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流离：一个家庭的抗战流亡之旅

1945年11月16日晚，原籍南京的少年陈达宇在重庆缓缓搁笔，完成了对一家人战时流亡岁月的记述，题为《八年流离》。在这部追忆文字中，他详尽记录了全家八年来的逃难历程。八年前初踏逃难之路时，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曾将颠沛流离的日子当作一场新奇的经历。随着年岁渐长、见闻日增，他渐渐体会到父母在八年离乱中承受的苦难与煎熬，也明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一家人走过的每一步，都承载着不平凡的分量。他写道，人生如浮云一缕，若能在黄昏夕照中焕发光彩，纵使短暂，此生亦有价值。他记下八年种种，只为让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不被时光湮没，也让弟妹知晓家世与处境，日后能够自勉、自立、自强。

陈达宇的家庭，在逃难之前本就结构复杂，有着诸多往事。他的父亲一生历经三次婚姻，每一段都饱含生活的无奈与辛酸。第一任妻子生下三个儿子，均先后夭折，她自己也在悲痛中离世。这位妻子的母亲，也就是陈达宇口中的二婆婆，痛失独女后伤心不已，最终远赴九华山出家。此后她偶尔下山探望，见到陈达宇的母亲温和能干，每每心生感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常常哽咽难言。父亲的第二任妻子钱氏，性情闲散，不事生产，未曾为陈家添育子女，还时常在家中引发争执，被逐出家门后又强占了部分家产。战事爆发后，这场家庭纠纷暂时搁置，直至抗战胜利，依旧未能了结。直到陈达宇的生母王氏入门，这个家才真正有了安稳的模样。母亲与二婆婆同姓，对她恭敬孝顺，时常悉心照料，让这位远离尘俗的老人，在清寂岁月中仍能感受到人间温情。和平年代，这些矛盾不过是寻常人家的琐碎家事，可战火一起，世事全然改变。往日的是非恩怨在生死考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一家人最真切的愿望，便是在炮火之中相互扶持，平安度日。

正式逃难之前，家中已有过几次仓促搬迁。1936年冬夜，母亲匆匆收拾行囊，牵着孩子们登上黄包车。孩子们满心欢喜，以为要去看戏，抵达之后才发现只是一处旅馆。次日辗转至上新河，他们才明白母亲的仓促安排，是为免去日后搬家的烦扰。只是这份安稳并未维持多久，日军飞机频繁轰炸，全家只得迁往朱门乡下。在上新河岸边，孩子们曾垂钓游玩，半尺多长的鲫鱼刚上钩便挣脱而去；在朱门山中，他们跟随父亲打猎，几乎每日都能收获野味。看似平静的日常，实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父母心中清楚，南京的局势日渐危急，却从未将这份忧虑告知孩子。那时的孩子们依旧在私塾读书，与同伴嬉戏玩耍，分享寻常吃食。这些细碎平淡的欢乐，后来成为陈达宇记忆中温暖的片段，他也深知，那样安宁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

真正的流亡生涯，自1937年开始。父亲的好友熊兆东专程赶来劝说父亲，尽早离开才有生机，迟则恐怕再无出路。父亲几经思量，最终决定带领家人出逃。同行的还有他的两位弟弟兆金、兆芝，以及王瑞成、陈竟先等人，一行十余口人，告别了世代居住的家园。自此，那片绵延十余里、林田秀丽的故土，便成为心中遥远的牵挂，不知何时才能重归。逃难路上，艰难接踵而至，未有停歇。行至芜湖时，江面散兵随意拦截船只，家人所乘船只船帆与船尾均中弹，岸上人员喝令停船检查。船主一面假意应付，一面借着风势加速行驶，一行人才侥幸脱险。抵达汤家沟时，连日大雨，道路泥泞难行，泥浆深可没膝，一家人在泥水之中踉跄前行，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就在这样的困境中，母亲在当地一处角楼生下九弟。幸得房东老板娘生育经验丰富，怜惜母亲逃难艰辛，出手相助，免去了接生费用，否则家中经济将更为困窘。母亲仅休养两日，便因战事趋紧，地方上士兵与民团冲突频发，流弹飞入住所，只得拖着虚弱的身体再度启程。她体力不支，头晕腿软，两位叔父轮流背负，父亲在旁搀扶牵引，一行人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东湖王村。陈达宇写道，每每想起母亲所受的苦难，便心生愧疚，暗自立志，日后定要尽心侍奉父母，方不辜负为人子女的本分。寥寥数语，道出少年在苦难中成长的自省与决心。

