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
我和妻子冷战半个月,一怒之下去了沙特工作。
两年后回国,推开家门,家里一尘不染,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菜。
妻子从厨房探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仿佛我只是下楼买了包烟。
直到半夜,我听见她在卫生间压抑的哭声。
才知道这两年,她每个月都去机场,在我到达的那天。
可我的归期,她从来不知道。
两张登机牌。一张重庆江北到吉达,一张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机场到多哈哈马德。陈屿把第二张牌翻过来,票号下面那行英文他花了三分钟才念顺。票是公司行政订的,转机时间七小时五十分。他这一生大部分需要等待的时刻都不算愉快,但这七小时五十分,他几乎数着秒针在等。
等待的另一头是重庆。
从多哈到重庆,飞行时间六小时四十分。加上转机,十四小时三十分。陈屿没告诉家里今天到。他当然想给林菀发消息,那句“我后天到家”在手机里存了三天,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他还是只发了三个字:我走了。发送时间显示三秒前。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从多哈飞。
他知道林菀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以她的性子,最多回一个“好”。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也许是洗碗,也许是给阳台的月季浇水。这两年他们通过不少电话,也视频过,但不算多。越洋网络时好时坏,断了就断了,谁也不急着拨回去。到了后来,通话变成一种仪式,每周一次,每次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聊的东西越来越像工作会议记录:水电交了没有,物业让不让换那扇窗,你妈上个月复查结果怎么样,沙特这边气温又升了。
陈屿望向窗外。多哈机场的灯光亮得不真实,像那种八百年后被设计出来的未来城市模型。他在沙特待了两年,早已习惯这种过分的明亮。烈日下所有颜色都被烤得发白,到了晚上,灯光又给一切都镀上一层冷蓝。他见过红海边长得无边无际的工业区,被同事领着去沙漠里骑过骆驼,还抽过一回水烟。水烟馆里坐了一下午,出来时头昏脑涨,从里到外都被那种甜得发腻的水果味浸透了。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后来也没再去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待登机口从“尚未确定”变成“C30”。他想起自己走那天,重庆也在下雨。那种绵密得让人窒息的小雨,从早下到晚,下得天地间没有一寸干爽的地方。他拖着行李箱出门时,林菀坐在卧室里没出来。两个人已经半个月没怎么说话了,该吵的都吵完了。他和林菀之间,从来不摔东西,不说重话。冷战。他们总是冷战。把该说的话都吞回去,然后在漫长的沉默里彼此消耗。
他记得走之前那一晚,林菀背对着他睡。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凌晨五点,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拎箱子。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林菀没动。他以为她睡着了。
后来在机场候机厅,他收到一条消息:“到那边照顾好自己。”没有主语,没有标点,就那么几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陈屿没有回复。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再多一个轻微的触碰就会断掉。
两年。
七百三十多天。
他挣到了当初觉得能证明自己、能给家里一个更好未来的钱。但当真到了可以回去的时候,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家还在不在那里,等着他回去的家,还是不是他走时候的样子,他不确定。林菀还是不是那个会在阳台上侍弄月季、会因为他说一句“养不活就别养了”而跟他别扭一星期的女人,他也不确定。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两年前那个赌气出走的陈屿。
登机广播响起,标准阿拉伯语加英语。陈屿站起身,拎起那个用了两年的旧背包。背包侧面口袋里插着一瓶没喝完的水,另一侧挂着个已经磨掉色的平安符,红底黄字,是小昭给的。小昭是他表妹,在沙特这边做翻译,隔几个月来看他一次,每次都要往他包里塞点东西。上回塞的是一包火锅底料,让他回去给林菀。
“哥,你俩别闹了,回去好好过。”小昭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搅咖啡,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这家店的拿铁不错”。
陈屿没接话。
他登上飞机。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舷窗外面的停机坪上,一辆行李车缓慢地驶过。他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边缘,然后他把座椅靠背调直,闭上了眼睛。
两个小时前,在吉达的宿舍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干净了,衣柜里只剩几个空衣架。他把门钥匙放在食堂管理员老周的桌上,说了句“走了”。老周正往电饭煲里加水,头也没抬:“回重庆啊?”陈屿说:“嗯。”老周说:“路上慢点。”
就这些。
他走出那栋建在戈壁边缘的白色宿舍楼,叫了辆出租去机场。沿途的风景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低矮的方形建筑,稀疏的棕榈树,蒙着薄薄一层沙的马路。太阳挂在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终于走了。
