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闹哄哄的,徐炎彬把车钥匙拍在桌上:“服务员,加个代驾号码!”我掏出手机站起来:“我送你们吧,我没喝酒。”梁越泽抬头看我:“你骑电动车?这儿离你家二十公里。”我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们的笑声。
到停车场,我按下钥匙,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亮起灯。
吕英锐愣了三秒,转过头看了看徐炎彬的奥迪:“他刚才……不是从你车上下来的?”徐炎彬脸上那点醉意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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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群炸了。
消息是一个月前弹出的,梁越泽发了个群公告:“四年了,大家聚一次吧,我请客。”底下跟着一串点赞。
我翻着聊天记录,往上划。
梁越泽前天发了张照片,站在某栋大楼前,胸前挂着工作牌,配文:“考察学习,收获满满。”
吕英锐也不甘示弱,晒了张项目奖金截图,数字打码了,但长度看得出来,起码五位数。
徐炎彬最直接,直接甩了张车钥匙的照片。奥迪Q7,二手的,但朋友圈里没人知道那是二手车。
轮到我。
他们一个个圈我:“高歌,你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手机相册里翻到一张照片,是陈姐刚提的劳斯莱斯,我帮她开到车库时拍的。手指停在那张图上,看了好久,最后还是划过去了。
“几点?”我发了两个字。
梁越泽秒回:“老地方,周六晚上六点。”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沙发上。
我妈端了碗面过来:“儿子,同学聚会啊?”
“嗯。”
“那你准备穿什么去?”
“就这身。”
我妈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我知道她心里头难受。
大学毕业四年,我换了五份工作。
第一份是文案,干了三个月,公司倒闭了。
第二份是销售,天天被挂电话,熬了半年,自己先扛不住了。
第三份去了快递站,每天搬货搬到腰都直不起来。
现在开网约车,每天接单、送人、收钱,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梁越泽考上公务员那年,我妈还特地买了挂鞭放了一挂。吕英锐进会计所的消息传来那晚,她炒了四个菜。
轮到我的时候,她就问:“今天接了多少单?”
同学群里,徐炎彬又发消息了。
“周六我请大家吃好的,刚谈成一笔大单,哥几个都来!”
梁越泽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吕英锐发了个大拇指。我也跟着发了个大拇指。
徐炎彬私聊我:“高歌,周六你打车来就行,我负责送你回去。”
我看了一眼屏幕,没回。
又过了一会,梁越泽也私聊我:“工作的事你别急,我这边有个编外岗位,你要不要试试?”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三分钟,打了几个字:“不用,谢谢哥。”
发完我就把手机静音了。
窗外灯红酒绿,这座城市真大,大到我感觉自己像个蚂蚁。
我家住六楼,没电梯。爬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我大学带过的学妹,陈姐公司的运营,问我:“苏哥,你上周给我的那个脚本,我已经改好发你邮箱了。”
我回:“收到,明天看。”
到了六楼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有辆劳斯莱斯停在那,是我下午开回来的。
陈姐说:“这车你开着,办事方便。”
我说:“姐,这太招摇了。”
她说:“该招摇的时候就得招摇。”
我进屋,把门关上。
我妈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妈。”
“咋了?”
“没事。”
她从锅里捞出面条,给我盛了一碗。我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面。吃着吃着,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喝完汤。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看了半天才说:“儿子,不管你干啥,妈都支持你。”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嚼。
好像要把这几年咽下去的那些东西,重新嚼一遍。
02
周六下午五点,我开始收拾。
衣柜里翻来翻去,选了件黑色衬衫配牛仔裤。不贵,但干净。手机响了,陈姐打电话过来:“晚上去聚会?别忘了带那个录音笔。”
我的手顿了一下:“姐,非要这样吗?”
