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刚生完孩子的弟媳接来家,却把我这个怀孕8个月的儿媳赶回娘家,老公下班回来直接发火:我跟你一起走,孩子也跟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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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日头还没落尽。我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蹲在床边叠婴儿衣裳。小帽子刚放到枕头边,房门就推开了。

婆婆刘雪梅先进来,身后跟着丁春儿。

丁春儿怀里抱着一个刚出月子的男娃娃。

婆婆开口:“春儿生的是男孩,我接她来家坐月子。你收拾收拾,先回娘家。”

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丁春儿已经抱着孩子往主卧走了。

我看着婆婆回屋的背影,摸出手机打给吴光济。

打了三遍,都是忙音。

再打第四遍,手机被婆婆一把抽走:“家里的事,别往外头说。”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看着自己那几件孕妇装被一件一件丢在床单上。窗外起了风,主卧窗户上新晾的尿布,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01

我嫁进吴家两年零三个月,还是头一回见婆婆那种笑脸。

刘雪梅平时跟我说话,下巴都是抬着的。

可那天傍晚,她推开门,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嘴里吆喝着“快快快,慢点走”,手里扶着丁春儿的胳膊,像扶着一件稀罕瓷器。

丁春儿是弟媳,小我两岁,刚生了孩子,怀里抱得紧紧的。她进门也不跟我打招呼,眼睛往主卧瞟了一眼,就问:“妈,床铺好了吧?

婆婆连声说铺好了铺好了。我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攥着没叠完的小衣裳。八个月大的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腰酸得厉害。我喊了一声:“妈。”

婆婆这才回头看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

那一眼只在我肚皮上滑过,就落回丁春儿怀里那个男娃娃身上。

丁春儿家孩子白白净净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清妍,”婆婆开口了,“春儿刚生完,得在我这坐月子。”

我说:“妈,我八个月了,大夫说随时可能……”

婆婆打断我:“你还有你娘家妈呢。

丁春儿坐在沙发上,轻轻哼着小调哄孩子。

那孩子睡着了,她也不抬头看我一眼。

我看着婆婆从行李袋里取出一包红枣,一袋小米,还有两只杀好的乌鸡。

吴光济不在家。

他这两天赶项目,工地离得远,基本住那边宿舍。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忙音。

我站在窗边拨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那股不安像水一样漫上来。

公公吴成业坐在墙角的板凳上,在翻一个旧本子。

他平时不爱说话,总是待在边角的地方,像家里多出来的一个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本子合上,往怀里揣。

那本子我见过几回,灰蓝色封皮,边角磨白了。

婆婆从来不碰那个本子。

我回到自己房间,才两平米的次卧,衣柜里挂着我几件孕妇装。

剩下半边空空荡荡,因为春儿带来的东西已堆满了床。

婆婆跟进来,弯腰把我的衣服从衣柜里往外拿,一件一件叠好,打成包袱。

动作很快,没有征求我同意的意思。

我拉住她的手腕:“妈,我走可以,你让光济给我回个电话。”

婆婆把我的手拨开:“他忙,你别老打电话烦他。”

厨房里炖上乌鸡汤了,香味飘过来,混着一股荤腥气。

丁春儿的孩子哭了,婆婆跑过去抱起那孩子,嘴里哄着,看也不看我一眼。

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婆婆却笑眯眯地抱着他晃来晃去:“乖乖乖,咱们家的大孙子。”

我的手按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好像在蹬我。我低头看着圆滚滚的肚皮,眼眶有点发酸。

晚上,婆婆让我睡沙发。她说次卧要挪给丁春儿放婴儿床。我说我八个月了,沙发太软,腰疼。婆婆说那你去客厅打地铺,反正明天就回娘家了。

我躺在沙发上,肚子大得翻不了身。

头顶的日光灯没关,光线明晃晃的,刺得眼皮生疼。

我侧过头看主卧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听见丁春儿和婆婆在屋里说笑,偶尔夹杂着孩子的哼唧声。

