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手机屏幕亮起,银行转账成功的提示短信刺得我眼睛发酸。八十万,整整八十万,我和老婆省吃俭用攒了八年的血汗钱,在岳母一句“你小舅子买房首付还差八十万”的哭诉中,变成了别人的首付款。
我靠在公司走廊的墙上,手指还在发抖。说实话,我不愿意。谁愿意把自己八年攒下的家底一次性掏空?但刘敏跪在我面前,哭着说那是她亲弟弟,说岳母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不容易,说我们不帮就没人帮了。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一软,答应了。
钱转过去之后,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想着跟她说一声,顺便叮嘱一句让小舅子省着点花,别拿去瞎折腾。电话接通,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喂,大军啊,钱到账了,我看到了!”
“妈,钱到了就好,你让志强……”我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那边有人喊我开会。我匆忙说了句“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然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急匆匆往会议室走。
但我没挂掉。
手机在裤兜里蹭到了大腿,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我浑然不知,直到在会议室坐下,百无聊赖地把手机掏出来想看一眼时间,才发现屏幕上通话计时已经跳到了四分多钟。
我愣了一下,正要把手机贴到耳边挂掉,却听到里面传来了岳母的声音。她的语调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接电话时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酸和刻薄。
“那个傻逼,八十万说转就转,我还以为得多费点口舌呢。”岳母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我就跟敏敏说,你就哭,往死里哭,他心软,肯定扛不住。你看,这不就乖乖把钱掏出来了?”
我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会议室里同事们在低声交谈,项目经理在调试投影仪,周围嘈杂的声音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贴在耳边的手机上。
“妈,你小点声,万一他听见了怎么办?”这是刘敏的声音,我老婆的声音。
“听见什么听见,他都挂了。”岳母满不在乎地说,“敏敏啊,这八十万到手了,你弟的房子就有着落了。不过我跟你说,这才哪到哪啊,你弟的房子买了还得装修吧?装修至少得二十万,到时候你还得想办法再从他手里抠点出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心疼钱的那种抖,而是愤怒、屈辱、难以置信搅在一起的那种抖。我老婆在旁边陪着笑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大军这个人好哄,回头我跟他说志强装修钱不够,他肯定还会给的。”
“给个屁!”
岳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凶狠:“敏敏,你是不是傻?我让你哄着他拿钱,你还真打算跟他过一辈子啊?你那个前夫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人家现在开着宝马,在市里开了两家公司,当初你嫌人家穷跟人家离了,现在人家发达了,你得抓住这个机会!”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前夫?刘敏有前夫?
我和刘敏结婚六年,她跟我说她在认识我之前只谈过一个男朋友,分手后就没联系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结过婚。
“妈,你别提他了。”刘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
“怎么不能提?”岳母的声音更大了,“周凯现在混得多好,你看看那个林大军,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攒了八年才攒了八十万,还不够你弟一套房的首付。周凯随手就能拿出一百万来,你跟着林大军有什么出息?”
“妈,大军对我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你跟着周凯的时候,他虽然穷,但人家有脑子,会做生意。你看看林大军,在单位干了八年还是个普通职员,这种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敏敏,你听妈的,趁着现在还没孩子,赶紧跟他离了,回头去找周凯。”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妈,你别说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刘敏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我跟大军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先别到处嚷嚷。”
“我嚷嚷什么了?”岳母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声音又变得神秘兮兮的,“对了,敏敏,妞妞的事你没跟林大军提过吧?”
妞妞?谁是妞妞?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刘敏压低了声音说:“妈!你提这个干什么!这事不能让大军知道!”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岳母不以为意,“我跟你说,妞妞一直住在我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房子是有了,但女方要是知道家里还养着个孩子,肯定不乐意。你得想办法把妞妞接走。”
“我能接到哪儿去?”刘敏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大军还不知道我有孩子的事,要是让他知道了,他肯定跟我翻脸。”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刘敏有孩子。她和别人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妞妞,一直养在岳母那里。而我,和她结婚六年,对此一无所知。
六年。整整六年。我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晚上下班回家给她带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她生病了我背着她去医院,她心情不好了我想尽办法哄她开心。我把她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她,我把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可她呢?她瞒着我结过婚,瞒着我生过孩子,和她妈一起算计我的钱,甚至还在谋划着回到前夫身边。
会议室里灯灭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项目经理开始讲这个季度的KPI。我坐在角落里,手机贴在耳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妈,妞妞的事你再帮我瞒一阵子。”刘敏说,“等我把大军的钱再弄出来一些,我就跟他提离婚。”
“你可得快点,周凯那边催着呢。人家说了,只要你离婚,他马上跟你复婚,彩礼给五十万,还给志强买辆车。”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还有啊,你最近对林大军好点,别让他起疑心。男人嘛,你对他温柔点,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了。”
“妈,你别教我了,我知道怎么做。”
我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通话时长,十一分四十八秒。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一分钟。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散会的时候,项目经理叫住我,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把通话录音翻出来听了一遍。手机有自动录音的功能,我当初设置这个功能是为了工作中跟客户沟通方便留证,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自己老婆身上。
录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屏幕上是我和刘敏的结婚照,那是六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朵花一样。我站在她旁边,笑得像个傻子。
我确实是个傻子。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岳母家。岳母住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岳母说要把这套房子给志强当婚房,让我们自己攒钱买房。我和刘敏租了五年的房子,去年才凑够首付在郊区买了个小两居。
车子停在岳母家楼下,我没有上去,只是坐在车里抽烟。我平时不抽烟的,车里的烟还是过年的时候买来招待客人的。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嘴里发苦。
大概七点多的时候,我看到岳母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楼道里走出来。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蹦蹦跳跳地跟在岳母身边。
妞妞。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岳母牵着妞妞的手往小区门口走,应该是去散步。我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小女孩,她的眉眼,她的轮廓,确实有几分像刘敏。
我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直到天完全黑透了,岳母牵着妞妞回来了。小女孩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笑得眼睛弯弯的,岳母弯着腰给她擦嘴,画面温馨得刺眼。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那个小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刘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笑着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加班了?”
