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红烧肉烧得有点咸。
弟弟叶志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放下筷子,擦擦嘴,笑得随意。
“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端着碗,等他开口。
“爸妈那近万块退休金,以后归我管吧。”
父亲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行。”我说。
那天晚上谁都没注意到,我在父亲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份抵押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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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晚饭是从五点开始准备的。
四点的时候我还在家政公司里忙活,一个客户打电话说阿姨打扫不干净,我得赔着笑脸道歉。
挂了电话一看时间,赶紧把围裙解下来往外跑。
丈夫马成才正好路过,摇下车窗问我上哪儿去,我说弟弟晚上来家里吃饭,得买菜。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这些年他从来不多问。他知道问多了心里不痛快,不痛快了脸上就挂相,挂相了我就得跟他吵。吵也没用,日子还得过。所以他学会了闭嘴。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排骨涨价了,猪肉也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三斤排骨。
志伟爱吃糖醋的,我爸牙口不好,得炖烂点。
我妈最近胃不舒服,不能吃太油的。
我在菜市场里转了两圈,塑料袋挂满了车把。
到家的时候五点二十。
父母住在一楼的客房里。
我爸叶宏伟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我妈蔡美兰在房间里躺着,她这两天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翻身都费劲。
“姐,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叶志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比上次见胖了一些。手里什么都没拿。
“空手来的?”我擦了擦手上的水,随口问了一句。
“嗨,又不是外人,带什么东西。”他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低头开始刷。
厨房里油烟大,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我妈扶着墙走出来,看了一眼叶志伟,脸上露出笑来:“志伟来了?”
“妈,您腰还疼呢?”叶志伟头也没抬。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六点半,饭做好了。
我端着菜往桌上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菜心、一盘花生米。我爸从酒柜里摸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叶志伟也倒了半杯。
“姐,你也来点?”他举了举酒瓶。
“不喝了,待会儿还得收拾。”
“喝点嘛,高兴。”
“真不喝。”
我坐下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像是满意。他这人话少,能给出这个表情,已经算是夸奖了。
饭吃到一半,叶志伟放下筷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端着碗,等着他说。
“我这边最近吧,有点紧。”
这个开头我听了不下十次。
“生意上遇到点困难,周转不开。我想了想吧,爸妈的退休金反正也用不完,放那儿也是放着,不如交给我管,我给他们攒着,以后用的时候也不慌。”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爸端着酒杯,没急着说话。他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叶志伟,开口了。
“玉琤啊,我觉得志伟说得也有道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辛苦我是知道的,但你毕竟嫁人了,你那边也有日子要过。志伟是儿子,这个家早晚要他撑起来。退休金交给他管,我们放心。”
我爸说完,又抿了一口酒,像是这句话已经给这件事定了调。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米饭。
“行。”我听见自己说。
叶志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
“爸,您放心,钱交给我,亏不了。”
我妈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句话没说。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嘴里都是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糖醋排骨做咸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碗在水池里转来转去,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我爸和叶志伟在聊天,我妈偶尔插一句嘴,气氛挺热闹。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准备去我爸房间拿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的衣柜在最里面的格子里,我推开门,弯下腰翻了翻。
毛巾压在衣服下面,我往外抽的时候,带出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份抵押贷款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人那一栏,写着叶志伟的名字。
抵押物那一栏,写着我父母在老家的那套房子。
金额是三十二万。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抖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笑声:“你小子,总算长大了,知道替你姐分担了。”
我站在门后面,慢慢把合同折好,放回原处。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马成才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还不睡?”
