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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介文艺的权力转移:表达权给了大众,文艺的价值由谁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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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短视频、追微短剧、读网络文学,已构成当代中国普通人的日常文艺生活。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第57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74亿,占网民整体的95.4%;微短剧用户6.64亿;网络文学用户超过5亿。新媒介文艺早已不是传统文艺的“数字化补充”,而是当下文艺生活的主导形态。

2024年,《延河》杂志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将其概括为创作者、文体、语体与阅读方式的四重革命,引发学界热议。但命名之外,有一个根本问题值得关注——当创作门槛被技术夷平、传播渠道向头部平台集中、文艺审美判断日益交由算法代理,文艺领域的权力转移到了谁手中?大众获得前所未有的表达通道的同时,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传播权力的“再中心化”

传统媒体时代,文化传播权力分散于出版社、电视台、影院、唱片公司等传统机构,任何单一机构都无法垄断文艺流通。互联网兴起之初,平台曾被寄予“去中心化”的厚望。但旧中心消解之后,新中心随之而来,而且更为隐蔽。有学者称之为“围墙花园”,平台在集聚创作者、作品与用户的同时,把传播秩序的制定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一格局不能简单归因于企业的道德选择,其背后是平台经济的基本规律。其一是网络效应:用户规模越大,平台价值越高,对新用户的吸引力越强。其二是数据的规模报酬递增:平台积累的行为数据越丰富,推荐越精准,用户黏性越强,进而贡献更多数据。两种机制叠加,文化权力向头部集中几乎不可逆转。今天,抖音、快手掌握短视频的流量分发权,晋江、番茄、起点中文网决定网络文学的变现路径,爱奇艺、腾讯视频、B站主导剧集的破圈传播。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短视频创作者账号已达16.2亿,日均产出短视频超过 1.3 亿条。如此规模的内容供给只能依靠算法分发,平台对传播权力的集中程度前所未有。

平台权力的核心特征在于隐蔽。平台很少直接干预创作者写什么,而是通过流量分配规则、收益分成机制与内容审核标准,间接塑造文艺生产的方向。算法推荐决定一条内容能否获得曝光,流量倾斜决定一位作者能否以写作为生。从人找内容到内容找人,表面上是信息匹配效率的提升,实质上是内容选择权从用户侧向平台侧的让渡。平台越是将自身定位为中立的技术中介,其权力就越难被质疑。

算法如何重塑审美

推荐算法不只是内容分发的工具,也在深度塑造用户的审美偏好与创作者的生产方向。传播学者彭兰提出“算法囚徒”的风险:个体的行为、社会关系乃至情绪,都被转化为可计算、可交易的数据。文艺领域是这种数据化控制最充分的场景之一。一部作品进入平台,会被拆解为题材、类型、情绪强度、完播率预测值等标签,再匹配给最可能产生互动的目标用户。算法只关心作品能否在最初几秒留住用户,审美价值并不进入它的计算框架。

后果已经显现。“黄金前三秒”“密集反转”等叙事模式,经用户数据验证后由算法推而广之;悲剧等需要耐心沉潜才能生成美感的严肃内容,则可能因完播率偏低而失去推荐机会。数据追踪、偏好强化与反馈闭环,持续收窄用户的审美视野。有学者提出“审美降级”论,指出流量与点击量正在取代对作品审美性与社会性的综合判断,文艺评论面临滑向“艺术经济评论”的风险。

算法对审美的重塑已经沉淀为具体的文艺形式经验,弹幕文化、“爽感”美学与竖屏叙事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三种形态。弹幕把独自观看的个体连接成虚拟的共时性共同体,但人人都在表达、鲜有倾听,屏幕上的狂欢反而稀释了真实的交流。“爽感”美学直接服务于平台的用户时长指标:消除认知摩擦、压缩情感延迟、密集制造反转,把受众锁定在即时快感的循环里。竖屏格式则把这种逻辑嵌入身体感知:画幅收窄,环境叙事被压缩,人物面孔成为视觉中心,注意力被训练为碎片化、脉冲式的接收习惯。

当然,评价这种变迁需要审慎。有学者提醒,素人写作的粗粝质感、短视频的功利指向,恰恰说明既有美学尺度可能存在适配性问题。同一个人可以在通勤途中刷微短剧,晚上回家看正剧,周末进影院看文艺片,不同层次的审美需求完全可以在同一主体身上共存。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降级”,而是当所有平台追逐同一套流量指标时,“爽感”会不会成为唯一具备流通性的审美货币,其他审美经验逐渐失去传播空间。