公公的房门关得死死的,没有动静。

我摸出手机,又给吴光济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消息:“你妈要赶我回娘家了,你看到给我回电话。”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等屏幕暗了,还攥着手机没松手。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他回家时,我跟他开玩笑说的话:“你妈这么喜欢孙子,万一我生个丫头,我就让丫头跟我姓。”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你说了算。”我躺在床上,把这句“你说了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得没滋没味。

凌晨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听见婆婆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跟谁打电话:“生了,男孩,七斤二两。对,我让清妍先回去了,她大着肚子在家也帮不上忙。”我睁开眼,客厅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光映着婆婆半边脸。

她又说了一句:“光晓那小子欠的钱,春儿她娘家说了,春儿坐了月子就还上。我要是不让春儿来,这钱怎么弄?

我攥着被角,指尖捏得生疼。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脑袋里,我想爬起身问个明白,可肚子像坠了铅一样。

我起不来。

我闭上眼睛,把被角塞进嘴里,咬住了没出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婆婆的脚步声近了。我睁开眼睛,她站在沙发边,手里拎着我那个旧旅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几件衣服。

“起来吧,你妈一会儿来接你。”她把包放在地上,“早饭自己解决,我得上医院给春儿送饭。”

包落地的声响很轻,又仿佛很重。

我看着她转身走回主卧,弯腰抱起那个男娃娃,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那笑容,我嫁过来两年多,从没见过她对哪个大人露过。

我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肚子一阵发紧。

我站在原地等那股劲儿过去,弯下腰,把前两天刚买的那件粉蓝色小衣裳从包沿露出的缝隙里拽出来。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在客厅茶几底下,然后拎起包,走出了门。

02

许秀芳是上午十点到的。

她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了吴家门口,看我挺着肚子站在台阶下,脸一下子拉长了。

她没问怎么回事,直接冲进屋里找刘雪梅。

两个人在屋里吵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家儿媳妇怀孕八个月了!”我妈的声音很尖,“你把她逼回娘家,你讲不讲理?”

刘雪梅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稳得让人心寒:“她肚子里的孩子,姓吴。春儿给我添的可是大孙子。一个孙子一个孙媳妇,我当然得先紧着春儿。”

我妈气笑了:“你重男轻女是不是?你就不怕寒了老大的心?”

刘雪梅回了一句:“老大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不会往心里去。”

我站在门外听了这句话,手扶着门框,指头捏得发酸。

他不会往心里去。

我忽然没有力气听下去了,转身走回路边,蹲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

公公吴成业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灰蓝色的旧本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转身回了屋。

我注意到他的裤兜里露出一截圆珠笔头,笔帽磨得没了颜色。

我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一边抹眼睛一边骂:“什么破人家,嫁过去受苦……”

我看她哭,反而没哭,扶着她的车把手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快到娘家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见吴光济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晚上回。”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它删了。

下午,我躺在娘家的床上。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醪糟蛋,我一口一口吃完,又躺下。手机放在枕头边,等着那个电话再来。

等到天黑,没有动静。

窗外路灯亮了,光晕黄黄的,透过窗帘洒在床单上。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我妈白天说的那句话:“你那个婆婆,当年就是因为生了儿子才在吴家站稳脚跟。她跟人说了,这辈子只认孙子。”

我又想起我生下来就没见过奶奶。听说奶奶当年也是因为嫌我是个女娃,不肯来伺候月子。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话她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我闭上眼睛,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肚皮,在心里跟他说:“你外婆以前受过的委屈,我原想着咱们够不着了。没想到,我还是要尝一遍。”

半夜,手机亮了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抓起来看。

是吴光济的消息:“项目快完了,明天早班车回。你别急,等我回来处理。”没有问我在哪,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我盯着“别急”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戳了一下。

他根本不知道我被人赶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妈跟他说了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翻身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手轻脚的动静。

是许秀芳,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又回去了。

我盯着那扇门上一条细细的光缝,慢慢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婆婆刘雪梅给我妈打来电话,说让清妍周末去拿剩下的东西。

我妈问什么东西。

婆婆说:“清妍结婚时候的被子,还有几件旧衣裳。”她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我妈握着电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大袋子,把我之前留在娘家的一件旧棉袄装进去,又塞了一包红枣:“明天我去替你拿。”

我摇头:“我自己回去拿。”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重情分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重情分。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家到底还认不认我。

晚上我又给吴光济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家拿东西。你要是回来,别急着上楼。”发完,我没等他回,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03

第二天早晨,我回了吴家。

没让我妈陪。

我提着那个旅行包,走到楼道口,正好撞见邻居张婶。

张婶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干笑一声:“清妍回来了?

