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将两套房赠大姑姐,丈夫暴怒,我亮B超单:您孙子以后随我姓
婆婆把两套拆迁房全给了大姑姐,丈夫砸了满桌碗碟。
大姑姐冷笑:“你媳妇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种。”
我甩出B超单,对婆婆说:“您孙子,以后随我姓。”
满屋寂静时,丈夫手机突然响起——是大姑姐发来的消息:“弟,房子到手了,老规矩五五分。”
婆婆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宣布这个决定的。窗外飘着细雨,客厅里的吊灯只开了两盏暖黄的小灯,光线晕染开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模糊。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橙子和一壶温热的普洱茶,电视里放着没人看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格外空洞。
大姑姐周琳跷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脖子上那根金项链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说话,只是笑,嘴角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婆婆坐在正中间的长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节有些发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老房子拆迁下来的两套房,我想了想,都给你姐了。”
我正低头给腹中的孩子织一双小袜子——这是怀孕四个月后养成的习惯,指尖绕着柔软的棉线,心里踏实。听到这句话,针尖猛地戳进指腹,一颗血珠渗出来,落在浅蓝色的袜面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我抬头看婆婆,她的眼神躲开了。
我的丈夫周明远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变得粗重。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妈,您说什么?”
婆婆抿了抿嘴,手指在文件上摩挲:“我说,那两套房,都给你姐。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需要个落脚的地方。”
“那我呢?”周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是您儿子!我媳妇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孙子!您把两套房全给了她,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我们现在还租着房子您不知道吗?”
大姑姐周琳轻轻笑了一声,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弟,话不能这么说。妈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急什么?再说了,你们小两口年轻,有手有脚,还怕挣不来房子?我带着个丫头片子,又没个男人依靠,妈心疼我,不应该吗?”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周明远霍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离婚怨谁?你自己作出来的!现在跑来抢家里的房子,你还要不要脸?”
“周明远!”婆婆厉声喝止,“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周琳不紧不慢地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我,“他啊,就是被某些人撺掇的,眼里只有房子票子,哪有我这个姐姐。”
我攥紧了手里的针线,针尖还沾着我的血。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琳,看着婆婆。婆婆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整理那些文件,把它们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周明远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掀翻了茶几,玻璃茶几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橙子滚得到处都是,普洱茶泼在地毯上,像一摊深褐色的眼泪。瓷杯、玻璃烟灰缸、文件袋,全部飞了出去,屋子里响起一片碎裂的声响。
“我为了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他咆哮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结婚的时候,您说家里没钱,连彩礼都省了!我媳妇怀孕了,您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做过!现在房子拆迁了,您全给了她?凭什么!”
婆婆被吓住了,缩在沙发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琳却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把烟掐灭了,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烟灰。她看着周明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弟,你再闹也没用。房产过户的手续已经在办了,名字是我的。你砸了这里也没用,房子不会跑回你手里。”
“你——”周明远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上去就要动手。
我站了起来。
肚子里的小生命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我把手里的袜子和小针线篮放在旁边的餐边柜上,走到周明远身边,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挣脱,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看向周琳,看向婆婆,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大姑姐,您刚才说,我肚子里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周家的种,对吧?”
周琳挑了挑眉,没接话,但眼神里的挑衅意味更浓了。
我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B超单的照片,然后调转屏幕,对着婆婆和周琳的方向。屏幕上是模糊的影像,一个小小的胚胎蜷缩着,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这是上周刚做的B超,孩子很健康。”我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婆婆,您今天把两套房全给了大姑姐,明远该得的,一点没留。我只问您一句——这孩子,您还认不认?”
婆婆的眼睛盯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影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琳嗤笑一声:“一张B超单能说明什么?现在科技发达,什么做不出来?再说了,就算真是周家的种,又怎么样?妈已经决定了,房子归我,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我收回手机,把B超单翻到背面,轻轻放在餐边柜上。然后我看向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好。既然这样,那这个孩子生下来,随我姓。”
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明远愣住了,甚至忘了愤怒,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婆婆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我说什么。周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尖利:“你疯了?孩子随你姓?那还是周家的孙子吗?”
“是不是周家的孙子,要看周家认不认。”我平静地说,“既然房子没我们什么事,那这个孩子,周家也别想沾。”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你、你这是什么话……孩子怎么能随你姓……”
“怎么不能?”我反问她,“法律规定孩子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您不给我丈夫一点保障,我还要让我的孩子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父亲姓吗?”
周明远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名状,有震惊,有难堪,有痛苦,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他本想划掉,但消息内容直接显示在锁屏界面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姐”,头像是一朵红色的玫瑰。
消息只有一句话:
“弟,房子到手了,老规矩五五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瞬间煞白的脸色。他猛地转头看向周琳,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这、这是什么……”
周琳也愣住了,她的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是亮的,显然消息是她刚发的。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目光从手机移到周明远的脸上,又从周明远移到我身上。
婆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看周琳,又看看周明远,喃喃地问:“什么五五分?”
没有人回答她。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串联起来。周明远之前的表现,他的暴怒,他的失控,他那句“我为了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还有周琳刚才发的那条消息。
“老规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老规矩?你们之间,有什么老规矩?”
周明远慌了,他伸手来抓我的胳膊:“老婆,你别误会,这肯定是我姐发错了……”
“发错了?”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周明远,你当我是傻子吗?”
周琳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玻璃划过瓷砖。“行了,都别装了。”她把手机收起来,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神色恢复了几分从容,“既然都到这份上了,那就说开了吧。”
“周琳!”周明远低吼。
“你吼什么?”周琳白了他一眼,“你老婆都要跟你离了,你还想瞒着?再说了,这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
我的身体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婆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周琳走到婆婆身边,扶着她坐下,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妈,您别激动。事情很简单,这两套房,明远早就跟我商量好了。您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卖掉之后,分他一半。我们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还能坑了彼此不成?”
“你闭嘴!”周明远冲过来,一把推开周琳,周琳踉跄了一下,撞在沙发扶手上。“妈,您别听她胡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五五分!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想拉我下水!”