抵达东湖王村时，随身携带的钱财已然用尽。逃难之初带出的九十余元，一路省吃俭用，辗转支应，最后仅剩两元，难以维持全家生计。所幸蓉姐出发之时，姑妈暗中赠予六十元，她一直不舍得使用，这笔钱恰好解了燃眉之急。姑妈虽未一同逃难，对女儿的牵挂与惦念，却在流亡途中成为一家人的救命依靠，也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情。更多暖意来自房东王聘三。他是村中富户，见一家人流离失所，心生怜悯，不仅让他们免费居住在自家厢房，还主动出借粮食，只请他们夜间帮忙照看房屋。当时当地盗匪出没频繁，房东一家夜晚多外出躲避。陈达宇在回忆中写道，他们一无所有，反倒无所畏惧，正因身无分文，盗匪也不会留意，于是坦然应下托付。夜晚大人闲谈休憩，孩子们安然入睡，相处十分和睦。房东家中饮食器物，均任由他们取用，还时常给予钱财接济。待盗匪渐少，房东搬回居住，两家关系更为亲近。饥饿始终伴随左右。当时物价虽低，却无钱购买，每日佐餐的菜蔬，全靠孩子们到野外采摘野菜，到河中捕捞小鱼小虾，勉强果腹。全家一日两餐，每一顿都精打细算。大雪纷飞的时节，孩子们仍要步行数里上山砍柴，或是在家中磨粮，终日不得空闲。有时见到房东食用豆渣，他们也心生羡慕，因为他们连豆渣也难以吃到，只能依靠野菜充饥。母亲乳疮久治不愈，调养月余才逐渐好转；九弟因母乳不足，只能以米糕喂养，自幼便体质虚弱。

这个家庭屡次渡过难关，并非依靠运气，而是全家同心协力、相互扶持的结果。父亲是家中支柱，精通医术，在东湖王村为当地民众医治病痛，渐渐声名渐起，前来求诊者接连不断，收入也随之稳定，常有病人送来鸡蛋、米食、钱币等物。父亲的医术，在危难之时撑起了整个家庭。逃难途中的经济来源，除最初携带的钱款、蓉姐手中的接济，还有在安庆典当随身小戒指所得的百余元。在安庆登岸时，众人仅剩八元，支付船费后仅剩一元，难以维持十余口人的生活，典当戒指所得的钱款，才让他们得以继续前行。全家处处节俭，精打细算，终究在乱世之中坚持了下来。兆金、兆芝两位叔父是父亲的得力助手，一路之上挑运行李、探查前路、背负母亲、运送七弟棺木，繁重辛劳之事均一力承担。在汤家沟，是他们轮流背负产后虚弱的母亲；在安庆，是兆金叔四处寻找当铺；在九江，是兆金叔在码头等候，偶遇熊兆东借得十五元。逃难途中，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家人在危难之中互不推诿，彼此照应，这才是他们得以生存的根本。独自流亡或许无牵无挂，却也孤立无援；举家迁徙虽拖累众多，却总能在困顿之时得到亲人扶持。

在这段相对安稳的日子里，家中遭遇了最为沉痛的变故，七弟夭折。初春清晨，母亲带领孩子们到野外采摘野菜，七弟因犯错受到责备，迎着寒风哭泣不止，回家后便精神不振，身体不适。起初病症并不严重，父母也未过多在意。次日父亲前往远处出诊，母亲在屋外与乡邻交谈，屋内无人照看，七弟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屋外的兄弟姐妹，神情孤寂。入夜之后病情突然加重，目光涣散，牙关紧闭。母亲悲痛呼喊，七弟似有所感，气息稍缓，仿佛在勉强等待父亲归来。可就在父亲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他永远闭上了眼睛。次日天明，两位叔父抬着一具小棺木，父亲沉默随行，神色哀伤。陈达宇知晓，木棺之中是他未满六岁的七弟。七弟名震，聪慧机灵，性情温和，常带笑意，深受乡邻喜爱，却在异乡悄然离世，成为逃难路上家庭承受的最大伤痛。