“怎么,怂了?”她声音很平静,“你大学那篇文章的事,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你被人抢走的东西,该拿回来了。”
我没说话。
那根录音笔,就放在抽屉里。银色的,拇指大小。
我盯着它看了好久。
陈姐又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只是让你留个证据。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我把录音笔揣进口袋。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儿子,这钱你拿着,聚会别让人家看轻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鼓鼓的,里面至少有两千块。
“妈,我不用。”
“拿着!”她硬塞进我包里,“你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在外头抬不起头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妈,我真的不用。”
“听话。”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聚会地点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徐炎彬订的。我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到了。
梁越泽第一个看到我,站起来冲我招手:“高歌,这边这边!”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整个人精神得很。
吕英锐坐在旁边,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比大学时候瘦了不少,脸上带着倦意。
徐炎彬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到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哟,高歌来了,还是老样子。”
我笑了笑:“你们早到了啊。”
“刚到刚到,”梁越泽拉我坐下,“来,先点菜,今晚我请客。”
“说什么呢老梁,”徐炎彬掏出手机,“今晚我请,你别跟我抢。”
梁越泽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让徐炎彬买了单。
菜上得很快,都是些硬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椒盐排骨,还有一瓶茅台。
徐炎彬倒了一圈酒,举起杯:“来,哥几个,四年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梁越泽开始讲他在单位的事:“我们那领导,挺看重我的,上次那个材料,我加班到两点弄出来的,他看了说好。”
吕英锐在旁边苦笑:“你们单位不加班吧?我们事务所,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前天我递交了调休申请,批了三天,结果我爸又住院了。”
“你爸咋了?”我问他。
“心脏不好,做了个支架手术,花了好几万。”他摇摇头,“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也不少。”
梁越泽拍拍他肩膀:“兄弟,挺住,熬过去就好了。”
徐炎彬灌了口酒:“你们啊,就是太老实。现在这个社会,老实人吃亏。像我,该走后门就走后门,该送礼就送礼,这单子才能拿到。”
我看了一眼徐炎彬,他脸上泛着红光,脖子上的金链子闪闪发光。
“高歌,”他忽然转过头来,“你现在还开网约车呢?”
“那能赚几个钱啊?”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今晚这顿饭,你一个月赚的都不够吧?”
梁越泽皱了下眉:“炎彬,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徐炎彬摊摊手,“我这是为他好。高歌,你要不要来我公司?我缺个司机,一个月开你八千,包吃包住。”
吕英锐也附和:“是啊高歌,炎彬的公司现在挺赚钱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徐炎彬摇摇头,“你看你穿的那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
梁越泽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别聊这些。”
他端起酒杯,冲徐炎彬使了个眼色,又转头看我:“高歌,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辣嗓子,但我咽下去了。
就像这几年咽下去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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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了个话题。
梁越泽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高歌,你大学时候那个公众号不是挺厉害的吗?后来怎么不做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啊……毕业前就交给别人了。”
“交给谁了?”吕英锐问。
“就那个……算了,不说了。”
徐炎彬哼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学长吧?叫啥来着,好像现在开了家传媒公司,挺赚钱的。”
“嗯。”我没多解释。
梁越泽皱了皱眉:“当年你那个号做得挺好的,我记得还拿过省里的奖,怎么突然就不做了?”
我看着眼前已经空了的酒杯,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说不清楚。”
徐炎彬啧了一声:“有啥说不清楚的,不就是被人抢了嘛。”
他这话一说,大家都安静了。
“那时候我做了一个调查报道,关于校园贷的。”我慢慢开口,“做了三个月,采访了十几个人。发出去那天,那个学长提前一步,把稿子改了,署了他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被评了省级奖,保研了。”
“你呢?”
“我被批评了,说我没走正规流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越泽叹了口气:“这事我记得,当时院里找我谈话,说你有违规操作……我给你看了材料,才知道你这么难。”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但过不去。
那件事之后,我在学校再也抬不起头。毕业那年,我连找工作都比别人多几分忐忑。
所以后来的那些事,我也就认了。
可那个学长,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徐炎彬又倒了一杯酒:“我敬你一杯,高歌,你是个有本事的,就是运气不好。”
我没推,一口闷了。
吕英锐也举杯:“来,大家一起。”
四个人碰了杯。
酒杯放下,包间里又热闹起来。徐炎彬开始吹他的生意经,说搞建材利润有多高,一年能赚多少多少。
梁越泽在旁边听着,不时点头。
吕英锐低头玩手机,偶尔插两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四个人。
四年了,每个人身上都变了。
梁越泽西装革履,官腔越来越重。
吕英锐眼前挂着血丝,瘦了一圈。
徐炎彬脖子上那条金链子随着他说话晃来晃去,越来越亮。
要说变化最小的,大概是我。
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依然在赚那点辛苦钱。
可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吃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后悔。
“对了高歌,”梁越泽又想起什么,“你大学时候那个网名叫啥来着?‘夜航船’?”