这两年他很多次想过离开。想重庆,想家,想林菀。但也只是想想。他不能走,合同没到期,钱也还得继续挣。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该说什么。那个让他和林菀冷战了半个月的争执,如今再回头看,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层轮廓。具体因为什么起的话头,两个人各说过哪些伤人的话,他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种窒息感。
像被人按在水底,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一次次被按下去。
飞机起飞,强烈的推背感把他压在座椅上。窗外景物迅速后退,缩成一块块不规则的颜色。很快,多哈的灯光消失在云层之下。陈屿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口袋里面还有两颗小昭塞的话梅糖。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从坐下就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听口音是河南人,大概是回家探亲的务工人员。陈屿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一个故事:在沙特干了三年工程,这次回去就不走了,家里老二已经会走路了,前几天视频里喊了句爸爸。
“没舍得给她说你今天到啊?”男人突然扭过头来问他。
陈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嗯?”
“你,回国。”男人指了指他,“没跟家里说?”
陈屿摇头:“说了。”
其实没有。他只在登机前发了那四个字。
“说啥了?”
“说走了。”
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哥们儿,你行啊。回去等着挨骂吧。”
陈屿没笑。他把话梅糖压在舌根下面,那股酸味慢慢退去,变成一股寡淡的甜。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电影台词:所有的离开,最后都是要回去的。
这句话他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飞机落地时,陈屿的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在狭窄的经济舱座位上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血液循环不畅。一瘸一拐地走过廊桥,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
行李转盘还没开始转。他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等。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眼圈发青,脸上带着一种耐心即将耗尽却又必须强撑的疲惫。小女孩仰着头,一遍遍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出来?”
陈屿别开视线。
他这些年不太敢看这种场景。每次在新闻上看到“××年后终与家人团聚”之类的标题,他都会迅速划过去。不是不感动,是他不敢。那种被压抑的情绪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合上。
他取了行李,推着推车走向抵达出口。自动门一开,外面的人涌过来,各种口音的“欢迎”“辛苦了”混在一起。陈屿的视线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了一遍。他知道不会有人在。他没告诉任何人具体到达时间,只发了“我走了”和“从多哈飞”。这两个信息太模糊了,没有人能推算出他什么时候落地。
可他还是扫了一眼。目光穿过那些举着名牌的手,穿过那些踮起脚尖张望的面孔,穿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欣喜或紧张的脸。没有人是他的。
他低头笑了笑。自嘲。
推车继续往前,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陈屿也停下来。然后他看见了。
在人群的最外边,靠着一根圆柱站着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她没在找他。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电子屏上,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陈屿站在原地。
他的推车横在路中间,后面的人绕过去,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看着林菀。她瘦了。瘦得不算明显,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手腕那里,骨头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两年前那个有点婴儿肥的姑娘,不见了。
他推着车慢慢往前走。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她眼角那几道不深不浅的细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她一直用一种柠檬味的润手霜,换过很多牌子,味道都有点像。他站在她面前,把推车停住。
林菀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电子屏上收回来,先落在他的胸口,然后往上移,落在他的下巴,鼻梁,眼睛。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没有扑上来。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直了身子,接过他手里的推车,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
“车等在外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屿没有动。他看着她:“你几点来的?”
“下午。”
“现在几点了?”
