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6岁儿子去部队探亲,儿子见到丈夫的上级,突然大喊:王叔叔
楔子
有些秘密,像藏在旧军装口袋里的糖,化了一半,黏住了岁月。你不敢伸手去摸,怕一碰,就碎了。
我带六岁的儿子去部队探亲,本来是想修补一些东西。比如儿子和丈夫之间那层薄薄的生分,比如我和陈远之间越拉越长的沉默。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火车刚进北方的地界,童童就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相片,趴在我耳边说:“妈妈,那个王叔叔,是不是就在爸爸部队里?”
我问哪个王叔叔。他指了指相片上的人——那个站在我家老槐树底下,笑得一脸朴实的男人。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三年前,一个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雨夜,留下来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窗外的麦田由绿转黄。童童靠着我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张相片。我轻轻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了:王振国,138开头的电话。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预感:这趟探亲,注定不会太平。
第一章 北上的绿皮火车
我们坐的是最慢的那趟绿皮车。票是陈远在部队帮着订的,他说这趟车便宜,而且能直接到他们营区附近的小站,不用倒车。我在电话里没吭声,只“嗯”了一声。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是想给我们省钱。
我和陈远结婚八年,分居五年。他在北方当兵,我在四川老家的小县城教书。童童出生那年,他回来待了半个月,月子还没坐完就走了。后来童童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喊爸爸了,都是我在电话里给他直播。陈远有时候在训练,接不到,等回过来,孩子已经睡了。我举着手机,让他听童童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屏幕,两个大人谁都不说话,只有呼吸缠在一起,像两株够不着的藤。
这次探亲,是童童自己提出来的。他幼儿园毕业那天,老师问每个孩子暑假想去哪儿。别的小朋友说去海边、去游乐场,童童说:“我要去部队看我爸爸。”老师愣了一下,夸他懂事。我站在教室后门,鼻子忽然一酸。我知道,他不是懂事,他是想爸爸了。想得厉害。
绿皮车很慢,每个小站都要停。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阿姨操着一口河南话,问我们去哪儿。我说去部队探亲。她立刻眼睛一亮,说:“我女婿也是部队的!当兵的都不容易,嫂子你更不容易。”我笑了笑,没接话。童童趴在窗边数电线杆,数到一百,又倒回来数。他的书包里装着他给爸爸准备的礼物:一张自己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穿军装,一个穿裙子,一个小孩。天空他涂成了绿色。我问他为什么不涂蓝色,他说:“爸爸那里天是绿的,有好多树。”其实他还没去过部队,他只是想象。
中午,我们吃了泡面。童童把火腿肠剥开,分我一半。吃完,他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我拿出手机,给陈远发短信:我们上车了,明天下午到。他秒回:好,我来接。我盯着“我来接”三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八年了,我居然还会为见自己的丈夫紧张。像年轻时谈恋爱那样,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
可童童兜里那张相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手心里。
三年前的雨夜,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想瞒着陈远,是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时候童童三岁,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往医院跑。雨大得看不清路,出租车一辆都不停。我站在街边,全身湿透,怀里滚烫的孩子在哭。后来,是王振国路过,骑着一辆老旧的摩托车,把我们送到了医院。他在医院守到天亮,垫了医药费,留了电话。他说他刚好出差路过我们县,住在附近的招待所。
后来他来过两次,一次给童童买了箱牛奶,一次帮我修好了家里漏水的屋顶。再后来,他走了,留了个电话,说有事可以找他。我打过一次,是童童又住院,我实在借不到钱。他二话没说,转了五千块。我还他,他不要,说等以后方便了再说。
我从没告诉陈远这些。不是刻意隐瞒,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何况,那时候陈远在部队也难,家里老人生病,他每个月的津贴几乎全寄回来了。我若再拿这些事烦他,他除了着急,还能做什么?
火车继续往北。窗外渐渐出现了大片的杨树,一排排,像站岗的士兵。
我摸了摸童童的额头,凉的,心里稍微安稳了些。明天下午,就能见到陈远了。还有,陈远的上级——王振国。
第二章 营区门口的梧桐
火车到站时,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童童背着他的小书包,站在月台上东张西望。我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他,心里又期待又慌张。
出站口人不多。我一眼就看见了陈远。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戴帽子,站在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我们,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包,又有点不知该先抱孩子还是先提行李。最后,他蹲下身,平视着童童,说:“童童,认得我不?”
