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地头给玉米追肥,邻居王老五骑着电动车从田埂上颠过来,老远就喊:“林娃子,快!你嫂子出事了,送医院了!”
我手里的化肥勺子啪嗒掉在地上。
“出啥事了?”
王老五抹了把汗:“不知道啊,你哥从医院打电话回来,让你赶紧过去!你嫂子在手术室抢救呢!”
我撒腿就往镇上跑。
从林家坳到镇医院有五里地,我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腿肚子直打转,嗓子眼腥甜腥甜的,像含了一口血。
走廊里围了一堆人。我哥林建国站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没脱,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哥,嫂子怎么了?”我抓住他胳膊。
他胳膊僵得像根铁棍。
“早上……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她说头晕,我没当回事。下午我上班去了,她一个人在家。邻居打电话说听见屋里有动静,踹开门一看,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哥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汽。
“大夫怎么说?”
“脑出血。大面积脑出血。”我哥低下头,白大褂袖子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碘伏还是血,“正在开颅引流。四十岁以上的这种量,很难。”
我哥是镇医院的院长,他说很难,那基本上就是没希望了。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今天早晨,我还碰见我嫂子。她在院门口择菜,看见我,笑着打了声招呼:“小波,下地啊?”
我说:“嫂子,今天热,你别在太阳底下择菜。”
她说:“不碍事,就一会儿。你下地回来到家里吃西瓜,你哥让人从县城捎的。”
她笑得温温柔柔的,脸色却有些发灰。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灰扑扑的脸色,就是死神提前打的招呼。
手术做了七个小时。
天黑透了,手术室的门才打开。主刀的是县医院下来的专家,他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林院长,准备后事吧。颅内出血量太大,已经形成脑疝,救不回来了。”
我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使了定身术。
我喊他:“哥!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的。
“小波,你嫂子……走了?”
我没说话,眼泪刷就下来了。
我哥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破麻袋。
他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都怪我……都怪我……”
他一下接一下地抽,嘴角都抽出血来,旁边的医生护士都上去拉。
我抓着他的手腕,看着他脸上一个摞一个的红手印,心里又痛又气。
“哥,你这是干啥!嫂子她……”
我哥猛地抱住我的腿,头埋在地上,号啕大哭。
那哭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老牛,又沉又闷,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走廊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敢上前。
我哥林建国,林院长的声音,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以前在家,他只数落我嫂子的时候,嗓门最大。
1
我哥比我大十二岁,属虎的,今年五十六。
我们林家坳,穷得叮当响。我爹走得早,娘拉扯我们兄弟俩,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了几个钱。我哥从小争气,脑子灵,学习好,考了县里的卫校。毕业分配到镇卫生院,从一个小医生干起,一路升到院长。
这在我们林家坳,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十里八乡的人见了我娘,都竖大拇指:“林大娘,你儿子出息了,院长啊!”
我娘笑得合不拢嘴。
我嫂子张玉兰,娘家是邻镇张庄的。她跟我哥是卫校同学,比我哥小三岁。我哥当院长的时候,她在医院做护士。
我嫂子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耐看。圆脸,皮肤白,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特别喜庆。个子不高,有点胖,走路带风。在医院里人缘好,病人都叫她“张大姐”。
他俩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嫂子过门那天,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堂屋里给亲戚敬酒。我躲在门后偷看,觉得我嫂子像年画里走下来的人。
那些年,我哥对我嫂子还是挺好的。
我娘常说,我哥那脾气,跟鞭炮一样,一点就着。可每次他刚要冲我嫂子发火,我嫂子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吵不闹,他就没脾气了。
我嫂子性子好,软得跟棉花一样。我哥说什么,她听什么。我哥的同事朋友来家里,她烧菜做饭,端茶倒水,没半句怨言。我哥在外面应酬多,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吐得满地都是。我嫂子从没发过一次火,总是默默地打扫干净,再给我哥熬醒酒汤。
我娘说:“玉兰啊,你太惯着建国了。”
我嫂子笑笑:“娘,建国是院长,在外头压力大,不容易。我伺候他,是应该的。”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我哥上辈子一定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娶到我嫂子这样的女人。
2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五年前,我哥四十八岁,我嫂子四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我哥在县城买了套房子。我嫂子跟着他搬到了城里。我哥还是镇医院的院长,每天开车上下班。嫂子办了病退,不干护士了,在家里专职伺候我哥。
我哥那阵子被调去省城进修了几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变得爱挑刺。
先是从吃饭开始。
我嫂子做的菜,他总有话说。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火候不对。我嫂子给他炖了排骨,他说骨头太大,肉柴。给他炒青菜,他说油太多。蒸了馒头,他说碱大。包了饺子,他说馅儿不够鲜。
我嫂子换着花样做,他总能挑出毛病来。
有回过年,我嫂子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馅。我哥挨个尝了一遍,把筷子一摔:“张玉兰,你包的这是饺子还是面疙瘩?皮这么厚,怎么吃?”