七弟离世后，父亲不愿再留居这片伤心之地，带领家人再度启程。从东湖出发，辗转安庆、华阳、彭泽、九江等地，一路漂泊，居无定所。从华阳前往彭泽途中，陈竟先稍有积蓄便不辞而别，实属薄情寡义。钱财用尽便典当首饰，遇到熟人便开口求助，走到哪里便暂居哪里。抵达九江后，因无力支付房费，受到旅店店主冷遇，还被禁止生火做饭，一家人整日挨饿。无路可走之时，兆金叔在码头偶遇熊兆东，借得十五元，才买到前往汉口的船票，继续前行。抵达汉口时，众人仅剩两角钱，父亲经友人帮助谋得差事，全家生活才稍稍安定。迁居三水巷后，闲暇之时一家人同游黄鹤楼，在乱世之中获得片刻安宁。

只是这份安宁终究短暂。武汉会战前后，前线战事紧张，父亲为保家人安全，决定将家眷迁往四川。他费尽周折置办船票，将家人托付给友人马涂泉照料，自己为生计所迫，带领兆金叔前往屯溪，在第三战区负责赈济事务。离别清晨，父亲送家人登船，千言万语化作眼中热泪，挥手告别。相伴多年的大家庭就此分离，父亲与兆金叔前往屯溪，兆芝叔带着家眷子女踏上入川之路。名义上有人照料，实际上一切仍需他们自己打理。在宜昌换乘船只时，为节省开支，他们租住房屋自己做饭，省下不少费用。进入三峡后，江面狭窄，云雾缭绕，两岸山峰高耸，景色苍凉险峻。陈达宇在回望这段过往时写道，行至看似无路之处，船只一转，眼前便出现开阔江面，仿佛在提醒他们，纵使前路艰难，仍有希望可期。

抵达重庆后，全家在宰生院暂住。陈达宇考入光国小学，时隔两年重新入学读书。后来武汉失守，屯溪靠近前线，局势愈发危急，父亲担心入川道路断绝，难以与家人团聚，毅然辞去屯溪职务，辗转返回重庆。一家人久别重逢，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不久后，父亲因工作独自前往成都，诸事安顿妥当后，便写信接家人前来团聚。抵达成都后，两位叔父也相继找到合适的工作，生活渐渐有了起色。陈达宇写道，这段时光是八年逃难中最为安稳舒适的日子。父亲时常带他们游览武侯祠、望江楼、文殊院等地，有时借躲避空袭之名，带全家到乡间游玩。武汉失守后，重庆与成都空袭日益频繁，他们常在深夜被警报惊醒，用桌椅被褥堆叠遮挡，躲避轰炸。一次空袭中，二十七架敌机前来轰炸，投下大量炸弹，轰炸过后，墙体弹痕密布，地上碎片狼藉，一家人再次侥幸逃生。伴随着战火渐远、局势渐稳，这段跨越数省、历尽艰险的流亡岁月，终于迎来了相对安定的归宿。陈达宇在这段记述的末尾写道，他写下这些文字，并未刻意布局，也未故作庄重，只是随心记录，不曾想竟已完成，心中满是欣慰。

陈达宇的流亡记述，不仅是一个家庭八年颠沛的私人记忆，更是烽火岁月中一份珍贵的历史印记。这段追述之中，有流离与坚守，有欢笑与泪水，有相聚与别离，一字一句，都是对过往岁月最真挚的记录。后人翻开这份文字，思绪仿佛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透过文字感受时代的沧桑，也会想起自家先辈走过的路，那条同样布满泥泞、充满艰辛，却也始终坚守的道路。对于陈达宇一家及其后人而言，这份记述是珍贵的纪念，它让家族的流亡记忆有了具体的依托，让后人得以循着文字追寻先辈足迹，铭记家族过往。这样清晰完整的记忆，是许多人难以求得的珍贵财富。

这样的幸运并非只为陈达宇一家所有。抗战时期，无数家庭在战火中艰难求生，亲人的安危、断续的音讯、重逢的喜悦、死别的伤痛，这些细微的情感与经历，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抗战史上最为鲜活生动的篇章。许多家庭未能留下如此详尽的文字记录，他们的故事随着先辈离世，渐渐消散在时光之中。可后人读到陈达宇的这段追述，体会到其中的苦难与坚守，总会心生共鸣，想起自家先辈或许也曾在泥泞中挣扎前行，在困顿中相互守护，在乱世中维系着家庭的温情。那些未曾留下文字记载的先辈，足迹虽被岁月冲刷，却不曾被真正遗忘。因着陈达宇这样的文字记述，后人会以真切的情感怀念他们、铭记他们，让那些无名先辈的身影，长存于家国记忆之中。

曾桂（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