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回忆方志敏同志》、《方志敏战斗的一生》、《可爱的中国》、《清贫》、中国纪检监察杂志《方志敏的清贫家风》、人民网党史频道《遗墨越狱——方志敏狱中文稿是如何流传下来的》、《方梅:我替父亲看到了"可爱的中国"》、《同怀:鲁迅与中国共产党人》、《弋阳依旧万株枫——方志敏与妻子缪敏的部分革命往事》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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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春末夏初,延安。
一位母亲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历尽千里跋涉来到了延安。
这段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不是平坦大道,是绕过封锁线、穿越国统区、辗转数省才走出来的险路。
她叫缪敏,方志敏的遗孀。
两个孩子分别叫方英、方明,是方志敏留在这世上的骨血。
第二天上午,他们就接到通知:伟人要接见他们母子。
伟人见到母子三人后,首先笑着问8岁的孩子方英:"你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这一问,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却像是落在了整个时代的某个裂缝里。
方英没有沉默,没有低头,也没有哭。他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反问道:"难道您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窑洞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是一个孩子的骄傲,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坚持,也是一段历史最结实的回声。
那一年,方志敏已经牺牲整整三年。
他的儿子,带着他的名字,走进了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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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湖塘村走出的这个人
方志敏,1899年8月21日出生于江西上饶市弋阳漆工镇湖塘村,世代务农。
他8岁入私塾,12岁便辍学辅助家庭务农,童年在家乡度过。
17岁时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进入县立高等小学,在校内时接受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这是个没有任何光环加持的起点。
家里穷,学费是借的,读书的机会是乡亲们凑出来的,连上学的时间都比旁人晚得多。
但这个年轻人,把每一段可以读书的时光都攥得很紧。
1921年,22岁的方志敏考入现江西九江市同文中学的前身——九江南伟烈大学。
在这里,方志敏如饥似渴地寻求革命真理,研究学习了《共产党宣言》,组织成立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小组"。
在九江,他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马克思主义,第一次看见一个比救济个人贫穷更宏大的问题——这个国家为什么是这样,又该往哪里走。
到上海后,有一天方志敏应朋友之邀去法租界公园散心,一到公园门口就看到一块"华人与狗不准进园"的牌子。
方志敏看到这几个字时,全身一阵烧热,脸上都烧红了。
这让他感觉到从来没有受过的耻辱,而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要救国的心。
这种屈辱,后来变成了他一生里最坚硬的东西。
1922年8月,方志敏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1923年3月,转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那一刻,他写下了一段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从此,我的一切,直到我的生命都交给党去了。"
这句话,他不是随口说说的。
1928年1月,方志敏参与领导弋横暴动,创建赣东北苏区。
先后任赣东北省、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红10军政治委员,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中共闽浙赣省委书记。
他把马克思主义与赣东北实际相结合,创造了一整套建党、建军和建立红色政权的经验,伟人称之为"方志敏式"根据地。
伟人称之为"方志敏式",这个评价不轻。
彼时全国有六大主要根据地,"方志敏式"与井冈山并称,是那个年代少数几个被专门点名命名的革命模式之一。
一个从江西小山村走出来的农家子弟,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走到了这里。
方志敏16岁时写的对联:"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栽四物青松翠竹洁梅兰。"以高洁的松竹梅兰自励。
这副对联,后来成了他给五个孩子起名的依据。这一细节,下文还会讲到。
从湖塘村的农家子弟,到闽浙赣苏区的主席,方志敏走了整整三十多年,走了一步都不肯回头的路。
只是这条路,最后走进了一座铁栏围起来的牢笼。
【二】一场战败,一段囚禁
1934年秋冬之际,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主力开始长征,闽浙赣根据地形势急转直下。