林菀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
他早上九点四十从吉达起飞,十一点多到多哈,下午四点五十从多哈起飞,晚上十一点半落地重庆。从下午开始等,也就是说,她在这里站了至少七个小时。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嗓子有些发紧。
“打不通。”
陈屿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多哈转机时手机没电了,充电宝在托运的行李里。上飞机后一直没开机。他从来没把手机用到过自动关机,这是唯一一次。
林菀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屿跟上她。
车是林菀开的。两年前他走的时候,她还不敢上高速。现在她开着车,熟练地并线,超车,在夜晚的机场路上保持着均匀的车速。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很稳定,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三。
陈屿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重庆的夜雨刚停,地面反着光。路灯的光被雨水晕开,一个个光团向后退去。他按下一点车窗,湿凉的空气钻进来。那种味道是重庆独有的,混杂着水汽、黄桷树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植物气息。他在沙特白天四十几度的天气里,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凉。
“饿不饿?”林菀盯着前方,小声问。
“饿。”
“家里有菜。”
陈屿说:“我想吃小面。”
林菀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点,哪儿还有。”
他笑了笑,不再说话。他把头靠在座椅上,侧过去看她。车里光线很暗,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两年不见,她开车的样子很熟练。以前她总说要学车,一直拖着。他也催过,两人还为此闹过不愉快。她那时说:“有你在,我不用开。”他说:“万一我不在呢。”她笑着回:“你去哪儿?”话到这里,两个人都没再说了。
现在她不用他了,开得很好。
到家。电梯上到七楼,门打开,林菀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下。陈屿站在她身后。他走的时候,这扇门上的福字还是兔年的。现在换成了新的,龙或者蛇,他认不太清。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出来。陈屿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进去。他像在确认什么。
家里很干净。餐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洋桔梗,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阳台的推拉门关着,能看见那几盆月季,比他走时多了两盆。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枕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角。
他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卫生间门口,看见洗手台上的两把牙刷并排放在同一个陶瓷杯里。他的那支是蓝色的,看起来像新换的。
林菀走进厨房,开了冰箱,拿出什么东西。陈屿跟过去。厨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豆瓣酱的香味,像是早些时候做过饭。
“你吃了吗?”他问她。
“吃过了。”
“几点?”
“中午。”
陈屿皱了皱眉:“那你晚上一直没吃?”
林菀没回答。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上面罩着保鲜膜。她揭开,里面是他爱吃的回锅肉。
他走之前最爱做的就是这道菜。蒜苗、五花肉、豆瓣酱,火候掌握得刚好。猪皮在锅里煸出焦边,肉片微卷,油汪汪地裹着酱色。
林菀把菜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然后她又拿出一些剩饭,放进另一个碗里,摆在微波炉旁边的台面上,等菜热好了再热饭。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他曾经以为这些画面只存在于想象里。在沙特的无数个夜晚,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过这些事。她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她转过身来对他说话的样子。那些画面越清晰,他就越不敢去触碰。
微波炉嗡嗡响着。林菀靠在料理台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下沉。
“菀菀。”他喊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
“你回来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疲惫。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脸上淌过。沐浴露还是那个牌子,栀子香。她一直没换。洗发水也是。他自己走时留下的半瓶刮胡泡沫还在原处,喷头有些堵了,挤出来是断断续续的一片。
他用手擦了擦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沙特日照强烈,沙漠风沙大,皮肤被磨得粗糙。他用毛巾擦干了头发,套上林菀准备好的T恤和短裤。衣服还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走出卫生间时,饭已经热好了,摆在餐桌上。回锅肉油光泛着微红,米饭冒着热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了一本书,没翻开。
他吃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绽开。他说不清那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味道是熟悉的,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时间给味觉附加了太多东西,让他没办法只是单纯地品尝一道菜。
“好吃吗?”林菀头也没抬。
“嗯。”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菜少了小半,饭见底。他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他注意到餐桌上的两把椅子,其中一把上面还留着一个毛绒靠垫。那是她的。另一把空着。