“失眠。”我说。
他没再问,又翻了个身,鼾声慢慢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
十年前把父母从老家接来,也是差不多这个季节。
那一年叶志伟刚结婚,娶了个城里姑娘,女方家要了二十万彩礼。
我爸妈把老家的积蓄全拿出来,还跟亲戚借了八万,总算把婚事办了。
办完婚事的第二天,我爸把我叫到一边,说:“玉琤,你弟弟成家了,压力大。我们老两口先跟你住一阵子,等他站稳了脚跟再说。”
这一阵子,就是十年。
头两年还好,我爸身体硬朗,我妈还能帮忙做做饭。
我从工厂辞了职,自己捣鼓起家小家政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我跟两个姐妹接单干活,打扫卫生、照顾老人、看护病人,什么都干。
那时候叶志伟偶尔来,还带点水果什么的。
后来慢慢就变成空手来了。
来了就在沙发上一坐,手机一刷,等我做好饭端上桌。
吃完嘴一抹,说句我走了,连碗都不收。
我妈有时候会嘟囔两句:“你姐忙了一天,你就不能帮她收收碗?”
叶志伟头也不回:“又不是外人,收什么收。”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别指望他了,男人不能干这些。”
我妈就不说话了。
这些年我数不清自己帮叶志伟填了多少窟窿。
做生意赔了,找我借三万;换车不够钱,找我借两万;他儿子上辅导班,找我借五千。
每次都说“姐,下个月还”,下个月到了,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再缓几天”,一缓就是一年。
我也跟他要过钱,他不耐烦地说:“姐,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还能赖你不成?”
我妈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不转过来。
他永远都不转过来。
有一次我妈塞给我五百块钱,说是买菜的钱。
我还没说不用,我爸看见了,眼睛一瞪:“你给她钱干什么?她花的还不是我们的退休金?那是志伟的钱,你别乱动。”
我妈把钱收了回去,低着头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我爸这句话让我明白了:在他心里,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应该的。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欠叶志伟的。
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是一个给叶志伟打工的。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问过父母的退休金。
我知道他们手里有钱,我妈的退休金加我爸的,每月加起来将近一万。
十年了,要是攒着,少说也有六七十万。
但我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有。
我告诉自己,不问就不生气。不看就不伤心。
但那天晚上,当我看到那份抵押合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我爸妈的老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九十平,不大,但在县城中心。前几年有人出价四十万想买,我爸没舍得卖,说那是老宅,留着给叶志伟。
我当时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老房子给儿子,这在我们老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我没想到叶志伟已经把房子拿去抵押了。
三十二万。
那是我爸妈的最后一点家底。是准备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叶志伟想把这笔钱拿去还债,还他那些永远还不完的烂账。
而我的父亲,坐在饭桌上,跟我一起吃着这顿饭,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他默许了。
他们俩,都默许了。
我躺在床上,左边的枕头被眼泪洇湿了一片。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我骑着三轮车把父母从车站接到出租屋。
我妈坐在三轮车后面,抱着包袱,我爸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老家,叹了口气说:“玉琤,以后就靠你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信任我。
现在我才知道,他是觉得我该做的。
都是该做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六点就起来了。马成才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去了厨房。粥已经煮上了,我又切了点咸菜,炒了个鸡蛋。
父母的房门还关着。我爸起得晚,一般要睡到八点。我妈倒是醒了,但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翻身的声音,大概腰又开始疼了。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粥的火关了,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个名字是“搬家公司”,我昨天查的,还没打。
手指在那个号码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我按了关机键,把手机揣进兜里。
还不是时候。
我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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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叶志伟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吃饭的,是带着一份“委托书”来的。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本人叶宏伟、蔡美兰,因年事已高,特委托儿子叶志伟全权管理本人名下退休金及相关事宜。
下面空着签名栏。
叶志伟把委托书往桌上一摊,笑着说:“爸,您签个字就行了,以后每个月退休金直接打我卡上,您二老需要用钱,开口就行。”
我爸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问我妈:“你看有没有问题?”
我妈坐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要不……要不还是让玉琤一起看着?”