“现在还在用吗?”
“偶尔。”
徐炎彬插嘴:“夜航船,这名字挺文艺的。不过现在谁还搞这些啊,搞自媒体不如搞实业。”
“也不一定,”我说,“现在自媒体挺赚钱的。”
“你懂那个?”徐炎彬摆摆手,“你一个开网约车的,懂啥自媒体。”
我没接话。
梁越泽给我倒了杯茶:“高歌,要是真想做,我帮你联系个朋友,他公司在招新媒体运营。”
“不用了哥,我自己能搞定。”
“你……”梁越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气氛有点微妙。
徐炎彬打了个哈哈:“行行行,都别操心了。高歌,你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我公司。司机这个岗位,我随时给你留着。”
“好。”我应了一声。
吕英锐在旁边低声说:“高歌,其实我们在座这几个,谁都没资格说你。都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眶有点红。
他父亲住院的事,显然不是假的。
“你爸现在怎么样?”我问他。
“稳定了,后天出院。”他低头擦了一下眼睛,“钱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转了一万块。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愣住了。
“高歌?”
“借给你的,别声张。”
“你……”
“别问了。”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这顿饭还没吃完,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04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剩了一大半。
徐炎彬喝得脸通红,搂着梁越泽的脖子,声音大了不少:“老梁,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下周五一起吃饭。”
梁越泽有些为难:“啥朋友啊?”
“某个局的人,手里有项目,你帮我拉个线,回头分你一份。”
“我这……不太方便吧。”
“有啥不方便的!”徐炎彬一拍桌子,“你一个公务员,认识几个人不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又不让你干什么,就一起吃顿饭,总行吧?”
梁越泽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又看吕英锐,最后点了点头:“行吧。”
徐炎彬满意了,又灌了一杯。
“我跟你们说,”他压低声音,“这年头,手里没点关系,啥都办不成。你们看看我现在,这个奥迪,这个金链子,哪个不是靠关系弄来的?”
吕英锐在旁边说:“炎彬,你这话说的,有点过了。”
“过什么过?”徐炎彬打断了,“你一个破会计懂什么?天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能挣多少?我告诉你,王八蛋才像你们这么过日子。”
梁越泽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发作。
吕英锐低下头,没接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歌,”徐炎彬又转向我,“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不全对。”我说。
“啥意思?”
“有钱不一定是成功的全部。”
他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开网约车开得脑子都不正常了。我告诉你,这世界上,钱就是一切。没钱,你连屁都不是。”
我没再说话。
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梁越泽说:“我们都喝酒了,找代驾吧。”
“不用,我没喝。”我说,“我送你们。”
徐炎彬摆摆手:“你开啥啊?你那比亚迪能装下四个人吗?”
“能。”
“别逗了,”他站起来,掏出车钥匙,“我找代驾,开我车送你们。”
“我说我送你们。”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们三个都听到了。
梁越泽皱着眉:“高歌,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喝了一斤白酒,早就代谢完了。”我站起来,“走吧。”
吕英锐还有些犹豫,但他看了一眼我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行,那就坐高歌的车吧。”他说。
徐炎彬哼了一声:“行行行,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小破比亚迪能装下几个人。”
我没接话,拿起外套往外走。
口袋里的录音笔隔着衣料,紧贴着胸膛。
出了包厢门,穿过走廊,到了停车场。
今晚的月亮很好,照着停车场里一排排的车。
徐炎彬的奥迪停在中间,旁边还有梁越泽的帕萨特,吕英锐叫的滴滴。
“高歌,你那车在哪呢?”
我没说话,走到靠近出口的位置。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身高大,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亮起,两个灯像睁开的眼睛。
梁越泽的嘴张开了。
吕英锐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徐炎彬的酒,好像醒了一大半。
“高歌,这……”梁越泽的声音有点发颤。
“上车吧。”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他们三个人站在车外,谁都没动。
徐炎彬第一个回过神:“高歌,你这是……租的?”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老板的车,我帮她开几天。”
梁越泽深呼吸了一下:“你老板……是干啥的?”