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你婆婆这几天可忙了,天天炖汤,围着那屋转……”她说了一半又停住,尴尬地笑了笑,走了。

我上楼梯的时候,听见楼上有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婆婆。

“当然得让她回去,万一她在我家出了什么事,她那娘家人还不把我家掀了?”

我停在台阶上,手里提着包,胃里一阵发紧。

又听丁春儿的声音:“妈,那老大回来了怎么办?”

婆婆说:“他有本事就跟他媳妇一块儿走,还能翻天?”

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我深吸一口气,抬脚上楼。

屋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正对上婆婆愣住的脸。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立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拿我的东西。

婆婆闪开身子,让我进去。

主卧的门开着,丁春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

看见我进来,她拉了一下衣襟,也没起身。

我扫了一眼,我的旧被子叠在角落里,上面压着一个红色塑料盆。

我走过去把被子拽出来,盆子歪倒在地。

婆婆在背后说:“这些东西也不值钱,你要觉得不够,我再慢慢找。”

我没理会,低头把被子塞进包里。

肚子顶着,蹲不下来,我只好单膝跪地,一点一点把控了拉链拉上。

丁春儿坐在床上看着,忽然开口:“嫂子,你肚子看着挺大的,说不定也是个儿子。”

我没接话。

婆婆皱了下眉:“春儿,你少说两句。”

我拎起包,转身走出主卧。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住脚步。

茶几底下露出那件粉蓝色小衣裳的一角,旁边还躺着一只没做完的小鞋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新手缝了一半。

我看见公公吴成业站在阳台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衣裳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是给春儿孩子做的,她缝了一半,针丢了。”

我放下小衣裳,没说话。

公公又低下头,食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的边角。

我忽然发现他脚边放着一双旧棉鞋,鞋帮上缝着一块深蓝色的布补丁。

针脚很密,不像婆婆的手艺。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催促道:“要走赶紧走,别磨蹭。”

我没再看她,拎着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回头望了一眼。

阳台上有个人影,站着没动,是公公。

他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像一尊晒干了的泥人。

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我。

我转身往前走。

刚从巷口拐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公公快步跟上来,手里多了一袋红糖,红得发黑,颗粒粗得像沙子。

他把红糖塞进我手里,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了句:“你自己注意身子。”说完,他走了,驼着的背在日光底下晃了几晃就没影了。

我攥着那袋红糖,在巷口站了很久。风里沾着不知谁家炖菜的油烟,一口一口灌进鼻子,我忽然鼻子一阵发酸。

回到娘家,我妈看见我手里的红糖,问是谁给的。我说是公公。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公公,也是个可怜人。”

我把红糖放进厨房,回屋躺下。下午,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我的朋友林晓萌:“听说你被你婆婆赶出来了?怎么传成这么远了?”

我回了个:“嗯。

她秒回:“你这婆婆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没再搭话,把手机扣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是吴光济:“我妈说你今天回去拿东西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他这句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我打了三个字:“没事了。”删掉。

又打了五个字:“你好好上班。”删掉。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边,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04

在娘家住到第四天,我撑着身子帮我妈剥豆角。

我肚子大到坐不下,只能站着剥,豆荚壳扔了一地。

我妈收拾着,没话找话:“你今天胃口好点没有?”

