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中：永嘉走出的法学拓路人，钟鸣于无声处

他的微信名叫“钟鸣老人”。

寥寥四字，是一位九旬智者对自我的警醒，也是一位法学拓路人留给时代的注脚。“钟”谐音名字中的“中”，“鸣”取百家争鸣之意，象征言论。他要像那口古寺铜钟，不惮于在喧嚣处常鸣，更要在万籁俱寂时发出清醒的回响。

他叫陈光中。

这个名字，注定要写进中国法治史——新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的开拓者与重要奠基人。

一、少年蓄志，以学术为志业

陈光中生于江南，长于乱世。

1930年，浙江永嘉的一户乡绅人家，为新生婴孩取名“光中”。“光大中华”，是父辈朴素的期许，亦是他日后穷尽一生去践行的诺言。

1942年春，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白泉小学。同年，他考入永嘉县私立济时中学——一所由社会贤达在抗战烽火中创办的战时学校，取“共济时艰”之意，校址坐落在楠溪江边的渠口村。在济时中学期间，他一边白天在校学习，一边晚上回家随得过前清功名的堂伯父读“四书”、诵古文。少年陈光中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立下志向：一个人不应当碌碌无为，虚度一生，应当在“立功、立德、立言”上有所建树。

1945年春初中毕业后，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永嘉县立中学。1946年春，又转学到闻名全国的浙江省立温州中学。十八岁那年，在报考大学志愿时，他几乎只填了一个专业——法律。从国立中央大学到中山大学，最终驻足于北京大学法律系的梧桐树下。未名湖畔的民主与科学之风，吹拂过他青春的脸庞，也铸就了他治学为人的底色。

1952年，陈光中从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留系任教。同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他随北大法律系师生一同转入新成立的北京政法学院，被安排讲授刑事诉讼法。这看似偶然的一笔，却为他此后七十余载的人生画下了笃定的轨迹。从“布衣校长”到“终身教授”，他务实、平易，在法大的校园里留下温厚的身影。他创办中国政法大学刑事法律研究中心，搭建起“刑事一体化”的科研平台，让思想的种子有了生长的沃土。

二、躬身修法，勇破时代桎梏

真正的拓路，往往意味着要在荆棘中劈开一条小径。

1979年，新中国首部刑事诉讼法呱呱坠地。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社会生活各领域发生深刻变化，旧法条在新问题面前捉襟见肘。1993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一纸委托书送到陈光中手中——由他牵头起草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稿。

他率团远赴欧洲考察，在异国的法庭与文献中汲取养分，归来后数易其稿，字斟句酌。他带领专家研究组经过九个月的辛勤工作，完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稿〉》，六编共计329条，比原来的164条增加了一倍。这份建议稿中约65%的内容被1996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全部或部分吸收。其中最重要的三项内容，每一刀都切在旧体制的痛处：改革审判方式，增强辩护职能；律师在侦查阶段介入诉讼；确立疑罪从无原则。

那是一场与旧观念的角力。彼时，我国司法实践偏重打击犯罪，法官对证据不足的案件常常作出“留有余地”甚至“疑罪从轻”的判决。“疑罪从无”入法，阻力如山。但陈光中始终坚守学术立场，力陈己见：“‘疑罪从无’一定要写进去。”

最终，这四个字如一道光，刺破迷雾，写入刑事诉讼法。对于防止错判、保障人权，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曾说，这是毕生最引以为傲之事——因为他深知，这一条法则，关乎的是每一个具体的人的自由与尊严，是堵住冤错的第一道闸门。

1996年3月17日，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以压倒性多数票通过修正案。作为亲历者，陈光中“不禁轻松地长舒了一口气”。

三、知行合一，守望正义

陈光中的法治信仰，不止于纸上烟云，更在人间烟火处守望正义。

聂树斌案沉冤多年，种种疑点引发舆论关注后，已是耄耋之年的陈光中拍案而起，公开呼吁最高人民法院提起再审。2016年，当无罪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八十六岁的他作为专家代表亲临现场旁听。法槌声响，他或许想起了自己倾力推行的“疑罪从无”——那不再是书本上的教义，而是一个年轻人迟到了二十一年的清白。