童童怯生生地点头,小声叫:“爸爸。”叫完就往我身后躲。
陈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说:“上车吧,营区离这儿不远。”声音还是电话里那个声音,低沉,带着点北方口音。
车上,童童坐在我腿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陈远从后视镜里看我们,好几次欲言又止。车开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陈远说:“马上到了。童童,你看,那就是爸爸的部队。”童童趴到窗边,眼睛亮晶晶的。
营区门口,有哨兵站岗。陈远降下车窗,出示证件。哨兵敬了个礼,示意放行。车缓缓驶入。营区很大,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能听到口号声,一二三四,震得车窗嗡嗡响。童童有些害怕,缩进我怀里。
“没事,叔叔们在训练。”我轻声说。
陈远把车停在一栋家属楼前。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漆,有些剥落。他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房间在四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束插在玻璃瓶里的野花,不知道他从哪儿摘的。
“知道你们要来,我提前请了半天假。”陈远搓了搓手,“水果是家属院刘嫂子送的,花是我在训练场边摘的,不……不嫌弃吧?”
我摇头,眼眶有点热。童童已经跑到阳台上,踮着脚看楼下操场上训练的士兵。
“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带你们去食堂吃饭。”陈远站在我旁边,有些局促。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才三十五岁,鬓角竟有了几根白头发。我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举到一半又放下。陈远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青儿,这些年……辛苦你了。”他声音有些哑。
我低头,不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
晚饭是在连队食堂吃的。陈远带我们坐一桌,周围都是穿军装的年轻战士。他们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羡慕。童童坐在我和陈远中间,难得地安静。他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陈远,又看看四周。陈远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没吃几口。
这时,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军装笔挺,步伐沉稳,肩上扛着两杠三星。旁边有人低声说:“参谋长来了。”
我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是他。
王振国。
他扫了一圈食堂,目光落到我们这桌,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径直走了过来。
童童也看见了他。小身子突然一僵,然后整个人从我腿上滑下去,指着他,脆生生地大喊了一声:“王叔叔!”
声音又亮又尖,在食堂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过来。
陈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童童,又看看我,再看向走过来的王振国,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困惑,随即是更深的沉默。
王振国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他走到桌边,笑着摸了摸童童的头:“小朋友,你认识我?”
童童仰着脸,一本正经:“王叔叔,你忘啦?你送我去过医院,还给我买过牛奶和糖。”
周围安静得可怕。
陈远放下筷子,看向我。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怀疑,还有一丝我没有见过的冷。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三章 丈夫沉默的背影
王振国到底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脸上的惊讶只闪了一下,随即蹲下身,认真地看着童童:“哦,叔叔想起来了。你是童童,对不对?长这么高了。”
童童开心地点头,还伸手去拉王振国的手,像见到久别的亲人。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陈远缓缓站起来,声音有些僵硬:“参谋长,您……认识我儿子?”
王振国拍了拍童童的肩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是,前两年出差路过你们老家,碰巧帮过嫂子一点小忙。孩子记性好。”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食堂里慢慢恢复了嘈杂,可我们这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王振国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无非是“一路辛苦”“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之类,然后便离开了。他走后,陈远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童童碗里,声音很轻:“快吃,凉了。”
那天晚上,陈远把童童哄睡后,一个人去了阳台。我洗好碗出来,看见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陈远,我可以解释。”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认识他,怎么没听你提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三年前童童半夜发高烧,我打不到车,是他路过帮忙送到医院。后来他又帮过几次,童童记在心里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陈远苦笑了一下,“他帮了你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丈夫。”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鼻子一酸,“你在部队里,远水解不了近火。我告诉你,你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陈远沉默了。他低下头,那根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青儿,”他声音低沉,“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最难的时候,我连个电话都可能接不到。帮你的人不是我,是别人。我这个丈夫,当得真窝囊。”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僵硬了一下,随即软下来。
“陈远,你听我说。”我哽咽着,“那时候童童总生病,婆婆身体也不好,家里的钱紧得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半花。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在部队分心。王参谋只是恰好出现,帮了我们几次。我和他清清白白,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陈远慢慢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我还是难受。”
