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站在门外，手指贴着门板。
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爸，你真的让我喘不过气。”
这句话砸得我眼前发黑。
上一世，她也写过类似的话。
她说她不敢告诉我，因为怕我崩溃，怕我怪自己，怕所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到死都在替别人考虑。
所以这一世，轮到我当那个坏人。
我回到客厅，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
密码我知道，是她小狗的生日。
不是我想窥探她。
是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讲体面。
聊天软件自动登录。
除了班级大群，还有一个叫“星河小分队”的群。
人数二十六。
头像大多是女孩子。
盛云霆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
场地布置图，礼服试穿图，妆造台，香槟塔，签名墙。
每一张都漂亮。
漂亮得像诱饵。
我往上翻。
昨天晚上，活动地点还是市中心一家西餐厅。
今天中午，盛云霆突然通知改到城郊“雾屿影像庄园”。
理由是西餐厅临时停电。
可我记得清楚。
上一世，她们也是临时换地方。
那地方偏，周围没有商铺，网约车不好叫。
群里有人问能不能让父母送。
盛云霆回：
“千万别，今晚是我们自己的夜晚，家长出现真的很扫兴。”
曹萱的头像也在群里。
她自称摄影项目负责人，说话很客气。
“女生到场后统一换礼服，手机交给助理保管，避免影响拍摄。我们会安排专业直播切片，大家放心。”
我盯着“手机交给助理”那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上一世，杳杳日记里写过。
她想打电话给我。
可是手机被拿走了。
有人告诉她：“大家都交了，就你特殊？”
我继续截屏。
“今晚有贵宾观看直播，表现好的同学会有品牌试镜机会。”
“别害羞，成年礼就是要放开一点。”
“酒水是低度果酒，气氛到了喝两口没事。”
杳杳在群里只回过一次。
“我还没满十八，可以不喝吗？”
梁依依回得最快。
“哎呀就差十几天，别那么死板。你是不是怕你爸？”
后面跟了一串笑哭表情。
我把聊天记录一条条保存。
门突然开了。
陆杳杳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她看见电脑屏幕，脸一下白了。
“你真的查我聊天记录？”
我说：“这些东西不正常。”
她冲过来要合电脑。
我按住。
“活动临时换地点，不让带家长，要求交手机，还让未成年人喝酒。杳杳，你看不出来吗？”
她胸口起伏。
“你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坏。”
“不是我想。”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秒。
“我怕。”
她怔住。
我几乎想把所有真相都倒出来。
我想告诉她，你会害怕到不敢关灯。
你会把那条红裙子剪碎，塞进垃圾袋最底层。
你会在日记里写，你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我不能。
我只能说：
“爸爸怕你出事。”
陆杳杳眼里有一瞬间动摇。
手机却在我手里又亮了。
梁依依发来消息：
“你爸是不是在旁边？别被他洗脑。今晚你不来，以后大家聚会都不会叫你了。”
下一条，是盛云霆。
“杳杳，我礼服都按你的尺码留好了。你不来，我真的会很失望。”
陆杳杳看着那两条消息，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我太熟悉的渴望。
被看见。
被需要。
被漂亮耀眼的人拉进圈子里。
我的女儿成绩好，却从来不自信。
她总觉得自己普通，觉得自己只会读书，觉得那些会打扮会社交的女生，站在另一个世界。
盛云霆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爸。”
陆杳杳低声说，“你知道我有多难才跟他们熟一点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不是保护我，你是在把我推回一个人的位置。”
我心口疼得抽搐。
她说得太狠。
可我知道，再狠也没有殡仪馆的灯狠。
我合上电脑。
“我宁愿你恨我。”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把手机关机，放进抽屉，上锁。
“今晚你留在家。”
陆杳杳退后两步，像第一次认识我。
“爸，我讨厌你。”
我点头。
“可以。”
只要你活着。
讨厌我也可以。
下午四点，花店来了几单预订。
我没有开门。
卷帘门拉了一半，屋里昏暗，百合的香味闷得人头疼。
陆杳杳在房间里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
我反而更害怕。
上一世她出事后，也这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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