“嗯,开会。”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菜,在锅里热着呢。”她的声音温柔极了,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了六年,我以为了解她的一切,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她,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不饿。”我说,“我有点累了,先洗个澡。”
“大军。”她叫住我,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今天辛苦了吧?老公,你对我们家真的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以前她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化了,觉得娶到这样的老婆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现在,我只觉得后背贴着一块冰冷的铁板。
“没什么,应该的。”我轻轻挣开她的手臂,“我先洗澡了。”
走进浴室,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浇在脸上。水流进嘴里,咸咸的,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眼泪。
洗完澡出来,刘敏已经给我泡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她坐在床上看手机,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老公,把牛奶喝了,助眠的。”
我端起牛奶,没有喝,而是放在了一边。
“敏敏。”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认识一个叫周凯的人吗?”
她的手指停住了。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动。
“周凯?不认识啊,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自然极了,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没什么,今天在公司听到有人提这个名字,以为你认识。”我笑了笑,躺到床上,背对着她。
“不认识,可能是重名吧。”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下午的那段录音。
“妞妞的事你没跟林大军提过吧?”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跟我翻脸。”
“等我把大军的钱再弄出来一些,我就跟他提离婚。”
这些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刘敏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开车再次去了岳母的小区。这次我没有停在楼下,而是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找了一个能看到小区大门的位置。
我坐在车里,像个便衣警察一样盯着小区大门。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岳母牵着妞妞出来了。小女孩今天换了一身黄色的T恤和白色的短裤,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我跟了上去。
岳母带着妞妞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妞妞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在经过玩具区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怯生生地看了岳母一眼。岳母不耐烦地拉了拉她的手:“看什么看,家里一堆玩具了,别乱花钱。”
小女孩乖乖地低下头,跟着岳母走了。
我在她们后面隔着几排货架跟着,心跳得很快。结账的时候,我排在她们后面,隔着两个顾客。妞妞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冲我笑了一下。
我的心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那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刚好成为了这场骗局里最无辜的那个存在。
岳母结完账,牵着妞妞走了。我没有再跟,而是转身离开了超市。
回到家的时候,刘敏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她围着围裙在煎鸡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温柔又贤惠。
“老公,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出去买包烟。”我说。
“你不是不抽烟吗?”
“最近压力大,偶尔抽两根。”
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老公,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什么事?”
“志强的房子不是定下来了吗?但是那个房子是毛坯房,要装修。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装修差不多要二十万,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体贴的妻子在为娘家的事为难。
“二十万?”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口,“家里没那么多钱了。”
“我知道,但是志强那边确实着急……”
“我们不是刚给了他八十万吗?”
“那是买房的钱,装修是另外的。”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老公,你就再帮帮志强嘛,等他以后有钱了一定还我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我觉得温柔似水,如今我只觉得那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敏敏。”我放下筷子,“咱们结婚六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当然好啊,我老公最好了。”
“那你对我呢?”
“我对你当然也好啊,你这是什么问题?”她笑了一声,但笑容有些勉强,也许是我看她的眼神让她感到了不安。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大军,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她先发制人,想试探我。
“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我摇摇头,“我就是问问。”
“大军,我跟你结婚六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对你掏心掏肺的,从来没有瞒过你任何事。”她的语气真挚极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红,“是不是我妈找你要装修钱的事让你不高兴了?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回头跟我妈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我没有听到那段录音,此刻我一定会因为她的“体谅”而感动,然后主动说没关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演技真好。六年了,我竟然从未发现她有这样的演技。
“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我笑了笑,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周末陪刘敏逛街看电影。但我私下里开始收集证据——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聊天记录,能存下来的我全部存了下来。
我还托了一个在相关部门工作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刘敏的婚姻登记记录。朋友花了三天时间给我回了消息:刘敏在七年前确实有过一段婚姻,对方叫周凯,婚姻存续时间不到一年就离了。关于妞妞的信息,在户籍系统里查到了,孩子的父亲登记的是周凯。
也就是说,刘敏在和周凯离婚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或者离婚后不久生下了孩子。而她在和我结婚之前,把这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以一个“只谈过一次恋爱”的清白形象嫁给了我。
七年,我被蒙在鼓里整整七年。
周五晚上,刘敏又提起了装修钱的事。这次她的说辞变了,不再是借,而是投资。
“老公,我听说我们单位的小王他老公在做装修生意,志强的房子可以找他装修,能便宜不少。不过前期还是要垫一些钱,大概十五六万就够了,你看我们能不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突然觉得很累。
“敏敏,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原本打算再等一等,等我收集完所有的证据,等我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但这一刻,看着她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我什么都不想等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你说什么?”刘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岳母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傻逼,八十万说转就转……妞妞的事你没跟林大军提过吧……等我把大军的钱再弄出来一些,我就跟他提离婚……”
刘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死灰色。
录音播完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也变了调。
“你给我妈打电话那天,我忘了挂电话。”
她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半天,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大军,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我靠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她,“你没有结过婚?你没有生过孩子?你没有和你妈一起算计我的钱?你没有打算拿了钱就跟我离婚然后去找你前夫?”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敏,我林大军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对得起你。结婚六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你想买什么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娘家有什么事我从来没推辞过。你妈说志强要买房,我把八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了,整整八十万,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骗婚,隐瞒婚史,隐瞒孩子,合起伙来算计我的钱。刘敏,你们一家人是真把我当傻子耍啊。”
刘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大军,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话都是我妈说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你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如果是以前,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早就软了。可此刻,我只是觉得悲哀。
六年的婚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那个女儿,叫妞妞是吧?四五岁了,一直养在你妈那里。刘敏,你真行啊,瞒了我整整六年。”我盯着她,“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妞妞还不到一岁吧?你把一个吃奶的孩子扔给你妈,转头就跟另一个男人结婚,你心里不愧得慌吗?”