我嫂子端着碗,脸上还是笑:“那我下次擀薄点。你先凑合吃,别饿着。”
我哥说:“凑合?我在医院忙了一天,回家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你让我凑合?你在家天天闲着,连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啥?”
我嫂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我实在看不过去,说了句:“哥,嫂子忙活了一下午,你别挑了。”
我哥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她好。做得不好,还夸她不成?”
我嫂子拉了拉我袖子:“小波,没事,你哥说得对。我下次改进。”
后来,不光是吃饭。
我哥开始嫌弃我嫂子的穿着。我嫂子去菜市场买菜,穿的是前年的旧羽绒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我哥看见了,说:“你好歹是院长的家属,穿成这样,丢不丢人?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林建国虐待你呢。”
我嫂子说:“衣服还能穿,扔了可惜。”
我哥说:“小农思想!给你钱,去买几件像样的。”
他掏出五百块钱,拍在桌上。我嫂子没拿,放在抽屉里。第二天,她骑车去了城南的批发市场,花八十块钱买了件深蓝色的棉袄。我哥回来一看,更来气了:“张玉兰,你这是故意恶心我是不是?我让你买件像样的,你去买地摊货!这颜色穿出去,跟个老太太一样!”
我嫂子说:“建国,八十块钱的衣服,穿着暖和就行。”
我哥把棉袄往地上一扔:“脱了!明天我带你进城买!”
我嫂子捡起棉袄,拍了拍灰,叠好放进柜子里。她说:“不用,我穿旧的就行。这八十的,我出门穿。”
我哥气得直喘气,指着我嫂子鼻子骂:“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就是穷命!”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嫂子缩着肩膀站在那儿,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麻雀。
我哥走后,我嫂子对我勉强笑笑:“小波,没事。你哥就是心气高。”
我问她:“嫂子,我哥老这么冲你吼,你不难过吗?”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他啊,在医院压力太大了。现在外面的人,都盯着他那个位子。他每天应付那么多人,回到家里,再不发发脾气,会憋出病来的。”
我说:“那他也不能老冲你发火啊。”
嫂子叹了口气:“夫妻俩,计较那么多干啥。他是我男人,冲我吼几句,我受着。只要他在外头顺顺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3
我哥的脾气越来越大。
我嫂子四十二岁那年,也就是去年,我哥对她的嫌弃,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哥嫌她胖,嫌她黑,嫌她老。
我嫂子年轻时候就不算苗条,生完我侄女之后,肚子一直没消下去。这些年因为身体不好,吃了些激素类的药,更显得臃肿。
我哥说:“张玉兰,你看你那身材,跟个水桶一样。你以前当护士的时候,多利落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能不能去锻炼锻炼?我这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嫂子说:“好,我以后少吃点。”
她真的开始少吃。早饭就喝一碗稀粥,午饭小半碗米饭配点青菜,晚饭基本不动筷子。饿了就喝水。一个月下来,人瘦了十几斤,脸色却越来越差,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塌了下去。
我回来看她,吓了一跳:“嫂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笑笑:“你哥说我太胖了,让我减减肥。你看,这不瘦下来了?”
我心疼得不行:“你再瘦就成纸片人了。我哥那是瞎说!你又不胖,减什么肥!”
她摇摇头:“瘦了好看。你哥看了高兴。”
我转身就去找我哥:“哥,你别老说嫂子胖。她都瘦得脱相了!”
我哥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她愿意减就减呗。再说了,我让她锻炼锻炼,不也是为了她身体好?四十二岁就三高,将来怎么办?”
我说:“她那不是锻炼,是饿的!再这么下去,人得出大毛病。”
我哥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管闲事。”
我气得转身走了。
后来,我嫂子偷偷跟我哭过一回。
那天我下班去看她,我哥不在家。我嫂子坐在阳台上择韭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盆里。
我吓了一跳:“嫂子,你这是咋了?”
她慌忙擦眼泪:“没事,沙眼,让风迷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嫂子,你别瞒我。是不是我哥又欺负你了?”
她强忍着,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小波,你说嫂子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用?你哥说我是废物。他说我除了做饭洗衣服,什么都不会。他说他当初娶我,是瞎了眼。他说要跟我离婚,说我不配当院长的老婆……”
我听得火冒三丈:“他真这么说的?”
我嫂子哭着点头:“他喝醉了,什么都往外说。他说他天天在医院,看着那些年轻的女护士,再看看我,回家就恶心。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娶了我。”
“我……”我拳头攥得咔咔响,“你咋不跟他离!他这么欺负你,你还跟他过什么?”
我嫂子摇头:“不能离。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他喝醉了说胡话,我当没听见。他心里苦,我知道。”
我鼻子一酸:“嫂子,你太傻了。”
她说:“小波,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他是我男人,这个家不能散。我就是盼着,等他脾气顺了,能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哪怕就一天,我也知足。”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嫂子站在门口送我。
她瘦得厉害,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吹过来,像要把她吹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冲我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4
我侄女林小雨在省城上大学,今年大二。
嫂子出事的那天,我哥给小雨打了电话。小雨连夜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冲进走廊,看见我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爸,我妈呢?我妈呢?”