他们从前也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却各吃各的。
“我吃了。”他站起来,把碗筷端去厨房。
林菀从沙发上站起来,也要去接。他说:“我来洗。”
“你刚回来,歇着。”
他没再推让。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阳台的月季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遮阳棚上,细密而规律。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在沙特的夜里,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梦见回到家里,梦见她坐在沙发上,梦见雨声。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窗外是苍茫的戈壁。
林菀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困了就早点睡。”
他抬头看她:“你的脚,疼不疼?”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穿了一双棉拖,脚背上有一片被鞋子磨出来的红痕。
“习惯了。”
陈屿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躺下。床很软,被子很轻,带着太阳晒过后的干燥味道。林菀睡在另一侧,背对着他。像两年前那晚一样。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只是被重新刷过了,痕迹淡了很多。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没有。他的身体很累,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林菀也没睡。她的呼吸很轻,有点乱。有好几次,她的呼吸几乎停下来,像在屏息。
“菀菀。”他低声喊。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回来了。”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一下,很轻微,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
陈屿想伸手,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听见水声。从卫生间那边传来的。水声很闷,像是用什么东西压住了出水口。他坐起来,意识慢慢聚拢,认出那声音下面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呜咽。
他光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一条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看见林菀蹲在地上,背靠着浴缸,双手捂住嘴。水龙头开着,水流很细,落在瓷砖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她在哭。她哭得像在跟整个世界较劲,不许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陈屿靠在门边的墙上。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紧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推门进去。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们之间隔着两年,隔着数不清的沉默的夜晚,隔着一道他亲手筑起的墙。
他忽然想起小昭在沙特跟他说过的话。那次小昭来看他,他们在中餐馆吃小面,味道不算正宗,但比公司食堂强多了。小昭低头拌面,说:“哥,你走了以后,我去看过嫂子好几次。她每次都问我你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吃好,天气热不热。我去的第二次,她做了好多菜,说让我带给你。我没法带啊。她就说那算了,等你回来再做。”
陈屿当时没说话。他现在想起这件事,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混蛋。
他不在的这两年,她是一个人在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她甚至不让他知道她有多难。她每个月都去机场,一个人站在到达口,看着别人的团圆,等到深夜,再一个人回去。
她从来没告诉他。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林菀还在睡。她睡着的样子,眉心还是微蹙的,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关了门,看那几盆月季。有一盆开得正好,深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旁边一盆长了几片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晨光里透亮。
他拿出手机,把那些月季拍下来。小昭上回跟他说,林菀这半年突然开始养花了。她以前不养花的。他知道她跟他一样,都是那种能把仙人掌养死的人。但现在她学会了。
有人在身后敲了敲阳台门。他回头。林菀站在屋里,披着一条薄毯,头发散乱。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饿了没,想吃什么?”
陈屿说:“我来做。”
林菀看着他,像没听清。
“你去歇着,我来做早饭。”
他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找食材。鸡蛋、西红柿、青椒。他切西红柿的时候,林菀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走之前,他们家的饭基本都是他做。他爱做,也做得还行。林菀只会煮面,煮得也不好。但这两年,家里的一切都得她自己来。他从她身上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做西红柿鸡蛋面。水烧开,下面条,烫青菜,炒鸡蛋,下西红柿翻炒,加水,调味。他做得很顺手,像是这种日常从来没有中断过。面条盛出来,滴几滴香油。他把碗端到餐桌上。
林菀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昨天你怎么来的机场?”他问。
“开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高速的?”
林菀顿了一下:“去年。”
“谁教你的?”