刘敏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那个周凯,他要是真像你妈说的那么好,当初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我冷笑了一声,“因为他穷?因为他没钱?现在人家发达了,你们又想着吃回头草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爬过来抓住我的裤腿,“大军,周凯他就是个混蛋,我不会跟他复婚的。我妈说那些话你别当真,她就是嘴上说说。我心里只有你,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行了。”我把腿从她手里抽出来,站了起来,“这两天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拟好。那八十万是我婚后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会走法律程序追回属于我的那部分。至于其他的,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了。”
“大军!”她尖叫着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不能这样!我们六年的感情!你就因为一段录音就要跟我离婚吗?”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居然没有一丝波澜。
“六年感情?”我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刘敏,这六年对你来说是感情,对我来说是欺骗。你觉得一段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婚姻,配叫感情吗?”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浑身发抖地看着我。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服、电脑、证件,全部塞进行李箱里。床头柜上摆着我和她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极了。我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原处。
那个笑容,留给你吧。
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的时候,刘敏还坐在地上哭。她看到我拉着行李箱,像是突然惊醒了一样,疯了一样冲过来拦住我。
“大军,你别走!我求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让开。”
“我不让!你走了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把妞妞的事也告诉你,你听我说……”
“晚了。”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屋里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把东西塞进后备箱,上了车。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壳。
但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二
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暂时住了下来。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六年来的点点滴滴。
那些我曾经觉得无比甜蜜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可疑。比如结婚第一年,刘敏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说是岳母身体不好要回去照顾。现在想来,她那是回去看孩子。比如每次我提出要生孩子,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说想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现在想来,她不是不想生,而是已经有了一个。
还有那次我无意中在她手机里看到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她说是同事的女儿,顺手存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就是妞妞。
这些蛛丝马迹一直摆在我眼前,我却像个睁眼瞎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或者说,是我太相信她了,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第二天一早,刘敏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又发了几十条微信,语音的、文字的,从最开始的痛哭流涕求我回去,到后来的指责我冷血无情,再到最后的威胁。
“林大军,你要是敢跟我离婚,那八十万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那是我妈借的,你自愿转的,你别想反悔!”
看着这条消息,我居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气笑的。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打那八十万的主意。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给一个当律师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这个同学叫赵明哲,在城里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打离婚官司很有一套。
电话接通,我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遍。赵明哲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大军,你这个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怎么说?”
“离婚本身不难,你手里有录音证据,对方隐瞒婚史和生育史,属于严重欺诈,法院大概率会支持你的离婚诉求。财产分割方面,那八十万是你婚后收入攒下来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转账给了你岳母,性质上是赠与还是借款,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对方坚持说是赠与,你追回来的难度会比较大。”
“那录音里她们说的那些话呢?不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作为证据,但录音里她们说的是‘等他再拿二十万出来就离婚’,关于八十万的性质并没有明确说明。不过你别担心,这个事我有办法处理,你先按我说的做,把所有的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聊天记录都整理好,越详细越好。”
“行,我明天把材料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的窗户前往外看。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车流在街道上缓慢蠕动,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只有我的生活突然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上班一边整理材料。刘敏每天都会打电话发消息,内容从求复合到威胁再到辱骂,三天之内走完了一个完整的情绪周期。我一个都没回,全部截图留存。
岳母也给我打过电话。她在电话里完全不提录音的事,而是理直气壮地质问我为什么欺负她女儿:“林大军,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女儿嫁给你六年,给你洗衣做饭,你就这么对她?你还敢离家出走?你信不信我去你单位闹,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
“您去吧。”我说,“正好我也想跟您单位的人聊聊,问问您一个退休职工,是怎么养出一个把亲女儿扔在家里六年不管的女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岳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敢造谣我女儿,我跟你没完!”
“造不造谣您心里清楚。妞妞在您那儿养了四五年了吧?老太太,您对亲外孙女都能那么刻薄,对我这个外人下狠手,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第三天下午,赵明哲给我发了个消息,让我去他律所一趟。
我请了个假,开车去了他位于市中心写字楼的办公室。赵明哲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我大学时候精神多了。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大军,材料我都看过了,有几个情况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首先,刘敏的婚史和孩子,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转账那天,我忘挂电话听到的录音。”
“在此之前完全不知情?”