1934年11月初,时任红10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的方志敏奉命率红军北上抗日,途中遭到国民党军重兵围追堵截。
为掩护中央红军转移,方志敏带领部队同数倍于己的敌人苦战七昼夜后,于1935年1月29日在江西怀玉山被捕。
这场战役的细节,值得仔细说清楚。
方志敏率部在皖南一带艰苦转战两个多月。
山路崎岖,粮食断绝,弹药越打越少,而追兵从未停止。
部队一边打,一边走,一边收缩,战斗力随着每一次接触战而不断消耗。
到了1935年1月,这支队伍已被兵力整整7倍于己的国民党军队,重重围困在江西玉山县的怀玉山区。
山上大雪封路,山下重兵合围,粮弹俱尽,外无援兵。
在这种情况下,方志敏带领先头部队拼死突围,从敌人的封锁圈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打了出去。
按照常理,此时他完全可以先撤,保住自己再图后计。
但他回头发现,后续的大部队没能跟上,被敌军从中截断,仍困在包围圈里。
方志敏没有走。
他在冰雪和枪声里转身,带人重新杀回重围,去接应那些还没出来的战士。
然而这一次,回头的选择,彻底断送了他突围的机会。
在两次突围失败后,方志敏带领部队暂时藏匿在一个山洞中,想躲避敌人的追击。
山洞原本是个隐蔽之地,但因为身边的警卫员魏长发的叛变,方志敏的藏身地被暴露了。
1935年1月29日凌晨,国民党部队根据魏长发的指引,突袭山洞,将方志敏和他的随从一举擒获。
被捕那一刻,国民党士兵冲上来,把方志敏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搜完之后面面相觑——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块怀表,一支钢笔,没有一文钱,没有一两黄金,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一个省级苏维埃政府主席,一个手握兵权的领导人,身上干净得像一个普通农民。士兵们不信,又搜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这就是后来《清贫》里那段话的现实来源。
1935年1月29日,方志敏在江西省玉山县怀玉山区被俘,囚于南昌国民党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严辞拒绝了国民党的劝降。
入狱之后,等待他的是整整七个月的拉锯。
国民党为了劝降方志敏,不择手段进行威逼利诱。
一方面改善他的生活,另一方面物色了一批党政军要员,网罗了方志敏的几个同乡同学,轮流探监,假献殷勤,充当说客。
然而方志敏软硬不吃,他说:"我是政治家,不是阴谋家,要我加入你们一伙绝对办不到。"
七个月,从1935年1月到1935年8月,敌人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方志敏却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干了一件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开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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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铁栏里的十四万字
入狱之后,方志敏拿起了笔。
方志敏在狱中坚持斗争,利用敌人给他写悔过书的笔墨纸张,开始秘密写作,直到1935年8月6日就义。
在生命的最后7个月,方志敏写下10余万字作品,其中就有名篇《可爱的中国》。
敌人把纸笔送进来,是要让他写悔过书、写投降书、写那些可以拿出去用的认罪材料。
方志敏把纸接过来,转手写了《可爱的中国》、写了《清贫》、写了《狱中纪实》、写了《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写了一篇又一篇,写了整整十余万字。
这是在用敌人的武器,打敌人的脸。
1935年5月2日,方志敏在狱中写下《可爱的中国》,此时他的生命已经走入了倒计时。
文章写完了,怎么带出去,是更难的一关。
监狱的铁墙,不会因为文字的重要而自行打开。
方志敏在这道墙上,找到了几条极其细窄的缝隙。
目前史学界相对公认的是,文稿分4次送出,但被党组织收存而且有据可查的只有两次:一次是高家骏通过女友程全昭于1935年7月上旬送至上海的;另一次是胡逸民于1936年11月亲自传送的。
实际上,程全昭和胡逸民都没有把文稿直接交到党组织,而是非常巧合地都交给了章乃器的夫人胡子婴。
说到高家骏,这人是南昌看守所的一名文书,算是方志敏在狱中通过一点一点接触,慢慢感化过来的人。
他把方志敏交给他的文稿和信件,托付给了自己在杭州做小学教员的女友程全昭,让她带去上海,分别送给宋庆龄、鲁迅、李公朴几人。
程全昭首先到了宋庆龄家,一位保姆开了门,讲明来意后,保姆称宋庆龄去庐山避暑了。
程全昭便把信和名片给了保姆。
程全昭又到中华职业学校找校长李公朴,李以惊疑的目光打量她许久,声称自己不认识方志敏,但还是收下了信和联系名片。
随后,程全昭来到生活书店找邹韬奋,但邹韬奋当时在国外,程全昭留下了信和名片。
接着,程全昭去内山书店找鲁迅,书店里的伙计告诉她:鲁迅你是找不到的,但你如果有事,我们可以转告他。程全昭就把信留给了伙计。
这是第一批文稿出狱的经过。
第二批,走的是另一条路——通过狱中另一个关键人物:胡逸民。
胡逸民本人在国民党内部也算得上一位传奇人物。
他在南昌监狱里虽与方志敏等共产党人同监,但有相当大的自由空间。
胡逸民早年追随孙中山,是老同盟会会员,国民党元老。
孙中山逝世时,胡逸民和于右任、汪精卫、宋庆龄等一同守护在病榻前,是孙中山遗嘱的见证人之一。
胡逸民长期任职于国民党司法系统,曾任国民党中央"清党"审判委员会主席、南京中央军人监狱监狱长。
后因国民党军对中央苏区第五次"围剿"的计划泄密,蒋介石查到他私自释放了一名共产党同乡被捕。
这位昔日的国民党老人,就这样和方志敏关在了同一个地方。
胡逸民每次去方志敏的牢房去聊天,都看见方志敏在写作,可是有一段时间,方志敏突然搁笔不写了,胡好生奇怪,便问:怎么不写了?
