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战友来我家做客,看见我愣了半天,走时偷偷塞给我张纸条
楔子
那天傍晚,我家客厅里来了个陌生人。
准确地说,是来了个我爸的战友。
我爸这辈子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唯独对他年轻时在西北当兵的那段经历津津乐道。他常说,那八年是他这辈子活得最硬气的时候。转业回老家后,他在县机械厂当了一辈子钳工,手上全是油泥和铁屑味,可只要一沾酒,嘴里蹦出来的全是戈壁滩、骆驼刺、零下三十度的哨所,还有那帮能把命交到对方手上的兄弟。
我从小到大,家里来过不少他的战友。有穿着旧军装、蹬三轮车从邻县赶来的,有一进门就拍桌子大笑的,也有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对饮,半天不说一句话,最后抱头痛哭的。我妈早就习惯了,见怪不怪地多炒两个菜,把桌子搬到院子里,由着他们闹。
可这个战友不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我妈养的那几盆君子兰换土。听到院门响,我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短得贴着头皮,两鬓白了大半。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十年的老树桩,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他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形容不来。
就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半辈子,突然看见了一口井。
又像是……一个人丢了一件最珍贵的东西,几十年后,在别人的口袋里看见了。
我当时只觉得心里莫名地发毛,手上的泥铲差点掉在地上。我冲他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叔,您找谁?”
他没回答。
我爸从屋里出来,一看见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门口足足有三秒钟。然后我爸大步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把抱住了他。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样抱一个人。
他在我印象里,永远是一副冷硬的表情,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可那天傍晚,他抱着那个男人的时候,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想哭,又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个男人也抱住我爸,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门口,谁也不说话,站了很久。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我拉进厨房,小声说:“那是你爸在部队最铁的战友,姓郑,叫郑远山。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个婴儿的长度,“后来他留在西北了,跟你爸断了二十多年的联系。你爸一直念叨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我“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我妈让我去把院子里的土收拾一下,然后去前院买两瓶酒。我应了一声,拎着扫把出了厨房。经过院子的时候,那个叫郑远山的男人已经跟我爸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我特意绕开了他们,走到院角去扫地。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那种沉重的、滚烫的、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情绪的目光,几乎要把我的后背烧出一个洞来。
我低着头扫地,心里却在打鼓。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我爸高兴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给他倒酒,两个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特意去卤肉店切了一盘猪头肉。郑远山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可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睛总是时不时地瞟向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了几口饭,就借口说朋友有事,起身要回自己房间。
我爸喝得正高兴,没拦我。
我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郑远山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那孩子……多大了?”
我妈笑着说:“二月刚过的三十二岁生日,属羊的。”
我关上房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酒杯子摔在地上的脆响。
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起身告辞。我翻了个身,没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我的房门。
“小北,郑叔要走了,你出来送送。”是我爸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
我困得厉害,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套上外套,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郑远山正站在大门口,我爸拉着他的手,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妈站在一旁,眼圈还是红的。
我走过去,冲郑远山点了点头:“叔,路上小心。”
他抬起头,看向我。
客厅的灯光很亮,亮得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表情。他看着我的眼神,依然是那种我形容不来的复杂,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只是在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走过我身边,动作极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一张纸。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然后他松开手,跟着我爸走出了院门。
我站在院子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中。
我爸送了很远才回来,进了门还在念叨着“老郑不容易”“老郑吃了太多苦”之类的话。我佯装困了,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我坐在床边,慢慢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当年你亲爸的死,另有隐情。有人要灭口。别信你爸。”
我爸的战友来我家做客,看见我愣了半天,走时偷偷塞给我张纸条
我盯着纸条上的字,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然后又哗地一下退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后脑勺一阵发麻。
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很深,看起来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像是被水洇过一样,又扩散开。我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当年你亲爸的死,另有隐情。有人要灭口。别信你爸。
就这么几行字,我看了不下几十遍,每个字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我却怎么都读不懂。
我亲爸?
我爸不是我爸?
三十二年了,我一直以为我爸就是我的亲爸。我妈也从来没提过任何其他的可能。我出生在县城医院,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白建军”三个字。
可现在,一个我二十多年没见过的男人,一个据说曾经抱过我的男人,在我爸的战友聚会上,塞给我一张纸条,告诉我——
我亲爸死了。
而且死得另有隐情。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我攥着那张纸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心里全是冷汗,才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我拉开窗帘,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深秋的夜风卷着落叶,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摆着晚上没收拾的碗筷。我爸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我退回床边,又打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字迹歪斜,却不潦草,像是写的人在写之前想了很久,落笔时手在抖。那个“灭口”两个字,写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套里。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我脑子里不停地闪过郑远山看我的眼神——那哪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目光,那分明是看见了故人之子的目光。
故人之子。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口,越扎越深。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妈正站在院子里浇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吓了一跳:“小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昨晚没睡好,蚊子多。”
我妈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这都十月底了,哪还有蚊子……”
我没接话,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的那一刻,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我告诉自己,不能慌,也不能全信。一个二十多年没见的人,突然跑来塞给你一张纸条,随便写几句话,你就信了?万一他是喝多了胡说的呢?
可我能骗自己吗?
他看我的眼神,他问我妈“那孩子多大了”时的语气,他摔碎酒杯的声音。
这些细节,一个喝多的人做不出来。
我吃早饭的时候,我爸还没起床。昨天晚上他喝得太多了,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是我妈把他扶上床的。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小米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妈,”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昨晚那个郑叔,是什么时候跟爸认识的来着?”
我妈从院子里进来,擦了擦手:“具体哪年我不太清楚,你爸说是在部队的第二年。那时候他们都在西北,一个班里的,你爸是班长,他是副班长。你爸说,他们那个班出过事,具体什么事他一直不肯说,就说是郑远山救过他的命。”
“救过命?”
“嗯。你爸说有一次执行任务,他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是郑远山把他拖上来的。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拜了把子,比亲兄弟还亲。”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重情分。这些年他托人打听了不知多少次,都没找到郑远山。昨天老郑突然找来,你爸高兴坏了。”
“那郑叔家里呢?他老婆孩子也过来了吗?”
我妈摇了摇头:“他说他没成家,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人,没成家,在西北待了二十多年。然后突然来到我家,看见我之后,塞给我一张纸条说“你亲爸的死另有隐情”。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我匆匆扒了几口饭,跟我妈说去单位加班,就出了门。
我在县图书馆待了一整天。
我查遍了所有能查的资料,关于我爸当年当兵的事,关于西北边境的旧闻,关于那个年代的兵役制度。可网上的信息都是零散的,根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异常的是,我在一个已经停更很多年的旧博客上,看到了一篇写西北边境某哨所的文章。文章里提到了一句:“那年冬天,三连出过一次事,具体什么事被压下来了,知道的人都不愿意说。据说跟一封信有关。”
跟一封信有关。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把那张纸条从衣服内袋里拿出来,重新展开。
纸是发黄的旧纸,可字迹却并不算陈旧。我仔细看了看,墨迹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写上去的,应该是圆珠笔写的,有的地方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也就是说,郑远山是最近才写下这些字的。
他想了二十多年,最后决定告诉我。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十年前?五年前?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小北,晚上回来吃饭吗?你妈炖了排骨。”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答他。
这个供我吃穿、供我上学、把我拉扯大的男人。这个在我心里永远威严、永远正确的男人。
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到底藏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爸,我晚上不回去了,单位真的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行,那你忙,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县城的街道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巨大的恐慌。
如果郑远山说的是真的,那我这三十多年的生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爸不是我爸,我妈也不一定是我妈。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为什么要姓白?
我亲爸又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县城东边我租的一个小公寓。我平时在县里的一家机械设计公司上班,租了这个房子就是为了离公司近一点。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今晚住公寓了,她回复了一个“好”字,还加了一个“早点休息”的表情。
我洗漱完后躺在床上,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当年你亲爸的死,另有隐情。有人要灭口。别信你爸。”
我突然注意到了几个字——“有人要灭口”。
这像是一个警告。
郑远山在警告我?
还是说,他自己也在躲什么人?
他说“有人要灭口”,意思是当年那帮人还在,而且随时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浮出水面而采取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郑远山来我家,看见我的时候反应那么大,甚至不惜冒险塞给我纸条——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猛地坐起来,拨打了郑远山的电话。
我并不知道他的电话。但是昨天晚上他离开前,我爸肯定留了他的联系方式。我翻找了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发现昨晚我睡着之后,我爸用我的手机拨打过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间只有几秒钟,然后挂掉了。
那个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拨。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要自动挂断了,那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呼吸声。
“喂?”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郑叔,是我,白小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你看了纸条。”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了。”我说,“叔,你能告诉我吗?我亲爸到底是谁?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他在走路,又像是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那您在哪里?我去找您。”
“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你听我说,这件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人一直在盯着我,我找到你就是冒险了。你记住,你爸不是你亲爸,你亲爸当年死得很惨。你亲爸叫——”“——”
我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断了。
准确的说是被某种外力打断了,一个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再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再拨,还是没有人接。一连拨了七八次,最后传过来的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刚才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我亲爸的名字。
就差一个字。
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肯定出事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种杂音,分明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不能坐在这里干等。
我翻出手机地图,输入了郑远山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的是甘肃陇西地区的一个号码,具体归属地是定西市。
甘肃陇西。
我爸当年当兵的地方,就在甘肃和新疆交界的戈壁滩上。
我没有犹豫,打开手机订了一张从县城到定西的火车票。最早的一班是第二天早上六点。
订完票,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到郑远山。
我要知道真相。
我爸的战友来我家做客,看见我愣了半天,走时偷偷塞给我张纸条
凌晨四点半,县城的火车站还很冷清。
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旅客,大多裹紧了外套,缩在椅子上打盹。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从自动售卖机里买来的热咖啡,试图让发僵的身体暖和起来。
一夜没睡,我的脑子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又钝又痛。
我反复回忆着昨晚那通电话。郑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有脚步声,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杂音。最关键的,是那个名字。他刚说出“你亲爸叫”三个字,后面的字眼就被硬生生地切断了。
太巧了。
巧合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我查过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那通电话持续了四十七秒。四十七秒,足够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他不可能挂断。
我攥紧了咖啡杯,指尖被烫得发白。
六点整,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我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箱塞在床下,然后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火车一路向西。
过西安,过宝鸡,过天水。窗外的景色从关中平原的沃野,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的山峁。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默的脊背,连绵起伏。
我妈的短信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发了过来。
“小北,你爸说你今天没去上班?单位有没有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没事,出个短差,过几天回来。”
“去哪儿啊?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公司临时安排的,甘肃那边有个客户。”
我妈没有再追问,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妈这辈子最相信我,从来不会查我的岗。可如今,我却要瞒着她去查她丈夫的事。
不,那不只是“她丈夫”。
那是她跟我共同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家。
火车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中间还转了一趟车。第二天凌晨,我在定西火车站下了车。
十一月的陇西,冷得刺骨。
站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摇晃,把稀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拉紧了衣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开。
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地的派出所报案。
可我怎么说?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千里之外的东部沿海坐火车跑到甘肃定西来,说“我爸的战友昨晚跟我通电话时可能出事了”,然后告诉他们“他叫郑远山,我是第一次见他,不知道他具体住哪儿”。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但也说不上重视。他拿了一张表格,让我把情况写下来,留了电话,说会留意相关报警信息。
我道了谢,拎着行李箱走出了派出所。
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我在路边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把行李扔下,又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那是一张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脸——五官周正,皮肤偏白,眉眼之间带着点我爸年轻时的英气。可此刻,这张脸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深陷,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像我爸吗?