我说好点了。其实我没吃几口饭,但不想让她看出来。

林晓萌下午来了,拎着一兜橘子。她进门看了我一眼,放下橘子,坐到我身边:“你,瘦了。”

我说:“怀孕哪有不瘦的,孩子吸收营养呢。”

她没接话,低头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咬了一口,很酸,酸得牙根发软,酸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没有掉,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林晓萌走后,我洗了个脸,回屋躺着。这时手机亮了。吴光济的消息,发了一大段:“清妍,我妈说你回娘家住了。我这边走不开,你先住几天,等我把项目结了就去接你。原来不是说了嘛,生男生女都一样,你别听我妈瞎说。”

我盯着屏幕半天。他不知道是怎么被赶出来的。他不知道我的东西是被扔出门的。他不知道我蹲在楼下时,肚子里的孩子动得有多厉害。

我动了动手指,回了一条:“等你回来再说吧。”

发出去之后,我又发了一条:“孩子说她想外公了,我带她住几天。”

我没告诉他,外公早就不在了。我只是不想在短信里跟他吵。

夜里我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肚子压得难受。

我摸黑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吴光济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嗯,那你住着。”

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提别的。

那个晚上,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眼泪不知什么时候顺着脸滑下来,落在枕巾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我伸手擦掉,又流下来。

我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咬着牙,一声不出。

第二天早上,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睛肿着。

我拧了条凉毛巾敷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看见我妈正在厨房熬粥。

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锅里还有鸡蛋,你自己剥。”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堵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吃吧。”

那碗粥我喝完了,咸菜很脆,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

我忽然想起婆婆那天的话,她说我这辈子只认孙子。

可我这肚子里到底是不是个孙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坐在桌前,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忽然想通了。这个家,我不靠她认。靠了也白靠。

我站起身,把碗洗了,擦干手,给吴光济发了一条消息:“孩子跟你姓也行,跟我姓也行。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就早点回来。”发完,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等他回复。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娘家的房间。

我把窗户擦了一遍,床单换下来洗了,又把厨房灶台上的油垢擦得干干净净。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屋,把她没舍得盖的蚕丝被拿了出来,抖开铺在我床上。

下午五点,手机亮了,是吴光济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路的风尘:“我回来了,在楼下。”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站在小区的路灯底下,肩上挎着一个旧电脑包,衬衫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仰着头,看的是我娘家的窗户。

他不知道我住哪一间,就站在楼下,等着某一扇窗户亮起来。

我握着手机,许久没说话。

他在那头又说了一句:“我回家了。咱妈住的楼,门锁换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妈呢?”

他说:“她在楼上。屋里现在全是光晓他们家的东西。”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清妍,我回来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涩。我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05

我给他开了门。

吴光济进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光正好落在他肩头,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骂他,转身进了厨房,把锅铲往锅里一放,声音脆响。

吴光济站在门口,鞋也没换,低着头。他开口叫了声“妈”,又咽住了。

我把拖鞋递到他脚边:“进来坐吧。”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板。

我妈在厨房里把锅碗弄得叮当响,好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重重放在他面前:“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端起碗,低着头吃了。

他吃得很快,筷子夹起一大卷面条,往嘴里送,也不怕烫。

我坐在旁边看他,他的鬓角沾着灰,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才开口:“妈,我姐跟我讲,我妈把清妍赶出来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你才知道啊。”

他低下头,握着一双筷子,指节轻轻用力:“我今天回去,门锁换了。家里全是光晓他们家的东西。清妍的拖鞋都不在鞋柜里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打电话问我妈,我妈说清妍自己愿意走的。我不信。”

我妈冷笑:“你爱信不信。”

吴光济抬起头,看向我:“清妍,你受委屈了。”

我坐在他旁边,眼睛发酸。我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你回来就好。”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叹了口气:“行了,先把日子过起来吧。别的以后再说。”

那晚吴光济没有睡。

我睡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掌又粗又粗糙,指腹上有道道茧子,那茧子摩挲着我手背,有些刮人。

我闭着眼睛,感觉他轻轻握着我的手,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半夜我醒来,看到他还坐着,眼睛睁着,望着窗外。

他听见我翻身,低头看我:“没睡着?”我说:“孩子踢我。”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我肚皮上。

小家伙又踢了一下,正踢在他脸颊上。

他慢慢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清妍,我想过了。这孩子出生以后,跟你姓。

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窗外路灯的余光:“你嫁到我家,没享过什么福。孩子生下来跟谁姓,都是我闺女。但我想要你知道,你做主。这个家,往后你说了算。”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紧紧回握住我,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中午炖了一大锅汤。