方志敏叹了一口气,说:"写了也没用,又送不出去。"
胡逸民答道:"那不见得。如果你信任我,这件事我替你办。"
这一句承诺,改变了那批文稿的命运。
据胡逸民口述,方志敏是在7月末的一个深夜里,和他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
他暗暗塞给胡逸民一大包写好和未完成的稿子,恳切地说:"你一定获得释放,我俩总算有过囚友之交,拜托你,拜托你出狱后,找到住四川北路的鲁迅先生……"
8月6日凌晨,胡逸民被一阵镣铐的"哗啦"声惊醒,爬起来一看,方志敏正被几个狱警押出囚室。
经过自己的牢门时,方志敏投来一望,再无言语。几天后,胡逸民获知了方志敏被秘密杀害的确切消息。
这一眼,是方志敏和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说话,走了。
而那一包稿子,还压在胡逸民的床底下,等着一场未知的旅程。
胡逸民带着方志敏的狱中文稿,赶赴上海去完成他的遗愿。
但是等胡逸民11月初抵达上海,却晚了一步——鲁迅先生于1936年10月19日逝世。
胡逸民转而想把文稿交给共产党的组织,然而十里洋场,人海茫茫,一个国民党的元老,怎么可能找到共产党的地下组织?
正茫然无绪之时,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上海救国会"的报道,突然眼前一亮,上海救国会的主要发起人之一章乃器,据说与共产党颇为友善。
胡逸民辗转找到了章家,把方志敏狱中文稿托付给章乃器夫妇,使这部分文稿得以留存下来。
之后,胡子婴取出烈士手稿交给章乃器的弟弟章秋阳(中共党员),让他乘出租车送到宋处。
宋庆龄在新中国成立后回忆,她收到过文稿,后来转交给了从延安来的冯雪峰。
据档案载:冯看后做了批语交"小K"(即潘汉年)。后来,冯又遵"小K"嘱转交谢澹如保存于上海。
数年后,冯雪峰编辑出版的《可爱的中国》影印本就是这批珍贵文稿之一。
从方志敏的牢房,到程全昭的手,到宋庆龄的案头,到冯雪峰的书架,到潘汉年的手中,再到谢澹如的保管,直至最终公开出版——这批文字走了整整十几年,才真正落地。
方志敏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他把文字交给了时间,时间替他把它们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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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对母子,走了多远的路
1935年8月6日,方志敏在南昌下沙窝就义,时年36岁。
那一天,他的妻子缪敏还在另一座监狱的铁窗后面。
她是在被捕后关押于女子监狱中,不知道丈夫已经走了。
1936年1月,缪敏被国民党反动派判处无期徒刑。
直到1937年10月第二次国共合作实现后,经我党多次与国民党交涉,缪敏才被释放。
出狱那天,她带着两个孩子——方柏(后改名方英)和方竹(后改名方明)。
长子方松留在了弋阳老家,跟着奶奶;女儿方梅一出生就被寄养在乡下老百姓家,还没来得及接回来;最小的孩子方兰,则在她被捕之前的那几天刚刚出生,因为敌人追捕得急,那个孩子没能留住。
这一家人分散在战乱里的每一个角落。
缪敏带着方英、方明,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往家乡走。
她辗转往西,目标是延安。
这条路上有多少险,至今没有一份完整的记录。
只知道她在1938年春末到达延安时,整个人已经走成了那副样子——风尘满面,眼睛里还带着那种在监狱里蹲了两年的人才会有的沉静。
1938年6月,经党中央批准,缪敏带着方英和方明奔赴延安。期间,母子仨人受到伟人的亲切接见。
就是在那孔窑洞里,那个8岁的孩子,当着伟人的面,说出了那句话。
伟人问方英:你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方英没有说话,而是反问他:难道您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伟人看着这个孩子,他的表情,和他接下来说的那番话,才是这个故事真正沉甸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