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笔藏锋：永登棺绘记

兰州第七届“寻找你的家和乡愁”乡村行活动散文作品选系列：

蟒笔藏锋：永登棺绘记

作者：王新红 周厚澎

（奋威将军——王进宝）

一、红棺风骨，源自一代河西名将

河西的风沙，岁岁漫过永登的庄浪河川，落在苦水驿堡一街两巷的彩绘老作坊里，落在一樽樽打磨光滑的柏木寿棺之上。老匠人周厚义，神色自如地手持沥粉笔，以大红漆打底、精工描金，在朱红棺面细细勾勒蟒纹利爪。金粉顺着平整厚重的大红漆面缓缓荡漾渲晕开来，流光中自有沉稳庄重，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他的八世祖王进宝，在三百多年前河西战场的刀光剑影，仿佛全都凝在了这一方棺椁彩绘之中。

可以这样概述，别处地方的棺绘，大多是繁花瑞草、温婉文雅的二十四孝图景，画风柔和秀气，只求吉祥平顺。唯独永登的大红棺木，画风凛冽霸气，制式严谨、构图有固定章法：遵循前蟒后鹤（男棺）或前凤后莲（女棺）的经典格式，男棺寓意高官厚禄、松鹤延年，女棺象征贤德温婉、洁净福寿；棺帮常绘制百寿图、二十四孝、五蝠捧寿等传统纹样。整套彩绘采用大红漆描金、沥粉起线、立体浮雕的古法工艺，气势开张、端庄厚重，就连孝道人物，也自带西北汉子的硬朗风骨。永登棺绘这独树一帜的民俗底色，根源就在清代陇右走出的一代名将——奋威将军王进宝。而这奋威将军王进宝，正是画匠周厚义的第八世祖先。

遥想当年，康熙皇帝为表彰王进宝镇守西北、平定叛乱的盖世功勋，特御赐五蝠捧寿的金匾。将军晚年归乡，入籍靖远平川，病逝后归葬白银平川祖籍地。其墓园神道碑、石供桌之上，都镌刻着专属的皇家五蝠捧寿纹样。后世匠人感念将军护佑河西安宁，便将碑上的吉祥纹路临摹拓画，结合大红漆描金古法技艺移植于寿棺之上，让一方寿材承载起护佑乡邻福寿安宁的美好祈愿。

话说这王进宝者，祖籍在今白银市平川区黄峤镇马饮水村，在清顺治年间，因年少家贫流落永登苦水堡，被当地周员外周祺邦收为义子，后投军效力，以草莽出身、白手起家，成为军功之人。康熙年间平定三藩之乱、收复陕川失地，常年坐镇河西边关，是河西走廊家喻户晓的“本土战神”。他治军最讲孝、勇二字，帐下兵卒大多是永登、兰州周边的乡邻子弟，上阵生死相托，卸甲归乡恪守礼教、遵从民俗。

将军麾下最得力干将，便是宣武将军王垂裳。王垂裳一生追随王进宝南征北战、戍守西北，深得军营“以孝治军、以勇护民”的核心理念，更是亲眼见识过将军府高规格的丧葬礼制，以及大红漆描金、沥粉描金、前蟒后鹤的官宦高端彩绘技法。

一众征战多年的河西老兵解甲返乡，把原本只属于皇亲权贵、官家府邸的彩绘工艺与规整构图制式，带入永登乡间民间，彻底重塑了永登本土丧葬彩绘的风格。受武将精神熏陶，永登匠人笔下的二十四孝，彻底跳出柔弱文风：百里负米的子路挎刀背弓、一身英气，是戈壁武士模样；卧冰求鲤的王祥线条遒劲、身姿挺拔，尽显西北男儿不屈筋骨。匠人将将军孝勇合一的精神，完完整整融进了每一笔大红漆描金彩绘之中。

棺绘经典纹样“五蝠捧寿”，源自康熙皇帝嘉奖王进宝戍边大功的御赐牌匾。王进宝病逝后，灵柩运回白银平川祖籍安葬，长眠于屈吴山下将军坟滩，并未葬在永登。但将军府流传的皇家福寿纹饰、大红漆描金官式工艺，早已跟随返乡老兵扎根永登乡土。后世画师代代沿袭，将五蝠捧寿绘于棺面，大红为底、金纹点缀，寓意护佑一方百姓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老匠人们则世代恪守规矩：棺头蟒纹的爪子必须苍劲锋利、筋骨分明，形似王进宝将军握刀征战的手掌，唯有这般刚劲笔法，才能撑起永登人骨子里的忠勇与孝义。

（王氏始祖宣武将军——王垂裳）

二、忠骨埋仁寿，文脉代代有传人

宣武将军王垂裳戎马一生、戍守河西，晚年叶落归根，长眠于永登西坪仁寿山下。青山埋忠骨，厚土葬英魂，静静守护着这片他一生守护的永登故土。

将门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绵延。王垂裳后裔世代扎根永登、繁衍生息。传至近现代，有后人王国英者，定居永登县城新城弯子，宅院旧址就在如今龙岗小学对面。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永登九街十八巷的老城街坊邻里，都因他精通传统书画、熟稔民俗老纹样、一手棺绘手艺地道正宗，永登人亲切称呼他为：“王画”。