吴光济喝了两碗,站起身说:“我回趟老屋,找我爸拿户口本。咱们去把租房合同签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隆起的腹上停了一下,说:“我很快回来。”我点头。

他出门时,带上了门,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下楼,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向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了。

06

那天傍晚,刘雪梅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吴成业,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妇女,后来听口音是丁春儿娘家的亲戚。

刘雪梅走到门口,门都没敲,一把推开,看见吴光济坐在客厅里削苹果,脸当场就青了。

她站在门口,声音又尖又高:“吴光济!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连妈都不要了?”

吴光济把苹果放到盘子里,站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刘雪梅指着屋里人的鼻子,声音抖着:“你媳妇撺掇你跟我断绝关系,你真就搬到她家来了?”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吴光济,指到我面前:“你好本事啊,怀个孩子就调拨我们母子关系?”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

肚子挡着,起身有些慢。

她看见我隆起的肚子,目光顿了一下,又被怒气顶回去:“我告诉你,吴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许秀芳从厨房冲出来:“你说谁是外人?我闺女怀着你家骨肉呢!你把她赶出家门,还敢上门来骂?”刘雪梅冷笑起来:“骨肉?肚子里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你闺女肚子尖得跟个锥子似的,我看就是个赔钱货!”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妈气得嘴唇发白:“刘雪梅,你别太过分!”

刘雪梅拔高嗓门:“我过分?我养大的儿子,被她几句话就勾跑了,她不过分?我告诉你许清妍,你生不出儿子,别指望我认你们家孩子!我刘雪梅这辈子,只认吴家的后!”

她的话砸下来,屋里静得出奇。丁春儿娘家那两个亲戚站在门口,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吱声。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

吴成业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个灰蓝色的旧本子。他穿过人群走进来,脚步慢吞吞的,走到刘雪梅面前,把本子举起来。

“你少说两句。”他说。

刘雪梅愣了:“你说什么?

吴成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说,你少说两句。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刘雪梅退了一步:“你发什么疯?”

吴成业翻开本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起来:“三年前九月,光济交家七千,你转给光晓四千五,说是还赌债。十月,六千,转给光晓。十一月,五千二,转到光晓卡上。”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声音缓慢,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着:“去年二月,光济给了你三万,上面写着给清妍做手术用。你拿了两万给光晓买摩托车。今年开春,你又从账上划走一万五,添进光晓媳妇的彩礼里。”

他合上本子,看着刘雪梅:“这些年,老大交的钱,你挪了多少去贴小的,我没仔细算过。可这本子上的每一笔,白纸黑字。”

刘雪梅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褪净。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手指着吴成业:“你……你竟然……”

“我没记你的账。”吴成业声音有些颤,“我记的是老大两口子的钱。他们俩的血汗钱,被你一笔一笔贴给光晓,我没敢吭声,怕你闹。今天你当着人家亲家的面,骂人家闺女是赔钱货,我不能再装了。”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丁春儿那两个娘家亲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都变了色。我妈愣在原地,嘴张得老大。

吴光济站在电视机前,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本账本,好半天才问出一句:“爸,你说的,都是真的?”

吴成业点了点头:“每一笔,都是真的。”

刘雪梅脸色惨白,脚下一晃,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往旁边栽了下去。

“妈!”吴光济冲过去一把扶住她。她已经没有反应,眼睛翻白,嘴角微微抽搐。许秀芳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拨120。

我按着肚子站在沙发边,心跳得咚咚响。吴光济抱着刘雪梅,一声一声喊她。她的眼皮终于动了动,目光涣散,又闭上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邻居。张婶站在门边,眼睛往屋里瞟,嘴里小声跟旁边人说话:“我就说吧,老吴家早晚要出大事。”

吴光济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临关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急,有愧,还有说不清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我只听清两个字:“等我。”

救护车的声音远去了。门前的邻居渐渐散了。我没进屋,站在门槛上,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衣领。