从前没有人说过我不像。我妈说我的眼睛像我爸,鼻子像我妈。可现在我认真看,却发现好像哪里都不像。我爸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我的五官却要柔和得多,尤其是嘴唇的轮廓,跟我爸完全不是一个样。
是因为心理作用吗?
我摇摇头,把毛巾挂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定西和周边的县市打听郑远山的消息。
我去了当地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去了几个派出所,甚至去了社区和街道办。可得到的信息都是零散的。有人说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具体住在哪儿,没有人知道。有的人干脆摇头,说从没听说过。
郑远山在这片土地上,就像一个影子,看得见痕迹,却抓不住实体。
我唯一得到的线索是,在一个叫马家湾的小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在附近的兵站里见过一个姓郑的兵,个子不高,瘦得很,话不多,枪法特别好。
“后来呢?”我问。
老头摇摇头:“后来,兵站撤了,人就散了。那郑兵,听说在山上待了好些年,也不知道是啥事,有人说他犯了错误,被下放到那地方去的。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兵站,下放,山。
这些词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模糊的方向。我爸以前说过,他们部队驻地在祁连山余脉的一个山沟沟里,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那个地方,离马家湾应该不远。
我想了想,决定往山里走一趟。
那天下午,我拦了一辆去马家湾的班车。车破旧得像个铁盒子,一路颠簸在山路上,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同车的都是本地人,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外乡人。
车到马家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落日把远山的轮廓染得血红,风从山谷里灌下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村口,四下张望。
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荒凉。一条土路从村中穿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光秃秃的杨树。有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我走过去,问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男人:“大哥,麻烦问一下,郑远山家在哪里?”
那男人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看起来有些狰狞。
“你找他干啥?”他的语气很冷,带着明显的警惕。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是他战友的女儿,从外地来的,想看看他。”
“战友的女儿?”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爸叫什么名字?”
“白建军。”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一样。最后,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戳,指了指村后的山:“他不住村里,住山上的老营房。你沿着这条路走,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能看见。”
“他现在在家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转身继续劈他的柴,像是再也不想跟我多说一个字。
我没有多问,沿着土路往山的方向走。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两侧是枯黄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翻过了一道山梁,远远地看见了一座破旧的营房。
那营房真的已经很破败了。几间平房,围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如果不是屋顶上还插着一根生锈的铁杆,我差点没认出那是一栋房子。
我站在山梁上,喘着气,看着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到了营房跟前,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旁边放着一个破脸盆,里面还剩着半盆结了薄冰的水。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小灶,灶台上搁着一把烧黑了的铁壶。
我走到房门口,发现门没锁。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陈设。
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木箱。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几个点,有的点画了圈,有的点打了叉。
我走近木桌,看见上面有几张报纸,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还有一支圆珠笔。
那张纸就压在报纸下面。
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白建军”,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还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但最让我心惊的,是纸张最下方的一行字。
“沈振东。一九七九年冬。玉门关外三十公里处。”
沈振东。
我盯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沈振东。
我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字,从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郑远山在电话里说的是“你亲爸叫”,然后就被打断了。他给我留了纸条,纸条上说“你亲爸的死另有隐情”。而此刻我在这间无人的房子里找到的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名,一个时间。
沈振东。一九七九年冬。玉门关外三十公里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沈振东,就是我亲爸的名字。
一九七九年冬,他死在玉门关外三十公里处。
那一年,我还没有出生。我是二月出生的,所以我没有属鼠,而是属羊。如果沈振东是一九七九年冬天死的,那他是谁?我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小心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桌上的其他东西翻看了一遍。报纸是半个月前的《定西日报》,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碴。
郑远山不在这里。
他可能离开了很久,也可能刚刚离开。
我坐在那张铁架床上,打量着这间屋子。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气息,混着煤油灯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窗外的天色渐暗,山风在门外呜呜地响着,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突然,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院子外面传来。
我浑身一紧,站起来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外看。
一个男人的身影正从山梁上下来,朝营房走来。他的身形又瘦又高,走路的姿态有些佝偂,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靠在墙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我贴着墙,盯着门口,浑身绷得紧紧的。
来的人看见了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出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你是白小北。”
我没有动。
他又说:“你不该来这里。”
然后他伸手摸到了墙上的什么东西,轻轻一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
暖色的光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看见了郑远山的脸。他的脸和我几天前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更疲惫了,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又出现了。痛苦、愧疚、如释重负,还有一些我依然读不懂的东西。
“叔。”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在了门槛上,面向着外面的黑暗。
“你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你已经有怀疑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尾音,“坐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真相,可能会把你和你妈,都毁了。”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山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那盏昏黄的灯泡轻轻晃动。郑远山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你亲爸叫沈振东。”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他是一九七九年入伍的,比我早两年。我到部队的时候,他已经是连里最好的狙击手,枪法准得邪门。百步之外,说打左眼不打右眼。”
沈振东。
我终于听到了完整的名字。
我的生父叫沈振东。
“他跟你爸——就是白建军,是一个班的。你爸是班长,你爸带出来的兵。两个人关系很好,好到穿一条裤子都嫌肥。那时候你爸在部队里出过一次事,被处分了,是沈振东替他扛了一部分。你爸一直觉得欠他的。”
郑远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他侧脸上一道浅淡的旧伤。
“后来呢?”我催促道。
“后来出了那件事。”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一九七九年冬天,上头派下来一个秘密任务,要护送一份东西送到玉门关外面的一个指定地点。任务很重要,抽了连里最强的几个人去,你亲爸沈振东也在其中,还有你爸白建军,还有……还有两个人。”
“什么任务?”
“送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只知道命令说的是,人在箱在。如果有人要抢箱子,只要留人就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路上出了事。”郑远山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往外挤,“他们遇上了伏击。对方是训练有素的人,不是普通的劫匪。队伍被打散了,你亲爸一个人留下来断后,把箱子塞给了你爸,让你爸先走。你爸不肯,你亲爸踹了他一脚,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谁回去见她’。”
“她?”
“你妈。”
我浑身一震。
“你妈当时已经怀孕了,两个月。你爸和你亲爸都知道这件事,但部队里管得严,这种事要是被知道了,是要出大事的。你亲爸带你妈来过一次部队驻地附近,我们见过一面。你妈那时候二十出头,长得很好看。”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亲爸是沈振东。我妈怀上了我之后,沈振东在一次护送任务中遭遇伏击,留了下来断后,把生的希望给了白建军。
然后呢?
“你爸带着箱子跑出来了,走了两天两夜,找到了接应的人。箱子安全送到了。可等他赶回去,你亲爸已经……”
郑远山没有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身上中了七枪,刀伤无数,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刀口,像是被人生生挖下去了一块肉。”
“为什么要挖肉?”我问。
“他怀里一直揣着一张你妈的照片,贴在心口的位置。那些追杀他的人,应该是想找那张照片,或者是找别的什么东西。找不到,就把肉剜下来了。”
我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白建军后来回到部队,把你妈接走了。对外说他跟他未婚妻订婚了,孩子是他的。部队里有人知道内情,但谁都没有说。你妈……你妈那时候刚知道沈振东死了,整个人都崩溃了。白建军照顾她,后来两个人就结婚了。结婚后,白建军转业回了老家,带着你妈和你。”
郑远山说完这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破窗子的声音。
我坐在床沿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叫了三十二年的爸爸,不是我亲爸。我亲爸死了,死在西北的荒原上,身上中了七枪,被人生生剜去了心口的一块肉。
他至死都没能见到我一面。
我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我没有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郑远山没说话。他就那么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等着我慢慢消化。
过了很久,我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纸条上说……‘有人要灭口’,是什么意思?当年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郑远山的身形微微一僵。
“这就是我不让你来这里的原因。”他低声说,“那些人,当年不是冲箱子去的,是冲你亲爸去的。”
“为什么?”
“你亲爸知道了一个秘密。”郑远山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沉重,“一个不该由他带走的秘密。他可能没告诉你爸,也可能告诉了。但白建军这些年一直装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知道,谁碰了那个秘密,谁就得死。”
我咬紧了牙:“什么秘密?”