“小昭回来的时候陪我练了几次。后来就自己上。”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吃面。面条有些软了,汤底鲜咸适中。他想起在沙特吃的那些面,永远不对味。水不对,面不对,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对。
“你以后还走吗?”林菀突然问。
他抬起头。她没看他,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像在等一个答案。
“不走了。”
林菀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面。
陈屿看着她,忽然很认真地说:“不走了。真的。”
她没抬头,但眼眶微微红了一圈。
上午他们一起去超市。小区旁边的那个大超市,两年前他走的时候还在装修,现在已经变得很大了,里面东西齐全。林菀推着购物车,他走在旁边。他说买这个吧,她就放进去。她说你才回来,想吃点什么,随便挑。他说你今天有空吗,要不要去看个电影?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们很久没有一起看电影了。他记得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去电影院。后来结了婚,反而越来越少。再后来,连看场电影的时间都凑不齐。他走之前那半年,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的却是各自的手机。
中午在家随便吃了点。下午去商场。电影是随便选的,一部并不算好看的爱情片。影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们坐在后排。陈屿握着林菀的手,放在扶手上。她的手很凉,指腹有些粗。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么软。
电影在演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余光看着她。她的脸随着银幕光影明灭,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雾。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哭。她的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散场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们在商场里走了走。林菀看中了一件男式夹克,黑色的,很薄。她拿起来往他身上比了比,问他喜不喜欢。他试了试,合身。她准备去付钱,他拦住,说他自己买。她说“你挣的钱还不是家里的钱”,然后还是刷了她的卡。
陈屿站在收银台旁,忽然想起他们谈恋爱那会儿。她刚工作,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却攒了好久的钱给他买了一件冲锋衣。那件衣服他现在还在穿,就在行李箱里。衣服的防水涂层都快磨没了,但还没破。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那件冲锋衣你还记得吗?”
林菀开着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记得。你一直穿,也不嫌旧。”
“好衣服都是越穿越有感情。”
林菀没说话。
前方的路很堵,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她忽然说:“那年你走以后,我把你衣柜里的衣服都洗了一遍。你的衬衣领子都发黄了。那些旧衣服,有的破了,有的旧了,但一件也舍不得丢。”
陈屿鼻子一酸。
晚上,林菀去洗澡。陈屿坐在客厅,目光四处游走。这个家处处都干净得过分。电视机柜下没有一粒灰尘,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放整齐,连空调的出风口都擦得发亮。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她是在用尽一切力气,维持着这个家的表面正常。就像在维持一个随时会碎的假象。
他起身去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他本不想翻她的东西,但一个浅蓝色的边角露在外面,像是一张照片。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抽屉。
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他拿起来看。最上面一张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小昭发的。内容是他刚到沙特时,在宿舍里拍的一张自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眼袋。下面是小昭说的话:“哥挺好的,嫂子别担心。” 再下面是一行林菀自己写的字,蓝笔,字迹有些潦草:“2019.3.7,他还是那件灰外套。”
陈屿的手开始发抖。他一张一张翻下去。
有他站在工地边的背影。有他在食堂吃饭的照片。有他走在中餐厅门口的侧影。这些照片角度都很奇怪,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拍的。他认出来,有些是小昭拍的,有些像是林菀从视频里截的图。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
“2019.5.14,瘦了。”
“2019.8.2,剪头发了。”
“2020.1.1,新年快乐,虽然他不回我。”
“2020.7.19,他说很热,不知道有没有中暑。”
他继续翻。翻到最下面那张,是一张登机牌。日期是今天。上面印着的航班号,和他昨天坐的是同一班。他昨晚落地后,她从机场回到家,大概又把这些资料打印了出来。
陈屿坐在地板上,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以为这两年他在异国他乡过得很苦。却不知道,留下的那个人,才是在一点一点数着日子熬。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准时出现在机场,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他,为什么不追问,不指责,只是轻轻说一句“你回来就好了”。因为她一直都在用她的方式,等他回来。
抽屉最下面还有一张,是他两年前登机前发的那条消息的截图。他当时发给她的是一条语音。语音转文字后只有四个字:“我走了。”
林菀在那个截图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想起两年前,他拖箱子走到门口时,其实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依然是关着的。他以为她在赌气。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她那时候一定也在哭,只是从来不肯让他看见。
他轻轻放好那沓纸,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水声还在响。她洗得很慢。他靠在门边,等着。
门开了。林菀穿着浅粉色的睡衣,头发用一条旧毛巾包着。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
“你站这儿干什么?”