我哥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红手印。他抬头看小雨,嘴唇抖了抖:“你妈……在太平间。”
小雨身子一软,倒在我怀里。
我把她扶到长椅上,她整个人都在哆嗦,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叔,我妈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给我打了两千块钱,让我买件羽绒服。她说天冷了,别冻着。她说等我放寒假回来,给我包韭菜馅饺子……”
她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我抱着她,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哥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天快亮的时候,小雨突然站起来,走到我哥面前,狠狠地瞪着他。
“爸,妈得的什么病?”
“脑出血。”
“为什么会脑出血?”
我哥没说话。
小雨的声音尖起来:“我问你,妈为什么会脑出血!她之前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天天在家骂她,气得她头晕,你管过吗?你带她看过病吗?你关心过她吗?”
我哥还是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雨哭着喊:“你说话啊!你是院长,你多厉害!全镇的人都得求你看病!可你怎么就救不了我妈!你怎么连你自己的老婆都救不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其他病人家属都看过来。有个护士想过来劝,被旁边的医生拉住了。
小雨瘫在地上,哭着说:“你天天骂我妈,说她没用,说她是废物。可她再没用,她也把这个家撑了二十多年!她再没用,她也是你老婆!她现在走了,你满意了?你再也不用看她不顺眼了!”
我哥猛地站起来,抬起手,像是要打小雨。
小雨仰起脸,直挺挺地迎上去:“你打!你打啊!反正我妈都没了,你打死了我,咱这家就彻底散了!”
我哥的手举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
最终,他没能落下去。
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皮裂了,他的指节上渗出血来。
我冲上去抱住他:“哥,你冷静点!”
他挣扎着,嗓子眼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一头困兽。
“玉兰……玉兰啊……”
他一遍一遍喊我嫂子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呜咽。
那天晚上,我哥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白大褂里面那件蓝衬衫,领口斜着,扣子掉了两颗,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袋垂得老长,眼神浑浊。五十六岁的人,活脱脱像七十岁的老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痛又恨。
痛的是他失去了相守二十多年的妻子。
恨的是,他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5
我嫂子张玉兰的丧事,是在三天后办的。
按我们林家坳的规矩,四十二岁的人没了,算是“早逝”,丧事不能大操大办。灵棚搭在我家老宅的院子里,棺材停在堂屋中央。
我嫂子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交代。她留下的,只有一柜子旧衣服、几双穿得发白的鞋、一抽屉常吃的药,还有一本压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是整理遗物的时候,小雨发现的。
她哭着打开,只看了一眼,就冲到院子里,把本子摔在我哥脸上。
“你自己看!你好好看看!我妈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
我哥弯腰捡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我嫂子的字迹,娟秀工整。
“2016年3月15日。今天建国又在外面喝多了,回来吐了一地。我给他擦身子,他推了我一把,说我是黄脸婆,看着就烦。我躲到厨房哭了半宿。可能我真的很差吧。”
我哥的手开始抖。
他翻开第二页。
“2016年10月2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建国忘了,他从来都记不住。我给自己煮了个鸡蛋,算是过了生日。小雨打电话回来,说想我。我不敢告诉她家里的事,怕影响她学习。”
第三页。
“2017年1月29日。昨晚建国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我。他说他值得更好的。我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可我怕我怎么改,他都不会满意。”
第四页。
“2018年6月7日。今天跟建国去参加他们单位同事的婚礼。他嫌我穿得土,不让我坐他旁边。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和别的同事谈笑风生。回到家,他又骂了我一顿。说我不给他长脸。算了,习惯了。”
我哥一页一页地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纸上,把字迹都洇湿了。
小雨站在旁边,哭着说:“还有呢,后面还有更过分的!你继续看!”
我哥翻到最后一页。
“2020年8月16日。今天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我想叫建国陪我去医院看看,他刚下班回来,我给他做了饭。他说:‘你成天不是这疼就是那疼,有完没完?我天天在医院忙得要死,回来还得听你哼哼。真烦。’我没敢再说。自己偷偷量了下血压,高压180,低压110。我吃了两片降压药,没跟他说。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工作忙,不该为我的小事烦心。”
我哥看到这里,整个人都塌了。
他抱着笔记本,瘫在堂屋的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拼命摇头,嘴里念叨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雨指着他说:“你不知道?你天天数落她,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有空去跟人喝酒,没空带我妈看病。你是院长啊,你天天给别人看病,怎么就没看过你老婆一眼!我妈就是让你气死的!是你害死她的!”
“住嘴!”