郑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你亲爸只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我看见的那份名单,上面的人,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消失。’”
说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个破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军功章,一枚生锈的弹壳,还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军装,眉骨高挺,眼神明亮。他微微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长得不算特别英俊,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磊落和从容。
我的亲爸,沈振东。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把照片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葬在哪里?”我问。
郑远山摇摇头:“没有人知道。当年你爸说把他就地掩埋了,标了记号。后来有一年,你爸回来过一次,说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回来找了两天,没有找到。那地方后来建了一条公路,整个地形都变了。你亲爸的坟,就这么没了。”
我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甲嵌进掌心。
“那我爸……白建军,他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我的声音颤抖着,“我理解他有苦衷,可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他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郑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们能活到现在,全靠他守住了那张嘴。”
我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什么意思?”
“沈振东死了,那些人以为秘密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只要白建军不说,你和你妈就不会被盯上。白建军这些年活得那么低调,不肯离开那个小县城,不敢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你以为他傻?他怕的是你们被找到。他知道的也许不多,但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说出了沈振东当年留给他的任何一点信息,你们一家子,就是下一个目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郑叔你找到我家,看见我……”
“我看见你,就跟看见了沈振东一样。”郑远山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跟你亲爸,像。尤其是眼睛。沈振东的眼睛就是这样,亮,干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倔。二十多年没见了,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我知道我来这一趟是冒险。可我不甘心。沈振东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死了几十年,连个坟都没有,连个名分都没有,他的老婆孩子还在管别人叫老公叫爸。我憋了这么多年,我憋不住。”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干燥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陈旧的疤痕。
“郑叔,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你不恨我?”他问。
我摇摇头:“我恨的不是你。”
“那你恨你爸吗?”
我沉默了。
我该恨白建军吗?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他那里得到的从来都是宠爱和庇护。我妈说过,我小时候身体弱,半夜发烧,我爸背着我从家里跑到医院,那是三公里的路,他跑得鞋都掉了。每年过生日,他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看着我吃完才去上班。我考大学那一年,他瞒着我偷偷去了工地扛水泥,给我攒学费。
他做了所有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可他不是我父亲。
他是我亲爸的兄弟,一个把兄弟的女人和遗腹子带回家的人。
他守住了一个秘密。
他守住了我和我妈的命。
可他也让我叫了他三十二年的“爸”。
我站直身子,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找到我亲爸的尸骨。”
郑远山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发黄的全国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红圈。
“你亲爸当年断后的地方,就在这一带。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也找了二十多年。这附近的每一寸地我都走过。三年前,我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到木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
我接过来,打开。
手帕里包着的,是一枚生了锈的金属扣子。
那是一枚旧式军装上的铜扣,上面有图案,因为锈蚀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五角星的轮廓。
“这是我三年前在玉门关外一个叫黑石滩的地方找到的。那地方当年就是个乱石岗,现在已经被推平了,准备建光伏电站。我找到这枚扣子的时候,它嵌在一片板结的泥土里,旁边还有几块发黑的石头,像是被人摆过。”
“尸骨呢?”
“没有找到。但我敢肯定,沈振东当年就是在那附近没的。”
我攥紧了那枚铜扣,它能感觉到岁月的分量,很沉,很凉。
“那个黑石滩,现在还在吗?”
“还在。半个月前我过去看的时候,施工队还没开进去。但是快了,说是年底前清完场地。一旦被推平了,就真的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的心一沉。
我有一种紧迫感,说不清是着急还是害怕。二十年、三十年的秘密正在被时间一点点磨灭。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亲爸最后一点痕迹也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叔,带我去。”
郑远山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欠他的。你要去,我陪你去。”
他走到屋角,从一个铁皮桶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又翻出两件旧军大衣,扔了一件给我。
“穿上。那地方夜里冷得邪门。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我穿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屋里那盏昏黄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郑远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扣,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发黄的纸。
沈振东。一九七九年冬。玉门关外三十公里处。
我亲爸死在那里,死在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而我现在,要去找他。
夜色浓稠如墨。
郑远山用旧报纸糊着的那扇窗户挡不住风,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像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我裹紧了那件旧军大衣,靠着墙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名字——沈振东。
他牺牲时多大?我算了算。他一九七九年入伍,那年冬天牺牲,当兵还不到一年。如果他是十八岁入伍,那他走的时候,不过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死在了离家数千里的荒原上。
为了掩护别人,为了保住一个连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秘密。
他死的时候,我妈刚怀上我,还傻傻地在老家等他回来娶她。
我亲爸甚至不知道我妈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攥紧了那枚铜扣,像是要从那冰凉的金属里汲取一点属于他的体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或者应该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我坐起来,发现郑远山已经不在屋里了。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穿好鞋走出去,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那个石垒的小灶前生火,铁壶里烧着水。山里的清晨冷得要命,他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醒了?”他头也没回,“洗脸。吃完早饭就走。”
我走到压水井旁,压了两下水,一股混着铁锈味的水流了出来。我胡乱洗了把脸,冰水刺得脸上的皮肤生疼。
早饭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壶烧开的水。我勉强吃了一个馒头,胃里翻江倒海,但又知道自己必须吃点什么,接下来的路不知道要走多久。
吃完饭,郑远山拎起那个装着折叠铲的破布包,又往里面塞了一壶水,几块干粮,一根绳子和一个小手电。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出了院子,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没的小路往山后走。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远处的山峦和戈壁滩染成了灰白色。我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翻过了两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荒原。
那就是戈壁滩。
没有草,没有树,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灰褐色的沙砾和嶙峋的碎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天大地大,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从西北方向卷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郑远山走在前面,步伐稳健。
我快步跟上,喘着气问:“那个黑石滩,还远吗?”
“远。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要走大半天。”他顿了顿,又说,“黑石滩就在玉门关外面,已经出了嘉峪关了。从这里过去,还得走一段老路。”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戈壁滩上的路,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我很快就失去了距离感,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荒漠。郑远山却像是对这里了如指掌,走得不急不慢,偶尔会蹲下来查看一下地面,或者抬头看一眼太阳的位置,调整方向。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处大石头的背风面歇了歇。他递给我一块干饼,我咬了一口,干得直掉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就着冷水勉强吞下。
“叔,你这些年,就是一个人在这里找?”我问。
他点点头:“我每年秋天都来这一带。春天风沙大,夏天太热,冬天雪封了路进不来。只有秋天,能走。这些年我把这一带的地形摸了个透,哪里以前有道沟,哪里以前有个坡,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没有别人帮你吗?”
“不能找别人。”他摇摇头,“这件事不能声张。我要是大张旗鼓地找,用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找上我。”
“什么人?”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能感觉到,这几年,有人在跟着我。”
我背后一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茫茫戈壁,空无一人。
“我每次来山里,住在老营房,总觉得有人在远处盯着我。天黑了以后,山梁上会有人影。我去追,又追不上。”郑远山眯着眼,目光落在远处,“所以我一直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样就算出了事,也不会连累别人。”
“可你现在带上了我。”
“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他转过头看着我,“沈振东唯一的骨血。你有权利知道。”
他这句话说得极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心头一热,拼命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终于到了黑石滩。
这地方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会是一片黑色的石头滩涂,或者是乱石嶙峋的山地。但眼前这片区域已经被推土机平整过一部分,只留下边边角角一些零散的黑褐色石块。远处的施工围挡板歪歪斜斜地立了一排,上面贴着褪色的警示标语,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就是这里。”郑远山站在一块凸起的土堆上,指着脚下的地面,“我三年前来的时候,这一片还是原生态的乱石岗。那时候石头多大得跟磨盘似的,黑色的,像是被火烤过。现在已经被推平了大半,地形都变了。”
他走到一处还没有被完全推平的角落,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
“那枚扣子,就是在这附近找到的。”他转过头看着我,“沈振东当年断后的地方,应该就是这片区域。北边是低洼地,打伏击是最合适的。他多半是退到那些大石头后面,才被围住的。”
我环顾四周,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这里已经被施工队推过了,那还能找到什么?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砂砾从指缝间流走,剩在掌心的,只有几颗碎石子。
“都推成这样了,还找得到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郑远山没回答,站起来,走到不远处一块还没被推走的大石头前,蹲下来仔细端详。
“我在这里找了三年,也不是白找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子,沿着某个方向拉直,“每次来,我都在做标记。现在地形虽然变了,但我脑子里的坐标没变。当年你亲爸断后的地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心——就是现在被推平的那块。”
他走到那块推平的空地上,跺了跺脚。
“土已经被推走了一部分,原本的地面大概在下面三十到五十公分。这里的地质层是沙土混合,如果当年有人在这里挖过坑,土层会有松动的痕迹。”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想挖。”我说。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从布袋里取出那把折叠铲,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他说的地方挖下了第一铲。
戈壁滩上的土并不好挖,上面一层是粗砂,下面却是一层板结的硬土,每一铲都震得手臂发麻。我挖了十几分钟,只刨出了一个浅坑,手心已经被铲柄磨得发红。
郑远山也不阻止我,他站在一旁,环视着四周,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换个地方试试。”他忽然说。
他走到一个位置,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开始挖。那个地方被机械推过了,土是翻过的,挖了也没用。这一片还没被动过,土层应该是原始的。”
我喘着气,走到他指的位置,又挖了下去。
这一次,铲子切进泥土的感觉不一样了。往下挖了大约二十多公分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我心里一颤,赶紧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
那是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金属片。我拿起来仔细看,上面似乎有一些凹凸的纹路。擦掉泥,我认出来了。
那是军用皮带扣的残片。
虽然已经断成了半截,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但那个形状,跟我在网上搜到的七零年代军用皮带扣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起来。
“别停。”郑远山蹲在我旁边,低声说,“继续挖。你亲爸身上如果有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下挖。
又挖了十几分钟,铲尖再次碰到了东西。
这一次,我小心地拨开土,看见了一个被泥土紧紧包裹着的物体。我用手一点一点地抠掉上面的泥,露出来的,是一截发黑的、碎裂的骨片。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那截骨片很小,只有两三厘米长,已经被风化和侵蚀得不成形状。但我知道,那是骨头。
人的骨头。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完全控制不住。我蹲在坑边,双手捧起那截骨片,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也最沉重的东西。
“爸……”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嘶哑而破碎。
那个人是我亲爸。
那个死在十九岁的年轻人。
那个用生命掩护了战友、保住了秘密的人。
我亲爸,沈振东,终于被我找到了。
郑远山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的嘴唇绷得很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别激动,继续找。他当年中了七枪,身上还有刀伤。骨头应该散落在附近,不会只有这一截。我们一寸一寸地找。”
我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两个人在那片荒地上,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扒拉泥土和沙石。每找到一块碎骨,我都小心翼翼地放进郑远山带来的那个旧布袋里。
越找越多。
小的碎骨散落在方圆几米的范围内,最大的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郑远山说,这很可能是被野生动物刨过,加上几十年的风吹雨淋和地质变动,骨头已经散了。
我找到了一颗牙齿。
一颗白得很干净的牙齿,可能是后槽牙,还带着一点牙根的痕迹。我把那颗牙从泥土里捡起来,放在掌心,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牙齿应该还是完好的。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这口白牙,应该很好看。
可现在,他成了一堆散落在荒原上的碎骨。
我们一直挖到太阳西斜。
郑远山看了看天色,说:“今天先到这儿。天黑了走不出去,这地方太危险。”
我直起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两条腿已经蹲麻了,手掌被铲柄和沙石磨得全是血泡。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把挖出来的骨片包好,装进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走出黑石滩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血红色,那些散落的黑色石块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一片沉默的坟场。
我忽然想起那纸上写的:玉门关外三十公里处。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一个十九岁的战士在这里断了气。
他的身上中了七枪,刀伤无数,胸口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兄弟的生,换了一个女人和一个未出世孩子的命。
他孤独地死在了这里。
四十多年后,他的女儿来到这里,在风沙里跪着,一点一点把他从土里找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爸,我带你回家。
我们在天黑前赶回了山里的老营房。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布袋子。郑远山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回到营房后,他生了火,烧了热水,又弄了点吃的。我没有胃口,只喝了几口热水。
“你明天就回去。”郑远山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您呢?”