陈屿没说话。他伸出手,很轻地抱住她。动作慢得几乎像在试探。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软下来。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打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菀菀。”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感觉到她在用力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去机场。”他说。
林菀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瞬间蓄满了泪:“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了。”
她垂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她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我没想让你看见。我就是……想去。”
“我知道。”
“我怕你到了,没人接。”
陈屿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也怕。”他说。
她没问怕什么。
那天夜里,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破天荒地没有再背对背。林菀靠在他身边,轻声说起这半年的事。她换了工作,离家更近一点。她学会了做饭,虽然味道一般。她一个人去看过电影,看到一半就出来了。她每个月都会去机场,像一个傻子一样站在到达口。她不敢看手机,又忍不住看,看到任何关于沙特的新闻都会点进去,然后整晚睡不着。
她说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屿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凌晨三点,雨还在下。林菀睡着了。陈屿坐起来,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那包火锅底料,小昭让他带回来的。他把火锅底料放进冰箱,然后走到阳台,打开窗,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这包烟是他在沙特最后一天买的,没拆封。他拆开,点燃,却没有吸。他任它燃着,看那一小点红色的光亮在黑暗里明灭。
然后他灭了烟,走回卧室,轻轻躺下。
他终于回来看,确认了一件事。
家,还在。
他不会再走了。
周末,他陪她去看她妈妈。岳母家在巴南,老小区,没有电梯。他们走上六楼时,林菀在前面,步伐轻快。他落在后面两级,看着她后颈处新长出的一小截碎发。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那天他也这样跟在她身后,心里紧张得不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牵住这个女人的手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岳母看见他,眼圈先红了。嘴里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转过身去厨房切水果。他走进去帮忙,被推出来。林菀站在厨房门口,冲他努了努嘴,让他去沙发坐着。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些熟悉的老物件。电视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不大,有些褪色。那是四年前拍的。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开,阳光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吃饭的时候,岳母给他夹菜,夹得碗都堆不下了。林菀在旁边说:“妈,够了,他吃不了那么多。”岳母说:“吃不了慢慢吃,又不赶时间。”陈屿说:“没事,我吃。”
岳母看他一眼,又看林菀一眼,轻声叹了口气:“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们点头。
下午离开时,岳母送他们到门口,又往陈屿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说“收着,规矩”。陈屿不肯要。林菀说:“拿着吧,妈的心意。”他这才收下。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岳母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他眼眶一热。忍住了。
回去的车上,林菀忽然说:“你走以后,我妈每个月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说了一年多。后来她就不问了。”
陈屿说:“你该跟她说实话。”
“怎么算实话?”林菀笑了笑,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他两年前走的时候,说的是“去两年”。可后来合同签了三年,他没跟家里商量。他当时跟林菀打电话说这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差不多十秒钟,然后说:“行,你自己决定。”就是那通电话之后,他很久没有打回去。
他的确混账。
日子慢慢恢复正常。他开始找工作。简历投出去,陆陆续续有面试。他英语还行,在沙特那两年做的虽然是工程管理,但涉及到不少跨文化交流,算是个加分项。几轮面试下来,有一家公司给了offer,离家不算远,开车半小时。他接受了。
到新公司报到前一天晚上,林菀帮他熨西装。她在客厅支开熨衣板,把西装反面朝上铺平,熨斗缓缓移动。陈屿坐在旁边看。熨斗经过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棉布味。
“你穿这个去面试的时候挺好看。”林菀头也不抬,嘴角翘起一点弧度。
“你不记得了?”陈屿说,“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熨:“嗯,记着呢。”
“那会儿我穿它还有点紧,现在松了。”
“所以你多吃饭。”
陈屿笑起来。林菀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像风从湖面上吹过,但陈屿看见了。
他伸出手,把她垂到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没有躲。
“菀菀,”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林菀的睫毛颤了颤,低声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可我得说。”
她放下熨斗,站直身子,面对着他:“陈屿,我也有错。我不该什么都憋着。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是最难受的。”
陈屿看着她,慢慢地点头。
“以后不憋着了。”他说。
林菀说:“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火锅。夏天吃火锅,是重庆人的执念,汗流浃背也要吃。他们坐在街边老店的露天座位,红油在锅里翻滚,热气氤氲。陈屿把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夹出来放进林菀碗里。她说:“你自己吃。”他就笑,自己又夹一块。
隔壁桌是一大家子,有老有小,热闹得不行。老人给孙子夹肉,孩子满嘴油还在笑。林菀看了一眼,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妈前天还问呢。”林菀说。
“问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陈屿正喝啤酒,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抹了把脸:“你怎么说?”
