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被民粹反噬的消费者，不值得同情

凡看客的眼睛，大致是极容易迷糊，却又极善于滴泪的。

近年来的网络上，常能见到这类景致：几个月前还昂首阔步、大唱着某种极宏大极壮烈的高歌的青年，突然间在镜头前号啕大哭了。

有的对着屏幕抹眼泪，说自己积蓄数年买来的铁盒子——他们叫作“国产之光”的汽车——半路熄了火，车门打不开；有的则举着一块镜子似的东西，哭诉里面装的软件忽然砸了锅，或是电量如水般流走。

那声浪是极凄惨的，仿佛全天下最深重的冤屈，都在这一夜之间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然而我是大约终于麻木了。

老实说，看着镜头里那些张大的嘴和淌下的泪，我心里竟连一丝一毫的同理心也翻不出来。

非但没有，反倒觉得这哭声里透着一种滑稽，像极了台戏散场后，还没脱下彩衣的角儿在台后因为分不到盘缠而打滚。

这绝非因为我天生是个冷血的人。

倘若是寻常百姓受了无端的欺压，或是无知的弱者落入了暗陷阱，凡稍有血气者，总该帮着呐喊几声的。

然而眼下的这一群，却大抵是不相同的。

记性若是不太坏的人，大约都还记得他们先前的模样。

那时，他们是不哭的。

他们那时正忙着出征，忙着给一切不肯与他们一同狂热的人扣帽子。

彼时，某个牌子的机器或轮子，早已不再是一件寻常的器物，而是染上了某种神圣的光彩。

买了一件，便仿佛立时成了民族的功臣；若是不买，或者竟敢指出那器物上有一处缝隙开得不够端正、一个螺丝拧得不够紧实，那便是“汉奸”，是“走狗”，是“拿了外邦银子的洋奴”。

我常想，这世上最省力的爱国法，莫过于买一件商品了。

既不必去受苦，也不必去流血，只要掏出腰包，买下一块印着特定标记的铁板，便立时占领了道德的至高地。

于是，商品的缺陷成了“大局观”下的微不足道，商人的嘴脸成了“民族脊梁”的巍峨。

这群消费者，便在这自我催眠的狂热里，找到了做英雄的幻觉。

在那时，其实并不是没有清醒的人。

有许多理性的人，本着极其寻常的常识，走上前去，温和地提醒道：“这东西的价钱似乎过贵了些”，“这技术的宣扬大约有些水分”，“产品的质量或许还需时间的检验”。

这些话，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买卖交易，验货给钱，本是市井间最基本的规矩。

然而，清醒者的提醒，换来的却是一阵狂暴的唾骂。

狂热者们是不听道理的。

他们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情绪；不需要逻辑，只需要阵营。

他们簇拥在一起，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围攻那些敢于说真话的人。

他们将理性的声音踩在脚下，用民粹的烈火去焚烧一切异己。

在他们的眼里，指出商品缺陷的人，都是心怀叵测的叛徒；而给商人提意见，就是破坏某种宏大的复兴。

他们用自己筑起的墙，把所有的真话都挡在了外面，顺便把那些试图拉他们一把的人，狠狠地推进了泥潭。

终于，理性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

说真话的人发现，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固然难，唤醒一群吃饱了狂热鸦片的人更是徒劳。

于是，提醒者们选择了沉默，或是摇摇头，走开了。

热闹的网络上，只剩下纯粹的赞歌，和一片狂欢的海洋。

可现实终究不是靠喊口号就能糊弄过去的。

钢铁会生锈，芯片会发热，软件会崩溃，商人的承诺在利润面前也终究会露出原形。

当那层被民粹裹挟的金漆终于剥落，当狂热的迷雾被冰冷的现实吹散，当初被奉为神明的产品，终于结结实实地扎上了消费者自己的肉。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出戏。

昔日挥舞着棒子打人的人，如今挨了打；昔日给别人扣帽子的人，如今被自己捧上天神坛的品牌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发现自己被坑了，被骗了，被当作“韭菜”割了一轮又一轮。

可这时候，他们却又想起了“消费者权益”，想起了“社会公道”。

他们重新打开摄像头，挤出眼泪，向着他们曾经围攻过的、如今早已沉默的公众，发出了凄厉的号叫：“大家快来看啊，我受了冤屈！你们为什么不替我呐喊？！”

这真是极其荒唐的景象。

他们似乎忘记了，今日砸在他们头上的这把锤子，正是他们昨日亲手锻造、并亲手递到商人手中的；他们今日所落入的绝境，正是他们昨日用狂热和偏执，一步一步把所有清醒的退路都堵死之后的结果。

当社会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们预警时，他们视预警者为寇仇；当预警者终于被他们逼得闭上了嘴，他们却又埋怨这世界太冷酷，没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既要享受盲目狂热带来的道德优越感，又拒绝承担盲目狂热所带来的必然代价。

凡是成年人，大抵是该为自己的认知与行为负责的。

你选择了放弃思考，选择了用民粹来替代逻辑，选择了用阵营来遮蔽事实，那么当这股狂潮反噬到你自己身上时，你就必须咬着牙咽下这颗苦果。

这不叫不幸，这叫求仁得仁；这不叫冤屈，这叫因果循环。

这世上的同情心，本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应当留给那些在不可抗力下受苦的弱者，留给那些勇敢地为公义而发声却遭不幸的勇士。

至于那些自己亲手搭起绞刑架、自己把脖子套进去、还要顺便把劝阻者骂一顿，最后绳索拉紧时才开始嚎啕大哭的人——对于他们，最好的态度，大约也只有冷眼旁观了。

让他们哭罢。

哭声再大，也不过是给这虚妄的狂热，唱一曲迟到的挽歌罢了。

这苦戏是他们自己选的，如今落幕，这满地的鸡毛与泪水，自然也该由他们自己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