“我还有事要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带着你亲爸的遗骨回去,找相关部门做鉴定,然后想办法把他安葬了。他该回家了。”
“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他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不是为了把你亲爸的骨头找出来这么简单。有些事,还没完。”
“您说的是那些追杀他的人?”
“那些人不在了。”他说,“当年在戈壁滩上动手的那些人,后来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但上面的人还在。四十多年了,当年那些人的年纪都不小了,有的还在位,有的已经退下来了。但他们的影响还在。你亲爸拼了命藏起来的那个秘密,关系着一批人,一批到现在还能翻云覆雨的人。”
我攥紧了拳头:“到底是什么秘密?”
郑远山叹了口气:“具体是什么,你亲爸没来得及告诉我。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记住四个字——鹰眼行动’。这个行动就是那个任务的代号。当年那批护送任务,明面上送的是一口箱子,实际上送的是从边境线那边传过来的一份绝密情报。情报的核心内容,就在那口箱子里面。沈振东一路上负责开路和断后,他可能无意中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所以他死了。”
“那白建军呢?他负责带箱子,他就没看过里面的东西?”
“他有没有看过,只有他自己知道。”郑远山说,“但白建军这些年活得那么谨慎,我猜他就算知道,也不敢透露半句。他知道只要他开口,你妈和你,都会没命。”
“那个任务,上面就没有人追查吗?”
“查了,但被压下来了。死了三个人,失踪了两个人,最后结案的结论是‘遭遇边境武装人员伏击,执行任务失败’。就这么一句话,几条人命就翻篇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我抱着那个布袋子,感受着那些碎骨透过布料传来的凉意,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您这二十多年,是不是也在查那些人的下落?”
郑远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木箱底部翻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小而密,有的地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本子有些页被撕掉了,有些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成一团。
“能记下来的,我都记了。”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太烫手。我不能交给任何人。二十多年了,我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更不敢和任何人联系。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住山洞,住废弃的砖窑,给人放羊,去工地上搬砖。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活得像一条野狗,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把你亲爸的事说出去。”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等我真的见到你了,我又……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你看你过得好好的,有工作,有家。我要是把这一切都搅了……”
“叔。”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谢谢你。”
他怔了一下。
“你没有搅坏什么。我有权利知道这些。我不怕。”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一层厚厚的防备和沧桑,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
“像。”他轻声说,“你说话的时候这股子倔劲儿,跟你亲爸一样。”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装着碎骨的布袋子,在老营房里睡了一夜。我睡得很沉,大概是因为身体和情绪都已经到了极限。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无边的戈壁滩,天很蓝,风很大。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远处,背对着我。他的身形挺拔,腰间扎着武装带,裤腿扎进鞋里,标准的军人姿态。
我大声喊他:“沈振东!”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那张照片上的脸,年轻,干净,眉目俊朗。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了一口好看的白牙。
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
风太大,我听不清。
“你说什么?”我拼命往前跑,想要靠近他。
可他站在原处,离我始终是那么远。他微笑着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身,朝着戈壁滩深处走去。
我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他说:“别怪你爸。他比我难。”
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铁架床上,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全是泪。
我翻了个身,把那个布袋子抱得更紧了。
郑远山正在外面的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我坐起来,把布袋小心地放进背包,然后走到门口。
山里的清晨依然寒冷,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清新味道。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显出灰蓝色的轮廓,一层薄雾从谷底升起来,像一条白色的腰带。
“醒了?”郑远山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叔,我今天就回去。”
他点点头:“我送你去镇上坐车。”
“您呢?您还要待在这里吗?”
“待不了几天了。”他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些人可能已经闻到味了。我这次去见你,动静太大了。我得换个地方。”
“换到哪儿?”
“不知道。像我这种人,走到哪儿都行。只要不被人找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叔,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傻孩子。我去你家?你爸看见我不把我撕了才怪。”
“他不敢。”
“他当然不敢。他欠你的。”郑远山收起笑容,正色道,“可有些事,我不能把你卷得太深。你回去之后,把遗骨安顿好,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那张纸条,还有我给你的这些,都不能让人看见。”
“那我爸呢?我该怎么面对他?”
郑远山沉默了几秒钟,说:“你爸……白建军,他不是坏人。他这辈子也不容易。他知道的有限,但他把你养大了。你亲爸死前说那句话,就是知道他信得过。你回去以后,先别急着戳穿。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我这边有了新的进展,我再想办法联系你。”
我看着他,喉头发紧。
“叔,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怎么样,您得活着。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跟我亲爸有联系的人了。”
他点点头,笑得有些苍凉:“我答应你。我还得看着他入土为安呢。”
离开老营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间破败的平房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像一只蜷缩在时光缝隙里的老兽,沉默、孤独、倔强。
郑远山一路把我送到了马家湾,看着我上了去定西的班车。他站在路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漫天的沙尘里。
那一刻,我的鼻子酸得厉害。这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用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二,在做一件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傻事。
回到定西后,我没有立刻买票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市区。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暂存这些遗骨,不能就这么带在身上坐火车。
我在一家医院的骨科门诊外面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跟医生说明了情况,说我在野外发现了一些疑似人骨的东西,想做个鉴定,看是不是人类的骨骼,能不能提取DNA。
医生听完,拿过一个消毒袋,让我把骨头标本交给他。我犹豫了一下,从布袋里取出了那截最大的碎骨和那颗牙齿,放进了消毒袋。
那口牙齿被拿走的瞬间,我的手在抖。
鉴定需要时间。医生让我留了联系方式,说结果出来后会通知我。
我出了医院,找了一家离火车站比较近的宾馆,开了个房间。那一夜,我把剩下的遗骨放在枕边,睡得还算安稳。
我梦见了沈振东。
还是那个梦。他站在戈壁滩上,对我微笑,露出那口白牙。这一回,我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别怪你爸。”
“他比我难。”
“丫头,带爸爸回家。”
我在凌晨的微光中醒来,泪水浸湿了半个枕头。
我决定了。
先回家。
先把我亲爸带回家。
然后,把那个被掩埋了四十多年的真相,一层一层地挖出来。不管上面压着的是沙土,还是人心。
火车飞驰在陇中高原上,窗外的风景从荒凉的戈壁渐渐过渡到了稀树草原。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努力让思绪平复下来。
可越想平复,脑子就越乱。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四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半夜哭闹。我爸把我裹在被子里,背着我跑出门。那天县城的雪下得很大,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我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到了医院,医生说我得了急性肺炎,再晚一点就危险了。我爸在走廊上站了一夜。
七岁上小学,第一天开学,他起了个大早,给我煮了鸡蛋,又送我到校门口。我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他就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头,说:“小北是最勇敢的。去,爸在这儿等你。”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我上高二。晚自习回家,被学校附近两个小混混拦住了路。我吓得腿都软了,突然听见一声暴喝,我爸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他一个人把两个小年轻打得满地找牙,等派出所来人问话,他把我挡在身后,像一座山。
那些年,我做过的每一个重要的选择,背后都站着他。
可如今,那些画面在我心里全都变了质。
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看到的究竟是我,还是沈振东?
他爱我妈,是愧疚,是责任,还是他也一直爱着一个根本就不属于他的女人?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我怕回家之后,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叫他一声“爸”。
火车过了天水,我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妈。
“妈,我回来了,晚上到家。”
“好好好,你爸正念叨你呢。他说你一去好几天,也不给家里多打几个电话。我跟他说你在出差,忙得很。”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我顿了顿,“妈,爸在吗?”