“完全不知情。”
“很好。”赵明哲推了推眼镜,“那这属于重大隐瞒,构成欺诈,对你主张离婚非常有利。其次,关于那八十万,我查了一下你们的银行流水,这笔钱是从你们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按照法律规定,大额支出需要夫妻双方同意,但你是知情的,所以这笔转账在形式上没有问题。”
“那就拿不回来了?”我的心沉了一下。
“不一定。”赵明哲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注意到你岳母——哦,前岳母——在收到钱之后,第二天就把钱转到了她儿子赵志强的账户上。赵志强用这笔钱付了房子的首付,房子登记在他自己名下。”
“对,是这么回事。”
“这就有一个问题。”赵明哲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转账的对象是你岳母,但钱的实际使用者是你小舅子。如果你岳母主张这笔钱是你对她的赠与,那她把这笔钱转给儿子,从法律上讲就属于赠与后的自主处分。但是——”
他话锋一转:“如果你能证明这笔钱是借款而非赠与,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八十万属于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是借款,你岳母就必须还。而她转给儿子的行为,在法律上可以被认定为转移财产。”
“可是我们没有写借条。”
“借条不是唯一的证据形式。”赵明哲把一份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推到我面前,“你看,这是你老婆和你岳母的微信聊天记录,我从你给我的材料里截取的。你岳母在语音里说‘跟你老公说说,就当是借的,以后还’。这说明在她自己的表述里,这笔钱是‘借’而非‘赠’。”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有戏?”
“有戏。”赵明哲点了点头,“不过离婚官司打起来周期不短,你要有心理准备。另外,你确定要离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毕竟六年的感情……”
“不用考虑了。”我打断他,“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这个婚就离定了。”
赵明哲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就把诉状递上去。”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不觉竟然开到了岳母的小区门口。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的笑容,在我脑子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我把车停在老位置,坐在车里发呆。没过多久,我看到岳母牵着一个男人从楼道里走出来。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拎着车钥匙。路灯照在他的车标上,是一辆宝马。
周凯。我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岳母满脸堆笑地跟他说着什么,态度跟对我完全判若两人。周凯神情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有些漫不经心地扫着四周。
他们站在楼下聊了几分钟,然后周凯上了那辆宝马,发动车子离开了。岳母站在楼下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在车尾灯消失的那一刻瞬间垮了下来。
老太太的表情变化得太快,我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那个人从另一个单元门里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岳母的邻居。
“哎哟,赵大姐,你吓我一跳。”岳母拍了拍胸口。
“张姐,刚才那个是你女婿吧?看着真年轻,开好车呢。”邻居的语气里带着好奇。
岳母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是,那是……那是敏敏的朋友。”
“朋友?”邻居显然不信,“我刚才可听见你喊他小凯了,亲热得很。”
岳母的表情僵住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在车里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别瞎说”“敏敏老公是另一个”之类的字眼。
邻居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着走了。岳母独自站在楼下,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正打算发动车子离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林大军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我,你是?”
“我叫周凯。”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手机捏碎。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从敏敏手机里看到的。”周凯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林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刘敏的事,关于妞妞的事,还有关于那八十万的事。”他一口气说完,“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对这个周凯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充满了敌意。不管他知不知道刘敏在婚内做的那些事,他都是这个烂摊子里的一部分。
但他说得对,我确实想知道更多。
“在哪儿见?”
“城南有个叫‘旧时光’的咖啡馆,你导航能搜到。明天下午两点,我在那儿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我的预料,周凯主动找上门来,他想干什么?耀武扬威?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那家咖啡馆。周凯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我有派头。
“林先生,请坐。”他站起来,礼貌地跟我握了握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服务员走后,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你找我想聊什么?”我先开了口。
周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说:“林先生,首先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和刘敏离婚之后,直到两个月前才重新联系上。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再婚了。”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两个月前,刘敏突然加了我的微信,说她听说我现在过得不错,想叙叙旧。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通过了。聊了几次之后,她开始频繁地跟我说她现在的婚姻不幸福,说你对她不好,说她后悔当初跟我离婚。”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对刘敏不好?这六年我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居然对别人说我对她不好?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周凯说,“我跟她离婚都六七年了,她突然跑来找我诉苦,这不是很奇怪吗?后来她开始暗示我,说如果我愿意,她可以离婚,我们重新开始。”
“你答应了?”我问。
“没有。”周凯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虽然跟刘敏有过一段婚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我听说妞妞一直养在她妈那里,我就想着把妞妞接过来自己养。”
提到妞妞,他的语气明显变了,变得柔软了许多。
“妞妞是你女儿?”
“对。”周凯点了点头,“当初我和刘敏离婚的时候,她刚怀孕不久。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她也没告诉我。离婚后她就消失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直到去年,我才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打听到,她生了一个女儿,一直扔在她妈那里养着。”
他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眼神有些暗淡:“我去看过几次妞妞。那孩子很乖,但看得出来她过得不太好。她外婆对她态度很差,动不动就骂她。你知道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外婆当着我的面说妞妞是‘赔钱货’吗?”
我的心揪了一下。我想起那天在超市里,妞妞怯生生地看着玩具,岳母不耐烦地拉着她走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把妞妞接走?”
“我想接,但刘敏不同意。”周凯苦笑了一声,“她拿妞妞当筹码。她说如果我愿意跟她复婚,妞妞自然就回到我身边了。如果我不愿意,那她就永远不让我见妞妞。”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女人,居然拿自己的孩子当筹码?
“她找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周凯说,“她听说我现在条件好了,就想甩了你跟我复婚。但我拒绝了,所以她就一直拖着,一边稳住你继续从你身上弄钱,一边想办法从我这里突破。”
“那你今天找我来……”
周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我随手翻了翻,全部是刘敏和周凯的对话。
“周凯,我跟林大军过不下去了,他对我一点都不好,天天冲我发火。我想离婚,但我怕他不肯放过我。你能不能帮帮我?”