“我拉你下水?”周琳站稳身子,冷笑起来,“周明远,你可真行。当初是谁说的,‘妈偏心你,房子直接给你她没意见,倒不如先把房子全过户到你名下,我那份你再转给我,省得妈为难’?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有!”周明远的眼睛红得吓人,他转向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老婆,你别信她,我真的没有……”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他的表情那么真实,那么焦急,那么委屈。可那条消息就摆在那里,像一把刀,把他所有的表演都剖开了。
“你现在打电话给房管局。”我的声音很平静,“问清楚,那两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到哪一步了。如果还没办完,你想办法让妈撤销赠与。”
周明远愣了一下:“老婆……”
“打。”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想证明你是清白的,就现在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拿起了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房管局的电话,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他开了免提。
“您好,我想查一下,周淑芬女士名下两套拆迁安置房的过户手续……”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她儿子,周明远。”
对方查询了一阵,回复道:“这两套房的转移登记申请已经受理,目前正在审核阶段,预计下周一办结。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能撤回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转移登记申请已经受理,需要买卖双方共同申请撤回,或者有法院的裁定。建议您尽快联系相关方。”
电话挂断了。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轻轻地笑了。
“周明远,你刚才那么激动地砸东西,演给谁看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和你姐早就商量好了,把房子都弄到她名下,然后再分。你在我面前装无辜,装受害者,就是想让我别闹,对吧?等房子过户完,你悄没声地拿到钱,再想办法告诉我,是你妈偏心,你没办法……”
“不是这样的!”他冲过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老婆,你听我解释……”
“放开。”我看着他。
他没有放手。
“我说,放开。”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转向周琳,她正站在沙发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闪烁不定。我又看向婆婆,她还坐在那里,脸色灰白,像是突然老了很多岁。
“婆婆,您听到了。”我轻声说,“您儿子和您女儿联手,算计您的房子。您还蒙在鼓里。”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我……”她只说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里面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疲惫和痛楚。我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现在,这个孩子,随我姓。”我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们谁分了多少钱,无论这房子归谁,我的孩子,跟你们周家,没有关系。”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明远撕心裂肺的喊声:“老婆!你别走!你听我说!”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雨下大了,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我走出单元楼,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顺着发丝流进脖子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想,幸好,我还没有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那两套房子的事,从来就轮不到我做主。但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抢走。
雨幕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别冲动。”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雨还在下,像极了三年前我嫁给周明远的那天。那天也下着雨,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会把我当亲闺女一样对待。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雨罢了。雨停了,路还是得自己走。我回了娘家。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我拽进屋里,什么也没问,转身去拿毛巾。
我站在玄关,脚下的水渍慢慢洇湿了地面。客厅里飘着韭菜和鸡蛋的香气,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电视机开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本地新闻,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这副模样,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怎么了?”他摘下眼镜,快步走过来,“跟明远吵架了?”
我没有回答。母亲拿着干毛巾走过来,裹住我的头发,又往我背上披了条毯子。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我鼻子一酸,眼泪突然就冲了上来,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母亲把我按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倒热水。父亲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问,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许多。
我捧着热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从婆婆宣布把两套房给周琳,到周明远暴怒砸东西,到那条五五分的消息,到自己亮出B超单说孩子随我姓。
母亲听完,手里的抹布绞成了一团,脸色铁青。父亲沉默了很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他已经戒烟七八年了,今天破了例。
“离了。”这是父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种人家,过下去没意思。”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孩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怀着孩子怎么了?怀着孩子就活该受这窝囊气?”父亲提高了声音,烟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我女儿嫁过去,彩礼没要一分,酒席钱还是我们出的,图什么?图他们周家那两套破房子?现在好了,房子没份儿,还合起伙来演双簧,当谁傻子呢!”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沉沉浮浮的茶叶片,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亲说的是实话,可正是这些实话,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说不出的疼。
母亲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洗洁精和面粉的气味。“别怕,”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不管怎么样,有妈在。”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热水杯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低烧,三十七度八。母亲给我熬了姜糖水,又翻出厚被子把我捂得严严实实。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醒来,小腹有些发紧,我吓得连忙调整姿势,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那个小生命还在里面轻轻地动着,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手机上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明远打来的。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从哀求到解释到愤怒,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一段语音,我没有点开。往上翻了翻,还有周琳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只有四个字:“你挺有心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对话全部删掉了。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我正坐在餐桌前喝小米粥,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然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放下碗走过去,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周明远、周琳,还有婆婆。周明远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显然一宿没睡。周琳化着精致的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婆婆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苹果和香蕉,像走亲戚一样。
“你们来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冰冷,堵在门口,没有丝毫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周明远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软得近乎哀求:“妈,我来接小冉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母亲冷笑,“你们周家的房子不是都给你姐了吗?还有我闺女落脚的地方吗?”
周明远的脸色白了白,仍然低声下气地说:“妈,那是误会,我可以解释的。房子的事还有转机,我妈今天来,就是想好好谈谈。”
婆婆在身后应了一声:“是啊亲家,你让我进去说,这中间有误会。”
母亲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攥着筷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母亲犹豫了几秒,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三个人鱼贯而入。婆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局促地搓着衣角。周琳大大方方地坐到一旁,翘起腿,手指轻轻扣着沙发扶手。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只找不到栖木的鸟。
父亲从书房出来,扫了他们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坐到了阳台上的藤椅上,背对着客厅,手里的报纸翻得哗哗响。
母亲给他们倒了水,坐在我旁边,像一堵挡在我前面的墙。
婆婆先开的口。她看着母亲,声音有些哑:“亲家,这事是我办得不妥当。房子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明远和琳琳一人一套。昨天是我糊涂了,光想着琳琳离婚了不容易,忽略了明远和你们家小冉的感受。”
周琳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不紧不慢地说:“妈,您这话就不对了。不是您糊涂,是有人逼您。我离婚了不容易,这不是事实吗?明远他有工作,有老婆,丈母娘家条件也不差,晚两年买房也没什么。您把两套房都给我,本来就是应该的。现在跑过来改口,不嫌难看吗?”
“周琳!”周明远低喝一声。
周琳瞥了他一眼:“怎么?你着急了?急着拿到你那份?行啊,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之前有没有跟我说过,先让妈把房子过户给我,事后再分你一半?”
周明远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我,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暗示。
我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局外人,在观看一场与我无关的闹剧。
“你不说?”周琳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那手机壳上贴满了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我手机里可存着录音呢。”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扑过去要抢手机,被周琳灵巧地躲开。周琳站起来,退到墙角,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录音开始播放了,周明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虽然有些嘈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姐,妈现在手里两套房,她身体又不好,以后说不定还要花大钱。趁现在赶紧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我的那份你先拿着,等房子卖了咱们五五分。我媳妇那边先不告诉她,她那个人死脑筋,要是知道了肯定闹……”
录音还在继续,周明远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摇晃了两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他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在颤抖,水洒出来,溅在她的裤子上。她看着周明远,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妈,您听到了?”周琳收起手机,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从头到尾,您的好儿子都在算计您。我呢,不过是配合他演了出戏。他说他拿大头,给我留三成,毕竟房产在我名下,我担着风险。现在他倒好,全推到我头上,自己扮好人。”
母亲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疼。我没有挣脱,因为那疼痛让我清醒。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上转过身来,报纸已经扔在了一旁。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与周明远面对面站着。父亲比周明远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他的气势却压过了对方。
“周明远,”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你和小冉结婚三年了。这三年,你挣的钱,有多少花在了你们自己小家里?又有多少贴补了你妈和你姐?”
周明远低着头,不吭声。
“你妈说,两套房都给你姐,我们没意见,那是你妈的财产,她有权处置。”父亲继续说,“但是你今天跑到我家里来,带着你妈,带着你姐,拿着一份录音,把我女儿当什么?把我们家当什么?你以为你还能把她哄回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爸……”周明远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没有想过害小冉。房子的事我是有私心,我想多拿点钱,等房子卖了我就带小冉去买房子,我是为了我们以后……”
“为了你们以后?”父亲冷笑一声,“你为了你们的以后,联合你姐骗你妈,骗我女儿,现在事情败露了,你跟我说你是为了以后?周明远,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周明远沉默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难堪的寂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它们缓缓地飘落,悄无声息。
我一直没有说话。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我一个字也没有说。我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心跳,一下一下,微弱而坚定地跳动。
婆婆终于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腿脚有些不稳,周明远想要扶她,被她推开了。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颤抖着开口:“小冉,妈对不起你。这事儿,是妈糊涂,是妈对不住你。可孩子……孩子不能随你姓啊。那是周家的血脉,你不能……”
“周家的血脉?”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很平静,“婆婆,你昨天把两套房都给了大姑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肚子里还怀着周家的血脉?你儿子和大姑姐联合起来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肚子里还怀着周家的血脉?”