一直沉默的娘开口了。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眼睛通红。
“小雨,别这么说你爸。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爸。你妈走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小雨哭着说:“奶奶,我妈她太苦了。她太苦了……”
娘叹了口气,走到我哥面前,说:“建国,玉兰是个好媳妇。你没福气啊。”
我哥抬头看着娘,嘴唇哆嗦着:“娘,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啊……”
娘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好一点,比现在哭一百场都强。人走了,你哭,你后悔,她都看不见了。”
娘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哥说:“建国,你这一辈子,就毁在了一张嘴上。当院长当得你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在外头人模人样,回家欺负自己老婆。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哥跪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灵堂中央我嫂子的遗像。照片上,她还是三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笑得弯弯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喜庆。
我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一片。
那天晚上,来吊唁的人很多。我哥单位的同事、我嫂子的娘家人、街坊邻居。我哥跪在灵前,一个一个地磕头还礼。小雨跟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我嫂子的娘家人没有为难我哥。
她大哥张玉海,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扶着我哥说:“建国,玉兰命苦。但嫁给你这些年,她不怨你。她没跟我们说过你半句不好。你现在这样,她要是知道了,会难过的。别哭了,送她最后一程,让她安心地走。”
我哥哭着叫了声:“大哥……”
张玉海拍拍他肩膀:“玉兰这病,来得急。不怪你。”
张玉海越这么说,我哥越难受。
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冷风嗖嗖地刮。
我哥不顾所有人阻拦,跳进墓坑里,要再看我嫂子一眼。
他抱着骨灰盒,脸贴在上面,眼泪把红绸都打湿了。
“玉兰,你等着我。下辈子,我还娶你。下辈子,我一定对你好。我不骂你,不嫌弃你,我天天陪着你。你爱吃什么,我给你买。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山谷里,只有风声呜咽,像我嫂子的回答。
后来,大家一起把我哥从墓坑里拉了上来。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新土,浑身发抖。
我拉他起来,他不肯。
我拽他:“哥,回家吧。嫂子入土为安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通红,像魔怔了一般:“小波,你嫂子真的走了?她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躲起来了?你帮我找找她,你帮我找找她……”
我心如刀绞。
我哥,疯了。
6
办完丧事之后,我哥像变了一个人。
他请了长假,不再去医院上班。整天待在家里,把我嫂子的衣服一件一件洗了,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他把家里的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连厨房的瓷砖缝都用牙签剔得干干净净。
我娘怕他出事,让我搬过去跟他住。
那天,我推开门,看见我哥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我嫂子穿过的旧拖鞋,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轻声说:“哥,吃饭了。”
他没抬头:“小波,你嫂子的拖鞋,她穿着有点大。我跟她说过,买双新的。她总是说,旧的还能穿,扔了浪费。你看,这鞋底都磨穿了。她怎么就那么傻呢?给自己买双新鞋,能花几个钱?”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跟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说:“哥,起来吧,地上凉。”
他摇摇头:“我再坐会儿。这拖鞋上还有你嫂子的味道。等她回来,找不着鞋,会着急的。”
我鼻子一酸,声音哽咽了:“哥,嫂子不会回来了。”
他猛抬头,眼睛血红:“你胡说什么!她怎么不会回来?她只是去她大哥家住几天,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胡说!”
我吓了一跳。
这些天,我哥一直这样,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跟以前一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甚至能跟我聊聊工作上的事。但更多的时候,他活在我嫂子还没去世的幻觉里。
他会做好饭,摆两副碗筷,说等你嫂子回来一起吃。
他会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开着灯,说你嫂子怕黑,这灯得亮着。
他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玉兰,我明天休息,我带你去看病。你不是头疼吗?我带你去县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过度的愧疚,导致的精神暂时失调。说严重不严重,说轻也不轻。需要时间,需要家人的陪伴,慢慢走出来。
可我知道,我哥走不出来了。
他把对我嫂子的愧疚和思念,都变成了一个壳,把自己关在里头,不肯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哥叫我到书房。
他打开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这些年他得的各种奖状、荣誉证书:优秀院长、先进工作者、十佳医务人员……
他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堆在地上。
“小波,你说,我得了这么多奖,有什么用?”
我说:“哥,你是个好医生。”
他惨笑:“好医生?我连我老婆的高血压都没发现。我连我老婆头晕都嫌她烦。我算什么好医生?我连个人都不算!”
他抱起那堆证书,就要往垃圾桶里塞。
我赶紧拦住:“哥!你这是干啥!这些是你几十年的心血!”
他手一松,证书散了一地。
“心血?我的心血都喂了狗了!我天天在医院忙,救这个救那个,结果呢?我老婆倒下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最该救的人,我没救!我救那么多人有什么用!”
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抱住他:“哥,这不是你的错。嫂子她就是命……”
“不是命!是我害的!是我一天到晚骂她,嫌她,撵她。她血压高,她头晕,都是让我气的!她要是跟着别人,活得好好的。跟了我,就跟我受气。是我把她逼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抡起拳头就砸自己的脑袋。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哥!你冷静点!你还有小雨!你还有娘!你不能这样!”
他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消停了,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哥发了一场高烧。
我送他到医院,他昏昏沉沉地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玉兰……玉兰……”
我在病床边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哥退了烧,醒了。他看着我,眼神清明了一些。
“小波,我做了一个梦。”
我说:“什么梦?”