“陈姐,做传媒的。”
说完,我启动了发动机。引擎低沉地吼了一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吕英锐先上了车,坐在后排。梁越泽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徐炎彬站在车外,上下打量了好几圈,才弯腰钻进后排。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徐炎彬在后排摸了摸座椅的真皮,说了一句:“擦,这质感,比我那个奥迪好太多了。”
我没说话,慢慢把车开出停车场。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
后视镜里,我看到梁越泽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在搜索什么。
“高歌,”他突然开口,“你这车牌……我搜了一下,怎么搜不到?”
“因为我这车不是在4S店做的贷款,是老板全款买的。”
梁越泽愣了一下:“那你不就成了……”
“没啥,就是个司机。”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们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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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上了高架。
吕英锐突然开口:“高歌,我想起来个事。”
“啥事?”
“你刚才说,你老板是做传媒的?”
“姓陈?”
“是不是叫陈慧兰?”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吕英锐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我们事务所最近在帮她做财务规划。她是我们那边的大客户,开着好几家公司,其中有一家做自媒体的,粉丝量很大。”
“她跟我说过,她有个特别得力的合伙人,就是姓苏,管着公司的那几个大号。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说的是别人……”吕英锐说完,看着我,“不会是你吧?”
车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梁越泽转过头看着我:“高歌,你?”
“这事说来话长。”我说。
徐炎彬在后排哼了一声:“哎哟,我当多大事呢。不就是帮老板打工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吕英锐立刻反驳:“你知道她公司一年流水多少吗?”
“多少?”
“我不好说,但……”他顿了一下,“反正比你这建材公司多。”
徐炎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告诉你,苏高歌现在不是你眼里的废人。”
“吕英锐!”
“够了。”我打断了他们,“这事我不在乎谁赚得多。”
梁越泽在旁边沉默了半天,突然说:“高歌,那你上次跟我说,不用我介绍工作,是这个原因?”
“嗯。”我点点头,“我早就有自己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是在跟你们较劲。”
车厢里安静了。
梁越泽低下头:“高歌,我真不知道。”
徐炎彬在后排哼了一声:“行行行,高歌有出息了,恭喜恭喜。那啥,既然你这么厉害,以后有单子别忘了兄弟我。”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吕英锐才说话:“高歌,那你后备箱里那堆东西是啥?我刚才看你打开过一次。”
我的手微微一紧。
“没什么。”
“我看到的好像是账本……”
“你不该看的别乱看。”
我的话让吕英锐闭上了嘴。
但我知道,他心里头已经有数了。
那几捆账本,是这半个月来我一直在收的“货”。
每次去徐炎彬的公司收废品,我都能“碰巧”看到他办公室里放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建材入库单和工程款流水。
陈姐说,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能用上。
我没想到,用得这么快。
车下了高架,开进一条小巷。
吕英锐家的老房子就在前面。
停好车,他开门下去,又转身回来,看着我:“高歌,谢谢你送我这趟。还有那钱,我会还的。”
“不用急。”
他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高歌,你要是有啥事,别自己扛着。”
“好。”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
我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徐炎彬在后排打了个哈欠:“下一个,送谁?”
“梁哥,你住哪?”
“城东,锦绣花园。”
车重新驶上大路。
梁越泽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高歌,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件?”
“那个学长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
“那篇文章,是他偷的。”
“我知道。”
“那个奖,是颁给他的。”
“我也知道。”
“他后来用那篇文章,接了项目,开了公司。现在,是我老板陈姐的对手。”
梁越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做的这一切……”
“老梁,”我打断了,“有些事,不是说出来的。”
他看着我,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他已经懂了。
我这几年不是没有目标,只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把欠我的东西,一把拿回来的机会。
06
锦绣花园到了。
梁越泽下车前,我在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梁哥,这个你拿着。”
他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我的录音笔里面,唯一一段不是关于徐炎彬的内容。
是梁越泽和徐炎彬那通电话的录音。
电话里,徐炎彬让他帮忙盖章,他犹豫了好久,最后说:“那我试试。”
“高歌,这……”
“你放心,这录音我没备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着他,“你有选择。”
梁越泽拿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高歌,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们是兄弟。”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
后视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里剩下我和徐炎彬。
徐炎彬已经没了刚才的张扬,整个人窝在后排,一言不发。
“高歌,”他突然开口,“你刚才那个录音……”
“怎么了?”