婆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嫁到周家三年,”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您生日,我张罗了一桌好菜;您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端水喂药;您说家里还债,我把我结婚时的三金都拿了出来。我图什么?我图周家的房子吗?我图的是一个家,一个丈夫的担当,一个婆婆的善待。”
婆婆的身体微微发抖,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我躲开了。
“可是你们给了我什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大姑姐离婚,您心疼她,房子给了她。我不争。但我的丈夫背着我,跟大姑姐合谋算计自己亲妈,也把我蒙在鼓里。我在那个家里,从来就是个外人。”
“不是的小冉,你听妈说……”婆婆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孩子随我姓这件事,我昨天说的时候,还有气话的成分。但现在,我是认真的。”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小冉,我不同意!孩子是我的,凭什么随你姓?”
“凭什么?”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凭你在婚内欺骗我,凭你和你姐合谋转移家庭财产,凭你在我怀孕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分房子,而不是怎么照顾我和孩子。够不够?”
周明远死死咬着嘴唇,像是要咬出血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周琳站在一旁,突然笑了起来:“弟啊,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媳妇比你精明多了,昨天一出事就往娘家跑,今天逼得你没法收场。这女人不简单呐。”
“你闭嘴!”周明远低吼。
“行了,你们要吵出去吵。”母亲站了起来,声音冰冷,“这里是我家,别在这里闹。周明远,你今天先回去吧。小冉身子重,受不得刺激。房子的事,你们周家自己掰扯清楚再说。”
周明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哀求。最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小冉,我不会放弃的。房子,孩子,我都不会放弃。”
我没有回答。
婆婆也站起了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琳,眼泪一直没停过。周琳扶着她,两人跟在周明远身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后靠在了沙发上。母亲赶紧扶住我:“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我摇摇头,大口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的小床上。床铺很旧,但被褥干净柔软,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蜷缩在被子里,想了很多。想到三年前嫁给周明远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想到婚后周明远对我好的时候,那种踏踏实实的温存;想到怀孕后他对我说,一定要给我和孩子一个像样的家;想到昨天他砸茶几时暴怒的脸;想到那条消息;想到今天他站在我家里,被录音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恍惚间,我摸到枕头下面压着的一个小本子,是母亲放的。我打开来看,是母亲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
“孕期注意事项:不能吃山楂、螃蟹、桂圆;不能提重物;不能生气;不能累着。每天吃一个苹果,两个核桃,鸡蛋一个;晚上九点前睡觉;三个月后做一次产检……”
本子很厚,足足写了几十页。从饮食到起居,到每次产检的时间,到哪些东西要提前准备,事无巨细。我看着看着,眼泪把字迹都浸模糊了。
这是母亲给我的,全部的爱。
我暗暗下了决心,为了母亲,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倒下。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请问是夏小冉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有礼。
“我是。”
“我是周琳的代理律师,张城。关于周淑芬女士名下两套房产的赠与事宜,我的当事人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说明。方便见一面吗?”
我攥着手机,心跳漏了半拍。
周琳的律师?周琳找我?
“电话里说不行吗?”我问。
“有些事情涉及书面材料,面谈比较方便。时间地点你定,我都可以配合。”对方的语气很客气,听不出什么倾向。
我想了想,约在了娘家小区外面的一家茶楼,时间是下午三点。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周琳又在打什么算盘?她已经有房产过户手续,录音也在手里,她还想要什么?还是说,她觉得我会坏她的事,想用法律手段来对付我?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茶楼。张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干练。他站起来向我问好,替我拉开椅子,又点了两杯茶。
“夏女士,”他开门见山,“我受周琳女士委托,代表她来跟你谈谈。周琳女士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她不想因为家里的事让彼此难堪,所以想通过我来沟通。”
我看着他,没有作声,心里在猜测他的真实目的。
张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推到我面前。文件上面盖着红章,标题是《赠与合同》。
“这是周淑芬女士与周琳女士签订的两套房产的赠与合同,已经经过公证。”张城说,“按照合同约定,这两套房产的所有权即将转移至周琳女士名下。周琳女士的意思,她愿意从这两套房产中分出一套给你和你丈夫周明远,作为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这是周琳的新剧本?先给个甜枣,再提要求?
“条件呢?”我问。
张城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说:“条件是,你腹中的孩子,出生后随父姓。而且,你要签一份承诺书,承诺不因此次家庭房产分配问题,提出任何额外的财产主张。”
我的手放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扣着桌面。茶杯里的茶汤在空气中慢慢变凉,水面飘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打着旋。
“这是周琳的意思,还是我婆婆的意思?”我问。
“是周琳女士的意思。”张城说,“她强调说,家里的矛盾在家里解决,不用闹到外面去。孩子随父姓,天经地义。她作为姑姑,愿意让出一套房子,算是给未出生侄子的见面礼。”
我盯着那几份文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周琳这是在施舍我,用一套房子换我孩子的一个姓,还想让我签承诺书,放弃其他一切权利。算盘打得真响。
“如果我不签呢?”我抬起头看着张城。
张城面色不变:“周琳女士说,如果你不签,那两套房子都是她的,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而且,她手机里的录音,随时可以证明你丈夫周明远参与了合谋。周明远在单位是有编制的,如果这段录音传到他们单位去,对他恐怕没有什么好处。”
我的手指顿住了。
周琳这个女人,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精明。她不仅抓住了周明远的把柄,还想利用这个把柄来要挟我。她知道我现在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离婚,而离婚之后,周明远的工作、名声,我都可以不在乎。但她算准了一件事——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孩子将来有一个声名狼藉的父亲。
“你转告周琳,”我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说,“孩子跟谁姓,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房子是周淑芬的,她有权利分配,我不会争。但是周琳用这种方式来威胁我,就太卑鄙了。还有,她手上有录音,我手上也有她说过的话。她说我肚子里怀的不一定是周家的种,这种话是诽谤,我同样可以告她。”
张城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多了一丝审慎。他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会如实转达。不过夏女士,我作为一个局外人,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怀着孕,最好保持情绪稳定。这场纠纷,不管结果如何,都远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茶楼。
回到家,我没有提去见律师的事,只说出去走了走。母亲追问我脸色怎么不好,我笑着说没事,就是外面有些闷热。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城的话像一团乱麻,纠缠在脑子里。周琳愿意让出一套房子,但要以孩子随父姓为条件。这个条件看似简单,实际上包藏着更大的算计。一旦我签了承诺书,就相当于认可了这场房产分配,也等于放弃了追究周明远和周琳合谋欺骗的所有权利。而我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套房子的市场价值,却要搭上孩子的姓氏和未来的尊严。
我不能答应。
可是,不答应的话,我那没出世的孩子的父亲,可能真的会被拖入泥潭。周明远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而周琳手上的录音一旦公开,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我虽然生他的气,恨他的欺骗,可我真的忍心毁了他吗?