我懂他的难受。那是一个男人最柔软的骄傲被现实轻轻戳了一下。无关怀疑,只关乎愧疚。
第二天,童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王叔叔。陈远已经去早训了。我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说:“妈妈,王叔叔也在这里,是不是以后可以经常跟他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说:“王叔叔工作很忙,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第四章 王振国的茶水
上午,我带着童童在营区里散步。操场上喊声震天,战士们正在训练。童童看得入神,小嘴张着,满眼崇拜。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暖融融的。
“嫂子。”身后有人叫。
我回头,是王振国。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又蹲下帮童童拧开另一瓶,说:“童童,你爸爸训练可厉害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童童兴奋地点头。王振国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方队,说:“看,第三排最左边那个,就是你爸爸。”
我顺着看过去,只见陈远正带着战士们做动作示范,汗水湿透了后背。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
“陈远是个好兵,也是个好干部。”王振国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语气平和,“弟妹,昨晚的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该早点说清楚。”
王振国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那年我去你们县,是办事路过。晚上骑摩托回招待所,看见你抱着孩子在雨里跑,全身都湿透了。那孩子烧得脸通红,哇哇哭。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停下来让你们上车。后来去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再晚一会儿就危险了。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低头,眼眶又热了。
“我帮你们,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陈远在前方保家卫国,他的家人,不能没人管。”王振国喝了口水,“弟妹,你别有压力。这世上的善心,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刚好路过,搭了把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童童跑过来,举着一朵从地上捡的小黄花,递给王振国:“王叔叔,送给你。”
王振国笑了,接过去,别在衬衫口袋里:“谢谢童童。走,叔叔带你去看你爸爸训练。”
他牵着童童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这世上,确实有一些人,只是路过,却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可命运偏偏又把我们凑到了一起。
晚上,陈远回来得早。他买了几个菜,还拎了一箱童童爱喝的牛奶。吃饭时,他主动说:“今天王参谋找我聊了。”
我心里一紧:“聊什么?”
“聊童童,聊你。”陈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他说你是好媳妇,让我好好待你。还说,他帮你们,是因为你是军嫂,军嫂不容易。”
我看着他:“你不生气了?”
陈远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不是生气。我是恨自己。青儿,以后有事,不许再瞒着我。我是你丈夫,就算帮不上忙,也得让我知道。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怕对方担心’。你这样,我反而更担心。”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童童挤在我们中间,一会儿靠靠我,一会儿靠靠陈远。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旧的军旅剧,童童忽然问:“爸爸,我长大也要当兵,行吗?”
陈远摸摸他的头:“当兵很苦的,你不怕?”
“不怕!”童童挺起小胸脯,“我要像爸爸一样,还要像王叔叔一样!”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声说:“好,我们童童有出息。”
夜色温柔。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不知道,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第五章 婆婆的突然到访
我们在部队住了三天。陈远白天训练,晚上回来陪我们。童童慢慢和他熟悉起来,开始缠着他讲故事、教叠被子。父子俩在阳台上用旧报纸折飞机,笑得满屋都是声。我看着,心里那些年的酸楚,似乎被一点点熨平了。
第四天中午,我正洗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喊陈远的名字。我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婆婆刘桂芳,提着大包小包,正跟哨兵说着什么,脸涨得通红。
我赶紧下楼。婆婆看见我,嗓门老高:“青儿,你们来部队也不告诉我?我自己坐车来的,差点被拦在外头!”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剜我,“我孙子呢?想死奶奶了。”
童童从屋里跑出来,奶奶奶奶叫个不停。婆婆抱住他,亲了又亲,然后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埋怨:“你带童童来探亲,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这当奶奶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孙子几次,你不心疼我,也得心疼孩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陈远是婆婆唯一的儿子,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陈远拉扯大,供他读书、当兵。我嫁进陈家,她对我不能说不好,但那种好,总是隔着一层。她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最辛苦的人,我做什么,都该先想着她。
陈远知道后,跟婆婆解释:“妈,是我想让青儿和童童先来。您一个人出远门,我不放心。本来说等我们回去再带童童看您。”
婆婆哼了一声:“你少护着她。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我坐车来看孙子,还要看谁脸色?”
陈远没接话,只是帮她把东西提上楼。
婆婆来了以后,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她张罗着做饭、洗菜、收拾屋子,样样都要管。我插不上手,就在一旁陪着。她做饭时,嘴里不停:“青儿,这白菜不能这么切,得斜着切。你看你,在县城教个书,连饭都做不利索,怎么照顾我儿子和孙子?”
