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
浙江开化往南四十里,有座无名山,山上有个洞,洞口常年飘着一股腥气。当地人都知道,那洞里住着蛇,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百上千条,大的有碗口粗,小的也有拇指粗细,盘在洞里像一捆捆发亮的绳子。
但没人见过洞里的蛇出来伤人。也没人敢进去。
直到那个秋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外乡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叫阿贵,六十来岁,个子不高,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双解放鞋,走路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三天,不说话,也不讨饭,就那么坐着,看山。
村里的小孩往他身上扔石子,他不躲,石子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老人看不过去,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终于开口:“蛇洞在哪个方向?”
老人愣了一下,指了指后山:“你找蛇洞做什么?”
阿贵没回答,放下碗,起身往后山走去。
那时候正是晌午,太阳毒辣,蝉鸣震耳。阿贵一个人往山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回自己家一样。有几个闲得无聊的后生跟了上去,想看看这外乡人到底要干什么。
后生们跟着阿贵爬了半个钟头,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断崖前。断崖下面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的草都枯死了,寸草不生,只有几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散落在洞口。
那股腥气就是从洞里冒出来的。
阿贵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什么味道。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山下的方向,开始脱衣服。
先是蓝布褂子,再是里面的背心,最后连裤子也脱了,只剩一条短裤。他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还用手拍了拍,像在安置什么重要的东西。
后生们躲在远处的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要干什么?”一个后生小声问。
“不知道……该不会是要进洞吧?”
“疯了,那洞里全是蛇!”
阿贵没有进洞。他光着身子走到洞口正前方,那里有一块略微凹陷的平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磨出来的。他躺了下去。
他躺得很平,双手贴在身体两侧,两腿并拢,像一具被放倒的尸体。他的眼睛睁着,盯着洞口深处,一动不动。
太阳照在他黑瘦的身体上,汗水沿着肋骨的沟壑往下淌。他就那么躺着,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洞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然后是一条蛇游了出来。那蛇通体乌黑,有手腕粗细,蛇头高高扬起,信子一吐一吐的,发出嘶嘶的响声。
后生们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但都死死捂住了嘴。
黑蛇在洞口停了片刻,然后径直朝阿贵游过去。它爬上他的脚背,沿着小腿往上爬,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它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大腿,最后盘在他的胸口上,蛇头对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阿贵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上的蛇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紧接着,洞里涌出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条蛇从洞里钻出来,像是被什么召唤着,纷纷朝阿贵游过去。有青色的竹叶青,有棕褐色的蝮蛇,有黑白相间的银环蛇,还有几条比成人手臂还粗的蟒蛇。它们互相缠绕着,翻滚着,像一条流动的、斑斓的河流,从洞口倾泻而下,全部涌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后生们看呆了。有个年纪小的直接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蛇群爬满了阿贵的身体。胳膊上、腿上、脖子上、脸上,到处都是蛇。大的盘踞在胸腹上,小的缠绕在手指和脚趾上,有的甚至钻进了他的短裤里。他的身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睁着,平静地看着天空。
那些蛇没有再动。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贵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些蛇似乎都听见了——蛇头齐刷刷地转向他的脸,一动不动地听着。
后生中的一个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感到头皮发麻,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想跑都跑不动。他说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一个人被成百上千条毒蛇覆盖着,居然还活着,还在唱歌。
“那歌太瘆人了,”他说,“听不清词,但调子往下坠,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阿贵的歌声停了。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动作慢极了,像在搅动某种浓稠的液体。蛇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骚动,但没有一条攻击他。
他握住盘在胸口的那条黑蛇,把它轻轻提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他坐起身,其他的蛇像得到信号一样,开始慢慢从他身上退去,往洞口游回去。整个过程安静有序,蛇群像退潮一样,一条接着一条消失在洞口的黑暗里。
最后一条蛇游走的时候,阿贵还坐在地上。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数道细密的红印,那是蛇鳞划过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拿起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动作很慢,像在回味什么。
躲在树后的后生们终于忍不住了,有人喊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很平静:“抓蛇的人。”
“刚才那些蛇为什么不咬你?”
阿贵走到洞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洞口划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天:“时候到了,它们知道。”
“什么到了?”
“我要带它们走。”阿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它们在洞里闷得太久了,该回山里了。”
后生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阿贵没有再解释。他绕到断崖上方,消失了。后生们等了很久,再没有看到他下来。
第二天,有人发现山洞空了。洞口没有了那股腥气,连那些磨得发亮的石头也不见了。后来有胆大的举着火把进洞去看,里面干干净净,一条蛇都没有,只有洞壁上留着一些褪下的蛇皮,风一吹就碎了。
而那个叫阿贵的外乡人,再也没有人见过。
村里人传说,阿贵不是普通人。他从小被蛇养大,身上有蛇的气味,蛇把他当成同类。每年秋天,他都要去各地的蛇洞,把那些困在洞里的蛇引出来,带它们回深山老林,免得它们误入村庄伤人。
“他躺在那儿不动,就是让蛇认他。”村里的老人说,“蛇认了他,就会跟着他走。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手艺,叫‘躺蛇’。”
“那要是蛇不认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就再也起不来了。”
后生们听了,后背一阵发凉。他们想起那天阿贵躺在洞口的样子,光着身子,像一具尸体,几百条毒蛇爬满全身。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好像在跟什么告别。
也好像在跟什么重逢。
那个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有人在三十里外的深山里见过一个黑瘦的老人,光着脚走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身后跟着一条很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影子。
影子在动。
等那人揉揉眼再看,老人和影子都不见了。只有风穿过树林,吹得满山落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游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