。亲戚朋友都知道我是薛太太。他妈也知道我,还经常催我生二胎。
他到底怎么在萧若琳面前圆这个谎的?
我没空细究这些了。
因为薛君昊的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电话越来越多。有时候深夜还要出门,说是应酬。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帮他脱西装,摸到内袋里一沓借条。
我数了数,七张,加起来金额近三百万。
借的钱全是一个人名:林亮。
他的秘书。
我第二天没声张,把借条原样放回去了。
晚上他回来,我问了一句:“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瘦了不少,别太累了。”
“知道了。”
他连正眼都没看我,就往楼上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
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他一定会让我拿钱出来帮他填窟窿。
可我偏偏不。
这套别墅,是他当年用我的名字买的。他亲口说过,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还有车库那两辆车,一辆宝马写的是我名字,一辆保时捷是他自己的。
还有他前年给我买的那套小公寓,他说是给我的私房钱。
这些资产,真到了分家的时候,我得保住。
04
我开始有计划地整理家里的财务。
先是把那套小公寓的产权证找出来,确认上面确实是我的名字。然后把宝马车的手续也翻了一遍,确认过户手续齐全。
再是家里那张银行卡,那是薛君昊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用的卡。我查了流水,发现这半年来,他给我的钱越来越少。
上个月只打了八千。
前几年可都是三万起步的。
我冷笑了一下,看来他自己也知道日子不好过了。
那套公寓我挂中介了。没告诉薛君昊,偷偷挂的。
中介问我为什么卖,我说急用钱。
挂了半个月,有人看中了,出价八十万。
比市场价低一点,但我没犹豫,签了。
钱到手那天,我直接转进了一张新开的银行卡。这张卡是我用我妈的身份证办的,薛君昊查不到。
做完这些,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有一天下午,秘书林亮突然给我打电话。
“嫂子,有空吗?”
“怎么了?”
“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我直觉不对,但还是答应了。
约在小区旁边的茶馆。
林亮来了,表情不太好看。
“嫂子,薛总最近压力很大,您多担待点。”
“我知道。”
“还有就是……薛总最近在查账。”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查什么账?”
“公司有几笔大额转账,他没经手。他想核实一下。”
我脑子飞快地转。
那几笔大额转账,是我用“帮公司避税”的名义,让会计转到我名下的。
这件事是薛君昊同意的。他当时说可以,让我去办。
但现在为什么又查?
“嫂子,那几笔转账……是您经手的吧?”
“薛总怀疑有人在挪用公司资金。”林亮压低声音,“他查到您头上了。”
我的心往下沉。
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怀疑我?他有什么证据?”
“我没证据。但我劝您,把能补上的赶紧补上。”
林亮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喝完了那杯茶。
这年头,连秘书都看出来我有问题了。
那我这个薛太太,还能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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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薛君昊到底知道多少。
他如果真查到我头上的账,肯定饶不了我。到时候别说什么公寓宝马车了,连女儿抚养权都保不住。
我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后路铺好。
先是要把女儿安排妥当。
我让我妈从老家过来,说帮我带孩子一阵。我妈不明所以,高高兴兴地来了。
接着是把那些藏在家里的证据转移。
结婚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借条照片,还有薛君昊跟林亮的通话录音。
这是我用手机偷偷录的。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打电话,情绪激动,说“那批货的钱要是拿不回来,我们都得进去”。
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货,但他的话听起来不像好事。
所有的证据,我连夜送到了宋雪怡那里。
她说:“雪怡,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没到时候。”
“你还等什么?”
“等他求我。”
宋雪怡不理解,我也没解释。
这八年来,薛君昊从来没求过我。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娶我,从来没把我放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上。
我要让他跪下来求我。
让他知道他以为能掌控的一切,其实早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那个周末,薛君昊临时出差,说要去外地谈个项目。走之前他还在饭桌上跟我保证,说这单谈成了,公司就有救了。
我没搭腔,只是给他收拾行李。
他走了三天。
三天后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脸黑得吓人,眼睛全是红血丝。
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去,一动不动地发呆。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然后突然开口。
“雪怡,公司……完了。”
“怎么完了?”
“那个项目是假的,对方是个骗子。我投进去的钱,都打水漂了。”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
“林亮也跑了。”他继续说,“他卷了一千多万,跑路了。公司的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的脑子嗡一声响。
林亮跑了?
他那天还来提醒我,说薛君昊在查账。
他是真的在提醒我,还是在转移视线?
“明天债主就会上门。”薛君昊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雪怡,你得帮我。”
“我怎么帮?”
“你账户上……不是还有八十万吗?那是卖公寓的钱,对吧?先拿出来应急。”
我没想到他知道这件事。
他居然知道。
“你说的没错。”我盯着他的眼睛,“可我不想拿。”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
“你是我老婆!你……”
“我是不是你老婆,你心里最清楚。”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安静了。
薛君昊张着嘴,看着我。
我从包里掏出那本结婚证,放在茶几上。
“薛君昊,你觉得我是什么?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