“在呢,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你等等啊。”
电话里传来我妈喊他的声音。过了几秒,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小北,到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两秒钟,我终于挤出了那两个字。
“爸。我快到站了。”
“行,晚上我骑车去火车站接你。天冷了,你多穿点。”
“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火车缓缓地停靠在了县城的站台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穿着那件穿了十多年的黑色棉夹克,领子竖得高高的,冻得微微缩着脖子。他骑来的那辆老式二八大杠停在旁边,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出来,他招了招手,快步走过来。
“累坏了吧?来,把箱子给我。”他不由分说地接过我的行李箱,又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你妈让我给你带的烤红薯,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那个烤红薯,温热的触感透过袋子传到我掌心里。
“谢谢……爸。”
他推着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歪歪斜斜地铺着。
“怎么去了这么久?这几天你们公司领导也没个准话,你妈天天念叨。”他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更多的是关心。
“出了点小状况,处理完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嗯。”他没再多问,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跟我并排。
沉默。
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舒适的,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可此刻的沉默,压得我胸口发闷。
“小北。”他忽然开口。
我心头一跳,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慌乱地别开视线:“没有啊。就是出差,有点累。”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在他转过脸去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轻微,但足够让我捕捉到。那是一种……不安。
他知道什么了吗?
我攥紧了手里的烤红薯,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外皮被风吹得有些凉。我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糯的香味在舌尖散开,可我吃不出任何味道。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系着围裙,被门口的冷风吹得直跺脚,看见我,眼睛都笑弯了。
“快进屋快进屋,菜都凉了。”
饭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蒜苔炒肉。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的家长里短。我低着头扒饭,假装专注地吃,不敢抬头看他们。
“小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甘肃那边冷不冷?”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有。就是在外面没睡好。”
“那赶紧吃完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嗯。”
我爸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偶尔夹一口菜,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吃完饭,洗了碗,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太久的空气全吐了出来。
我把行李箱打开,从最底层拿出那个包着遗骨的布袋子,小心地藏在床头柜最下面一格,用旧衣服盖好。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郑远山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提示已关机。
意料之中。他应该又躲起来了,或者换号了。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叔,我已安全到家。保重。我会等你联系我。”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应。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像吊着一桶水,晃来晃去,怎么都放不下来。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看门外。”
我心头一紧,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小纸包。
我犹豫了几秒钟,轻轻打开房门,飞快地把纸包捡起来,又迅速关上门锁好。
回到床上,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片,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但有力。
“小北,我已经离开了甘肃。你现在很安全,不要再来找我。你亲爸的遗骨保护好,等时机成熟我会联系你。切记,不要相信任何突然联系你的人。包括我。如果有人用我的名义找你,先确认口令。口令是‘黑石滩’。”
纸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潦草一些。
“你爸已经知道我去找过你。小心他。”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爸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片,脑海里闪过我爸在火车站接我时的那个表情。
那种从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分明不是我的错觉。
他果然已经察觉到了。
我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白。
我妈起床做早饭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忙碌。我爸早起去公园晨练了,院子里传来他推自行车的响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条折好,藏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嘴唇干裂的女人,缓缓地勾了勾嘴角。
我是一个死人的女儿。
我的父亲被人杀死在了四十多年前的戈壁滩上。
我的继父守了三十多年秘密。
我的母亲被瞒了一辈子。
而我,从今天开始,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小北了。
我拉开房门,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饭桌上,我妈正在给我盛粥,看我出来,笑着说:“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快来吃早饭。”
我爸坐在饭桌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油条,正往嘴里送。
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一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磨了一下,又钝又疼。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小北,吃完饭去你妈屋里,把你妈那本旧相册找出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讲完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我妈也停下了盛粥的手,疑惑地看向他:“老白,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神经?什么故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爸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深重,像是也一夜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找的那个人,是我兄弟。他叫沈振东。”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我妈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妈手里的碗碎了。
碎成三瓣,米汤溅了一地,在她脚边洇开一片灰白的水渍。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耳朵里灌满了血液奔涌的声音,像是站在瀑布边上,整个世界都在轰鸣。我看着我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什么犹豫。可我什么都找不到。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
“老白……”我妈终于挤出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说……沈振东?”
“对。”我爸点点头,“沈振东。”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我妈的声音发颤,眼睛里涌出了泪光,“你只是说,你有个战友牺牲了,临终托你照顾我……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从来没有……”
“是。我没有告诉你。”我爸说,“因为我不敢。”
他站起身,绕开地上的碎碗,走到我妈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我妈冰凉的手。
“素琴,这件事,我憋了三十多年。今天,我全都告诉你。”
我妈叫陈素琴。
我爸——白建军,管她叫素琴。
我站在一旁,看着蹲在我妈面前的那个男人。他的脊背已经不再挺拔,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他此刻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一种当兵人才有的硬气和决绝。
“沈振东是我带过的兵。”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撕开一道结了四十年的伤疤,“我们一个班的。他比我小三岁,脑子聪明,枪法好,天生是当狙击手的料。他那个人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那个人,心太软。当兵的,心软是致命的。可偏偏他手那么硬,枪那么准。连里的战友都服他。我那时候是班长,狂得很,谁也看不上眼,就服他。我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你们认识了他。”他看向我妈,“那是七九年的秋天。沈振东托人带信出来,说在城里认识了个姑娘,在纺织厂上班,叫陈素琴。他说要娶她。部队管得严,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摸摸地去看她。可后来你怀孕了。”
我妈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沈振东高兴坏了。”我爸继续说,“他跟我说,不管部队怎么处分,他一定要复原回来,跟你结婚,把孩子生下来。他还说,他连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沈北,女孩叫沈小北。”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小北。
我的名字,白小北。
原来我的名字,是我亲爸取的。
“后来呢?”我妈颤抖着问。
“后来,任务来了。”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底。上级下了一道密令,要我们连出几个人,护送一份绝密文件到指定地点。任务级别很高,连长选了五个人。沈振东,我,还有连里的三个兵。我当时是班长,负责带队。路上要穿过两个山口,全程大概八十公里。沈振东是尖兵,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闭上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走到离玉门关还有三十公里的地方,我们遭到了伏击。对方不是普通的劫匪,有枪,有队形,有预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冲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我们是去送文件的,轻装简行,每人身上只有一把步枪,几十发子弹。对方至少有二三十个人。”
“沈振东打死了七八个。他那枪法,在夜色里跟长了眼睛一样。可对方人太多,我们边打边退,退到了一片乱石岗里。我就记得,郑远山——你见过的那个郑叔,那天夜里也在附近巡逻,听见枪声赶过来支援。可等他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打散了。”
“那到底是谁……谁把沈振东……”我妈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被围住了。”我爸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当时带着文件,腿上也中了枪。他把我塞进一条石缝里,从外面扒拉了石头挡住,跟我说,他去引开那些人。我说不行。他踹了我一脚,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死了,谁回去见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妈,眼里全是血丝。
“他说的‘她’,就是你。”
我妈终于痛哭出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我抱住我妈,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那石缝里躲了一夜。天亮之后,我出来,发现枪声已经停了。我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他。”
“他中了七枪。两枪在腿上,三枪在胸口和腹部,还有两枪擦着脸颊过去,把耳朵都打飞了半边。身上还有刀伤,多到数不清。他手里攥着匕首,眼睛睁着,瞪着天。他走的时候,应该还在想你们娘俩。”
“他胸前被人剜走了一块肉。我知道,那是他藏照片的地方。他跟我说过,你的照片他天天揣在怀里,贴着心口。那些人可能以为他肉里藏着什么秘密,就……”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我妈的哭声,还有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地上那滩碎碗和米汤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把文件按时送到了接应点。回去后,上面问起来,我只说遭到了伏击,沈振东失踪了。没有说细节。因为我来之前,沈振东嘱咐过我一句话。”
“他说,白建军,你记住,箱子里的东西你一眼都没看,不管谁问,你就是没见过。你要活着回去,把我女人和孩子照顾好。他说,那些人的来头很大,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装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我爸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上面派了人去找,没有找到尸体。又过了两个月,定性成了遭遇边境武装人员伏击,任务失败。再后来,我申请复原,上面批得很快。我什么都没要,只要求把你带走。上面的意思是,你是军属,丈夫牺牲了,由部队负责安置。可我不放心你。”
他握紧了我妈的手:“我答应过沈振东,要照顾好你。”
我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的左手一直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回到老家之后,我开始托人打听那件事。后来发现,当年执行护送任务的人,除了我和你之外,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清理得干干净净。我知道,有人在灭口。”
“所以我才这么窝囊地活了一辈子。”我爸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我不敢离开这个县城,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当兵的事。我想让你和茹小北过安稳日子,可我知道,那些人还在。他们就像是秃鹫,一直盘旋在头顶,等着哪一天哪个人管不住自己的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哭喊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有个男人在荒地里喊我,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梦见这些。原来是他……原来是他托梦给我……”
“我不能告诉你。”我爸闭上了眼睛,“告诉了你,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会去找,你会去问。你一旦问了,那些人就会找到你。素琴,我答应过他,要把你们娘俩保住。就算我死了,也不能让你们出事。”
我妈泣不成声,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我站在一旁,浑身是泪,却哭不出声音。
眼前这个男人,我等了他三十多年的解释。
现在他全说了。
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疼?