“你看你这话说的,玉琤又不是外人,她现在还能不管她弟弟?”叶志伟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犹豫了一下。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看到的第一次犹豫。
叶志伟赶紧补了一句:“爸,您放心,钱到我手里,一分都不会乱花。现在不是行情不好吗?我拿这笔钱周转一下,等挣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您。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让姐姐作证,我要是乱来,她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张委托书上。
“爸,您签吧。”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笑了笑,笑得挺自然。
“反正您迟早要让弟弟管,早管晚管都一样。签吧。”
我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我爸想了想,拿起笔,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志伟又把笔递给我妈。
“妈,到您了。”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签了。
叶志伟拿起委托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姐,以后爸妈这边,你就少操点心,交给我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员工。
“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挑。”
“不用,我晚上还有事。”我说。
“那行,改天吧。”他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玉琤,你不会怪爸吧?”
“不怪。”我说。
“你弟弟是男人,以后这个家要靠他撑着。你在婆家那边,也别太累,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爸。”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马成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电费单,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真的不管了?”
“不管了。”
“那以后……”
“以后再说。”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些年他习惯了我一个人扛着。他心疼我,但他也知道拦不住我。所以他不拦,只是默默把电费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是搬家公司吗?我想约个车,明天早上七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明天要做的每一步都想了一遍。
我爸签了那份委托书。他们现在觉得万事大吉了。
他们不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笑着把所有事情安排好,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稳了的时候,转身走人。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搬家公司的货车准时停在楼下。
马成才已经请好了假,天不亮就爬起来帮我把行李箱搬上车。
我没什么行李,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家里的日用品。
真正要紧的东西,是我这几天悄悄整理好的:户口本、我的存折、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当初买房时签的那些文件。
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无意中翻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我、马成才和我妈的合影。
那是五年前过年的时候拍的,我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件毛衣是我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扔,过年过节才穿。
我把照片放在行李箱最下面。
搬家公司的人干活利索,十几分钟就把东西都搬完了。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年的家。
沙发上的靠垫是我妈亲手缝的,茶几上的茶杯垫是她在夜市上淘的。
墙角有我爸的拐杖,电视柜上有他用来看报纸的老花镜。
餐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是我妈花了三个月时间绣的。
这些,我一件都没带走。
我推开父母的房门。我妈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她看到我进来,挤出一个笑。
“玉琤,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收拾一下东西,我带您和爸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弟弟家。”
我妈愣住了,嘴角的笑凝固在脸上。
“去……去志伟家干什么?”
“你们不是要搬过去住吗?退休金归他管,生活也应该归他管。我这儿地方小,他家里宽敞,住着也舒服。”
我说话的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陌生感。
“玉琤,你是不是……生妈气了?”
“没有。妈,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
我弯下腰,帮她把外套整理好。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我感受到她皮肤的褶皱。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搬家车和打包好的行李,脸色立刻就变了。
“叶玉琤!你这是干什么!”
“爸,我送您去弟弟家。”
“谁跟你说我要去你弟弟家!”
“您签了委托书,退休金归他管,您也应该归他管。”我把他的外套递过去,“穿上,别着凉。”
我爸没有接外套。他站在那里,胸口上下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你这是不想养我们了?”
“爸,不是我不想养。是您让弟弟管的。您放心,弟弟有钱有房子,他会照顾好您的。”
我妈在旁边拽住我的胳膊,眼眶红了。
“玉琤,你别这样,你别吓妈……”
我转过头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能稳住。
“妈,我不是吓您。我只是觉得,这十年,该换个人来伺候了。”
马成才在门口探了个头:“玉琤,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爸突然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陶瓷碎了一地,声音在早晨格外刺耳。
“我不去!她叶玉琤要作妖,我就在这儿待着!我看她敢把我扔出去!”