我苦笑,不说话。童童在旁边玩,婆婆又说:“童童,你妈妈平时给你做什么吃?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瘦的。”
童童抬头:“妈妈做饭可好吃了。”婆婆撇撇嘴,小声嘀咕:“好吃什么,还不是糊弄。”
我站在厨房门口,觉得心里堵得慌。但我知道,婆婆没有坏心。她只是太孤单了。丈夫走得早,儿子又在部队,她一个人在老家,每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她那些刺耳的话,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有用。
晚上,陈远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叫了声“妈”。婆婆应着,回头看我一眼:“你媳妇享福了,我来帮你们做几天饭。”
陈远笑着说:“妈,您来了就好,我们也能吃口热乎的。”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一句:“青儿做的也好吃,都好吃。”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婆婆不停给童童夹菜,又问陈远在部队累不累,问工资够不够花。陈远一一答着。我低头吃饭,偶尔应和两句。吃到一半,童童忽然说:“奶奶,你知道吗?爸爸部队里有个王叔叔,对我可好了,还送我去过医院。”
婆婆的筷子停住了:“王叔叔?哪个王叔叔?”
陈远脸色微微一变。我赶紧说:“是陈远的领导,人很好,以前帮过我们。”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陈远,眼睛眯起来:“帮过你们?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陈远放下碗,语气尽量轻松:“妈,就是点小忙。我领导,看我们是军属,照顾一下。”
婆婆没再追问,但那一晚,她看我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远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望着天花板,“你妈是不是多心了?”
陈远叹了口气:“她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有些事,不是不往心里去就能过去的。
第六章 三年前的雨夜
婆婆来后的第二天,我正好洗衣服时,童童从我的包里翻出了那张相片。他举着跑出来,兴奋地说:“奶奶,你看,这是王叔叔!”
婆婆接过相片,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相片上,王振国站在我家老槐树下,笑得憨厚。我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童童。那是那次修完屋顶后,童童非要拍照,王振国说“随便拍一张吧”,就拍了。照片是他用我的手机拍的,我还洗了一张,一直放在包里,后来忘了。
婆婆把相片往桌上一拍:“青儿,你给我说清楚,这男人是谁?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说:“妈,我刚才说了,他是陈远的领导,以前帮过我们。就一张照片,您别多想。”
“我多想?”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我儿子在部队拼死拼活,你倒好,在老家跟别的男人拉扯不清!还洗了照片随身带着,你安的什么心?”
陈远从里屋出来,看见这阵势,赶紧过来:“妈,您小声点,别吓着孩子。青儿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婆婆眼泪都掉下来了,“远子,妈是为你抱不平啊。你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能有多少难?你领导还去家里帮她?这说出去谁信?”
童童被吓得哇哇大哭。我赶紧抱起他,哄着:“童童不怕,奶奶不是说你。”可我心里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远把婆婆拉进房间,关上门。我听见里面争吵声越来越大,都是婆婆在数落。我抱着童童坐在客厅,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许久,陈远出来,脸色疲惫。他坐到我旁边,轻声说:“青儿,我把三年前的事都跟妈说了。她……她得慢慢接受。你放心,我信你。”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陈远,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那张照片就是随手洗的,我忘了扔。”
“别说了,我懂。”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妈点时间。”
可婆婆并没有给我时间。当天晚上,她趁陈远去办公室,拉住我,非让我把王振国叫来当面对质。我说不合适。她冷笑:“怎么,心虚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我站起来,声音发抖:“妈,我嫁到你们陈家八年,一个人拉扯孩子,送走我爸妈,又当爹又当妈。您摸摸良心,我哪里做得不够?王参谋帮过我,我感激他一辈子。可我跟他是清白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找陈远说清楚,这个家,不过了!”
婆婆愣住了。大概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突然爆发。
童童从房间探出头,怯怯地叫:“妈妈……”
我抱起他,进了卧室,关上门。眼泪无声地流。
那天深夜,陈远回来了。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说:“青儿,妈年纪大了,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咱们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背对着他,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我知道他为难。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他比谁都难。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像是走了八年的长路,突然腿一软,再也迈不动了。
第七章 连队食堂的家常话
第二天,我带着童童在营区里走,故意没待在屋里。童童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我摸着他的头:“奶奶没有不喜欢,奶奶只是太想爸爸了。”
童童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看见操场上有训练,就说想去看爸爸。我牵着他走过去。陈远正带战士们练战术,满身泥水。他看见我们,朝我们挥挥手,示意我们稍等。
训练结束,陈远跑过来,汗水顺着下巴滴。他蹲下身,抱起童童,说:“走,爸爸带你们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做红烧狮子头。”童童高兴地搂住他脖子。
路上,陈远低声问我:“妈没为难你吧?”我摇头。他叹了口气:“她今天早上自己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回去了?”