“周凯,我妈说只要我们能复婚,妞妞的事她来安排。你就算不为了我,也为了妞妞想想,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还考虑什么?林大军那个人又穷又窝囊,跟他在一起我这辈子都毁了。周凯,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这次我会做一个好妻子。”
聊天记录很长,我看得额头上青筋直跳。在刘敏的描述里,我成了一个脾气暴躁、不求上进、对她百般虐待的混蛋。她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把周凯捧上了天。
最后几条消息是最近的,日期就在我离家出走之后。
“周凯,林大军知道了,他全知道了。他听到了我和我妈的电话录音,他要跟我离婚。你帮帮我,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这不是正好吗?你本来就想离婚。”
“不一样!他说要追回那八十万,还要让我净身出户。周凯,你借我点钱好不好?我先稳住他,然后我们慢慢商量复婚的事。”
“刘敏,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要跟你复婚,我只是想接回妞妞。至于你和林大军之间的事,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参与。”
看到这条消息,我忍不住抬头看了周凯一眼。他的表情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
“她后来就急了。”周凯说,“开始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带着妞妞离开这里,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女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周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我,“林先生,我们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你想离婚,追回你的钱;我想拿回妞妞的抚养权,把她从那个环境里带出来。刘敏和她妈,是我们共同的障碍。”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任何虚假的成分。但他的目光很清澈,不像是在说谎。
“你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周凯说,“你打你的离婚官司,我打我的抚养权官司。但我可以提供你一些对你有利的证据,比如这些聊天记录,比如我了解到的关于刘敏和她妈的一些事情。同时,如果你在离婚过程中掌握了关于妞妞的情况,也请你告诉我,这对我的抚养权官司很重要。”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知道刘敏为什么这么急着从我身上或者你身上弄钱吗?”
“不是为了给她弟买房装修吗?”
“不只是这个。”周凯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赵志强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那八十万说是买房,实际上有多少拿去还赌债了,谁也不知道。”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赌债?小舅子在外面赌博?
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三
从咖啡馆出来,我给赵明哲打了个电话,把周凯说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他。赵明哲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大军,你这个案子,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怎么说?”
“如果赵志强真的有赌债,那八十万的性质就更复杂了。如果他确实用这笔钱还了赌债,那不管你岳母怎么说,这笔钱的去向都是非法的。法院在分割财产的时候会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打草惊蛇。赵志强有没有赌博的习惯,你先找人查一查,能拿到证据最好。我这边继续准备诉讼材料,同时启动财产保全程序,防止他们转移财产。”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赵志强赌博的事,我之前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过年的时候去岳母家,偶尔会听到岳母在电话里骂志强,说什么“又输了”“你就不能争点气”之类的话。但那时候我没往那方面想,以为只是打打麻将什么的。
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托了几个朋友帮忙打听赵志强的事。消息很快就反馈回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赵志强从大学时期就开始赌,最早是在网上玩百家乐,后来发展到线下,跟一帮社会上的朋友混在一起,经常出入一些地下赌场。岳母这些年不知道帮他还了多少赌债,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这次所谓的“买房”,实际上房子确实买了,但首付只付了四十万,另外四十万被赵志强拿去还了最近的一笔赌债。
而这一切,刘敏都知情。
我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凉的。八十万,那是我八年的血汗钱,其中一半直接被赵志强拿去填了赌坑。而我的老婆,从头到尾都在帮她弟弟打掩护。
我给赵明哲打了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赵明哲听完,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大军,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如果赵志强确实用这笔钱还了赌债,那说明这笔钱的用途与借款时声称的用途不符,这在法律上对你非常有利。”
“那我现在要做的是?”
“继续收集证据,越详细越好。赵志强赌博的证据、还赌债的证据、银行流水的异常变动,全部都要。有了这些,我不但能让法院支持你的离婚诉求,还能帮你把这八十万定性为无效赠与,全额追回。”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后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前台的电话,说有人在大堂等我。
“谁?”
“是一位老太太,还带着一个小孩。”
我的脚步顿住了。老太太?带着小孩?
我快步走进酒店大堂,果然看到了岳母张秀兰。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妞妞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里的布娃娃。老太太一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军啊,你可算回来了。妈在这儿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了。”
我站在大堂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大军,妈来给你赔不是。”张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那天电话里的话,都是妈一时嘴快瞎说的,你可千万别当真。敏敏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你回去看看她好不好?”
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张秀兰的嗓门不小,几个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我皱了皱眉,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纠缠。
“有什么事出去说。”
我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张秀兰赶紧拉着妞妞跟了上来。我们走到了酒店旁边的一个小公园里,傍晚的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
“说吧,到底想干什么。”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张秀兰的眼眶更红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大军,妈知道你心里有气。那天的电话,是妈老糊涂了,胡说八道。但是敏敏她真的是无辜的,那些话都是妈自己瞎说的,跟敏敏没关系……”
“张女士。”我打断了她,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叫她妈,“你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和刘敏的事,由法院来处理。你有什么话,跟法官说吧。”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大军,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敏敏六年的感情,就因为妈几句胡说八道就断了?你舍得吗?”
“你到现在还在说是‘胡说八道’?”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告诉我,妞妞是谁的孩子?”
张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妞妞往身后拉了拉。小女孩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和她外婆。
“妞妞……妞妞是……”
“是你女儿刘敏的亲生女儿,对吧?刘敏和周凯离婚后生的,一直养在你这里,这件事刘敏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对吧?”