“你录东西了?”
“徐炎彬,你那些偷卖的建材,还有那些从项目里抽逃的工程款,你以为我不知道?”
徐炎彬的脸色变了:“高歌,你……”
“那些账本,全在我后备箱里。”
“你、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说,“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圈子,不大。”
徐炎彬急了:“高歌,你那份账本能烧了吗?我、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
“我不缺钱。”
“那你想要啥?”
我停下车,回头看着他。
“我想要十年前那篇文章的署名权。”
徐炎彬愣住了:“那个、那个是……”
“那个学长,是你公司的合作伙伴吧?”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高歌……”
“我查过了。你公司的建材业务,有一部分是从他那边转包过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份账本里夹着的,就是他转给你那笔建材款的回扣记录。”
徐炎彬的手开始抖。
“高歌,我错了。我求你了,那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帮了个忙。”
“他当时找我,让我替他处理一批账目,我没深想就想帮了……”
“没深想?”我打断了他,“那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那笔钱是给你的好处费。”
徐炎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我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打车回去。”
“走。”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
路灯下,他站了很久。
我看着后视镜,直到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一个人开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夜风从车窗灌进来。
手机响了。
陈姐打来的。
“怎么样?”
“送了。”
“反应如何?”
“他们会记住这一晚的。”
“不错,”她说,“明天来公司,签个新合同。”
“啥合同?”
“我那个大号,不是说要交给别人打理吗?”
“我已经决定了,交给你。”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姐,这不合适吧……”
“怎么,怂了?”
“不是……”
“那就签。”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掏出手机,看了看群里的消息。
梁越泽发了条消息:“高歌,今晚谢谢你。”
吕英锐也发了:“高歌,那些钱,我会还的。”
徐炎彬没说话。
我看着那些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我妈给我留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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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一个老剧。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听到开门声就醒了。
“儿子,回来了?”
“饭吃得咋样?”
“挺好的。”
她撑着坐起来,上下看了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妈。你咋不睡?”
“等你回来。”她打了个哈欠,“锅里有饺子,饿了你就热着吃。”
“知道了。”
她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儿子,你心里有事。”
“没有。”
“别骗妈。你从小就这毛病,有事就自己闷着。”
我沉默了。
“妈,”我叫住她,“我开的那辆车,是我老板的,不是偷的。”
“那你还担心?”
“我不担心那个。”她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是你,明明能好好过日子,非得把过去的事翻出来,把自己弄得难受。”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儿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太较劲。”
她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那个老剧出神。
手机亮了。
是吕英锐发来的微信:“高歌,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什么怎么办?”
“徐炎彬那些账本,你真要交出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再看。”
他回了个“别冲动”。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大学时候,我们一起吃泡面、一起打游戏、一起在图书馆熬通宵。
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但都很开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徐炎彬变得功利,梁越泽变得圆滑,吕英锐变得沉默。
而我自己,也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桌上那根录音笔,安安静静地躺着。
银色的小东西。
把它打开,里面是徐炎彬那天的对话。
“这个项目的事,你帮我搞定,费用好说。”
“你这样,万一出事了……”
“出什么事?出事有我兜着。”
“那行吧,我试试。”
我把录音笔关上,放进抽屉里。
今晚,就让它先睡一觉吧。
08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了。
是梁越泽。
“高歌,起来了吗?”
“刚醒,咋了?”
“我想跟你……聊聊。”
“行,在哪?”
“我单位附近有个茶馆,一会儿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
我妈已经去菜市场了,留了张字条:“早餐在锅里,吃了再走。”
我吃着蒸饺,心里头莫名觉得踏实。
到了茶馆,梁越泽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没穿制服,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坐。”他给我倒了茶。
“梁哥,啥事?”
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高歌,我想了一晚上,有些事,我得跟你坦白。”
“你大学那篇文章的事,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愣住了。
“不是那个学长吗?”
“帮他干活的人,是我。”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
“你说啥?”
