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闷烟。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林秋菊”。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烟灰掉了也没察觉。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刮的风:“杨志刚,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复婚。别迟到。”没等我张嘴,电话就挂了。
紧接着微信响了,我低头一看——一张省妇幼的产检单,妊娠六周。
可我们离婚,才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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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志刚,三十二岁,老家在县城最北边的杨村。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跟林秋菊结婚整整八年,到头来离婚的时候,我的全部家当就一个行李箱。
那箱子还是结婚那年她给我买的,拉链坏了半边,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离婚那天是周三,她让助理把离婚协议送过来的。
签好的,连名字都写好了,只剩我在末尾签字。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摆好。
助理是个小姑娘,大概没见过这么干脆的主,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杨先生,林总说,这套房子归您,另外会给您一笔补偿款。”
我摇了摇头。
房子我不要,钱我也不要。我就一个条件——把我爸去年住院的发票还给我,那些是我垫的医药费,发票要拿去村里报销。
助理大概觉得这要求太寒酸了,眼睛眨巴了几下,说回去问问林总。
后来林秋菊亲自打来电话,说发票你拿走。
她又问了一句:“你就没有别的要求?”
我说没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电话。
走的那天,我拖着一只破箱子下楼。
林秋菊坐在客厅里,穿着她的真丝睡衣,头发披着,正翻一本什么杂志。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
她也没抬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小:“程佳悦,把下午三点的会推到四点,我有点事。”
这就是我们离婚的全过程。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摔杯子砸碗,甚至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单间,一个月八百。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一个大男人租房子,问了几次:“小伙子,是离婚了吧?”
我没搭腔。
离了婚的头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吃了三天的泡面。
第四天,手机快没电了,我才出门去交房租。
路过街上看到一个卖煎饼的摊子,老板娘热情得很,问我加不加辣。
我站在摊子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跟林秋菊结婚八年,她从来没吃过路边摊。
她吃什么都是高档餐厅,一顿饭够我在县城吃一个月。有回我买了两个烤红薯回家,她看了一眼,说:“这个你拿出去吃,有气味。”
我想了想,对煎饼摊老板娘说:“加两个蛋,不要辣。”
那煎饼真好吃。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啃着啃着就笑了。你看,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想吃煎饼吃煎饼,想蹲马路牙子蹲马路牙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这好日子没过几天,林秋菊的电话就来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产检单,日期显示是今天开的。换句话说,她去做了产检,然后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让我去复婚。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把烟头掐灭,又点了一根。
妊娠六周。
往回推,那就是离婚前两周左右怀上的。
可离婚前那段时间,我们早就分房睡了。我睡客厅沙发,她睡主卧,两个人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我怎么让她怀孕?
我翻来覆去看了那产检单十几遍,终于发现一个细节——上面的医院名称,是省妇幼保健院。
那不是普通医院,是专门的妇幼医院,看的就是生孩子的事。
林秋菊,她一个人去省妇幼产检?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秋菊,那个孩子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四个字:“是你的。”
然后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我自己那张木然的脸。是我的?怎么可能?
我掐灭烟,又点了一根。想了很久,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跟秋菊复婚了。”
老头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又想她了吧?”
我没说话。
“儿啊,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凑合了八年,够可以了。”
我说:“爸,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灯一盏盏灭了,城市慢慢沉寂下来。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一个决定——明天九点,我去民政局。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搞清楚,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醒了。
其实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才眯了一会儿。醒来看手机,有一条微信,是林秋菊昨天半夜发的:“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把手机揣兜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最干净的一件衬衫。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窝有点深,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
我拿湿毛巾擦了把脸,又压了压头发,撑出一股精神头。
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八点四十。
林秋菊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扎着,没化妆,整个人苍白得像张纸。
以前她出门必化妆,哪怕下楼倒个垃圾都要涂个口红。
今天这副样子,我几乎不认识了。
她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们的证件,问了一句:“之前离过婚?”
我说:“离了,十天前。”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我们俩,大概觉得稀奇,但也没多问,机械地走流程。填表,签字,按手印,拍照。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拿到那张红色的小本本,我翻了翻,跟之前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林秋菊把她的那份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我跟出去,在大门口叫住了她:“秋菊。”
她停住了,没转身,只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上车说。”
她开的还是那辆白色宝马,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拿起来看了看,袋子上印着省妇幼的标识。
林秋菊发动了车,没说话,一路朝别墅的方向开。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堆报告单、B超单、化验单。
我翻了翻,都是妊娠相关的检查,日期从离婚前一周一直排到前天。
报告单上写得很清楚——宫内早孕,单活胎,六周。
我放下报告单,看向林秋菊:“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过了很久,她嘴唇动了动:“是。”
“那离婚前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房?”