张秀兰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脸上的可怜和讨好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表情。
“林大军,你别给脸不要脸。”她压低声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抬举。你要是真想闹上法院,我告诉你,吃亏的是你。”
“吃亏的是我?”我差点被她气笑了,“怎么个吃亏法,说来听听。”
“你以为你手里有那段录音就了不起了?”张秀兰冷笑了一声,“录音是偷录的,法院不一定认。再说了,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是傻子?我说的是气话,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女儿,私底下发发牢骚不正常吗?妞妞的事就更简单了,敏敏不是故意瞒你的,她是怕你介意,想等时机合适了再告诉你。这能叫骗婚?”
她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我简直怀疑她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学过诡辩术。
“那八十万呢?”我问,“你说借的,后来又说是给的,现在又是什么说法?”
“八十万是你自愿转的,转账记录在那儿摆着呢。你自愿给的钱,凭什么往回要?”张秀兰双手叉腰,声音越说越大,“林大军,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告我女儿,我明天就去你单位闹,让你在单位抬不起头来。你要是乖乖回去跟敏敏过日子,这八十万的事我就不提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她身后缩成一团的妞妞,小女孩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怯生生地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把她带过来干什么?”我指了指妞妞,“你想拿孩子来博同情?”
张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妞妞,然后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快,叫爸爸!”
妞妞被她推得差点摔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她怯怯地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这个孩子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她是无辜的。可张秀兰居然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绑架我的工具。
“够了。”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冰,“张秀兰,你带着孩子回去吧。我和刘敏的事没得商量,你再来找我,我连你的面都不会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大军!”张秀兰在我身后尖叫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
“你走一个试试!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单位,把你干的好事全都抖出来!”
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她:“我干的好事?我干了什么?”
张秀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她以为抓住我的软肋了:“你对你老婆不好,你虐待她,你还在外面有小三!这些够不够?”
“你有证据吗?”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女儿说的就是证据!”
“那你试试。”我说,“我也很好奇,到时候法官是信你的空口白话,还是信我手里的录音和转账记录。”
张秀兰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转身大步离开了公园,身后传来张秀兰尖利的咒骂声和妞妞哇的一声大哭。那个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硬是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责任。刘敏和她妈才是。
第二天,赵明哲给我打来电话,说诉状已经递上去了,法院近期就会立案。同时,他帮我申请的财产保全也已经批了,刘敏名下的银行账户和那套我们共同购买的房子都已经被冻结。
“还有一个好消息。”赵明哲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愉快,“我查了一下赵志强的银行流水,他最近几个月确实有多笔大额支出,跟几个有赌博案底的人有资金往来。这条线索我已经提供给法院了,如果查实,那八十万里被他拿去还赌债的部分,你可以主张全额追回。”
“辛苦你了,明哲。”
“咱俩谁跟谁。对了,还有个事得提醒你,刘敏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法院的传票,到时候她的反应可能会比较激烈,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往外看。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天下午,刘敏再次出现在我的公司楼下。
这次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而是直接在大楼门口堵住了我。我下班走出旋转门,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看起来确实憔悴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了。
但她的眼神不是之前那种哀求讨好的眼神,而是一种夹杂着愤怒和疯狂的眼神。
“林大军。”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居然去法院告我?”
周围的同事纷纷侧目,我示意他们先走,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敏:“你收到传票了?”
“你冻结了我的账户,冻结了房子,你现在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林大军,你是不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逼你?”我失笑,“刘敏,你骗了我六年,算计了我八十万,现在说我在逼你?”
“我不管!”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必须撤诉!你把冻结解了,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我看着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刘敏,那八十万里有四十万是你弟拿去还赌债了吧?你早就知道赵志强在外面赌博,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的钱,现在还好意思说那是你的钱?”
刘敏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她显然没想到我连赵志强赌博的事都查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刘敏,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把戏,我全都知道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配合法院调解,把八十万还回来,妞妞的事我也不追究了,咱们好聚好散。第二,你继续闹,我把你隐瞒婚史、隐瞒孩子、伙同家人骗取财产的事全部捅出去,到时候你在法庭上会输得很难看。”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一次,我看不出那眼泪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演的。
“大军……”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哽咽,“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
“不能。”我抽回袖子,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十几步远,回头看了一眼。刘敏还站在原地,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门口,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那一刻,我承认我心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毕竟六年的夫妻,哪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那些真实的日日夜夜也不是假的。
但这一丝情绪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有的错误可以原谅,有的欺骗可以弥补,但有些底线一旦被踩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四
法院的传票像一颗炸弹,炸碎了刘家维持了多年的体面。
刘敏收到传票的第二天,岳母张秀兰再次出现在我公司楼下。这一次她没有带妞妞,而是带来了赵志强。
赵志强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不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他妈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林大军。”张秀兰的声音比上次更加尖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逼死我女儿是不是?”
公司门口的保安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朝这边走了过来。我示意他们没事,然后看着张秀兰说:“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不换!我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看看你林大军是个什么东西!”张秀兰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娶了我女儿,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还是个人吗?”
正是下班高峰期,写字楼里涌出来的人流纷纷驻足观望。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你想在这儿说是吧?”我干脆不走了,站在原地,声音平静而响亮,“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敢当着大家的面回答吗?”
张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敢跟她正面硬刚。
“第一个问题。”我竖起一根手指,“你女儿刘敏在跟我结婚之前结过婚,还生过一个孩子,这件事她有没有告诉过我?”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第二个问题。”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转给你的八十万,你说要拿去给赵志强买房,实际上赵志强拿去还赌债了。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围观人群的骚动声更大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赵志强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三个问题。”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越来越冷,“你和你女儿在电话里商量,说等把我的钱再弄出来二十万,就让你女儿跟我离婚,去找她的前夫。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张秀兰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我往前走了一步,“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不是要让大家都看看我林大军是个什么东西吗?来,让大家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秀兰被我逼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赵志强赶紧扶住她,同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心虚。
“林大军,你别太过分!”赵志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我妈!”