自古以来，凡是当“画匠”者，均是心灵手巧者，无一例外。王国英承袭先祖武官世家的审美底蕴，一生坚守永登古法棺绘，严格遵循男棺前蟒后鹤、女棺前凤后莲、棺帮绘制百寿图、二十四孝、五蝠捧寿的正宗构图，严守大红漆描金、沥粉起凸的“悬活”传统范式，完整接续了清初武将流传下来的彩绘文脉。

事到如今，很多人误以为老手艺已经断代，实则不然。王国英老先生虽已离世，但王氏棺绘正统文脉从未中断过。王国英毕生钻研的永登武将棺绘全套古法技艺，则完整地传承给了他的嫡孙王宏玉。如今王宏玉接续祖业、坚守古法，恪守全套传统构图与大红漆描金工艺，成为王进宝、王垂裳一脉正宗嫡系传承人，稳稳守住了永登棺绘最纯正的武将风骨。

除此之外，永登本土还有多位老匠人坚守古法、接续薪火，以前永登县城有赵丕基老画师的徒弟库陀周画、北街王学仁画师、新城弯子王国英画师、上巷子尹文斌画师、满城薛正明画师等。目前市面知名守艺人还有永登北街赵画赵丕基重孙赵永春、草场街王成文之子王守国、满城薛画薛正明之子薛文。众人一同恪守永登棺绘老规矩，坚持正宗构图制式与大红漆描金、沥粉描金的传统笔法，完整地保留了王进宝、王垂裳武将体系流传下来的刚劲画风，共同守护这项珍贵的乡土技艺。

三、古法渐凋零，匠心难再寻

老一辈匠人制作寿棺，全程坚守古法、一丝不苟，我们称之为：工匠精神。首先精选整块优质柏木，反复打磨抛光，多层大红漆反复封护、阴干打底，再严格按照传统制式构图，沥粉起线、立体塑纹、精工描金。

正宗古法永登棺绘，严格区分男女棺样式：男棺庄严肃穆，前蟒后鹤、气场雄浑；女棺清雅端庄，前凤后莲、纹样规整。棺身两侧搭配百寿图、二十四孝、五蝠捧寿全套传统图案，红漆厚重饱满、金漆明亮耐看、纹样立体坚硬，经岁月埋藏不易起皮、不易腐朽、耐久度极高，深埋地下数十年依旧漆面完整、纹样清晰。

时代变迁，日新月异。古法匠心渐渐少有人坚守。如今市场上新时代机器制作的棺椁日渐多见，生产便捷，选材用料各有取舍，省去了多层大红漆封护、手工描金的繁复工序，传统“前蟒后鹤、前凤后莲”的构图规制，也常常不再严格遵循，逐渐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之中，渐行渐远。

按如今眼光来看，流水线产出的图案工整规范，有它简洁实用的长处。而永登传统棺绘手绘纹样，笔墨之间自带一股刚劲气韵，蟒纹威武雄健，凤莲端庄大气，百寿图、二十四孝、五蝠捧寿等纹样排布考究，保留着西北故土独有的豪迈气质。很多年轻人尚不了解，这套严谨构图、红漆描金的棺绘技艺，背后连着奋威将军王进宝戍边传艺、宣武将军王垂裳归葬西坪仁寿山的一段厚重往事，是永登本土珍贵的民俗记忆。

如今虽有嫡系传承人王宏玉，以及北街赵画赵永春、满城薛画薛文等老匠人苦苦支撑，但整套完整的古法礼制、规范构图、纹样内涵、正宗大红漆描金工艺，依旧面临认知淡化、后继稀缺的困境。

暮色笼罩，在永登九街十八巷的老作坊里，老匠人们轻抚棺椁上凹凸立体的沥粉纹路，看着厚重红漆上熠熠生辉的描金纹路，扼腕叹息中满腔感慨：工业机器可以复刻花纹形状，却复刻不了沙场将士的铁血风骨，复刻不了祖辈代代坚守的乡土匠心。

结语：一方红棺，半部河西风骨

一方红棺藏岁月，一笔蟒纹见忠魂。 从奋威将军王进宝奠定永登棺绘孝勇武风、官式制式，麾下宣武将军王垂裳归葬西坪仁寿山扎根乡土文脉，到后世王国英以“王画”之名坚守大红漆描金古法与正宗构图，再由其孙王宏玉嫡系接续、传承不辍，辅以赵画、薛画等匠人同心守护，三百年光阴流转，武将孝义精神早已深深嵌入永登棺绘的每一寸红漆、每一笔金纹、每一处经典构图之中。

时光荏苒，王进宝虽归葬白银平川祖籍，但他留在永登的尚武礼俗、官式彩绘技艺与严谨制式，经由历代老兵、王氏祖孙、民间匠人接力传承，让永登大红漆描金传统棺绘，不再只是普通的丧葬讲究装饰，而是在河西大地上永登庄浪河川里独一无二、风骨凛然、不可遗失的珍贵乡土非遗文化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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