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主动去见一个人——我的大姑姐,周琳。
有些话,必须在官司之前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给周琳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懒洋洋的,似乎还没睡醒。听出是我,她的声调提了半分:“哟,弟妹,这么快就想通了?”
“周琳,”我直呼她的名字,“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就我们两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行啊,你定地方。”
我约在了城西的一家咖啡厅,离她住的小区很近。出门前,我特意换了一身宽松的棉麻裙子,遮住了微微隆起的腹部。站在镜子前,我看到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浮着一层青色。但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我不能在周琳面前露出半分疲态。
周琳迟到了十分钟,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她走进来的时候,咖啡厅里有几个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在我对面坐下,摘掉墨镜,露出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你气色不怎么样啊,弟妹。怀着孕,别想太多。”
“托你的福。”我淡淡地说。
周琳点了一杯美式,又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等服务生走后,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说吧,找我什么事?如果是想通了,要签那份协议,我可以马上让张律师过来。”
“我不是来签协议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来问你几个问题的。”
周琳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用勺子搅动着刚端上来的美式,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第一,”我不疾不徐地说,“你离婚了,带着个孩子,生活困难,这是不是真的?”
周琳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当然是真的。所以妈才把房子给我,所以我才需要那套房子。”
“你前夫没给你留钱吗?据我所知,你离婚的时候,你前夫赔了你一百多万,还有一套小公寓。”
周琳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但被我捕捉到了。她放下勺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你前夫是我同事的亲戚,这些事早就传开了。”我也端起那杯热牛奶,抿了一小口,“你离婚后不缺钱,那你为什么要跟周明远合谋,把两套房都弄到自己名下?还编出那套‘离婚女人无依无靠’的可怜话术?”
周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夏小冉,你确实挺聪明。不过你漏算了一件事。我离婚后有没有钱,那是我的事。我妈愿意把房子给我,那是她的事。我凭什么要把房子分一半给周明远?他配吗?”
“他确实不配。”我说。
周琳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附和。
“但是你呢?你配吗?”我看着她,“你利用了妈的偏心,利用了你弟的贪心,把两套房子攥在自己手里。现在你又想用一套房子来收买我,让我签下不平等条约。周琳,我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琳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我,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东西。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房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要的,是让妈看清楚,她那个宝贝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周琳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有些透明。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过往飘来:“从小到大,妈眼里只有她儿子。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什么好话都夸他。我考上大学,她不闻不问;我结婚,她嫌我嫁得远;我离婚,她骂我作。你嫁进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妈也会对人好,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杯沿转圈,一圈,又一圈。
“所以你就联合周明远,把妈的房子全弄到手。”我轻声说,“你想让妈知道,她最亲的儿子也会为了钱算计她。”
周琳笑了一下,有些自嘲:“是啊。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我发现,周明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耻。他不仅想分钱,还想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他配得到房子吗?他不配。你配得到房子吗?你更不配。你嫁到周家才三年,凭什么坐享其成?”
“所以你现在坐在我面前,用一套房子当诱饵,想让我放弃孩子的姓氏,放弃追究你。”我平静地说。
“不,我是真的想把一套房子给你。”周琳转回视线,直视着我,“但条件是孩子随父姓。你想想看,如果孩子随了你姓,那周家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了,妈会怎么想?她一定会恨死我的。她会觉得是我把这一切搞砸的,是我逼走了你,是她儿子没用,连孩子都留不住。到时候,她才会真的意识到,她这辈子最错的,就是没把我当女儿,而是把我当成了这个家庭的影子。”
我看着她,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表。这个女人,为了报复母亲的重男轻女,不惜牺牲那么多东西。她不是贪图那两套房子,她是想借房子这个局,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周琳,”我缓缓开口,“你真的觉得,这样做,你自己就能好过吗?妈是会痛苦的,但她会痛苦自己没管好儿子,也会痛苦被女儿报复。可她不会知道,你的痛从何而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你有多委屈。”
周琳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过她?我告诉过。可她不听啊。她只会说,‘你是姐姐,你让着点弟弟’,‘你都嫁出去的人了,别总惦记娘家的东西’,‘你弟将来要养我,你嫁出去了还要我操心’……我还能怎么说?”
我看着周琳,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精明、泼辣、不择手段,但在她身上,我也看到了一个长久被忽视的女人的愤怒和悲哀。
“你的遭遇我同情,”我慢慢说,“但这不能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我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你们家的任何算计。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工具。”
周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你想要妈认错,想要她看到你的委屈,可以。”我继续说,“但你不能用我的孩子当筹码。孩子不是筹码,他还没有出生,就被你拿来谈条件、做交易。周琳,你也是母亲,你的女儿如果知道你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当棋子,她会怎么想?”
周琳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击中了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搅动咖啡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孩子确实不该被卷进来。我今天约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关于周明远在外面的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和低音贝斯交织在一起,掩盖住了她的话语。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周明远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周琳说,“他每个周末说去加班,其实是去城南的一个小区,和一个叫林薇薇的女人同居。”
我听到“林薇薇”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这个城市的名字,我不陌生。周明远有几个周末确实说了加班,我还给他送过饭到单位。原来那些所谓的加班,竟然是另一副嘴脸。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跟踪过他。”周琳直截了当,“他在外面租房养女人,用的是家里的钱。也就是你们小家的钱。你怀孕四个月,他把一半工资花在那个女人身上。这些事,我本想等房子分完再捅出来,看你和他狗咬狗。但今天,我改主意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周明远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走在街上,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甜腻。他们正在走进一个小区的大门,门牌上写着“城南春天”四个字。
我看着那张照片,视线有些模糊,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周琳耸了耸肩:“因为你说得对,你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而且,我虽然讨厌周明远,但更讨厌跟别的女人分享的男人。”
我慢慢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手心湿了一片。
“谢谢你。”我说,“这个消息,我以后会有用的。”
周琳靠在椅背上,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用不用随你。不过夏小冉,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周明远比你想的更难对付。他现在觉得还能把你哄回去,等他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翻了个身,像是在提醒我,他已经准备好,陪着他的母亲,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痛,但我没有躲。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能再心软了。
夏小冉,为了孩子,你必须有石头一样的心。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把照片的事告诉母亲。她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肩膀和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我来吧。”我走过去想接过锅铲。
母亲侧过身,用胳膊肘把我往外顶:“去去去,油烟大,你怀着孩子别闻这些。去沙发上歇着,饭马上好了。”
我没有再坚持,回到客厅坐下。父亲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在手机上刷新闻,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几上那盘已经洗好的葡萄往我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水果,对孩子好。”他说。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母亲养的几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淡淡清香。这个家很小,很旧,但有一种踏实的温暖,是我在那个装修精致的出租屋里从没感受过的。
饭桌上,母亲给我盛了一大碗排骨汤,又往我碗里夹了半碟子青菜。我低头扒着米饭,脑子里却在翻腾着周琳说的那些话。周明远出轨这件事像一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心里。我把照片藏在手机壳里层,谁也不知道。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母亲不让我碰冷水,我就用了热水。站在水槽前,温热的水流冲过手背,泡沫在指尖聚散。我盯着那些不断破灭的泡泡,心里慢慢理清了一个计划。
我不能继续这么被动下去了。周明远会装可怜,会求我回去,会拿孩子说事。可他如果真的急了眼,周琳说得对,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必须赶在他之前,把所有的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
而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证据。
第二天,我约了做律师的大学同学许薇见面。她在一家律所工作,主攻婚姻家事案件,接过不少类似的纠纷。我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奶茶店,她比我小两岁,打扮干练,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从婆婆赠房,到周明远周琳的合谋,到那条五五分的消息,到周明远出轨林薇薇,到周琳拿录音威胁,到张城律师提出的条件。许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你有张照片?”她抬头问我。
我点点头,把手机里存的照片找出来,递到她面前。许薇放大看了几秒,问:“知道林薇薇的具体信息吗?住址、工作、和周明远认识多久了?”