“冲你来?”我转头看着赵志强,这个从结婚起就一直在吸我的血的小舅子,“好啊,那咱们就来说说你的事。赵志强,你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你自己心里有数吧?那八十万里有四十万被你拿去还赌债了,这笔账,你怎么算?”
赵志强的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从大学就开始赌,这些年你妈帮你还了多少赌债?你姐帮了你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帮你还债,把棺材本都掏空了?你知不知道你姐为了帮你凑钱,连自己的婚姻都拿出来当筹码?”
我每说一句,赵志强的头就低一分。到最后,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晒过的鹌鹑。
“还有你。”我转向张秀兰,“你说我过分?你女儿骗婚骗钱,你儿子赌博败家,你当妈的不但不制止,反而帮着他们一起坑人。从头到尾,你们一家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是无辜的?”
张秀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她依然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林大军,你说这些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没有证据?”我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我现在把录音放给大家听吗?”
“你敢!”张秀兰尖叫一声,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我侧身躲开,同时保安终于不再观望,两个保安冲过来挡在我和张秀兰之间。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下,不要在这里闹事。”一个保安沉声说道。
“他是我女婿!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们别管!”张秀兰挣扎着要推开保安。
“你再闹我就报警了。”另一个保安掏出了对讲机。
张秀兰的动作僵住了。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几秒钟,她突然一把甩开保安的手,拉着赵志强转身就走。
“林大军,你等着!这事没完!”她边走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恨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狼狈地消失在街角。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有几个同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眼里的同情。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却一点都不想动。
刚才那一幕闹剧,让我觉得又疲惫又恶心。六年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公司楼下,跟前岳母当街对骂。我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平时跟人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从没跟人红过脸。但今天,我把所有的体面都撕碎了。
可是我不后悔。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三步。你给他们体面,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
手机响了,是周凯打来的。
“听说今天你前岳母去你公司闹了?”周凯开门见山地问。
“消息传得这么快?”
“刘敏发朋友圈骂你了,被我一个朋友截图发给我了。”周凯的语气有些无奈,“你没事吧?”
“没事,都摆平了。”
“那就好。”周凯顿了顿,“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我请的律师今天联系了法院,正式提起了妞妞抚养权的诉讼。我的律师说,如果刘敏的欺诈行为能在你的离婚案中被认定,那对我的抚养权官司会非常有利。一个连自己婚姻都拿来骗人的母亲,法官很难相信她能给孩子提供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我明白了。”我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明哲那边已经在推进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庭。”
“辛苦你了。另外,妞妞那边我已经把她接过来了,暂时放在我一个亲戚家里。她外婆最近情绪不稳定,我怕她对孩子不好。”
我心里一紧:“妞妞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那天她外婆带她去见你之后,回来发了好大的火,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妞妞躲在角落里哭,她外婆还骂她是‘丧门星’。”周凯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我接到电话后立刻就去把孩子接走了,一分钟都没多待。”
我沉默了。眼前浮现出那个扎着羊角辫、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神。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这一切。
“周凯,你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周凯的声音很坚定,“这辈子我欠她的太多了,以后我会全部补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有些债,需要用一辈子去还。有些债,需要用法律去讨。而我和刘家的这笔账,就快要算清楚了。
五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二。
那天下着小雨,城市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雨丝细密而冰冷。我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打了一条素色的领带,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法院门口。
赵明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里面装着这几个月来我们收集的所有证据——录音、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银行流水,以及关于赵志强赌博的证明材料。
“紧张吗?”赵明哲问我。
“不紧张。”我说。这是实话,当一个人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之后,反而不会紧张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刘敏是在开庭前十分钟到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藏着慌乱和不安,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她的代理律师。岳母张秀兰也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个要上台表演的演员。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但碍于场合,她什么都没说。
赵志强没有来。听说他躲到外地去了,因为赌债的事被债主找上了门。
法庭不大,但很庄严。国徽高悬在正中央,法官席、原告席、被告席,一切都井然有序。
我坐在原告席上,刘敏坐在对面的被告席上。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坐着。
法官宣布开庭,核对了双方的身份信息,然后由我这边宣读起诉状。赵明哲站起来,声音清晰而有力,逐条陈述了我的诉讼请求——离婚、分割财产、追回八十万元款项。
轮到被告答辩的时候,刘敏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首先,我的当事人不同意原告关于‘骗婚’的指控。我的当事人承认在婚前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那段婚姻存续时间极短,且已依法解除。关于婚史的问题,我的当事人并非故意隐瞒,而是认为过去的经历不影响现在的感情,属于个人隐私范畴。至于原告提到的孩子,被告承认确实存在,但孩子的抚养事宜由被告母亲负责,并未对原告的婚姻生活造成实质影响。”
我握紧了拳头。未对婚姻生活造成实质影响?她在婚内偷偷跑回娘家看孩子,拿夫妻共同财产补贴娘家养孩子,这叫未造成实质影响?