梁越泽低下头,声音很轻:“当年那篇文章,那个学长提前拿到你的初稿,让我帮你‘看看格式’。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他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拿着你的稿子去报了奖。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但又怕说出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好大哥。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他抬头看着我,“我当时刚考上单位,我怕这事闹大了,连带着自己也遭殃。”
“你……”我张了张嘴,话说不下去。
“高歌,我知道我说啥都没用。但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那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他端起茶杯,敬了我一下:“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行了,”我把茶杯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过去的事,翻篇了。”
他眼眶有点红:“高歌,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别再替别人挡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又响了。
是陈姐。
“下午两点,来公司签合同。”
“对了,”她补了一句,“你那个学长的公司,今天早上被查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咋回事?”
“有人举报他们偷税漏税,做假账。具体细节我还不知道,但听说,跟他们有业务的那家建材公司,也牵连进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意思是,徐炎彬也跑不掉了?”
“看情况吧。”陈姐说,“你那些账本,可以提供吧?”
“可以。”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边,看着天上的云。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徐炎彬发了个消息:“你那事,我知道跟账本有关。但不是我干的。”
他没有回。
过了好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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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下午,我去公司签了合同。
陈姐递给我一支笔:“从今天开始,这个号就是你的了。”
我看着那份合同,上面的数字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姐,我……”
“别磨蹭,签了。”
我签了字,盖了章。
她把合同收起来,靠在办公桌上看着我:“高歌,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当合伙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一样。你做事踏实,不张扬,有底线。”她顿了顿,“这年头,这样的人太少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那个学长的案子,我会继续跟进。你放心,那篇文章的事,我会让法律给你一个交代。”
“姐,别……”
“别什么?你以为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你?”她看着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当初我创业的时候,也被人坑过。我能理解你。”
“行了,晚上请你吃饭,”她拍拍我肩膀,“带上你妈。”
“不用了姐……”
“就这么定了。”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陆续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很亮。
我刚坐进车里,就看到吕英锐发了条朋友圈:“今天辞职了,决定换个活法。”
下面还配了一张他背对着镜头的照片,背景是事务所那栋大楼。
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给他拨了个电话。
“喂,高歌?”
“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咋回事?”
“没啥,就是想明白了。”他笑了笑,“天天加班到半夜,连我爸生病都没时间照顾,我他妈图啥?”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啥?”
“还没想好。不过你那个自媒体公司,缺人手不?”
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明天你来公司找我,我给陈姐说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这几年,我们四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梁越泽的官腔,徐炎彬的张狂,吕英锐的沉默,我的隐忍。
像四根绳子,拧在一起,看似紧密,实际上各怀心思。
现在,绳子终于松开了。
但谁能说清,这是好是坏呢?
10
一个月后。
同学会的事情,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了。
但有些人,心里头的东西已经变了。
徐炎彬的公司被查封后,他主动去税务局补了税款,交了罚款。虽然没有坐牢,但名声已经坏了。
他退了同学群,连朋友圈都关了。
我偶尔从他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现在帮人跑建材生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梁越泽调了部门,去了一个清水衙门,每天准时上下班。
他偶尔还会来找我喝茶,我们聊聊各自的生活,却再也不提大学那些事了。
吕英锐真的来了陈姐的公司,做起了新媒体运营。
他上手很快,第一个月就做出了一个爆款视频。
他爸的身体也慢慢好转了,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而我。
每天开着那辆劳斯莱斯,去公司上班,回家陪我妈。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晚送他们回家的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慢慢平复了。
但水底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灯火,忽然想起梁越泽那天在茶馆说的话。
他说:“高歌,你这几年的委屈,值得吗?”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我好像有了答案。
那些委屈,不是白受的。
那些东西,最终让我学会了,什么叫忍耐。
什么叫成长。
那些曾经的打击,最终变成了我的盔甲。
而那些朋友,不管现在的关系如何,曾经的那些时光,是真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咱们再聚一次?”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我报名。”
“我也报名。”
“加一。”
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就像四年前,我们毕业的那个夏天,坐在操场上,一起看星星。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很长。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谁也没想到,我们都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但那又怎样呢?
日子还在继续。
新的故事,还在写。
我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妈已经睡着了,电视机还在开着。
我走过去,轻轻帮她关了电视,盖好被子。
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那天晚上,我开着劳斯莱斯,送他们回家。”
然后,我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字:“其实,最难的不是开那辆车去见他们,而是开完那辆车之后,能好好做回自己。”
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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