“我只知道他们住在城南春天小区,其他的一概不知。”我如实说。
许薇点点头,把照片传到了她的电脑上,然后对我说:“你现在手里有两条线。第一条是房产纠纷,涉及你婆婆的赠与行为、你丈夫的合谋欺诈、还有周琳的代理人提出来的那个协议。第二条是婚姻过错,周明远婚内出轨,属于法定过错方,如果离婚,你在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上会有很大优势。”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要点整理,你可以先看看。关于孩子抚养权,两周岁以下原则上随母亲生活,这一点你占了优势。关于姓氏问题,法律规定子女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你如果离婚后单独抚养孩子,完全可以让孩子随你姓。”
我接过文件,手指有些颤抖。这些白纸黑字像一根根支柱,让我空荡荡的心里有了支撑。
许薇继续说:“但是小冉,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三件事。第一,想办法拿到周明远出轨的充分证据。一张照片还不够,最好有证人、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租房合同。第二,查清楚周明远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工资流水、存款、公积金、股票基金。第三,也最重要的,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以周明远目前的处境来看,他很可能会纠缠不休,你不能跟他单独见面。”
我听得很认真,把她的每一条建议都牢牢记在心里。聊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许薇因为有事先走了,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几页法律要点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行动。我没有用自己的名义去查,而是通过许薇介绍的一个朋友,帮忙查到了林薇薇的一些信息。林薇薇今年二十六岁,在城南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租住在城南春天五号楼一单元八零三室,租房合同上的签约人是周明远。
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屏幕上的字迹清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锁屏,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缓缓地移动,像棉絮一样轻柔。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了膝盖上。
以前,周明远每次周日说去加班,我都信了。有时候还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回得总是很快,说在忙,晚点联系。现在想来,他所谓的“忙”,不过是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那些我曾经以为的好,竟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我决定去一趟城南春天。
但我不会自己一个人去。我给许薇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陪我走一趟。许薇考虑了几秒,同意了。我们约在周三下午过去,那个时间段周明远在上班,林薇薇很可能在家。
周三下午两点,我和许薇出现在城南春天小区门口。许薇戴了一顶鸭舌帽,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像个普通访客。我穿了件宽松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遮住微微隆起的腹部。我们顺利地进了小区,因为许薇之前联系了一位在物业工作的熟人,以看房的名义通过了门禁。
五号楼一单元,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把地面的瓷砖照得发亮。我走到八零三室门前,站定,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快递。”许薇捏着嗓子说了一句。
几秒后,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居家睡裙,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她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不施粉黛也有一种清纯的味道。
她看见我和许薇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警觉:“你们不是快递吧?”
“林薇薇是吧?”我看着她,声音平稳。
她的眼神闪了闪,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想关门。许薇上前一步,用脚挡住了门缝,同时掏出手机,切换到录像模式。
“你们想干什么?”林薇薇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吧。”我说,“我是周明远的妻子,夏小冉。”
林薇薇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睛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肚子上,又移回我的脸,眼神里闪过惊慌、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狡黠。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指节泛白。
“周明远……周明远他……”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我不进去。”我站在门外,身体挺直,“我今天来,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和周明远在一起多久了?”
林薇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很快就从最初的惊慌中镇定下来,松开握门把的手,交叉在胸前,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你问这个有意义吗?”她反问,嘴角甚至勾了勾,“你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明远早就不爱你了。”
“他爱不爱我,是我的事。”我说,“但你现在住着的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租的房子,周明远每个月拿回家的钱,有一半花在了这里。这些,你知道吗?”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你情我愿的事,你管不着。你要是觉得吃亏了,去找周明远要,别来我这里撒泼。”
许薇在一旁冷冷地开口:“林女士,目前周明远和夏小冉还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周明远用夫妻共同财产租赁的这套房子,夏小冉有权主张相关权利。你现在住在这里,实际上是在占有夫妻共同财产。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林薇薇被这番话噎了一下,她看了看许薇,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一声,转身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一部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明远,你老婆带着人来我这儿闹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你快过来一趟吧,我害怕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慌乱的声音:“什么?她怎么知道那里的?你别开门,我马上过来!”
林薇薇挂断电话,得意地朝我扬了扬手机:“听到了吗?他马上过来。你们有什么话,等他来了当面说。”
我看着她年轻而嚣张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周明远来了正好,我要的就是让他来。
许薇在旁边用手机记录着一切。我们退回走廊,靠墙站着。等待的过程只有十几分钟,却像是过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明一灭,空气闷热而凝滞。
电梯门打开了,周明远冲了出来。他穿着工作服,满头大汗,领带都歪到了一边。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小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看着他,从头到脚,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就是我嫁的男人,这就是我孩子的父亲。他此刻的慌张和恐惧是真实的,但他在别的女人床上的温柔也是真实的。
“周明远。”我开口,声音像一汪死水,不起一丝波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在许薇和我之间来回扫过,最终落在我的肚子上,瞳孔微微缩了缩。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林薇薇的胳膊:“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你把人招来的?你想干什么?”
林薇薇被他抓得痛叫起来,使劲甩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是你自己没本事,连老婆都管不住!现在跑到我这里来发疯!”
周明远被她骂得一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背对着我,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在窄小走廊里的动物。
许薇放下手机,对周明远说:“周先生,我是夏小冉的律师,许薇。今天的情况我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等之后法律程序启动,再慢慢谈。”
周明远慢慢转过身,脸色灰白,眼神涣散。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小冉,我们能不能单独说句话?”
“不能。”我干脆地拒绝,“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当着林薇薇的面,当着律师的面,说清楚。”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周明远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垮了下来。他低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良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小冉,我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我都认。可是孩子……孩子不能随你姓。我们家不能绝后。”
“你们家?”我轻轻笑了一声,“周明远,你现在想起来你们家了?你和你姐合谋算计你妈的时候,你想过你们家吗?你在外面和这个女人同居的时候,你想过你们家吗?我大着肚子在家里等你回来的时候,你想过你们家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根钉子,扎得他连连后退。林薇薇站在门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周明远,我今天来,不是来捉奸的。”我继续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来是要告诉你,孩子我会生下来,但跟你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我把离婚手续办了,把你的东西搬走,从此我们两清。”
“我不离!”周明远突然吼了一声,把林薇薇和许薇都吓了一跳。他冲到我跟前,双膝一弯,竟然跪了下来,“小冉,我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孩子!林薇薇的事是我的错,我马上跟她断,我保证再也不见她!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抓住我的衣角,仰起脸看着我,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他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卑微,那么让人心软。
可我看着他,只感觉到冷。
“你什么都答应我?”我重复着他的话。
“对!什么都答应!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好。”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让你妈把那两套房子收回来,或者让周琳把房子转给我们。你手里有多少存款,全部交出来。你签一份婚内财产协议,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我。你做得吗?”