于欢案二审后，他同样参与专家研讨，分析案情，组织讨论，提出意见建议。从书斋走向更广阔的人间，他将学问写在了中国大地上。这是他一生主张的“知行合一、学以致用”最生动的注脚。

晚年的他，虽然听力衰退、腰椎不好，但学术上仍孜孜以求，不敢懈怠。即便夜深难眠，他心里挂念的仍是刑事诉讼法的修改和完善、司法改革的进程。2023年，93岁的他仍在学术论坛上呼吁，将法律援助辩护的范围扩大到可能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案件。

四、桃李满天下，创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诉讼法学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1986年，陈光中成为新中国第一位诉讼法学博士生导师。迄今为止，他已指导培养博士一百二十余人、博士后十人。在名为“陈氏学堂”的微信群里，聚集着他的一百多位弟子。学堂里，陈光中是唯一的“先生”，他喜欢在群里发言，鼓励学生交流不同的想法。学生们说，先生学风宽容，为人谦逊，治学严谨。

而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放眼看世界”的清醒。他致力于推动对外学术交流，注重吸取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先进经验。同时，他反对照搬西方，认为繁荣中国法学的真正出路是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法学知识体系。

五、伏生九旬传经学，法治前行终生求

八十岁那年，他曾赋诗明志：“伏生九旬传经学，法治前行终生求。”

九十岁时，他又写下一句让人动容的话：“人生难百岁，法治千秋业。”他深知，法治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代之事——它需要不断地努力，需要学生、包括学生的学生，一代代地去接力。

2023年冬，九十三岁的他在接受采访时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来生，我愿意继续做法学教育，当法学教授、教育家。”

中国的法治之路，正是因为有了像陈光中这样的老一辈法学家，躬身匍匐，以脊梁为桥，才得以在曲折中顽强前行。

名家档案

陈光中，1930年生，浙江永嘉人，我国著名法学家、法学教育家。曾任中国政法大学校长、中国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诉讼法学研究会会长；现任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名誉院长，兼任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法学部召集人，国家“2011”计划司法文明协同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名誉会长。2012年被中国法学会授予“全国杰出资深法学家”称号。

他敲响的钟声，至今仍在时代的山谷里回荡，提醒着我们：公正，虽远必达；法治，前行不息。

主要参考资料：

1.检察日报、方圆杂志《陈光中：法治前行终生求丨“致敬法学拓路人”系列报道》——微信名“钟鸣老人”含义、“光大中华”名字寓意、1993年修法委托、“疑罪从无”入法过程、聂树斌案旁听、“伏生九旬传经学，法治前行终生求”诗句

2.澎湃新闻《人物│刑诉法学奠基人陈光中》（陈光中自述）——少年立志“立功、立德、立言”、考入济时中学、1952年留校任教经历

3.山西法院诉讼服务网《九十不辍医国手 镜心白首再编年》——1942年以第一名毕业于白泉小学、1945年以第一名考入永嘉县立中学、1946年转学省立温州中学

4.百度百科“济时中学”词条——济时中学1938年创办、“共济时艰”含义、陈光中为知名校友

5.光明日报（陈光中自述《1996年修改刑事诉讼法》）——建议稿六编329条、比原法增加一倍、九个月完成

6.中国政法大学校报《大师之谓也：终身教授的诞生》——建议稿约65%被1996年修正案采纳

7.中国法学交流基金会《博而后精学以致用的大先生》——聂树斌案提出5大疑点、“人生难百岁，法治千秋业”、“陈氏学堂”微信群

8.中工网《陈光中：为刑诉法修改鼓与呼》——少年随堂伯父读“四书”古文、报考法律系立志“立言”

9.最高人民法院官网于欢案报道——陈光中受邀旁听于欢案二审

10.《陈光中口述自传》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陈光中生平完整记录

附记：本文是散文体而非新闻体，请注意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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