她没回答。
车拐进了别墅区,停在她家——不,是我们家——的车库里。她熄了火,解了安全带,却没有下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发呆。
我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了:“我爸住院了。肝癌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我愣了一下。
林涛那个老头,确实身体不好,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一步。
我跟林秋菊结婚八年,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在他看来,我这个农村来的女婿,不过是高攀了他金枝玉叶的闺女。
“他知道咱们离婚的事吗?”
“不知道。”林秋菊的声音很小,“我没告诉他。他……”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抖,“他说,在他死之前,要看见林家有后。”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来。
我什么都明白了。
林涛是个重男轻女的老传统。
林秋菊是他唯一的女儿,公司早晚是她的,但这个老头有个死规矩——家产只能传给有林家人血脉的后代。
林秋菊怀了孩子,家产才能名正言顺到她手里。
如果没有孩子,他宁愿把钱捐了,也不给女婿家一分。
而我,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哪怕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所以,”我说,“你找我复婚,就是为了给这个孩子找个爸?”
林秋菊没说话。她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一根根泛白。
“秋菊,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盯着她的眼睛,“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点点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
结婚八年,她流产过一次,没哭。跟客户谈判被当面泼水,没哭。摔断了腿打石膏,也没哭。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铁人,坚硬、冷漠、刀枪不入。
可现在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先回家再说。”
她没动,还是哭。
我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
我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车里拽出来。
她踉跄了一下,撞在我身上,我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
保姆王姨看见我俩一起进门,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林总,您……”
“王姨,”我说,“给她倒杯热水。”
王姨看看林秋菊,又看看我,一脸纳闷,但还是去了。
我把林秋菊按在沙发上坐着,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哭。我坐到她对面,端起王姨递过来的热水,放在她面前。
“秋菊,咱们好好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想骗你。”
“那这孩子是谁的?”
“是……”她又哭了,“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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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秋菊说了实话。
离婚前一个月,她程佳悦陪她去了趟国外的医院,做了最后一次试管婴儿手术。
因为林涛逼得紧——不怀孕就别想继承公司。
林秋菊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
“医生说,我这辈子怀孕的概率几乎为零。试了这辈子最后一次。”
“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林秋菊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她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林涛逼着要后代,她做了最后一次试管,成功了,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找我复婚给孩子安个名分。
合情合理,逻辑自洽。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你去省妇幼产检,为什么?”
“因为程佳悦说,省妇幼有个医生是她的朋友,能帮上忙。”林秋菊擦了把眼泪,声音慢慢稳下来,“她知道我的情况,说那个医生认识代孕的人,万一试管不行也能走别的路。”
“那现在孩子是你自己怀的?”
她点了点头。
“你能确定?”
“B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孕囊在子宫里,我是受孕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脆弱,“杨志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离了婚又找你复婚,是我不对。可我没办法,我没路走了。我爸快死了,公司快完了,我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这个孩子。你当他是你的行不行?就当帮我一次忙,好不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秋菊,堂堂林氏集团的副总裁,踩着无数人的肩膀上位,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女人,现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低声下气地求我。
要是搁在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可这八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个道理——林秋菊的眼泪不值钱。
她哭,是因为她需要哭。
她笑,是因为她需要笑。
她的每一分表情,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我脑子里闪过离婚协议上她的签名,流畅、圆滑、不带一丝犹豫。那样的字迹,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个准备复婚的女人能写得出来的。
“秋菊,”我说,“我答应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一下程佳悦。”
林秋菊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见她干什么?”
“你是让程佳悦牵线搭桥,才做的试管。我想当面谢谢她。”
“她出国了。”
“那等她回来再说。”
我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林秋菊在后面喊。
“回我租的房子拿点东西,明天搬过来。”
出了门,我没有直接走,而是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脑子很乱,那些报告单上的数据,林秋菊的解释,她看我的眼神,一切看起来都像真的。
可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
既然试管成功了,她为什么还要让程佳悦帮她联系省妇幼的医生?
一个已经怀孕的女人,还需要找医生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一个在省妇幼上班的同学,在检验科,叫周磊。
“磊子,帮我查个事。省妇幼有没有一个叫沈秉毅的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磊的声音有点古怪:“你查他干嘛?”
“有个朋友跟他有点事,想打听一下。”
“沈秉毅……是生殖中心的,今年三十二,主治医师。怎么了?”
“他老婆是谁?”
周磊愣了一下:“他……没结婚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你认识?”周磊追问。
“没事,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掐灭,丢进垃圾桶里。
林秋菊说程佳悦认识省妇幼的医生帮她做试管,这个医生叫沈秉毅。而省妇幼生殖中心确实有一个叫沈秉毅的医生,未婚。
程佳悦认识一个未婚的男医生,而且是生殖中心的医生。
这里面有事。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打给了程佳悦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响了几声,被按断了。
我站在路灯下,手机屏幕灭了一次又一次。
程佳悦不接电话。
好,那我自己去查。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妇幼。
我没找沈秉毅,而是直接去了产科的护士站。
我跟护士说,我是林秋菊的家属,需要补一份她在这里的体检报告。
护士翻了半天电脑,抬头看我:“医生,我们系统里没有叫林秋菊的建档记录。”
“没有?她昨天还来做过检查。”
护士摇头:“我们这里查过了,确实没有。您是不是记错医院了?”