他声音沙哑:“我梦见你嫂子了。她站在咱家院子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衫,冲我笑。她说,建国,我不怪你。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说完她就走了,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他顿了顿,又说:“你嫂子这个人,到死都在为我着想。她连梦里都不肯说一句重话。”
我眼眶红了:“哥,嫂子希望你好好活着。你就听她的话,别让她担心。”
他点点头,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7
我哥在医院住了一周,身体慢慢恢复了。
出院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我嫂子的坟。
他在坟前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去的路上,我哥突然说:“小波,我想跟你嫂子办个离婚。”
我差点把方向盘拐进沟里。
“哥,你说啥胡话呢!嫂子人都走了,你还离什么婚?”
他说:“她活着的时候,我要跟她离婚。现在她走了,我才发现,我根本离不了她。我想跟她离,是放她走。让她下辈子找个好男人,别再来受我的气。”
我听了,又气又心酸:“哥,你别胡说。嫂子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她是心甘情愿跟着你的。”
他摇摇头:“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愧对她。”
我叹了口气:“哥,人没了,说什么都晚了。咱能做的,就是替她好好活着。把小雨拉扯大,把日子过好。嫂子在下面,也就安心了。”
他不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呼啦啦地往后退,像这些年我哥和我嫂子一起走过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哥回到单位,办了提前退休。
全院的人都惊讶极了。五十六岁的镇医院院长,正值当年,说退就退了。
有领导找他谈话,劝他再考虑考虑。我哥说:“不干了。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张玉兰。以前总说工作忙,顾不上她。现在她不在了,我要带着她的照片,去她生前想去的地方走走。她说过,她想去云南看洱海,想去浙江看西湖,还想回卫校看看那棵大槐树。我都带她去。”
领导听了,也没再劝。
我哥买了一辆二手车,把嫂子的照片贴在副驾驶上。
他真的一路往南开。
到了洱海,他给我发来照片。照片里,他举着嫂子的照片,站在海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到了西湖,他又发来照片。还是那个姿势,只是头发更白了。
到了卫校,他站在大槐树下,让路人帮他拍了一张。照片里,他抱着嫂子的照片,脸贴在树干上,像贴着他和嫂子的青春。
小雨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大家都哭了。
我娘看着手机,抹着眼泪说:“这个混账东西,总算办了回人事。玉兰啊,你在天有灵,看见了吗?建国带着你去旅游了。你高高兴兴地去,别惦记家里。”
我哥在外面游荡了三个多月。
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先去了嫂子的坟上,烧了纸,把一路上的车票、门票都烧了。
他说:“玉兰,你说过的地方,我都带你去了。你没说的地方,我以后再带你去。你在那边等着我。等小雨成了家,娘百年之后,我就去找你。咱下辈子,好好过。”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哥转过身,对我说:“小波,以后咱家,不能再那样了。你将来娶了媳妇,要对你媳妇好。别学我。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对你嫂子好。男人在外头再风光,回到家里,妻子才是天。天塌了,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
8
我哥变了。
他不再喝酒,不再发脾气。他把家里的厨房重新装了一遍,添了好些新炊具。每天早晨,他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做。
他做了我嫂子爱吃的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两副碗筷。
我说:“哥,你吃吧。嫂子那份,我替她吃。”
他摇摇头:“不用。我就看着她吃。她吃我做的饭,肯定高兴。”
他对着空座位笑,笑得跟以前我嫂子对他笑一样,温柔,包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雨大学毕业后,考了省城一家三甲医院当护士。我哥很高兴,说小雨继承了她妈的衣钵。
小雨每个月都回来看我哥。每次回来,都发现家里比以前更干净了,冰箱里塞满了她爱吃的菜,床头柜上摆着她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
有一天,小雨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叔,我爸今天给我买了一条红围巾。他说,是你妈喜欢的颜色。你妈走的那年,我答应给她买一条新的,她一直想要。后来忙,忘了。现在我给你。你戴上,给你妈看看。”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我哥一辈子记不住我嫂子的生日,记不住她的喜好。现在,他全记住了。可这些,我嫂子都看不见了。
我娘说,这是命。
有些人的好,来得太晚。
有些人,没等到。
9
今年清明,我哥带着我们去给嫂子扫墓。
坟前,我哥种了一排杜鹃花,红艳艳的,像火一样。
他蹲在坟前,用抹布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碑上是我嫂子的照片,她还是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好看。
我哥抚摸着照片,轻声说:“玉兰,我来看你了。咱家的杜鹃花开了,跟你以前在院子里种的一样。小雨今年评了优秀护士,她像你。我退休了,天天在家,学着做你爱吃的菜。以前你做的那个西红柿鸡蛋汤,我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儿。我试了好多次,不是咸就是淡。你看我笨的。”
他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买了双新拖鞋,你爱穿的紫色。软底的,不磨脚。就放在门口。你要是回来,就换上。我还把你的旧拖鞋收起来了,在柜子里,没扔。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玉兰,咱们结婚二十三年了。结婚那天,我承诺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我没做到。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了。下辈子,你别跑,还在卫校那棵大槐树下等我。我早点到,带你去吃你爱吃的牛肉面。”
他顿了顿,声音颤了:“玉兰,你听见了吗?我想你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杜鹃花轻轻摇晃。
我站在旁边,泪流满面。
我哥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远处的山,轻轻说了一句:
“人这一辈子,最蠢的事,就是把好脾气给了外人,把坏脾气给了最亲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嫂子走了四年了。
我哥每年都来。
每次来,他都带一束花,擦一遍墓碑,说一车话。
每次走,他都回头看好几眼。
我知道,有些爱,等人不在了,才疯长出来。
可那人,再也收不到了。
10
今年,我交了个女朋友。
她叫周琳,是小学老师,喜欢笑,有点像年轻时候的嫂子。