我既恨不起来他,又无法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他。我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你该感谢他,他救了你和你妈的命”,另一半在嘶吼“可他骗了你一辈子,他让你叫了三十多年的爸”。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小北,”他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全告诉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被焊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我只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见过我亲爸的遗物?除了那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那箱子不大,漆面斑驳,锁扣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旧军装,洗得已经褪色了,但叠得一丝不苟。军装上面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士兵证,封皮上烫着金色的字。
他拿起那本士兵证,递给我。
我接过,翻开。
第一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眉目清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腼腆的笑。
旁边写着一行字。
“沈振东。一九六零年四月生。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入伍。服役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三连。”
士兵证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打开,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段话。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素琴,替我好好活下去。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小北。告诉他,他爸没给他丢人。”
我的眼泪落在了那张纸上,氤开了褪色的字迹。
我亲爸的字。
四十多年前,他写下这些的时候,应该只有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把遗书写好了。
我把士兵证合上,抱在胸前,感受着那本证件上传来的温度,然后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我终于为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放声大哭。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颤,像是要把这三十多年的亏欠、委屈、想念、愤恨,全部从眼睛里逼出来。
我妈也哭。她趴在椅背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爸站在一旁,闭着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懂事以来,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三个人在客厅里哭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只有眼泪和压抑了几十年的痛苦,在这个普通的早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最后是哭声渐渐停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
“爸。”我喊了一声。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先别叫我爸了。”他说,声音又干又涩,“你骂我吧。打我吧。我白建军这辈子亏欠你们娘俩,也亏欠你亲爸。我要是早几年把真相告诉你,你还能早几年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我……”
“可你不敢。”我接上了他的话,“你怕那些人来杀我们。你怕沈振东的牺牲白费。你怕……你怕你说了之后,失去这个家。”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我说。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不怪你把我养大。也不怪你瞒我。因为你说的这些,郑叔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瞒了我妈这么多年,这件事,你欠她一个交代。”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一辈子,我欠她的,都还不清。”
我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爸。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扭向了一边。
那个动作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恨吗?也许有。
有怨吗?肯定有。
但我也看到了一丝释然。那是被亏欠了一辈子的人,在真相终于揭开后,拥有的一种如释重负。
我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她的丈夫死了,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另一个人,她不知道。她的女儿管另一个人叫爸,她不知道。这三十多年,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可她依然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女人,不会被击垮。
我走到我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滚了下来,另一只手指着箱子里的军装。
“小北,你亲爸……长什么样?”
我把士兵证翻到照片页,递到她面前。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描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眉眼、鼻梁、嘴唇,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是他。是他。”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年他来纺织厂找我,穿的就是这身军装。那天是厂里发工资的日子,我下班走出厂门,就看见他蹲在路边的电线杆底下,冲我笑。就是照片上这个笑。”
她的眼泪滴在那张照片上,晶莹透亮。
“他那时候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陈素琴。他说,我叫沈振东,家里人都叫我振东。我在部队当兵,马上要回去了。我……我想认识你。”
我妈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又哭了起来。
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肩上。她的身子抖得很厉害。
“振东。”她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那是我妈第一次喊出我亲爸的名字。
四十年了,她终于知道,那个在戈壁滩上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等我们情绪稍稍平复,我把沈振东的遗骨从房间里捧了出来,放在那个木箱子上面。
我把去甘肃的经过,郑远山的事,还有黑石滩找到遗骨的过程,全都告诉了他们。我讲的每一个字,我妈都听得很认真,眼泪一直没停。我爸则低着头,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
“郑远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老郑,真是铁了心。二十多年了,我找了他那么多次,一点音讯都没有。他竟一个人躲在甘肃的大山里,替我兄弟收了这么多年的骨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现在人呢?在哪儿?”
我摇了摇头:“我给他打过电话,打不通。他给我留了口令,让我别信任何人。他说那些人可能已经盯上他了。”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糟了。”
“怎么了?”
“你说他去过黑石滩,还跟你说过他的行踪。你从甘肃回来,坐的是火车,用的是实名。如果那些人真的在找他,他们就会知道你去过他那里。你也被盯上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爸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像是回到了那个在戈壁滩上拼杀的年轻班长。
“你听我说。”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和我妈,“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离开这个家。我去找几个老战友,打听一下情况。老郑说得对,那些人的来头很大,我们惹不起,但也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活动。”
“你去找谁?”我妈紧张地问。
“我有个战友,叫赵铁柱,当年跟我一批复原的,现在在省城开了家保安公司。他手底下有正经人,能帮忙查一些事。还有几个当年在部队待过的兄弟,也都还有些路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
“小北,你在家陪着你妈。记住,别给任何人开门。要是有人来家里问郑远山的事,就说不知道,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尽快回来。”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响起来,渐渐远去。
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她还在看那张照片,目光不肯挪开。
我低头看着那个破旧的木箱子,里面是我亲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一本士兵证,还有一张写在生命最后时刻的遗言。
我拿起那套军装,轻轻抖开。
衣服上有几处破洞,被细密的针脚缝过。衣领内侧,用蓝线绣着两个小字。
“振东”。
那是他的个人物品。
我把脸埋进那件军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有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几十年前贮藏的阴干气息。没有别的。可我却总觉得能闻见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某种属于一个年轻人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外有响动。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在风里转着圈。
没有人。
我回到客厅,心脏还在狂跳。
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被人用手捂着话筒。
“白小北。”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听好。郑远山死了。尸体今天早上在嘉峪关城外的一处涵洞里被发现。死因还在查。你最好别再碰这件事。”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成了冰。
郑叔。死了。
就在我离开甘肃后不久。
那个在荒山里住了二十多年、陪我从土里扒出亲爸遗骨的老人。那个瘦得像老树桩、笑起来满脸褶子的男人。
他死了。
他说过他会活着。他说过他要看着沈振东入土为安。
他骗了我。
我的身体慢慢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妈被我的样子吓坏了,扑过来摇晃我:“小北,出什么事了?谁的电话?”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我又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郑叔。
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快离开的。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茫茫的戈壁滩上。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那天直到天黑,我都没有再站起来。
我爸是在深夜十一点多回来的。
他的状态比我想象中更糟。脸色铁青,嘴唇发白,眼窝深陷,像是短短几个小时里老了十岁。他进门之后先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才走到我和我妈面前坐下。
“老郑的事,你们知道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他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嘉峪关城外。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身上也有扭打的伤。警方初步判断是他杀。”
“谁杀的?”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我爸摇摇头,“但他死之前在城里露过面。他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监控里能看到,他后面跟着一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帮人真的还在。”
“对。”我爸的眼神变得阴沉,“赵铁柱帮我打听了,说现在有些人在查当年那件事。上个月,有人在甘肃那边调取了七九年冬那批任务的存档。但很多文件已经被销毁了,剩下的也都封存了,不是一般人能看到。能去查那些东西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是鹰眼行动。”我低声说。
我爸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郑叔告诉我的。我亲爸临终前留给他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鹰眼行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三个字重新放进了记忆最深处,“你亲爸只说了一遍,我记了一辈子。那是绝密的代号,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沈振东能看到,是因为他是尖兵,负责在前面探路。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直到最后一次分开之前,他才告诉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箱子里装的东西,表面上看是一份普通的情报,但夹杂了一张敌特分子的名单。那份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有高级干部,有边境那边的敌特头子,有双面间谍。其中有几个名字,是他能认出来的,级别高到让人不敢相信。那些人后来都还在活动。你亲爸说,这份名单一旦泄露,就会有一批人下台,可能会有很多人死。所以他必须死在前面,因为那些人不会让见过名单的人活着。”
“那你呢?你送箱子的时候,没看过里面的东西?”
我爸苦笑了一声:“我看了。也是你亲爸让我看的。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我看了之后,三天三夜没睡着觉。那几个名字,我到现在还记在脑子里,可我把它们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做了三十多年的哑巴。”
他顿了顿:“现在老郑死了。说明那些人已经闻到味了。他们可能以为老郑手里有东西,或者以为他把名单的下落传了出来。老郑死之前找过你,那帮人肯定已经查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发颤。
“我们不能跑。跑反而暴露。”我爸冷静得有些可怕,“我们只是普通的退伍军人家庭,什么都不知道。小北,你从甘肃带回来的东西,藏在哪了?”
“我床头柜里。”
“今晚就换个地方。不能藏在家里。”他想了一下,“明天一早,我送到乡下你奶奶家的地窖里。那地方隐秘,没人知道。”
“我也去。”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那天晚上,家里没有开灯。我们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我睡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声,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着这栋房子,像一头耐心的野兽,等我们露出破绽。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条条的短信和通话记录。那个告诉我郑远山死讯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甘肃嘉峪关。
不是我爸,不是郑叔,也不会是那些追杀他们的人。
谁会特意打电话通知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我暗暗把那串号码记在了心里,写在了床板下面。
天刚亮,我妈就起来煮了粥。我们围在厨房里匆匆吃了几口。我爸把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好,用旧麻袋裹着装了遗骨和遗物的包,外面还放了几棵大白菜做掩护。
“走吧。”他压低声音说。
我跨坐在后座上,抱紧了他的腰。
车子在清晨的薄雾里穿行,柏油路上还没有什么车。我偏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和从前一样稳当。可我知道,这个背影藏着太多秘密,压了太多东西。
奶奶家在县城最偏远的角落里,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前面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小院。奶奶已经去世多年,房子一直空着,只有逢年过节我们才会过来打扫一下。地窖在院子东南角,上面压着一块大石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爸把车停在院墙外,手脚麻利地翻过矮墙,从里面打开门。我们进了院子,找到地窖,把包放进去,重新盖好石板,又把一堆枯枝堆上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我爸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最近两天,他抽得很凶。
“这件事没完。”他看着远处,说,“老郑不能白死。你亲爸也不能白死。我当了半辈子缩头乌龟,现在不想再缩了。”
“你想做什么?”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要去一趟省城。找赵铁柱,查清楚当年那些人的底细。”
“爸。”我喊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小北,你跟你妈在家。我会尽快回来。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必须回来。”
他一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很久都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
“好,我回来。”他说,“我还要看着你穿婚纱呢。”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我爸没有回家,直接从奶奶家出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我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旧相册。那是昨天晚上我爸让她找出来的。
相册里,有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也有几张我妈年轻时的照片。翻到最后面几页,夹着一张我没见过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旧式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一面红旗下,嘴角含笑。
那是我亲爸。
我妈把照片翻出来,递给我。
“找到了。”她说,“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相册里夹着这张照片,我早就看见了,一直以为是你爸年轻时候的战友。现在才知道……”
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我接过那张照片,和士兵证上的照片比对。是同一张,都是沈振东年轻时的模样。
“你亲爸把这照片给了我。”我妈说,“那年他来纺织厂见我第三次的时候,塞到我手里的。他说他要去执行一个任务,可能很久不能回来,让我收着这照片,等他回来娶我。”
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黑白影像的一角。
“他这个人,真傻。明明自己都写了遗书,还骗我说会回来。”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是温暖还是酸楚的情绪。
他把生的希望给了战友,把死的结局留给了自己。他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他爱着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
这样的人,不该被埋在无人知晓的荒原上。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县人民医院骨科的电话。
“喂,我做的骨骼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来了。初步确定是人类骨骼,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男性。我们这边已经留样送检了,DNA结果需要再等两周。”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科学鉴定出来的那天,我将正式为自己的生父正名。
我会让他有名有姓地,回到人间。
几天过去了。
我爸一直没回来。他打过两个电话,说在省城见了赵铁柱,事情有了一些眉目,但还需要再待几天。我妈每次接完电话都忧心忡忡,但什么也不敢问。
我白天照常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陪我妈。表面上看,生活恢复了正常。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都活在一种巨大的不安里。每次手机响起陌生的铃声,我的心都会颤一下。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五天晚上,我刚到家,就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那天在马家湾劈柴的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疤。他站在我家院门外面,也不进来,像一截枯桩一样杵在暮色里。
我走近时,他抬起了头。
“你是白小北。”
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冷得像一块铁。
“你跟踪我?”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跟着你。我跟着郑远山。”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他死了。我知道是你找过他。所以来问你,他死之前给了你什么?”