我愣住了。
林秋菊给我的产检单,是省妇幼开的。可省妇幼的系统里,根本没有她的记录。这怎么可能?
我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变。跟护士道了谢,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我站在牌子前,按照指引牌找到了生殖中心。
生殖中心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生殖医学专科”。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低头写病历。
“您好,请问沈秉毅医生在吗?”
年轻医生抬起头:“在的,不过他正在接诊。您预约了吗?”
“没有,我是他朋友的家属,有点事想当面问他。”
“那您稍等一下。”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瘦高个子,戴着银边眼镜,长相很斯文。
“您找我?”他的声音很温和。
“沈医生您好,我叫杨志刚,是程佳悦的朋友。”
听到“程佳悦”三个字,沈秉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佳悦的朋友?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压低了声音,“我老婆在省妇幼看的,想做试管婴儿,听佳悦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想来咨询一下。”
“你们准备在省妇幼做?”
“嗯,正在考虑。”
沈秉毅点了点头:“那您可以直接挂我的号,走正规流程。”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您随时联系。”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电话:“沈医生,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我老婆有个朋友,叫林秋菊,您应该认识吧?”
沈秉毅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神从温和变成了警惕,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接上话。
“林秋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是佳悦的朋友吧?”
“对,就是她。”
“知道,佳悦提过。”他说完这句话,看了看手表,“抱歉,我还有个会。您先挂号,回头聊。”
说完他就走了,步履匆匆,像是急着逃离。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看着沈秉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心里有鬼。
我一瞬间就确定了。
沈秉毅听说过林秋菊这个名字,但他不确定我是什么人,不敢多说。而且,他一听见“林秋菊”三个字就走,说明这三个字,跟他有关系。
林秋菊说省妇幼的医生是程佳悦的朋友,程佳悦说那个医生能帮忙。可刚才沈秉毅的反应,绝对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反应。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出了省妇幼的大门,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林秋菊给我的那张产检单,仔细看上面的信息。
日期、孕周、医生签名、盖章……每一行字我都看过,最后把目光落在医生签名栏——沈秉毅。
是沈秉毅签的字。
林秋菊做产检,沈秉毅签字。
一个生殖中心的主治医生,给一个产科病人签字?
这在正规医院,根本不合规。
我把产检单拍了照,发给了周磊:“磊子,帮我查查,这上面的章是不是省妇幼的。”
周磊很快回了消息:“章是真的,但规不规范不好说。这上面签的医生是生殖中心的,按理说他不能签产检单。”
“谢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抽了三根烟。
林秋菊骗了我。她也许真的怀孕了,但孩子的来历,绝对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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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晚上,林秋菊突然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发抖:“志刚,你快来医院一趟。”
“怎么了?”
“我爸……我爸他……”
电话断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涛正被推进ICU。
走廊里全是人,林秋菊站在角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着:“他……他突然吐血了。”
“怎么回事?”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可能……没几天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要不要通知你妈?”
“我妈已经来了,在里面。”
林秋菊靠在墙上,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是程佳悦。”
“接。”
她接了,开了免提。
程佳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急不缓:“秋菊,听说林叔进了ICU?”
“你怎么知道?”
“医院有我的朋友。你爸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秋菊看了一眼ICU的大门,声音沙哑:“不知道,医生还没出来。”
“秋菊,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怀孕的事,你爸知道了。”
林秋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错愕:“他怎么会知道?”
“我告诉他的。”
“你……”
“秋菊,”程佳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爸刚才叫来律师,立了份新遗嘱。他说,等你生下孩子,公司的股份就归你。如果孩子出了什么意外,股份就归我。因为我是他唯一的私生女。”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林秋菊的心脏。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成了死灰,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程佳悦的声音还在响:“秋菊,你别怪我。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弯腰捡起手机,挂断了电话。
林秋菊靠在墙上,眼睛直直地盯着ICU的大门,嘴唇在发抖。
“你……你听到她说的了?”
我点了点头。
“她是我爸的……”
“私生女。”
林秋菊身体一软,差点滑倒在地上,我一把扶住她。
“她是我从小到大的闺蜜。”林秋菊的声音在发抖,“我妈说她是我远房表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把她当亲姐姐……她……她竟然是我爸的私生女……”
“你爸的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想给林家留个后。他重男轻女,对我这个女儿不满意……我跟他吵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私生女。”
“那孩子的事,你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秋菊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沈秉毅的名片。拨过去,打通了。
“沈医生,是我,杨志刚。”
那边沉默了几秒:“有什么事吗?”