陈远苦笑:“说住不惯。其实,是她自己想通了点,说在部队帮不上忙,还添乱。她让我好好陪你。她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让我给你买身新衣服。”
我鼻子一酸。这个老太太,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始终装着这个家。
我们到食堂时,正好碰上王振国。他端着一碗粥,正和几个干部说话。童童看见他,又喊:“王叔叔!”这一次,陈远没有沉默。他走上前,敬了个礼:“参谋长。”
王振国笑着回礼,又摸摸童童的头:“小机灵鬼,眼睛真尖。”他看向我,温和地点点头,“弟妹,听说阿姨来了?没受委屈吧?”
我赶紧说:“没有,都挺好的。”
陈远接过话:“王参谋,我替我媳妇和儿子谢谢您。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您照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您这份情。”
王振国摆摆手:“说什么还不还的。陈远,你在部队好好干,就是还我了。咱们当兵的,护着国家和老百姓,总得有人护着咱们的家人。这道理,最简单不过。”
那一顿饭,我们坐在食堂角落里。王振国特意让炊事班多炒了两个菜。童童吃得很香,陈远也难得地放松,和王振国说了些老家的事。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曾帮过我的恩人,他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反而因为坦白,多了一层信任。
饭后,王振国回办公室前,特意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弟妹,我有个事得跟你说。前阵子部队要评选优秀干部,陈远本来有机会,但他主动让给了另一个家庭更困难的战友。这事,他可能没跟你提。”
我怔住。陈远从没说过这些。他总报喜不报忧,可连荣誉,他也让了。
王振国叹了口气:“他是个好兵,就是太实诚。弟妹,你多理解他。”
我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我靠在陈远肩上,轻声说:“优秀干部的事,王参谋跟我说了。”
陈远身体一僵,随即笑笑:“那没什么。老周家更难,两个孩子,父母身体不好。我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我握住他的手:“陈远,你做得对。但以后,这些事能不能也告诉我?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我的手:“好,我以后都告诉你。咱们是夫妻,没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
夜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像温柔的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探亲,虽然波折不断,却让一些被岁月掩盖的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第八章 王振国的往事
我们在部队又住了几天。童童和营区的孩子们混熟了,每天跟着一群小尾巴跑得满头大汗。陈远白天训练,晚上陪我们散步。他带我们去了营区后面的小山坡,那里种满了向日葵,黄澄澄的,像要把天都照亮。
有一天,王振国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饭。他家属不在,他一个人住着小小的两居室。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茂盛。
他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童童在客厅看电视,我和陈远在厨房帮忙。王振国不让我们动手,说:“你们坐着,我手艺一般,但能入口。”
菜上齐后,我们围坐在桌前。王振国开了一瓶饮料,给童童倒上。他举杯:“来,以饮料代酒,欢迎弟妹和童童来部队。”
我们碰了杯。童童咕咚咕咚喝完,说:“王叔叔,你做的饭和我爸爸做的一样好吃。”王振国笑:“你爸爸可没我厉害,他会做什么?”童童歪着头:“我爸爸会泡面!”大家都笑了。
吃着饭,王振国忽然说:“陈远,弟妹,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
我们停下筷子,看着他。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道:“我妻子,也是军嫂。五年前,她带孩子出门,路上出了意外。那天下着雨,她骑着电动车,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孩子当时才七岁,也没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童童还在啃鸡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远放下筷子,低声说:“参谋长……”
王振国摆摆手,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那时候在野外驻训,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等我回来,家里空了。我在他们坟前跪了一整夜,觉得自己这个兵当得,连家人都护不住。”
他转头看向我:“所以那天雨夜,我看到你抱着孩子在街上跑,就想到我妻子。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能早点回去,如果我能帮他们一下,是不是就不会……”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我眼眶通红。陈远握住我的手,握得生疼。
王振国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都过去了。弟妹,我帮你,其实是在帮我自己。你让我觉得,这世上有些遗憾,还能弥补一点点。”
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童童早早睡了,躺在沙发上,小脸红扑扑的。陈远和王振国坐在阳台上,抽了几根烟,说了些男人之间的话。我收拾碗筷,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苦。王振国帮我们,不是因为我特别,也不是因为陈远是他的兵,而是因为,他想在别人的故事里,救回一点自己失去的东西。