“你是谁?”
“我叫赵铁柱。”
我一愣。
“赵铁柱?”
“对。你爸前两天找的人,就是我。”
我仔细打量着他。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可他的眼神很正,没有躲闪,透着一股退伍军人的刚硬。
“我该信你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像你亲爸。”
我不说话,等他继续。
“你爸在我那儿。他没事,就是不敢回家,怕把尾巴带回来。那些人现在盯上你们家了。我这次来,就是给你和你妈报个信。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别跟任何人接触。尤其是陌生人。”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赵铁柱?”
他笑了:“你爸让我带句话。你四岁那年发高烧,他背你去医院,路上掉了鞋,是大脚趾头冻伤了。这话够不够证明?”
我心头一震。
那确实是只有我爸才知道的事。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进来吧。”我打开院门。
他跟着我进了屋。我妈看见他脸上的疤,吓了一跳。但听说他是来帮我们的,连忙给他倒了水。
赵铁柱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情况比你们想的严重。老白说,他们在查当年鹰眼行动的所有相关者。活着的就剩老白和我。我当年也是执行护送任务的人之一,只是我被派去接应了,没有和队伍在一起。后来任务结束后,我就复原了,这些年一直装成做生意的。直到这次老白来找我,我才知道老郑也卷在里面。”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那些人的目标是名单。当年沈振东死之前,肯定留下了线索。老郑在甘肃找了二十多年,可能找到了什么。他们杀老郑,就是为了找那样东西。”
“那他们找到了吗?”我问。
赵铁柱摇头:“不知道。老郑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把东西放在身上。他找了你,又给你留了纸条,说明他信任你。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遗骨之外。”
我努力回想。
纸条、铜扣、旧军功章、弹壳、照片。还有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我翻过,但最后郑远山没有让我拿走。
“有一本笔记本。”我说,“上面记了很多人名和事情。郑叔本来给我看了,但我走的时候没有带。还在老营房的木箱里。”
赵铁柱的眼神一凛。
“那地方现在不能再去了。如果那帮人已经杀了老郑,他们一定也去过老营房。东西如果没被拿走,也肯定被监视起来了。”
“那怎么办?”
“先不要动。等你爸那边把消息摸清了,再想办法。”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
“我待不了太久。这几天你们尽量待在家里。有人叫门别开,包括送快递的、查水表的,都不能开。那些人狡猾得很,很可能伪装成工作人员过来踩点。”
我点了点头。
临走前,赵铁柱又看了我一眼:“你亲爸留下的东西,一定要藏好了。那可能是找到名单的关键。沈振东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一定把线索留下了。”
他走后,我把门锁好,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她是个经历过风浪的女人,该害怕的时候也会害怕,可害怕过后,她总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北,你说你亲爸,会不会在遗物里留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遗物就那么几样。军装、士兵证、遗书、铜扣、弹壳、军功章。我每天都会翻看几遍,却从未发现什么特别的。
可赵铁柱的话提醒了我。
沈振东是狙击手,是尖兵。他如果知道自己会死,如果想留下什么信息,他一定不会做得太明显。
那些追杀他的人,连他心口的肉都剜走了。可他们没找到。为什么?
因为线索不在他身上。
那会在哪里?
我冲进房间,从床头柜最下面一格取出了那个包。我把军装重新抖开,一点一点地摸。衣领、袖口、衣襟、内衬。没有夹层。
我又把士兵证仔细翻了一遍。封面、内页、封底。也没有。
军功章、弹壳,都看不出异常。
我坐在床边,有些泄气。
我妈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拿起那件军装,慢慢地叠。
“你亲爸那个人,心细。”她说,“他做事情,一定要留个后手。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个人记性不好,重要的事情都得写下来。可他的士兵证里什么也没写。”
写下来。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拿起那张遗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字迹清晰,是蓝墨水钢笔写的那种。遗书的背面是空白的。可纸很厚,有点硬。
我对着灯光照了一下。
纸张的中央,隐隐透出一个轮廓,像是被水浸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立刻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在纸背面上轻轻涂了起来。铅笔芯的粉末落在纸上,那行隐形的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名单在南泉。”
只有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浑身都在发抖。
南泉。
那是什么地方?
我妈凑过来看,也愣住了:“南泉?你爸好像提过这个地名……是不是在省城边上有个南泉镇?”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果然,省城北边有个南泉镇,距离县城大约一百四十公里。
我颤抖着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小北?怎么了?”我爸的声音有些疲惫。
“爸,我亲爸的遗书里藏了四个字。”
“什么字?”
“名单在南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爸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南泉镇……你妈的老家就在南泉镇附近。当年你亲爸去找你妈的时候,就住在南泉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那个旅馆的名字,是不是叫……迎宾旅社?”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立刻点头:“对,就是迎宾旅社。那时候镇上就那一家像样的旅社。振东他……他每次来都住那儿。”
我爸的声音变得急促:“你在家等着,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我们一起去南泉。”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名单在南泉”。
如果那份名单还在,如果那些人找了四十年都没找到。
那么,明天,我们一定要先到一步。
彻夜难眠。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我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天还黑着,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光从远处透过来,在院墙上投下一片昏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但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爸说他一早就回来。可从省城到县里,最早一班车也要七点。我索性不睡了,穿好衣服,开始清点要带的东西。遗书、士兵证、那张隐形字迹的纸、还有我亲爸的照片。我把它们装进了一个贴身的布包里。
“小北,起来了吗?”我妈在门外轻声喊。
“来了。”
我打开门,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还煮了面条。我们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安静地吃着早饭。面条很烫,我吃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地名。
南泉。
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小镇,我亲妈的老家近旁。我亲爸曾在那里住过,把他最珍贵的秘密,藏在了那里。
快七点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我爸。他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我赶紧打开门。
他闪身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喘了几口气。
“走。”他说,“车在外面。”
“车?你开车回来了?”
“赵铁柱借了我一辆。就停在巷口。”
我们没有耽搁,拿上东西就出了门。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挂着省城的牌照。我爸拉开车门让我和我妈上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省城方向的国道。
车里的暖风坏了,吹出来的风冷飕飕的。我缩在后座上,抱着那个布包。我爸把车开得很快,但很稳。
“我昨天又去了赵铁柱那儿。”我爸说,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帮我查到了点东西。你亲爸当年去南泉镇找过你妈,这件事我也知道。他跟我提过,说镇上有个算命的瞎子,挺神的,他去算过一次。我当时还笑话他一个当兵的,怎么信这些。”
“算命?”我心里一动。
“对。那个瞎子据说住在镇子西头的一间破瓦房里。你亲爸说他算得准。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你亲爸把东西藏在一个算命的瞎子那里,确实是个好主意。谁会想到呢?”
“那瞎子现在还活着吗?”
“不知道。都过了四十多年了,那瞎子当年就快七十岁了,现在要是活着,得一百多岁了。不过赵铁柱说,南泉镇上确实有个算命先生,叫孙半仙,解放前就在那儿,名气很大。后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了。”
我心里的希望像被浇了一瓢冷水。
如果那个算命的已经不在了,名单还能找到吗?
“先别急。你亲爸既然敢把东西藏在南泉,一定有他的安排。我们到了再说。”我爸说。
车里陷入了沉默。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南泉镇的地界。
南泉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贯到北,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深秋时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镇上的建筑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透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安静。
我爸把车停在镇口,我们下车步行。
镇上的居民不多,街上偶尔有老人走过,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煤烟、枯叶和泥土的气息,像是从旧时光里飘出来的。
“先去迎宾旅社。”我爸低声说。
迎宾旅社在镇子主街的中段,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迎宾旅社”三个字。木牌已经裂了两道缝,字迹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
旅社的大门虚掩着。我爸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从后堂走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住宿啊?”她打量着我们。
“不。我们想打听点事。”我爸走过去,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大姐,问一下,这旅社还是当年的老板在经营吗?”
老太太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们是什么人?”