我带她回家,我哥特别高兴。他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饭桌上,他不停地给周琳夹菜,问她吃得惯不惯,学校工作累不累。
周琳说:“大哥,您做的菜真好吃。”
我哥笑着说:“好吃就常来。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吃完饭,我哥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包。
“小波,这是哥的一点心意。你带周琳去买点东西,别亏待人家。”
我不要,他非给。
“拿着。哥那时候欠你嫂子的,现在想给,给不了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一定要对人家好。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我接过红包,眼眶发热。
“哥,我知道。”
我哥拍拍我的肩:“过日子,别争那些虚的。什么面子,什么风光,都是给外人看的。回到家里,两口子热热乎乎地吃顿饭,说说话,比什么都强。这是你嫂子教我的。可惜我学得太晚了。”
那天晚上,我送周琳回家。
路上,她问我:“你哥挺好的一个人啊,你之前说他对他老婆不好,真的假的?”
我沉默了很久,说:“真的。他以前对我嫂子,很不好。现在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亏欠。他在赎罪。”
周琳叹了口气:“太可惜了。你嫂子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是啊。她好得让人心疼。”
周琳说:“我们以后,别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不会。”
月光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我抬头看了看天,想,如果嫂子在天有灵,看见我哥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也许会吧。
她那么善良,连梦里都不肯说一句重话。
她一定会笑着说:建国,你终于长大了。
11
我哥每年清明都去扫墓,雷打不动。
每次去,他都会带上一双新拖鞋,紫色的,软底的。
他把拖鞋放在坟前,说:“玉兰,给你买了双新鞋。你穿着,走路不累。”
然后,他坐下来,对着墓碑聊天。说小雨,说我,说家里的花,说地里的庄稼,说最近镇上的新鲜事。像以前我嫂子坐在门口择菜时,他下班回来随口跟她聊的那些。
只是现在,说话的人是他。
倾听的人,在土里。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哥当年能这样跟我嫂子说话,能这样坐在一起,听她聊聊菜市场的菜价,听听她碎碎念,那该多好。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嫂子走了,带着满心的委屈和没说出口的苦。
我哥活着,带着一肚子来不及说的好和永远还不完的债。
这就是命。
12
今年夏天,小雨结婚了。
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办的。我哥穿着一身新西装,把女儿的手交给女婿的时候,他红了眼睛。
他站在台上讲话,说:“今天是我女儿小雨大喜的日子。我高兴。但是,我也难过。因为小雨的妈妈,不在了。她要是还在,今天该多高兴啊。她最疼小雨。小雨出生的时候,她抱着孩子,乐得合不拢嘴。她说,她要看着小雨长大,看着她出嫁。可是她没等到。”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小雨妈妈走的那天,我天塌了。这些年,我都在后悔。我后悔没对她好一点,没多陪陪她,没跟她说一句‘你辛苦了’。我是个失败的丈夫,也是个失败的父亲。但小雨很好,她像她妈,善良,坚强。今天我把女儿交给小赵,就一个要求:对我女儿好。别学我。”
台下鸦雀无声。
我坐在角落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哥擦了擦眼睛,继续说:“小雨妈妈,你现在看到了吗?咱们女儿出嫁了。她穿着白婚纱,可漂亮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酒席散了之后,我哥一个人走到饭店外面,站在路灯下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但那天,他抽了一根。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吐了一口烟,说:“小波,我忽然想起你嫂子那年生小雨。大出血,差点没保住命。她躺在手术台上,抓着我的手说,建国,如果我不行了,你一定要把孩子带大。我当时还嫌她晦气。我说,你胡说什么,你会好好的。后来她好了,我也忘了这事。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是真害怕。可她还想着孩子,想着我。”
他顿了顿,说:“你嫂子这一辈子,把她能给的都给了。而我,把她给的全糟蹋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哥,别想了。都过去了。嫂子不会怪你的。”
他摇摇头:“她越不怪我,我越难受。她要是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倒好受些。可她到死,都对我笑。小波,你知道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吗?是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的针线盒,她的梳子,她贴在冰箱上的小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饭在锅里,菜在桌上,别忘了吃。”
他掐灭烟头,抬头看天。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个农民。守着她。种地,养鸡。她喜欢吃我种的菜。我不当院长了,也不喝酒了。我就陪着她,从早到晚。她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喜欢紫色的拖鞋,我就给她买一柜子的紫色拖鞋。她喜欢笑,我就天天逗她笑。”
我听着,心里像泡在酸水里。
我哥低下头,轻声说:“小波,哥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嫂子在的时候,我没好好活。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啥叫活。”
13
今年秋天,我在县城买了房。
我哥帮我付了首付。他说:“小波,这是你嫂子留给你的。她生前就说,等你结婚,要给你攒点钱。我替她办了。”
我不要。他硬塞给我。
“拿着。你嫂子要是还在,她也会这么做的。她把你当亲弟弟。”
我收下了。
搬家那天,我哥来帮忙。他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忽然说:“小波,你嫂子以前说,等小雨大学毕业,她也想在县城买个小房子,离小雨近点。她说,不用多大,够住就行。她可以在阳台上养几盆花,晒晒太阳,给你们带孩子。”
他转过头,笑着说:“现在,你替她实现了。她在天上看着,一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后来,我哥真的在县城买了个小房子。就在我隔壁小区。
他一个人住,养了一阳台的花,有我嫂子喜欢的月季,还有两盆绿萝。
他每天去公园遛弯,跟老头们下棋。逢年过节,他给小雨打电话,给我打电话。他不再发脾气,不再数落人。他成了全镇最和气的老人。
有次,一个邻居老太太夸他:“林院长,你脾气真好。”
我哥笑着说:“脾气好,是练出来的。年轻时候,我脾气坏得很。后来,我把这辈子最该好好对待的人给气走了。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敢发脾气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问:“林院长,你媳妇走多少年了?”