“我说再等等。”
陈屿点点头。他们结婚四年,中间他出国两年。孩子的事,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提。但年龄摆在那儿,家里的老人也难免着急。他走之前那阵子,他们也为这事拌过嘴。他说再等一年,她说她不想再拖。后来他去了沙特,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明年吧。”陈屿说。
林菀筷子夹着的一片藕片停在锅边,然后慢慢放进了自己碗里。
“明天去书店买本菜谱吧。”她忽然说。
“怎么了?”
“你给我做饭,我想学着做给你吃。至少能比以前强一点。”
陈屿笑了:“你现在的水平已经不错了。”
“那是你不知道我失败了多少次。”
他问:“失败得最惨的是哪次?”
林菀想了想:“糖醋排骨。锅里烧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糊味。我打开窗户通了三天风。后来我妈来,一进门就问我是不是在炼丹。”
陈屿笑得前仰后合。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林菀瞪他:“你别笑,你以后负责教我。”
“行,教一辈子。”
她低下了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锅子翻滚着,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国庆节的时候,他带她去了趟洪崖洞。人挤人,灯光辉煌,江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带了点腥潮的味道。他们被人流推着走,过吊桥的时候,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们也来过。”林菀说。
“那时候还没这么多人。”
“对,那时候还能好好看个景。”
他们挤到栏杆边,靠在围栏上喘气。他看着江对岸的楼群,万家灯火。风把林菀的头发吹起来,她拿手按住,脸被灯光照得微微泛红。
“陈屿,”她说,“你后悔去沙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两年时间,错过了太多,也让她独自承受了太多。但如果没有那两年,他也许永远学不会珍惜现在这份平静。
“如果重来,”他慢慢说,“我不去。我会好好留下来,跟你把话说开。”
林菀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灯光。
“你知道吗,我这两年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你回来,发现家里变了。你走时候的模样,我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你所有的衣服,所有的味道。我把它们洗干净收好,生怕自己忘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的脸是凉的,皮肤下却有温度。
“没忘。”他说,“我全都记得。”
她把脸靠在他肩上。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江水在远处涌动。他轻轻揽住她,像揽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林菀在阳台上浇花。陈屿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养月季的?”
“去年春末。”林菀说,“有天路过花市,看见人家在卖苗,就买了一盆。当时想,如果到冬天它还能活着,我就继续等下去。”
“后来呢?”
“后来它活得好好的,又开了花。我就想,这是老天爷在告诉我,别放弃。”
他把她转过来,看着她。她脸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在阳台昏黄的灯光下,像镀了一层金。
“所以你在等我。”
“我一直在等。”
他说:“以后换我等你。”
林菀笑了,眼底有泪:“你能等什么?”
“等你下班,等你浇花,等你想说话的时候听你说。等你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阳台外,城市的夜色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条温暖而漫长的河流。
他们站在那河流边上,终于,回到了彼此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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