“我老婆林秋菊怀孕的事,你知道吧?”
电话那边,沈秉毅的呼吸声停了。
“你是不是告诉过程佳悦?”
“我……”
“你是不是跟程佳悦说过,林秋菊怀孕的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沈秉毅终于开口了:“说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我挂了电话。
我转头看向林秋菊,她还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擦都擦不干净。
“秋菊,”我说,“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程佳悦知道孩子的事,然后她去找了你爸。你爸立马就改了遗嘱,说不等她生下孩子,股份就给她。程佳悦根本不想等你生下孩子。她想让你出事,让那个孩子出事。”
林秋菊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李……”
“她安排了沈秉毅在你身边,产检单是他签的,病历是他写的,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跟程佳悦汇报。你根本不是她的闺蜜,你是她的棋子。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爸股份的质押物。”
林秋菊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往外面跑。
我一把抓住她:“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程佳悦!”
“你找她有用吗?”
“那你说我怎么办?!”她冲我吼道,“我爸快死了!我闺蜜要抢我家产!我怀着的这个孩子……我连是谁的都搞不清楚!”
她吼完,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四周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在看我们,我一个都没理。
我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
“你别管我!”她推开我的手。
“秋菊,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杨志刚,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怕事的一个。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会慌。'”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不慌。你也别慌。这事,我来处理。”
06
我失眠了一整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个名字——林秋菊、程佳悦、沈秉毅、林涛。
这四个人的关系网像一张蛛网,我站在网中间,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人的命运。
程佳悦是林涛的私生女,这件事林秋菊完全不知道。
林涛暗中抚养了程佳悦,把她安排在女儿身边做“监视”。
程佳悦接近林秋菊,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表妹情谊,而是林涛的安排。
而沈秉毅,是程佳悦的棋子。
一个生殖中心的医生,帮着一个私生女去算计正牌继承人。林秋菊的试管婴儿报告,产检单,全部都是假的。
不对,也不全是假的。
林秋菊确实怀孕了。
问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天一亮,我就约了程佳悦在人民公园见面。我发消息告诉她:“我知道你跟林涛的关系。要么现在见我,要么我把这事捅出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人民公园东门,早上八点。
我到的时候,程佳悦已经等在湖边的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温婉又得体。
如果不是我已经知道她的底细,我大概会以为她就是林秋菊那个和善的远房表妹。
“来了。”她朝我笑了笑。
我坐到她旁边,没跟她客气:“沈秉毅是不是你的人?”
她没否认:“是。”
“他是林秋菊的医生?”
“是。”
“林秋菊到底怎么怀的孕?”
程佳悦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笑容:“你觉得呢?”
“你们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杨志刚,”她笑起来,笑得特别开心,“你以为林秋菊那肚子里的孩子,是试管怀的?你别天真了。试管失败了三次,她的子宫环境早就怀不上了。那孩子啊,是我让沈秉毅找了个代孕妈妈做的。”
“代孕?”
“对。代孕的卵子,是林秋菊的。精子的来源嘛……”她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是沈秉毅的。”
“什么?!”
“她自以为做了一次成功的试管,其实根本不是。她去做试管那天,根本没受孕成功。她以为自己怀孕了,其实是沉浸在幻觉里。我把她骗到省妇幼,让沈秉毅伪造了所有的产检记录。她开开心心地以为自己是孕妇,等孩子生下来,她爸的股份,就会自动转到这个孩子名下。到时候,我只要证明这个孩子是我的人跟林秋菊的卵子生的,法律上一认,股份就是我的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面鼓在脑子里炸开。
“那块走,你让林秋菊怎么相信孩子是她的?”
“她当然信。她每天都会在肚子里感受到‘胎动’。实际上,她‘感觉到’的,不过是一个藏在衣服里的小装置,用手机控制的震动。等她生产那天,我们就把那个代孕的孩子抱给她,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没生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你疯了。”我看着她,声音都有点发颤。
“我没疯。我只是替我爸拿回属于他的东西。林秋菊根本配不上林家的一切。她那点本事,能撑得起公司吗?这些年要不是我爸和我一直在背后帮她,公司早就被她败光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程佳悦看着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因为你已经入局了。你需要做什么?我告诉你真相,你去告诉林秋菊。你告诉她又怎样?她能把我怎么样?她能找谁证明?她有证据吗?没有。”
我突然发现,我手里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产检单是沈秉毅签的,没错,但那是正规医院开的章。病历也是正常流程。就算我说破天去,没有证据,谁信?
程佳悦站起来了,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杨志刚,你一个开快递站的,斗不过我。识相的话,拿着我给你的钱,乖乖当你的‘老公’。等孩子生下来,你该拿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
我坐在长椅上,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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