赵明哲站了起来:“审判长,关于这一点,我们提交的录音证据可以清楚地证明,被告不仅故意隐瞒婚史和生育史,还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原告及被告母亲合谋,计划在取得原告财产后与原告离婚。录音中被告母亲明确提到‘等我把大军的钱再弄出来一些,我就跟他提离婚’,被告对此并未反驳,而是表示‘我心里有数’。这足以证明被告的欺诈意图。”
录音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得落针可闻。张秀兰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庄严的法庭里回荡,那些充满了算计和恶意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每一个在场的人心上。
刘敏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张秀兰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关于那八十万元款项。”赵明哲继续说道,“原告转账时,被告方声称该款项用于为赵志强购买婚房。但我们提交的银行流水证据显示,赵志强收到款项后,有四十万元被用于偿还其个人赌债。被告及其母亲明知款项的真实用途与声称的用途不符,却仍然以虚假理由向原告索取资金,该行为已构成欺诈。”
刘敏的律师皱了皱眉,站起来反驳:“关于款项性质的问题,我的当事人认为这属于原告自愿赠与。转账行为本身就是赠与意愿的体现,原告不能因为事后夫妻感情破裂就单方面撤销赠与。”
“如果这笔钱是赠与,那被告母亲在录音中为什么明确使用了‘借’这个字眼?”赵明哲翻开证据材料,字正腔圆地念道,“录音中被告母亲说‘跟你老公说说,就当是借的,以后还’。请注意,‘就当是借的’这句话明确承认了该款项的借款性质。赠与和借款,性质完全不同。”
法官认真地听着双方的辩论,偶尔低头记录着什么。
辩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赵明哲的表现比我预期的还要出色,他有条不紊地拆解了对方律师的每一个论点,用扎实的证据链把刘家人的谎言一层一层地剥开。
最后陈述阶段,刘敏突然站了起来。
“法官,我能说几句话吗?”
法官点了点头。
刘敏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林大军,我知道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跟你结婚这六年,你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我承认我刚结婚的时候确实有私心,我瞒了你一些事。但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想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没有一天是不后悔的。后悔当初没有告诉你真相,后悔听了那些话,后悔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
“八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哪怕我出去打工,哪怕我砸锅卖铁,我一分都不会欠你的。妞妞的事,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请你相信,我对那个孩子是有愧疚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我欠她的,比欠你的更多。”
她说完这些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对法官鞠了一躬:“法官,我承认我的错误,我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也许这一刻她是真诚的,也许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我已经分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无论她此刻的眼泪是真是假,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有些裂痕,不是眼泪可以修复的。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中露出了一线微弱的阳光。赵明哲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的庭审效果很好,判决结果应该会比较理想。”
“多久能出判决?”
“一般一个月左右,快的两周。对了,你猜谁刚才给我发消息?”
“谁?”
“刘敏的律师。”赵明哲笑了一下,“他说他的当事人想在判决下来之前跟我们谈谈调解的事。”
“调解?”
“对。看样子今天庭审把她吓到了,她知道硬扛下去没有好结果,想通过调解争取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结局。”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谈,但我的底线不变——钱必须还,婚必须离。”
“明白。”
三天后,我们在赵明哲的律所进行了一次调解谈判。刘敏带着她的律师来了,没有带她妈。
这一次见到的刘敏,和法庭上那个痛哭流涕的女人又不一样了。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坐在会议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有些涣散。
“大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了法庭上的煽情表演,“我知道欠你的太多了,你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看着她,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这几个月的折腾,让她老了不少。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说,“第一,离婚,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第二,八十万,必须全额返还。第三,房子是婚后共同购买,按出资比例分割,我占七成,你占三成,没问题吧?”
刘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前两条我都同意。房子的事,我要三成。”
“可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条件?”
“妞妞的事,你不要再追究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个话,但妞妞是无辜的。我不想因为我的问题,让这个孩子以后被人指指点点。大军,算我求你了,关于妞妞的事,到此为止,好不好?”
我看着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争取最后一点体面的决心,哪怕这份体面来得太晚,哪怕她自己已经不剩任何体面了。
“妞妞的事,我本来就没打算往外说。”我开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孩子是无辜的,我不会拿孩子的事来做文章。”
“谢谢。”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调解协议很快就拟好了。双方签字,按手印,一式三份。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长时间被一块巨石压着,石头终于被移开了之后的轻松。
走出律所的时候,刘敏叫住了我。
“大军。”她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对不起。”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十一月微凉的风里。
一个月后,法院正式下达了判决书,内容与调解协议基本一致。八十万在一个星期内打回了我账户,房子卖了之后我拿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归了刘敏。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我去了一趟银行,看着账户里那笔失而复得的钱,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
赵明哲说这案子打得漂亮,周凯发消息恭喜我,单位里的同事也都替我松了口气。所有人都觉得我赢了。
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在一场骗局里,没有赢家。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商场里偶然遇到了周凯和妞妞。周凯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坐着妞妞。小女孩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盒草莓。
看到我的时候,妞妞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叫叔叔。”周凯弯下腰对她说。
“叔叔好。”妞妞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和上次在超市里怯生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好。”我蹲下来,对她笑了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周凯跟我说,抚养权的官司很顺利,妞妞现在已经正式跟着他生活了。他说他给孩子换了幼儿园,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还请了一个阿姨帮忙照顾。
“她妈妈呢?”我问。
“刘敏回老家了。”周凯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走之前来看过一次妞妞,给孩子买了些衣服和零食。妞妞对她没什么印象,叫她阿姨。”
阿姨。
亲生女儿叫自己的妈妈“阿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荒诞,你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到头来亲手毁掉;你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最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称呼。
“行了,我们走了。改天一起吃饭。”周凯推着购物车准备离开。
“叔叔再见!”妞妞从购物车里探出身子,冲我挥了挥小手。
“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人群中。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阳光透过商场的天窗洒下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明哲打来的。
“大军,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给你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你重获新生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十二月的天很蓝,阳光很暖,虽然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行,晚上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丝丝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