回招待所的路上,陈远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青儿,你知道吗?王参谋说的那些,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当兵的,最对不起的就是家里人。我欠你和童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角有泪光。我走上前,抱住他:“别说了。咱们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回抱住我,很久没有松开。
第九章 陈远的道歉
探亲的日子接近尾声。最后一天,陈远请了半天假,专门陪我和童童去镇上的集市逛逛。童童看中了一个迷彩小背包,陈远毫不犹豫买了。又给我挑了一条丝巾,粉色的,带着几朵小雏菊。他说:“你戴好看。”
我笑他眼光老土,可还是把丝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童童拍手:“妈妈真漂亮!”陈远站在一旁,看着我笑,眼里有光。
中午,我们在集市边的小饭馆吃饭。陈远点了我爱吃的鱼香肉丝和童童爱吃的糖醋里脊。他自己要了一碗面,呼噜呼噜吃完。饭后,他拉着我和童童去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照相师傅说:“笑一笑,靠近点。”童童站在我们中间,左边拉爸爸,右边拉妈妈。闪光灯亮起,那一刻,我们像极了一个完整的家。
回营区的路上,童童累了,趴在陈远背上睡着了。陈远背着他,我走在一旁,手里提着新买的迷彩背包。北方的风很硬,吹得脸生疼,可我心里暖洋洋的。
“青儿,这些年,我总想着在部队多干点,多攒点钱,让你们过好日子。可我却忘了,你们最需要的,不是钱,是我这个人。”陈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没说话。
“童童出生那会儿,我走了。他第一次叫爸爸,我是在电话里听到的。他三岁生病,是你一个人抱着他在雨里跑。他上幼儿园,开家长会,是你。我错过了他太多第一次。我不是个好爸爸,也不是个好丈夫。”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眶发红,“青儿,对不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走过去,靠在他肩上:“陈远,我没有怪过你。当兵的命,不是咱们能选的。你在前方护着国家,我在后方护着咱们的小家。这是咱们一起选的。”
陈远抱住我,童童还在他背上,睡得正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那天晚上,我帮陈远整理行李时,发现他抽屉里有一叠信,都是他写给我的,但没寄出去。信里写满了他的愧疚、想念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我一张张翻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们。笨拙,深沉,不声不响。
第十章 不完美的团圆
探亲结束后,我带着童童回了四川。陈远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朝我们挥手。童童扒在玻璃上,哭着喊:“爸爸,你要早点回来!”陈远笑着点头,可我知道,他眼里也有泪。
火车慢慢启动。我抱着童童,看着窗外陈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回到老家后,婆婆来车站接我们。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说:“累坏了吧,回家吃饭。”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那双手,却稳稳地扶住了我。
路上,童童睡着了。婆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给童童买点好吃的。前阵子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是怕我儿子受委屈。”
我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妈”。她的手掌粗糙,全是老茧。那一刻,我忽然不气了。我们都是最普通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爱着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只是方式不同,常常撞得生疼。
回到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她不时给我夹菜,说:“你瘦了,多吃点。”童童咯咯笑:“奶奶,你以后别凶妈妈了。”婆婆戳戳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就向着你妈。”我笑了,陈远不在,可这个家,还是暖的。
那晚,我搂着童童睡。他迷迷糊糊地说:“妈妈,王叔叔说,我爸爸是个大英雄。”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对,你爸爸是大英雄。你也是妈妈的小英雄。”
童童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床头那张全家福上。照片上,陈远和我笑着,童童挤在我们中间,像一颗刚发芽的小苗。
我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一次探亲就变得完美。我和陈远还要面对很多年的分居,面对经济的拮据,面对婆婆偶尔的唠叨,面对童童成长路上一个又一个父亲缺席的瞬间。可那又怎样呢?我们没有金手指,没有谁突然暴富,没有谁突然调回老家。我们只是两个平凡的普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尽力让这个家完整。
王振国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说他调到了别的部队。我衷心祝福他。他说:“弟妹,陈远是个好兵。你有事,随时找我。但最好,还是找陈远。你们要好好的。”
我笑着应下。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楼下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白茫茫一片。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童童跑过来,举着一张新画的画:“妈妈,我画了爸爸、你、我,还有王叔叔。王叔叔说,等我长大,要教我敬礼。”
我抱起他,看着画上四个歪歪扭扭的人,笑了。阳光正好,落在我们身上,像未来一样,温柔而亮堂。
有些遗憾,我们无法抹去。可有些温暖,会在最深的夜里,悄悄亮起来。平凡人的日子,就是一边踉跄着,一边把爱递到对方手上。
陈远,我们等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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