周明远的眼神僵住了。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但力气明显松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舍不得。”我替他说了答案,“你舍不得房子,舍不得钱,舍不得你外面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你求我,是因为你不想失去孩子,因为你怕孩子随了我的姓,你在周家抬不起头。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过,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往后退了一步,衣角从他手中滑脱。他跪在地上,像一个被戳穿了所有谎言的小丑,狼狈而滑稽。
“周明远,你听好了。”我最后说,“我不会阻止你见孩子,前提是法律允许。但孩子的姓,我一定会改成我的。你妈那两套房子,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我只要我们离婚,从此各不相干。”
说完这些,我转身朝电梯走去。许薇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我说:“小冉,你做得很好,很冷静。”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看见周明远还跪在地上,而林薇薇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复杂到难以描述的表情。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们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出了小区,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只觉得胸腔里积压了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几分。
许薇开车送我回娘家,路上她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小冉,离婚的事我们不用急,先找个合适的时机。你今天已经撕破脸了,周明远肯定会有后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家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婆婆的电话就来了。不止一次,而是连续打了七八个。母亲替我接了一个,婆婆在电话里哭了将近半个小时,翻来覆去地说自己命苦,说儿女不孝,说我对不起周家,说孩子不能随我姓,说周明远知道错了让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他。
母亲听了一会儿,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儿子在外面养女人,你怎么不骂他命苦?我闺女怀着孕还受这种气,你让她怎么原谅?”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响了。这次是周琳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夏小冉,听说你今天去城南春天了?”周琳的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快意,“厉害啊,直接杀到小三家里去了,周明远是不是当场就给你跪下了?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犯了事就跪,跪完接着犯。”
“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想说这些吧?”我语气平淡。
“当然不是。”周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是想提醒你,周明远今天从城南春天出来之后,去了一趟高利贷公司。他借了二十万,说是急用。你猜,他借这么多钱,想干什么?”
我心里一紧,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收拢,但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那家公司的老板,他跟我透了个信。”周琳说,“夏小冉,你如今跟他撕破脸了,我劝你别掉以轻心。他这人一旦被逼上绝路,很可能会做一些极端的事情。钱到手了,他就能找律师,甚至找人查你的底细。你肚子里还有他的种,你躲不掉的。”
我沉默了片刻,对周琳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三番两次地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琳轻轻笑了一声:“帮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只是不想让周明远赢。他赢了我心里不痛快。你要是能把他折腾死,那才叫大快人心。”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的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我摸了摸肚子,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周明远借高利贷,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官司,还是为了别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总梦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有周明远跪在走廊里的脸,有林薇薇那件粉色睡裙,有婆婆满是泪水的皱纹,有周琳似笑非笑的眼睛。我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门外有响动。母亲去开门,然后我听见她惊讶的声音:“怎么又是你们?”
我披上外套走到客厅,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婆婆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憨厚,手里拎着两盒营养品。他看见我,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婆婆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她看见我出来,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冉啊,妈求你了,再给明远一次机会吧。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他知道错了,他已经把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你跟他好好过日子,成吗?”
我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我看着那个陌生男人,问婆婆:“这位是?”
婆婆赶紧擦了擦眼泪,说:“这是明远他三叔,从老家特意赶过来的,想做做你们的工作。”
三叔朝我点点头,语气诚恳:“小冉啊,明远那孩子是混账,我们老周家上下都骂他了。可人活一世,谁没有走错路的时候呢?你婆婆昨晚一宿没睡,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六十多岁了,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就盼着你们小两口能好好的。你给三叔一个面子,见他一面,听他道个歉,成不成?”
我沉默着,母亲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三叔是吧?您大老远来,辛苦是辛苦。可我闺女受了多大的委屈,您知道吗?房子、钱、外面的女人,现在又想用长辈的面子来压人。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三叔脸色僵了僵,但还是赔着笑脸说:“亲家母,您别这么说。房子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两套房子是他妈一时糊涂,现在已经在想办法收回来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我抽回手,平静地看着婆婆和三叔:“好,我见他。但不是现在。等我身体好一些,我会约他的。”
婆婆眼睛亮了一下,三叔也松了口气似的。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堆劝和的话,才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一趟。”
母亲追到门口:“你去哪儿?”
“去办点事,很快回来。”我穿上鞋,拿起包,推门走了出去。母亲在身后喊着让我小心,我应了一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没有去见周明远。我去了一个地方——我婆婆家。
我知道婆婆不在家,她从我家出来之后,应该跟着三叔回了她那边。但我有她家的钥匙。这把钥匙是三年前她亲手交给我的,当时她说:“这个家永远有你的地方。”如今想来,多么讽刺。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屋里还是那天的样子,只是地上的碎玻璃被清理过了,茶几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在地毯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我径直走向婆婆的房间,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边立着一个老旧的五斗柜,上面放着一台同样老旧的电视机。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我扫了一眼,有降压药、保心丸,还有一瓶安神补脑液。我打开手机相机,把药瓶拍了下来。
然后我走到五斗柜旁边,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证件和本子。我翻了翻,找到了一个红色的房产证夹,打开,里面是两套房产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婆婆周淑芬的名字,房屋地址是城东新区阳光苑。我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包括产权证号、房屋面积、登记日期。
第二层抽屉里放着一些旧照片和信件。我翻看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周明远还很小,周琳站在他旁边,两人笑得天真无邪。照片背面写着“1998年春节”。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没有拍。
第三层抽屉上了锁。我拉了拉,没有拉开。但抽屉边角有些松动,我试着用力一掰,锁扣竟然脱落了。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个黑色的小本子。我打开存折,上面记录着每月固定存入的一笔钱,数额不大,也就千把块,但持续了很多年。那张卡我认得,是婆婆的养老金卡。
黑色小本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打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金额,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简短的备注,有的写“明远学费”,有的写“琳琳住院”,有的写“还债”,最新的几笔,日期就在去年,备注写着“明远还车贷”“琳琳生活费”。
我颤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婆婆的笔迹,墨迹已经有些泛旧了:
“两套房子,一套给儿子,一套给女儿。不偏心,不亏欠。”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婆婆从一开始就没想把两套房都给周琳。她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早就想好了公平的分配。可是后来为什么变了?是谁让她改了主意?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又拍了几张存折和卡片的照片。然后我轻轻合上抽屉,把锁扣按压回去,尽量恢复原样。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肚子紧了一下,我连忙扶住床沿,等那股紧绷感过去。
我走到客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四个字,针脚细密,是婆婆自己绣的。我看着那幅绣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婆婆重男轻女,偏心周明远,这是事实。但她对周琳,也并非全然无情。她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她用错了方式。而周明远和周琳,都只看到了她的偏心,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她的为难。
我拿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查清。
离开婆婆家之后,我打车去了城南春天小区附近的房产中介。我想查一件事:周明远租的那套八零三室,每个月的租金是多少,租期是多久。中介的小伙子很热心,帮我查询了系统,告诉我那套房子月租金三千二百元,押一付三,签约人是周明远,租期一年,从今年三月开始。也就是说,周明远从今年三月就租下了那套房子,和林薇薇同居。而那个时候,我刚确认怀孕不过两个月。
算完这笔账,我的心像被浸在了冰水里。三月到八月,五个月,每月三千二,光房租就花了一万六。再加上林薇薇的生活费、购物消费,周明远至少烧了三四万在那个女人身上。这些钱,本可以用来给孩子买奶粉、添置婴儿床、请月嫂。可他拿去养了别的女人。
我没有哭,只是站在中介店的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眼神有些发直。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和灰尘的味道,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沉稳的胎动。一下,又一下。
“宝宝,”我在心里对他说,“妈妈会把这些都讨回来的。”
