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探源（文 孙克攀）

芸草藏笺凝雅韵，青编载道溢清芳

中华文脉千载绵延，世间百味纷繁流转，唯有书香最是清雅隽永，不随岁月褪色，不随尘俗凋零。世人常言书香浸润、书香传家，却少有人知，这萦绕千年的雅致气韵，最初并非笔墨纸砚之香，而是一株幽草的自然清芬。书香二字，从草木初心启程，浸卷册墨韵，融文人风骨，终成中华文脉最温柔、最厚重的精神印记，流转于古今书卷，滋养着代代国人。

书香之始，源于芸草护书的古老智慧。古时典籍皆为竹木纸帛，质地温润软糯，极易遭蠹虫啃噬损毁。古人惜书敬文，寻得芸香草这一天然灵物。此草生于山野，自带清幽淡香，气息绵长，兼具驱虫辟蠹之效。藏书之人常将芸草夹于书页、置于书橱，草木清香缓缓渗入纸页书卷，经年累月，书香不散。每有人开卷诵读，清风拂页，幽香袭人，这份清雅香味还可提神醒脑、澄明心神。

在物资匮乏、典籍难得的古代，一书一册皆弥足珍贵，古人藏书惜书极尽用心，既要妥善防潮储卷，更要严防虫蛀损毁。诸多藏书家与富贵人家，为珍藏稀世珍籍、传世孤本，常将典籍妥善收纳于致密珍贵的檀木箱中悉心封存；而民间寻常读书人亦深谙护书之道，多用天然防虫的樟木箱储藏书卷，护持笔墨文脉。芸草护书搭配木箱藏卷，成为古人藏书治学的必备之举，书香之名也由此诞生。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明晰记载：“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一语勘破书香本源，佐证了这份跨越千年的书卷雅韵，始于自然草木的温柔守护。

自魏晋始，芸草护书已成文人共识，书香二字也渐渐脱离草木本味，完成了从具象香气到抽象气韵的升华。其文化内涵层层丰盈，兼具三重深意。其一为典籍之香，是笔墨著述、文史典籍的气息，承载着千年文字积淀与知识精粹；其二为家风之香，指代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的家族风气，是世代修身向学的传承；其三为风骨之香，是读书人淡泊清雅、心怀丘壑、守正明理的精神气度。一缕书香，便囊括了文字、家风、风骨三重底蕴，成为中华文化儒雅气质的绝佳代言。世人崇尚崇文重教、诗书传家的风气，敬重世代治学、儒雅修身的家族，因而，有了“书香门第”这一经典词汇，流传千古，成为中式家风与儒雅气韵的专属代名词。

岁月沉淀，书香衍生出诸多雅致成语，根植于国人话语与家风传承之中。最为人熟知的书香门第，专指世代崇文、耕读传家的世家，不重富贵荣华，唯重文脉赓续；世代书香赞誉一门数代潜心治学、笃志读书的纯粹家风；书香世家彰显家族以文立世、以学传家的立身之本；更有芸窗苦读，以芸草书香代指书斋，描摹古人伏案治学、不负韶华的勤勉模样。这些成语凝练书香内核，道尽古人敬书崇文的本心，成为中式雅致文化的生动缩影。

千古诗词之中，书香更是文人墨客反复吟咏的雅趣，字字含香，句句藏韵。唐代元稹曾作“昔作芸香侣，三载不暂离”，追忆书斋治学的纯粹时光，将芸香与读书岁月紧密相连；杨巨源亦以芸香入诗，描摹书斋清雅、治学悠然的景致。宋代文人偏爱书香之韵，梅尧臣诸多诗作皆以芸香衬书韵，写尽开卷闻香、品读悟道的闲适。后世文人更是将书香写入笔墨，或赞读书之乐，或颂传家之道，让一缕书香浸透诗词星河，让崇文向学的情怀千古流传。

书香流转千年，亦留存无数文人典故，为文脉添色增辉。魏晋名士藏书治学，必置芸草护卷，彼时文人雅士相聚芸窗，品书论道、吟诗作赋，芸香满室，风雅满堂。古时朝堂还设有“芸香吏”一职，专司典籍整理、文史校勘，因终日与芸香书卷为伴而得名，元稹、白居易都曾担任此职，深耕典籍、潜心治学，在书香浸润中积淀学识、涵养风骨。千古藏书楼中，天一阁、汲古阁等传世书楼，世代藏书护书，芸香永续，以书香守护典籍，以文脉传承文明，成为中华藏书文化的不朽丰碑。

历经千年涤荡，书香早已超越最初的草木清香，成为华夏文明的精神图腾，影响深远，润泽古今。古时书香，是寒士寒窗苦读的慰藉，是世家修身传家的根基，是文人坚守本心的底气。而今，书香不再局限于书斋典籍、世家门第，而是走入千家万户、融入时代烟火。全民阅读蔚然成风，开卷有益深入人心，书香校园、书香家庭、书香社会悄然成型。这缕跨越千年的清香，褪去了古时的小众雅致，多了现世的温润包容，依旧承载着崇文重教、修身立德、薪火相传的文化初心。

一缕书香，始于芸草，成于笔墨，盛于人心。它是文字的温度，是文脉的脉搏，是民族的底色。世间繁华易逝，唯有书香恒久，浸润岁月、滋养人心、赓续文明。

一卷清书香万古，千秋文脉润九州。

孙克攀先生

【作者简介】孙克攀，字若水，号泉一，善烹饪，乐旅游，喜诗词，好品茗，习周易。著名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著有《若水·寒士百吟》、《诗韵临涣》、《若水杂谈》、《七十二候吟谈》，《若水诗集》（一、二）及长篇历史小说《桓伊》，编写剧本《桓伊》、《刘开渠》（合作）两部，主编《青龙寺行吟》和《皖北川藏线行吟》两部作品。

责任编辑：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