我哥说:“六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六年了,你还没放下。你是个重情的人。你媳妇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我哥点点头,没说话。
转身的时候,我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
他说:“玉兰,你看见了吗?我现在,不骂人了。你高兴吗?”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像回答。
14
今年冬天,我哥病了。
感冒,发烧,拖了几天没好。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了不少,脸色发黄。
我说:“哥,我送你去医院。”
他摆手:“小病,吃点药就好了。”
我不答应,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病人之前是不是受过比较大的精神刺激?”
我点头:“六年前,我嫂子突然去世了。”
医生说:“他身体的底子,其实早就垮了。这些年,怕是没少熬。”
我心头一紧:“医生,他到底什么病?”
医生说:“别太担心,就是免疫力低下,加上心肺功能有些弱。好好调养,能恢复。但要注意,不能让他一个人住了。老年人最怕孤独。孤独熬人,比病还厉害。”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熬了粥。他喝了几口,说:“小波,我梦见你嫂子了。她还是那么年轻,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她说,建国,你来接我了?我说,来了。她笑着把手伸给我。我高兴坏了。可是,还没等我抓住她的手,就醒了。”
他叹了口气:“要是不醒就好了。”
我说:“哥,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你答应过嫂子,要好好活着,把小雨拉扯大。现在小雨成家了,你得等着抱外孙。嫂子在天上看着呢。”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哥这一病,病了一个多月。
小雨请了假回来照顾他。我每天下班也过去。
有一天,我哥突然对我说:“小波,你帮我把你嫂子的照片放大一张。我想挂在床头。这屋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就差一张大照片了。”
我说:“好,我去弄。”
他笑了:“还有,她的那些日记本,我都收着呢。等我走了,你帮我烧给她。她喜欢写字。到了那边,接着写。想骂我,就写。写多少都行。”
我说:“哥,你说啥呢。你好好活着。”
他摆摆手:“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有定数。我不怕。我就是盼着,到了那边,你嫂子还能认我。要是她不认我,我就在她门口,等着。等多久都行。”
我转过身,偷偷擦掉眼泪。
15
过年的时候,我哥精神好了些。
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的窗帘,还在门上贴了对联。
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平安是福,家和万事兴。”
年三十晚上,小雨和女婿回来吃年夜饭。我哥做了一大桌菜,有鱼有肉,有饺子有年糕。
他给每个人倒了杯果汁,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说:“来,举杯。新的一年,都好好的。”
我们碰了杯。
我哥看着一桌子人,忽然说:“你妈在的时候,过年也是这样。她头一天就开始忙活,炸丸子,蒸馒头,包饺子。有一年,她炸丸子炸糊了,我嫌她笨。她笑着说,糊了香。现在我想吃她炸的糊丸子,也吃不上了。”
小雨眼圈红了,说:“爸,你别说了。我妈看见你这么想她,会难过的。”
我哥说:“我知道。我不说了。咱们开开心心过年。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饺子,是你妈爱吃的韭菜鸡蛋馅。我包了半辈子,也没包出她的味儿来。”
小雨的眼泪也掉下来。
我哥擦擦眼睛,笑着说:“都别哭。大过年的。来,吃菜。我做了这么多,你们不吃完,我不高兴。”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我哥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吃,慢慢地笑,慢慢地想。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真的老了。
鬓角全白,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只有那双眼睛,在谈起我嫂子的时候,还会发光。
那光,像他床头那张照片里,我嫂子弯弯的眼睛。
16
春天来了。
我哥的病,反反复复。
医生说,他身体里那根弦,已经绷了太多年。现在松下来了,人反而垮了。
我娘拄着拐杖来看他,娘说:“建国,你要振作起来。玉兰要是知道你这么折腾自己,她该多心疼啊。”
我哥笑着说:“娘,我知道。我不折腾。我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还没抱外孙呢,我不走。”
娘点点头,背过身去擦眼泪。
那天,我送我娘回林家坳。路上,娘忽然说:“小波,你哥小时候,其实可会疼人了。有一年,我下地回来,脚崴了。你哥才八岁,就端着一盆热水,给我洗脚。他说,娘,你辛苦了。那时候,他多好一个孩子啊。”
她顿了顿,说:“后来,他当了院长,人就变了。官不大,脾气不小。你嫂子太纵着他。要是早两年,他能醒过来,玉兰也不至于……唉,不说了。都是命。”
我握住娘的手:“娘,我哥他,后悔了。”
娘说:“后悔有啥用?人没了。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活着的时候,好好待身边的人。别等人没了,再哭天抢地。都是空的。”
她说完,扭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田野里,麦苗青青,一片生机。
娘轻声说:“玉兰啊,我那个傻闺女,她这一辈子,太苦了。”
我泪如雨下。
17
今年清明节,我哥没能去扫墓。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得的不是要命的病,但身体各项机能都衰竭得厉害。医生说是“老年综合征”,说白了,就是心里那口气松了,人就不行了。
小雨从省城赶回来,守在他床边。我哥还笑:“别哭丧着脸。我没事。我还得去看你妈呢。”