当天下午,我约见了许薇。我们在她办公室碰面,我把这两天查到的信息、拍摄的照片、婆婆的小本子内容、周明远租房养小三的证据,全部拿了出来。许薇一边看一边记录,最后抬头对我说:“你的证据链已经很扎实了。现在可以做几手准备。第一,我们起诉离婚,并要求周明远承担过错损害赔偿。第二,我们申请冻结周明远的银行账户和夫妻共同财产,防止他继续用钱去养林薇薇,或者转移资产。第三,关于你婆婆的两套房产,如果你能证明周明远和周琳之间存在欺诈、合谋的行为,可以建议你婆婆撤销赠与,重新分配。但这需要你婆婆自己出面,或者你取得她的委托授权。”
我点点头:“婆婆不是坏人,她是被儿女合谋了。如果有办法让她看清真相,她应该会重新分配。我要的,本来也不是房子,是公道。”
许薇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小冉,你真的很坚韧。换成别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崩溃也没用,哭也没用。”我笑了一下,有些苦涩,“我要让我的孩子知道,他妈妈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从许薇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母亲打了电话问我在哪里,让我快回家吃饭。我应了一声,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走。车子驶过一个大型超市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了两个人影——周明远和林薇薇,正从超市走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说有笑。
周明远的脸上挂着我许久没见过的轻松表情。他帮林薇薇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林薇薇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明媚而张扬。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幸福,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让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望着他们的背影。周明远上午还跪在地上求我原谅,下午就能和另一个女人逛街购物。这个男人,早就不是我爱过的那个周明远了。或许,他从来就不是。
我关上车窗,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开慢一点,跟着前面那两个人,别让他们发现。”
司机师傅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出租车缓缓跟在他们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最终停在一个灯光璀璨的商业广场前。周明远和林薇薇进了一家珠宝店,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我看到他们停在了戒指柜台前。林薇薇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试着几枚闪闪发光的戒指,笑得花枝乱颤。周明远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我拿出手机,隔着车窗拍下了这一幕。照片里的光线有些朦胧,但两个人的轮廓清晰可辨。时间、地点、画面,全部记录在案。
拍完之后,我收回手机,对司机说:“走吧,回家。”
出租车重新启动,拐上了一条安静的马路。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路边梧桐叶的清香。我闭上眼睛,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该结束的,终究要结束。该来的,也正在路上。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了周琳发来的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周明远和林薇薇在珠宝店试戒指的画面,和周琳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视频的最后,周琳配了一句旁白:“送你的礼物,不用谢。”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和许薇的材料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周明远留在这儿的最后几件衣服折好,装进了一个纸袋里。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轻声问:“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把纸袋放在门边,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想好了。”我说,“妈,你帮我约一下周明远,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他。”
母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打电话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地摩挲。宝宝在里面动得厉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小小的拳头隔着肚皮顶了一下,顶在我手心。
“宝宝,别怕。”我轻声说,“妈妈在呢。”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盏孔明灯,摇曳着升上夜空,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目送那盏灯远去,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明天,会不一样的。周明远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母亲打完电话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就响了。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翻得歪歪斜斜,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他显然是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的,额头上还挂着一层汗珠。
我没有让他进门,只是把那个装着衣服的纸袋递到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脸色骤变,没有伸手去接。“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平静地说,“你的东西,拿走。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接纸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有愤怒,有恐慌,有哀求,还有某种我无法定义的情绪。最终,他伸出手,没有接纸袋,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小冉,你不能这样。”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保证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林薇薇见面。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是别离婚,别把孩子带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曾经给过我很多温暖,冬天的夜里帮我暖过脚,下雨的时候替我撑过伞,厨房里笨拙地切着菜。现在,这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我生疼。
“放开。”我说。
他没有放,反而抓得更紧,整个人都往前倾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冉,我求你了。这些天我快疯了,我没有一天能睡好觉。我想孩子,我想你。那些事我都不要了,房子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
母亲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推开他:“你干什么?松开我女儿!她现在怀着孕,你发什么疯!”
周明远被推得一个踉跄,手松开了。他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好奇的眼睛朝这边张望,很快又关上了。
我把纸袋放在他脚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母亲身侧。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周明远,”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上午还在我面前下跪求我,下午就和林薇薇去珠宝店买戒指。你把我当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只发出了几声含混的气音。
“我没有……”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没有?”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今晚拍的那张照片,屏幕对着他。照片里他和林薇薇站在珠宝店柜台前,林薇薇手指上套着戒指,笑容灿烂。他的脸被灯光映得发亮,那种宠溺的表情做不了假。
周明远的身体往后一仰,像是被照片里自己的笑容击中了。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气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那是……林薇薇逼我去的……”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微弱而无力,“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找到你单位去闹。小冉,我真的是被逼的……”
“够了。”我打断他,不想再听这些拙劣的谎言,“周明远,我已经决定了。我们离婚。你欠我的,我会走法律程序要回来。你欠孩子的,我不会替你瞒着。”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母亲拉了我一把,把我往屋里带。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大声喊了一句:“小冉!我不会离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离婚!”
我没有理会,只是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关严。他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之外,渐渐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楼下站了很久。母亲偷偷掀开窗帘看过几次,回来告诉我他蹲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父亲哼了一声:“爱站就让他站着,以为自己演苦情戏呢。”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翻来覆去地动。我侧过身,用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凌晨两点多,楼下终于安静了。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下看,花坛边已经没有人影,只剩一地的烟头,在月光下像一堆白色的蚂蚁。
第二天下午,许薇打来电话,说离婚起诉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问我什么时候去法院递交。我沉默了几秒,说:“再给我两天时间。”
许薇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好,你自己把握节奏。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挂了电话,我出门去了一个地方——婆婆家。
这一次,我没有用钥匙偷偷进去。我站在门前,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婆婆,她看见我,明显愣了愣,然后慌忙把我让进屋里。三叔已经回老家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客厅里收拾得过分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午间的养生节目。
婆婆让我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倒水,切水果。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这个老人,被儿子和女儿合起伙来算计,还蒙在鼓里,像个被架在火上的可怜人。
“婆婆,今天我来,是想跟您说几件事。”我开门见山,“说完之后,我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婆婆的手一抖,水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冉啊,你说什么呢。你是我们周家的媳妇,怎么能不来呢……”
我看着她,慢慢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照片,放在茶几上。第一张是周明远和林薇薇在城南春天的合照,第二张是珠宝店里的画面,第三张是婆婆那两套房产证复印件,第四张是婆婆枕头下面那个黑色小本子上最后一页的内容。
婆婆的眼睛随着照片一张张瞪大,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张时,她的脸色彻底变了。她颤抖着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的小本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套给儿子,一套给女儿。”我轻声说,“可是为什么,您最后只给了周琳?是谁在您耳边说了什么?”