全民创作的劳动悖论

创作主体的扩容,是新大众文艺最直观的特征。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网络文学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作品总量4583.7万部;算上短视频与图文创作者,创作已接近全民参与。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集《低处飞行》、胡安焉的纪实作品《我比世界晚熟》相继进入公共视野。

繁荣图景背后存在结构性矛盾。德国学者库克里奇曾提出“玩工”(playbour)概念:玩家主观上把创作当作娱乐,客观上却为产业生产了剩余价值。这一概念原本针对游戏产业,放到今天的平台文艺生产中依然成立。传统工厂里,工人只出售固定时段的劳动;平台上的用户则把通勤时的评论、睡前的点赞、周末的同人写作,都转化为生产资料。用户没有明确的劳动时间,却在持续生产内容、社会关系与情绪数据,而这些数据正是训练推荐算法的核心原料。就此而言,今天的创作大众化是以平台垄断为前提的大众化,平台一边提供前所未有的创作工具与分发渠道,一边通过算法、流量与分成机制,把创作者锁定在自身的盈利闭环中。三千余万作者的繁荣,同时构成平台内容供给的巨大蓄水池。

作品的存在方式也在改变。2025年,网络文学IP改编市场规模达3676.1亿元,约为阅读市场(502.1亿元)的七倍;微短剧市场规模约677.9亿元,已超过同年全国电影票房。文字不再是文艺生产的终点,而是跨媒介开发的内容本源。其深层后果是作品的“去本体化”,作品被拆解为人设、情节框架、世界观、情感触发点等可以独立提取、复制与重组的模块,文艺从一次完整的审美体验,变成可无限装配的文化零件。只有在套路化的框架内,IP 才能实现最低成本、最大规模的跨媒介迁移。内容同质化因此不是偶然的产品缺陷,而是这种生产方式的内在倾向。

注意力能否重新成为公共财富

流量已成为当代文艺生产的通用货币。流量的正当性不必否定,需要否定的是把流量当作衡量文艺价值的唯一尺度。一旦文艺的全部意义被压缩为点击量与停留时长,那些无法量化的审美经验,如共鸣、沉思、震惊、顿悟,就将失去文化流通的资格。

比流量逻辑更根本的,是注意力的产权归属。政治哲学家哈特与奈格里提出过“共有物”概念:语言、知识、情感等人类共同生产的资源,本应属于所有人。注意力同样具有公共属性。它生成于每个人与世界的交往,本该服务于个体自身的精神生活,而平台正在把这一公共资源转化为私有财产,用户的每一次滑动、停留与情绪波动,都被捕获、编码,成为平台的竞争优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算法向善”呼声虽高、落地却有限。算法的优化目标是用户时长与广告收入,审美深度不在其目标函数之内,制度可以禁止平台推送违法内容,却很难要求算法主动推送有深度的作品。问题不在算法的“恶”,而在算法被嵌入了将感性经验全面商品化的经济体系。

圈层化是同一结构在接受端的后果。平台为拉长用户停留时间,持续推送同类内容,用户被锁定在各自的偏好回路中。文艺从来不只是消遣,也是不同经验与审美判断交锋的公共空间;当个人喜好成为不可质疑的终审判决,审美对话便失去了前提。治理的目标不应是消灭圈层。微短剧出海已经证明,某些普遍性情感类型具备跨文化的流通能力,如在本土市场流行的霸总、赘婿题材,经由ReelShort等平台在东南亚、欧美市场同样收获稳定受众。真正要做的是维持圈层之间的流动性,守住文艺生态的多样性。

在监管与制度设计成熟之前,人文价值的守护难免显得脆弱。它依赖明知流量有限仍认真创作的创作者,依赖在茧房中仍主动寻找异质声音的用户,也依赖社会对“好内容”尚未消散的共识。但个体坚守无法对抗结构性的权力关系。习近平总书记2014年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提出,文艺创作要“以人民为中心”。这一导向在算法时代需要新的内涵:让人民成为创作者和消费者,更要让人民成为不被算法规训、不被流量定义、不被资本垄断感性经验的主体。把这一内涵落实为制度安排,推动算法备案与审计实质化、平台分成机制透明化、公共性内容推荐保障,正是当下文艺政策亟待展开的议题。

新媒介文艺的未来走向,技术条件只是变量之一。更具决定性的,是社会愿意在多大程度上限制流量逻辑的支配范围,不把文艺完全交给市场效率去裁决,也不让平台的效率原则取代文艺的人文底色。

来源:彭洁(湖北省人民政府驻上海办事处办公室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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