他把我们赶出病房,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那是我嫂子的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他抚摸着照片上的脸,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在跟我嫂子说话。
他一定在说:“玉兰,我马上去找你了。你等等我。”
我转过身,靠在墙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小雨拉住我的手,哭着说:“叔,我爸他……”
我摇摇头:“别说。让他再待一会儿。他跟你妈,太久没见了。”
那天晚上,我哥的病情突然恶化。
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
小雨穿着白大褂,就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发抖。她也是护士,她知道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对我说:“林院长想见你们。”
我们走进抢救室。
我哥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但眼睛很亮。他看见我们,笑了。
“我梦见你嫂子了。她来接我了。她说,建国,你怎么才来?我说,我舍不得咱女儿。她说,女儿有她自己的日子。你该走了。我拉着她的手,她没挣开。”
他歇了歇,继续说:“小雨,你过来。”
小雨哭着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哥说:“小雨,爸对不起你妈。这些年,你怨爸,爸知道。爸不怪你。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要好好的。跟小赵好好过日子。别像你妈,受男人的气。要是有哪个男人敢欺负你,你叔在,你奶奶在。别忍着。”
小雨哭着点头:“爸,我知道。你别说了,你歇着。”
我哥又看向我:“小波,哥走了以后,你把这个家看好。你娘的年纪大了,别让她操心。你嫂子的坟,每年清明,你替我去。记住了吗?”
我含泪点头:“哥,你放心。”
我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睛望向天花板,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容。
“玉兰,我来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心跳归零。
小雨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
我站在那儿,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
我哥走了。
享年六十二岁。
距离我嫂子离世,过去了六年。
这六年,他每天都活在愧疚和思念里。
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18
我哥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骨灰埋在我嫂子的旁边。
墓碑上,他的名字和嫂子的名字并排刻着。
送葬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
我们把我哥的骨灰放进墓穴。小雨跪在墓前,哭着说:“爸,你终于见到妈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你不能再骂我妈了。你要对她好。”
我娘站在旁边,拄着拐杖,没哭。
她说:“建国这个混账,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去找玉兰了。玉兰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了这么久。以后,有人陪她了。”
我站在墓前,看着我哥和嫂子的照片。照片上,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我哥板着脸,我嫂子笑着。
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我蹲下来,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哥,嫂子。你们好好过。家里的事,有我。”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腥气。
我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一朵云,慢慢飘过来,又慢慢飘远。
像两个牵着手的人,走远了。
19
我哥走后,我养成了每个月回林家坳的习惯。
老宅锁着。我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灰。
我嫂子生前种的那些花,早就枯了。但她那棵石榴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团团小灯笼。
我摘下一个,掰开。
石榴籽红得像血,甜中带一点酸。
像极了某些人生,某些爱,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愧疚。
我把石榴籽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
又咸又甜。
20
今年,我也有了孩子。
是个女儿。
我给她起名叫林念兰。
我哥要是还在,一定会说:“这名字好。你嫂子叫张玉兰。念兰,念兰。念你嫂子一辈子。”
周琳说:“你心里,藏了太多事。别太苦了。你哥和你嫂子,在天上,都希望你好好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公园里的花香。
女儿在我怀里笑,弯弯的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嫂子。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名?图利?图风光?
都不是。
图的就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图的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乎乎地吃顿饭。
图的就是,当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在记忆里,看见她的笑。
我把女儿举高,对着天空说:
“嫂子,你看。我当爸爸了。你高兴吗?”
天上,一颗星子闪了一下。
像她弯弯的眼睛。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