他站在那里,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有跟他吵。我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他的外套,走过去,帮他穿上。
“爸,走吧。”
他没有反抗。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后悔,又像是害怕。
我一手扶着父母,一手拎着他们的行李,一步一步走到楼下。
马成才帮我把东西搬上货车的后斗,然后拉开车门,让我妈先坐上去。我爸站在车门口,迟迟不肯迈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他有太多熟悉的记忆藏在那扇窗户后面。早餐的油条、午后的电视、晚上的热水澡。每一个细节都跟他们这十年的平静生活紧紧绑在一起。
“走吧,爸,弟弟还等着您呢。”我说。
我关上车门。
货车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很响,像一记钝刀劈开了这十年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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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叶志伟住的小区。
他那个小区比我这边好太多了。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小区里还有人工湖和凉亭,绿化搞得很漂亮。
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我爸掏了二十万首付,我妈还把结婚时的陪嫁首饰卖了凑装修钱。
和叶志伟住的房子比起来,我给父母住的不过是一个老旧单元楼的底层。
下雨天墙壁渗水,冬天暖气不够热,厕所的排风扇老坏。
我一直觉得,只要父母舒心,住差点就差点。
叶志伟的车停在单元楼下,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去年刚换的。我按了门禁,听到楼上传来他的声音:“谁啊?”
“是我,姐。”
“姐?你怎么来了?”
“开门。”
门锁啪嗒开了。我回头冲搬家公司的人招了招手。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爸扶着我妈跟在后面。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
我妈紧紧挽着我爸的胳膊,像是一个要去法院开庭的被告。
我爸站得笔直,望着电梯里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门铃响了两声,叶志伟打开了门。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睡衣,显然是刚被吵醒。看到门外的阵仗,他愣在那儿,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姐……你这是……”
“志伟,我把爸妈给你送过来了。”
我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父母。
“以后你们住一块儿,也方便。退休金归你管,二老的生活也归你管。我这边房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叶志伟的脸色像调色盘一样变了好几轮。
“姐,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我这儿哪有地方住?”
“怎么没有?三室两厅,你两口子加孩子住两间,不是还空着一间吗?”
“那间……那间堆杂物的……”
“收拾一下不就行了?”
叶志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向我爸,像是在找支援。
“爸,您说句话啊……”
父亲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声音沉沉的。
“玉琤,你真要把我们丢在这儿?”他问。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和苍凉。
我别开视线,不敢看他。
“爸,我不是丢下你们。我只是觉得,是该让志伟尽尽孝心了。这十年都是我在伺候,他从来没做过什么,也该让他学着做了。”
我看向叶志伟,把行李箱的拉杆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想要退休金吗?退休金我放手了。爸妈这个人,你也该接手了。从今天开始,你来管。”
我回头,对搬家工人说:“师傅,东西可以搬上来了。”
两个工人抬着行李包,绕过愣在门口的叶志伟,径直走进屋里。
我妈站在走廊里,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嘴唇一直哆嗦着。
“玉琤,妈错了,是妈不对,你别走……”
“妈,您没错。您只是太让着您儿子了。”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玉琤……”
“以后您好好过,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我推开叶志伟还在门口把手,走了出去。
“叶玉琤!”
我爸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颤抖和不敢置信。
“你真连爹娘都不要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爸,我不要了这十年。你们,我也交给弟弟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叶志伟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慌还是恼怒。
我爸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墙,眼眶红红的。
电梯开始下降。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把刚才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成才发来的消息:“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回家?”
“回家。”
我睁开眼,电梯已经到了一楼。门打开,清晨的阳光洒进来。
我走出单元楼,上了马成才的车。他的车上放着一盒热腾腾的包子。
“饿了吧?先吃点。”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烫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哭什么?”他打了一下方向盘。
“没哭。是包子太烫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我低下头,把那盒包子放在腿上,一个一个地吃。
06
我走后第三天,叶志伟打电话过来了。
他那边的声音很乱,有孩子哭,有电视声,还有我妈在旁边喊了一句“你别装了”。电话接通的第一秒,他没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姐,你接回去不行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没听过的绝望。
“受不了什么?”