许秀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灰蓝色的账本,递给我:“你公公落下的。”

我接过来,翻开泛黄的封皮。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有些页边角磨破了,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了。

我看着那一行行以“光济”开头的记录,从三年前一直记到现在,每个月都没有断过。

每一笔钱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光晓。

我合上本子,没说话。风又灌进来一阵,我攥紧那本子,感觉掌心被纸页的边角硌得生疼。



07

刘雪梅住院了。高血压,脑部供血不足,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吴光济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消息给我,说妈醒了,情况稳定。

我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问我过不过来。

我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复。

他又发来一条:“爸也来了,在他边上坐着。”我盯着屏幕,想起公公站在客厅里念账本的样子。

那个闷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开口了,却把他的老伴送进了医院。

中午,许秀芳熬了一碗小米粥,装进保温桶,递给我:“给婆婆送去。”

我没接:“妈,我……”

“你不想去就算了。”她把保温桶放到我手里,“这碗粥,是给你自己留个余地。往后你还要在吴家过日子的。”

我握着保温桶,站了一会儿,还是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刘雪梅靠着床头,脸蜡黄,嘴唇干裂。

吴光济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赶紧起身接过保温桶。

刘雪梅看见我,目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别过脸去。

我没走近,站在门边。

吴光济揭开桶盖,盛了一碗粥,端到床边:“妈,清妍专门给你送来的。”

刘雪梅没接,也没说话。

吴光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我站在那里,看着婆婆背过去的侧脸。她鬓角的白发明显多了一撮。人一下子老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是停了停,留下一句:“妈,粥趁热喝。”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累得厉害。

肚子一阵一阵发紧,我按着肚子,深呼吸。

过了十几分钟,吴光济出来了,手里拿着空碗。

他看了看我,轻声说:“喝了。”

我抬头看他。他挨着我坐下,两只手撑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粥还行。”

我低下头,扯了一下嘴角。

他又说:“她说,让你别累着。”我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没有接话。

云里漏出一线阳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暖黄暖黄的。

那两天,我没有再去医院。

吴光济也没催我。

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第二天早上回来补一觉。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做饭的时候,他会在灶台旁边站着,一声不吭地把碗筷摆好。

吃完饭,又抢着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像我们之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被水流冲走了。

又过了三天。傍晚,我的手机响了,是邻居张婶,声音慌慌张张:“清妍啊,你们家出事了!你弟媳跑了!”

我一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张婶说:“吴光晓今天下午来了医院,在楼梯口跟春儿姑娘嘀咕了一阵。然后两个人都走了!把满月的孩子扔在家里,屋门都没锁!”我握着手机,脑子嗡了一下。

放下电话,我赶紧给吴光济打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清妍,怎么了?”我把张婶的话转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回去看看。”他又补了一句:“先别告诉我妈。”我说好。

他挂了电话。

晚上十点多,吴光济发来消息:“光晓和春儿把孩子丢在张婶家,两个人走了。派出所来了人,孩子暂时寄在张婶那儿,让我爸过去办手续。”我看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孩子才刚满月,他爹妈说丢就丢了。我躺在被子里,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轻轻摸着肚皮,在心里说:你比你堂哥,命好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张婶家。

包着婴儿的小被子扔在床沿上,孩子躺在一个纸箱改的小摇篮里,睡得倒安稳。

张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奶瓶,见我来了,叹口气:“这家人真是造孽。老大好好的,怎么摊上这么个弟弟。”

我看着那孩子,小小的一团,鼻梁很挺,像丁春儿。我伸出手,孩子迷迷糊糊地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我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涩。

刘雪梅还不知道这件事。

吴成业没告诉她。

她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春儿的奶够不够,孩子会不会饿着”。

吴光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接话,只是给他妈削了个梨。

削完后,把梨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摆在盘子里,摆得很整齐。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摸出手机,给吴光济发了条消息:“等妈出院,咱们把事摊开跟她说清楚。”

他回过一个字:“嗯。”

我收起手机,裹紧外套,顺着风往公交站走。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我低头看着圆鼓鼓的肚皮,那道弧线轻轻地蠕动着,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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