“我姓白,当年有个朋友在这里住过。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了。我那个朋友,叫沈振东。”
老太太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她看着我,又看着我爸,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和警惕。
“沈振东?”她皱了皱眉,“我倒是听我爹提起过这个名字。那会儿我才十几岁,在旅社里帮忙。我爹说,有个当兵的常来住店,人挺好,长得也精神。后来就没再来过。我爹说他死了,死得挺惨。”
“你爹还在吗?”我爸的声音有些急。
“死了二十多年了。”
我心里一紧。
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又吐出一口烟:“我爹走之前,把店交给了我。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记一辈子。他说,要是哪天有个人来找沈振东的东西,就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慢慢地说:
“沈振东死之前,胸口被挖走的那块肉,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我愣了好几秒钟。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我爸也愣住了。他皱起眉,回忆着:“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仰面朝上躺着。他的右手抓着匕首,左手攥着一把草。胸口……胸口左边的衣服被撕烂了,伤口也在左边。对,是左边。”
老太太点点头:“没错。我爹说的就是左边。他说,那个当兵临走前留了样东西,说以后会有人来拿。来拿的人,必须能答出这个问题。答不出,就说明不是他要等的人。”
我心跳加速,指尖都在发麻。
“那他留了什么?”
老太太看了我们一圈,说:“东西不在我手里。我爹把它埋在了镇子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了。你们跟我来。”
她带着我们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大片荒废的空地。空地的角落里,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槐树。那棵树大得惊人,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就是这棵。”老太太指了指老槐树,又回头看了看我们,“当年我爹夜里埋的。他说那当兵的跟他说了,这棵树能活多久,东西就能藏多久。”
我爸二话不说,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枯叶和浮土。
“有工具吗?”他问。
老太太从墙根底下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锹,递给他。我爸接过铁锹,在树根附近挖了起来。
我和我妈紧张地站在一旁,四处张望。镇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和铁锹铲进泥土的闷响。
我爸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
一个铁盒子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盒,长方形的,大概有两块砖头那么大。盒盖上用什么东西刻着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凑近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沈振东。”
我亲爸的名字。
我爸把铁盒子抱出来,手都抖了。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盒盖上挂着一把小铜锁,早就锈死了。
“我来。”老太太从头上拔下一根铁丝,在铜锁上捣鼓了几下,锁竟然“啪嗒”一声弹开了。
我们都凑了过去。
我爸打开盒子。
里面是塑料布包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受潮。我爸把信封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质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
“鹰眼行动绝密名单。沈振东手抄。”
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
有汉字,有代号,有编号。有些名字我很陌生,有些名字却让我心里发冷。
我爸一张一张地翻着,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还有几个,现在是大人物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凑过去看,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在省级报纸上出现过很多次的名字。
“这个人……现在还在任。”我爸的嗓音沙哑,“难怪他们这么拼命地找。这上面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名单曝光,全都得完。”
“那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发抖。
“不能声张。不能报警。”我爸把名单放回信封,又用塑料布包好,塞回铁盒里,“这东西现在是催命符。拿着它的人,没一个能活的。我们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他抱着铁盒站起来,看着我们。
“走。先回家再商量。我当年也是执行任务的人之一,这东西我知道该往哪儿交,能让它真正起作用。”
我们匆匆离开了南泉镇。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我爸把铁盒塞进副驾驶座位下面的暗格里,用破布盖好。
车子发动,驶离了南泉镇。
我没有说话。我妈也没有。
因为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后视镜里映出了一辆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跟在我们后面,保持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
从那以后,它就没有消失过。
我爸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有尾巴。”
我妈猛地转过头去看,脸刷地白了。
“别回头。”我爸低声说,“小北,你妈,把安全带系好。”
我迅速系好安全带,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我爸踩下了油门。
桑塔纳猛地提速,像箭一样窜上了国道。后面的面包车也紧跟着加速,死死咬在后面。
“他们怎么跟来的?”我的声音发紧。
“南泉镇一定有人给他们报了信。或者他们一直在盯着南泉。那帮人比我们想象中更狡猾。”
我爸把车开得飞快,国道上车辆不多,车速很快飙到了一百二。可那辆面包车也不慢,始终跟在后面几十米的地方。
“前面有岔路。”我爸突然说,“坐稳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猛打方向盘,车子斜着冲进了一条窄窄的乡村水泥路。路面很窄,两边是田地和土沟,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
我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看见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也跟了进来。
“他们不会追上来的。”我爸咬着牙说,“这种路,他们没我熟。”
说着他又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几间废弃的破房子。
颠簸了十来分钟,那辆面包车终于被甩开了。
我爸把车停在一片小树林后面,熄了火,喘着粗气。我妈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我爸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看我们。
“没事了。这条路他们找不进来。”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车里的人都能听见。
“白建军。你手上有我要的东西。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傍晚七点,城东旧砖厂。你把东西交出来。你家人能活。否则,你懂的。”
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忙音。
我爸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我和我妈都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位底下的铁盒。
“爸。”我喊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地平静。
“小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没能护住你亲爸。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们娘俩。”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得像铁。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没有掉下来。
“我们都要活着。”我听见自己说,“一个都不能少。”
我爸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好。”他说,“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把车缓缓地开上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
我们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身后是被风吹起的漫天尘土,像极了我亲爸死时的那片荒原。
车子没有回县城的家。
我爸说,家里已经不安全了。他把车开到了城东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赵铁柱在那里有个亲戚,可以借我们住一宿。地方偏僻,没人认识我们,算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那是一栋建在村尾的平房,门前有一棵大槐树,屋后是一片菜地。主人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看见我们来了,也不多问,热络地张罗了晚饭,把朝南的一间屋子让给了我们。
我和我妈挤在一张床上,我爸睡在外间。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好。我听见他翻来覆去,不时的咳嗽声从外间传来。
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走出里间,看见我爸坐在门槛上,一个人抽烟。外面很冷,月光打在他背上,勾勒出一个佝偂而疲惫的轮廓。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他问。
“嗯。”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你想问什么,问吧。”
“明天那个砖厂,他们会去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七八个,也许更多。”
“就我们两个人去?”
他摇摇头:“我去。你和你妈不去。”
“那怎么行?他们说了要——”
“他们说了要我把东西交出来。”他打断我,“东西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你亲爸就是这么死的。他知道那些人的规矩。见了名单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那你为什么还……”
“所以我不打算把真名单给他们。”他压低了声音,“明天去砖厂,我先稳住他们。你们趁这个时间,坐赵铁柱安排的车离开这里。他会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东西呢?”
“东西我带着。赵铁柱已经帮忙联系了省城一个专门搞档案研究的专家,那人一辈子跟保密档案打交道,知道往哪交能翻案。只要名单交到对的人手里,那些人就完了。”
“可你怎么脱身?”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我自然有办法。他们想从我这里拿东西,就得先把我当人质。只要他们有所顾忌,你和你妈就有时间。”
“你呢?”我声音发颤,“你怎么办?”
他扔了烟头,用脚碾灭:“我答应过你,要看你穿婚纱。我不会死。”
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坚硬而沧桑。
我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天还未亮,赵铁柱就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计划。
赵铁柱当过兵,带过兵,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他带了两条路线图,一部手机,一个装现金的小袋子。还有一把军用匕首,用油纸包着。我爸接过来,别在腰上。
赵铁柱看着他:“老白,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引起他们警觉。”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活着回来。我在安全屋等你。”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我和我妈面前,看着我们。
“到了那边,哪儿也别去。等我的消息。赵铁柱会安排你们去外省。等这阵子过去,你们再回来。”
我妈红着眼圈,想说什么,又哽咽得开不了口。我爸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素琴,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除了振东,就是你。下辈子,我还你。”
我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我走上前,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别哭。爸还没死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是亲爸还是养父,这个男人都值得我叫一声“爸”。不是因为他生了我,也不是因为他养了我。而是因为他用了一辈子,去做一个承诺的守夜人。
那天早晨,我们分道扬镳。
我爸骑着赵铁柱带来的摩托车,朝城东旧砖厂的方向去了。晨雾未散,他的背影在雾气中越缩越小,最终被吞没。
赵铁柱带着我和我妈从另一条路离开。
我的胃里一阵阵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强迫自己深呼吸,闭着眼睛,在颠簸的车厢里等待消息。
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所谓的安全屋。那是城郊一栋废弃的旧仓库,但里面被赵铁柱提前布置过,有食物、水和几部对讲机。窗户都糊着黑色塑料布,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
“等天黑。如果老白那边顺利,他会给我报信。然后我送你们去外省。”赵铁柱把手机放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时间过得像蜗牛一样慢。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天色暗了下来,仓库外响起了风声,还有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隆声。
手机始终没有响。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到了晚上九点,赵铁柱接了个电话,但那是他安排在外围的人打来的。对方说,旧砖厂那边来了好几辆车,有公安和便衣。我爸进了砖厂后,发生了打斗,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公安去了?”我激动地站起来,“是赵叔你报的警?”
赵铁柱摇头:“没有。那种情况,报警只会惊动他们。按道理警察不该出现,除非……还有另一方介入了。”
“另一方?”
“你们别急。我再打听。”他迅速拨了几个电话,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掉。
“有一个好消息。”他转过身看着我们,“你爸被警察控制了,但人没事。现在被带去了城东派出所。”
我悬了半天空的心终于落回来一点。
“那名单呢?”
赵铁柱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时,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我们都僵住了。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短一长。
赵铁柱松了一口气:“是自己人。”
他走过去打开门,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闪了进来,贴着赵铁柱耳边说了几句话。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对我说:“名单不见了。你爸被抓的时候,身上没有东西。”
“什么?不可能!他出门的时候东西还在身上。”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人在现场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
是一个撕破的牛皮纸信封一角。
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还有一个模糊的红戳。
“这是名单的信封。它被撕开了,但是里面的纸没了。现场周围找遍了,没找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爸在打斗中把名单转移了,要么有人抢走了名单。”
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名单丢了。
我爸在派出所。
那帮人不知去向。
所有的线索,好像在这一刻全部断裂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
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白小北。名单现在我手上。想让你爸平安出来,今晚一点,你一个人来城东旧砖厂。带一份东西来。”
“什么东西?”
“你亲爸最后留下的那个东西。铜扣。用铜扣换名单,换你爸。”
电话挂了。
我抬起头,看向赵铁柱和我妈。
我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烧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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