“什么都受不了!妈腰疼天天晚上叫唤,我跟我老婆都睡不好。孩子被她吵得没法做作业,老师已经打电话来告状了。爸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说他住不习惯,要吃你做的饭……”
他说着说着,声音居然带上了哭腔。
“姐,我真的扛不住了。”
“三年扛不住?我才扛了十年,还没说话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姐,我错了,我不该管爸妈的退休金,你回来,我们把钱分一分……”
“不用分了,退休金归你管。我不会再回去管了。”
“姐——”
我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又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玉琤,妈求你了,你过来帮帮妈行吗?”
“妈,您别急,慢慢说。”
“你爸……你爸他高血压又犯了,叫你弟弟送医院,他在打牌!说等会儿再去!你爸在房间里躺着,脸色白得吓人……”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得出她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妈,您打120吧,别等他。”
“玉琤——”
“妈,我去了也没用。我能帮他测血压,还是能帮他开药?他自己该去医院的时候不去,我去了也拦不住他。”
“那……那我打120了……”
“打吧。有事再打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雨了。
马成才在厨房里做饭,探出头来看了看我:“怎么,那边出事了?”
“爸高血压犯了,弟弟在打牌,不肯送医院。”
“真不是个东西。”他切菜的刀在砧板上重重剁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多,我打电话给我妈。
“爸怎么样了?”
“送医院了……医生说再晚点就要出大事了……”
我妈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那志伟呢?”
“他……他还在打牌。你爸住院的钱是我去银行取的。”
“他不是管着退休金吗?没钱?”
他的银行卡密码是我妈设的。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玉琤……”我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带着眼泪,“妈知道对不起你。”
“妈,您不用说了。”
“这十年,你爸总说女儿是外人,不能太惯着。可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我心里难受啊。我一直觉得,你弟弟会改好的,以后总会懂事的……”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那边的哭声,心里头酸得不行。
“妈,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窗户上,模糊了路灯的光。
我想起十年前接到父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雨。
我妈坐在三轮车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使劲往我爸身上靠,我爸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说。
可一家人,有时候也会把人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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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叶志伟又打来电话。这一次他不是求我,而是开口借钱。
“姐,借我五千块,爸住院的押金还没交完,医院催了。”
“你管着退休金,没钱?”
“退休金……退休金被我拿去还债了……”
“还债?”
“之前借的,现在人家催得紧……”
“那你拿什么交住院费?”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帮我最后一次……”
“你不是说退休金归你管,你就能搞定一切吗?现在怎么不行了呢?”
“我没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没有以前的那种威严,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虚弱。
“爸。”
“我……我跟你妈商量了……我们想回你那边住……”
“爸,您现在不是住挺好的吗?志伟那房子大,比我这破房子舒服。”
我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颤抖:“玉琤,爸对不起你。这些年,是爸没做好。”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爸,您不用说这些。”
“不,我要说。我这一辈子啊,重男轻女,总觉得闺女是别人家的人,不能太向着。可这十天,我看明白了。你弟弟……他靠不住。他连自己都管不了,怎么能管好我和你妈呢?”
“爸——”
“玉琤,你就当爸老糊涂了,行吗?”
我握着手机,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用手背擦了一把,却发现越擦越多。
“爸,我不是不想让你们回来。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你说,你说。”
“回来可以。但规矩得改。退休金一半归我,管家里开销。另一半你们自己留着,想怎么花怎么花,我不过问。弟弟要是再来闹,我们就去法院,让他把他那十年欠我的账,一笔一笔还清楚。”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按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老家的房子,我想打官司拿一半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以为他要骂我,骂我不孝,骂我贪心。但他没有。
“不打官司了,直接过户。房子,你和你弟弟一人一半。”
我看着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边的一盏路灯亮着光,把湿漉漉的地面照亮了。
我听见父亲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如释重负。
“明天,我让你妈收拾东西,后天就搬回来。”
“后天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马成才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泪痕,没问什么,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我手里,然后坐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黑屏的电视。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那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常年握方向盘的手粗糙得很,但这时候却异常温暖。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十年了,我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梦里没有争吵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我妈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就是一片安安静静的夜,像小时候老家院子里的那种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