婆婆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放下那张纸,用手指抹了抹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远他……他说琳琳离了婚,带了孩子,没有地方去。他说他姐姐这些年也不容易,让我把房子都给她,说他和你能自己买。他说他不要,真的不要。”
“他当面对您说的?”我追问。
婆婆点点头:“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琳琳也在场。琳琳当时还推辞,说怎么能都给我呢,给弟弟留一套吧。可明远说,姐,你就拿着吧,妈给你你就拿着。他那么懂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心里那根线终于全部串联起来了。周明远在婆婆面前演了一出孝子贤兄的戏,他假意推辞,让周琳顺理成章地收下两套房,然后他再私下找周琳分钱。而周琳呢,她根本不是推辞,她是在配合周明远演戏,让婆婆安心地签下赠与合同。等房子过户完成,再按照他们私下商量好的比例分赃。
这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演。
“您知不知道,”我轻声对婆婆说,“周明远和周琳已经商量好了,房子卖了之后五五分。周琳亲口承认的,还有录音。他们两个人,把您骗得团团转。”
婆婆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伸出手扶住沙发靠背,缓缓坐了下去,眼泪像决了堤的河,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们……他们怎么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呜咽,“我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我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给他们张罗婚事……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静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有些伤,需要她自己去承受。我的角色,只是一个替她揭开真相的人,而不是替她疗伤的人。
过了一会儿,婆婆止住了哭,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我:“小冉,那明远在外面找女人,你也是刚知道的?”
我点点头。
“那个杀千刀的!”婆婆的牙关咬得紧紧的,眼里的悲伤慢慢被愤怒取代,“他怎么敢!你肚子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这就打电话骂他!我让他跟那个女人断了!他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他单位闹!”
“婆婆,不用了。”我拦住她,“他不回来最好。我现在要的,是和他离婚。这件事,谁也拦不住。”
婆婆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细细的霜。
“小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想好了?真的要离?”
“想好了。”
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离。我支持你。明远那孩子,被我和他姐惯坏了。他配不上你。他造的孽,该他自己去受。”
说着,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和两张银行卡。她把那两张卡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的养老金卡,里面还有几万块钱。你拿着,孩子出生要用钱。我老太婆用不了多少,别委屈了孩子。”
我鼻子一酸,没有接:“婆婆,这钱我不能要。您的养老钱,您自己留着。孩子我会自己养。”
“拿着!”婆婆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你不拿,我心里更不好受。这钱,算是我给我的孙子孙女的。你要是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
最终,我收下了其中一张卡,另一张坚决还给了她。婆婆拗不过我,只得作罢。她把那张卡放进布包里,起身去了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说是给我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证明,上面写着:本人周淑芬,自愿撤销赠与周琳的两套房产,重新分配给儿子周明远和儿媳夏小冉各一套。落款处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抬头看向婆婆,她正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给琳琳打了电话,告诉她我要撤销赠与。”婆婆说,“她在电话里跟我大吵了一架,说什么我是被她那个没用弟弟给骗了。我跟她说,我谁也不信了,就信我自己的眼睛。她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我捏着那份手写证明,心里百感交集。这份证明,如果周琳不配合,法律上未必有效。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婆婆终于看清了她的两个孩子。
“婆婆,”我慢慢说,“谢谢您。但这份证明,我不能收。房子的事,您自己想清楚怎么处理。我今天来,是跟您告别的。”
婆婆怔了怔,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歉意和不舍都传递过来。她的手粗糙而温暖,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纹路。
“好好照顾自己。”我说。
“你也是。”她的声音哽咽了,“孩子……如果随你姓,你就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我别过头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奶奶的话。
离开婆婆家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楼群后面,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我慢慢走在马路上,手里的信封和银行卡沉甸甸的。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身后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目送着我。
周琳打了电话过来,我接起来。
“夏小冉,你跟我妈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她现在要撤销赠与,还说要重新分配。你知不知道那两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已经在审核了?你现在搞这一出,你满意了?”
“周琳,”我淡淡地说,“如果那两套房子是妈心甘情愿给你的,我拦不着。但你和你弟合起伙来骗她,你觉得这正常吗?”
“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周琳的情绪有些失控,“我告诉你,房子已经到了我名下,谁也拿不走!我妈现在反悔了有什么用?她签字画押了!我请的律师说了,赠与合同一经公证,没有法定事由不得随意撤销!你少在里面挑拨离间!”
“你紧张什么?”我反问,“如果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周琳冷笑着说:“夏小冉,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挑拨我们母女感情。不过没关系,我无所谓。反正我拿我的房子,你过你的单身生活。你别指望能从我这里分走一平米。”
“我从来没有指望过。”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我把婆婆给的银行卡和信封交给了母亲。母亲看完那份手写证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老太太,也是可怜。一辈子为了儿女,到头来两个都靠不住。”
“妈,”我坐在她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狠心了?”
母亲伸手揽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这叫什么狠心?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他们逼出来的。你的善良不该成为别人欺负你的理由。你啊,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其余的,交给时间。”
我闭上眼睛,心里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我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许薇告诉我,周明远正在到处找律师,甚至找了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狠角色”。他还去了一趟银行,把夫妻共同账户里的钱转走了大半。许薇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所以提前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他转走的那些钱已经被冻结了一部分。
我又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姐姐,你应该去找那个女人的前夫。”
我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这条短信很可能来自周琳。她虽然没有直接帮我,但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提醒,都精准地戳中了周明远的软肋。林薇薇的前夫,如果知道自己的前妻现在成了别人婚姻的破坏者,会怎么做?
我立刻联系了许薇,告诉了她这条线索。许薇通过她的渠道查到了林薇薇的前夫,一个叫顾海生的男人,在本市经营着一家修车行。许薇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哪位?”
“顾海生先生吗?你好。我是夏小冉,周明远的妻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周明远的女人?你找我什么事?”
“林薇薇,”我说,“她和我丈夫在一起了。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顾海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暴怒,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我早就知道了。那个女人跟我离婚的时候,就已经跟周明远勾搭上了。你以为我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这回轮到我意外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而且手里有证据。”顾海生的语气很平淡,“他们俩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我都有。林薇薇那个蠢货,以为删了手机就没事了,可她忘了,她那个苹果手机一直连着我的云端账号。”
我心跳加快,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潮。如果顾海生真的有这些东西,那我的证据链就完美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顾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他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过了大约半分钟,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北汽配城,我的车行叫海生汽修。”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周明远,你藏得再好,也抵不过天网恢恢。
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局。而手握更多棋子的人,终将赢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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